正文 第44章

    缠绕着古刹生长的藤蔓年复一年郁郁葱葱,永远生机勃勃,可庙舍房梁却被虫蚁湿气腐蚀,慢慢残败下去。
    沈幼漓仰头看洛明瑢清扫殿梁时,总要担心他会踩塌摔下来。
    “为何不修葺一下?”
    洛明瑢道:“方丈不让。”
    方丈也跟这感云寺一样老迈,他自感时日无多,召寺中弟子到跟前说话。
    这是一座小寺,僧人不过三两,交代完后事,他将洛明瑢留下了。
    方丈念了一辈子经,临了想把话说得明白一点:“这山寺已经朽败,没有僧人,自然也不会有什么香客,它的路就到这里了,可是妙觉,你尘缘未了,佛祖不愿你枯守在这里。”
    洛明瑢摇头:“沈娘子只是为一万两白银而来。”
    “沈娘子如何作想是她的事,你不该欺骗自己本心,便是她来日离去又如何,你只向心之所向,不问得失,不瞻前顾后,如此方得自在。”
    洛明瑢合掌:“弟子明白。”
    后来,感云寺火起,他站在烈烈大火前,默诵经文为方丈超度。
    也劝解自己,从前那些不如意都翻篇吧,他早已挣脱旧日阴影,想要什么,就去抓住什么,顺心而为,不计得失。
    “怎么着火了,赶紧救火呀——”身后传来沈娘子的声音。
    她不知方丈已圆寂,想要去水井边提水救火。
    洛明瑢牵住她,道:“不必救了,这是师父的意思。”
    沈娘子的发丝在跃动的火光里飞扬,面颊眉梢处映着暖光,将清冷的轮廓勾勒得温柔美好。
    洛明瑢忘了自己有没有抱她。
    但这大概是在梦里,他可以大胆将人拉入怀中,想把她揉进身躯里,期盼把半生孤独排遣。
    “贫僧想,事已至此,那就不做和尚了。”
    沈幼漓乖乖被他抱着,呆呆地问:“不做和尚做什么?”
    “做你的夫君,做釉儿的阿爹。”
    后面这句他没有说,可沈娘子也没有误会,洛明瑢那时确实想与她归家,自此一家人在瑜南城过寻常人的日子。
    他们慢慢地过完一生,若沈娘子有什么未竟的心愿,他就陪她去办完,若沈娘子……只是为了银钱,不愿与他厮守,洛明瑢会尽力挽回,若挽回不了,不过就是多守着孩子等她一生罢了。
    这样,就不会有遗憾了吧。
    可惜雍都的搜捕打断了他的幻想,洛明瑢不得不违背对她的承诺,在禅月寺彻底遁入空门。
    是他有负于她。
    一夜旧梦纷扰,不得好眠。
    —
    洛明瑢一睁眼,沈幼漓正支着脑袋望着他。
    “还‘玉面菩萨’呢,分明是花和尚,瞧着真脏。”她鄙夷地开口。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不消细看也知可观之地。
    不过是阳货打竖罢了。
    洛明瑢神情并无半分波动,将僧袍往外拉了拉,“贫僧是男子,有些清梦也属寻常。”
    他起身去净室洗漱,再出来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变的是那家伙还在引人注目。
    沈幼漓轻巧越过他,窜进净室里,待洗漱过,将帕子挂到架子上,拢好如瀑的乌发就要出去。
    木门被“嘎吱——”一声推开。
    “你怎么进来了?”
    沈幼漓原还算镇定,二人勉强算夫妻,有名有实,昨天他还答应多还俗之后再说,倒不担心他做什么出格之事,这两日都只是雷声大雨点小罢了。
    可见高高大大的人围上来,她还是不免感到危险。
    不过小小净室之中哪有她逃窜的空隙,才后退两步就被洛明瑢伸出的手臂挡住去路。
    他将沈幼漓困囿在一臂之间,道:“沈娘子帮帮贫僧。”
    “臭和尚,你赶紧滚出去,别在这儿消遣我!”
    “解火之人就在眼前,贫僧还上哪儿去?”
    没反应过来就被洛明瑢拉起的手,沈幼漓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扭着自己的腕子要挣,挣不开。
    “我不是!你赶紧放手别胡闹了!”
    “此事不与你办好,咱们今日别出去了。”他贴着她的耳朵,极尽缠腻之能事。
    她将头撇过一边,睫毛扑簌,“你非要耍赖吗?”
    洛明瑢将她披在肩上缎子似的乌发撩到身后,阳货都翘似狗儿尾巴,还不紧不慢地说话:“是,非要不可。”
    “我不想答应……”
    “望沈娘子如曾经贫僧答应同你生孩子那般,也依从贫僧的请求。”
    “那你问我做什么?”
    摆出个有商有量的样子,沈幼漓烦得很,手不是在他手上吗,自己出力跟她出力有什么不一样?
    “劳烦沈娘子了。”
    沈幼漓闭眼,被他牵着,手背扫过一圈衣料,像冬日靠近了暖炉。
    然后,就碰上那片熟悉的、与别处不同的肌肤。
    似她从前那般,按在了他的阳货上,从醒来到现在,这家伙气势不但未消减半分,反似熟宠遇着了旧主,高兴地在她掌心碾着脑袋,一点点将烫意染到她的掌心。
    四年多,她和这家伙已经不大熟了。
    沈幼漓心里不可抑制地打起摆子。
    手被洛明瑢带着,箍上骨碌碌的炙杵,与掌心相贴,触感细腻而奇妙,自底下往上时,津泽汇聚在虎口之间,转而箍下,将冷落的那一半再慰问一趟。
    洛明瑢一定很双,那眼儿咕唧咕唧涌开了,喉间吟似竹箫。
    就这样来回,水意津津有声,在外头听来,还以为是谁在沐浴。
    他带着她,毫不怜惜地折腾自己,力道大得沈幼漓疑心要握坏掉。
    洛明瑢那炙杵有腕子大小,又是竖莽莽的,以沈幼漓那点握力,只是给他起兴罢了,真要出就,只能由他带着。
    力道大些,他双得呼气儿。
    “沈娘子……呃、嗯……再收一收,沈娘子……”
    洛明瑢如今不但敢想敢做,还一遍遍喊她的名字。
    被他这么一唤,沈幼漓只想就地坐下,捂住耳朵。
    扯着他肩上衣料,她咬牙道:“别喊了……”都帮他了,还想怎么样。
    洛明瑢将她拉近抱住,低头亲她的唇,稍敛下将崩之势。
    沈幼漓仰头承吻,眸色像玫色甜果,酿着酒意。
    唇瓣稍分,早碾得腻软,洛明瑢灼息沉长,看了她一会儿,道:“别这样看人。”
    她怎么看人了?
    沈幼漓有点生气,她腕子早已疲惫,手在那阳货上不知薅了百千个来回,掌心生疼。
    “你——”
    正要抱怨,洛明瑢骤然收力,一注淋沥似飞霰迸散,还不止一遭,接连几注,似不知凿穿了那处地泉。
    沈幼漓撞上他,被他额头贴着脖颈,能感受到骤然起高的温度,也知道他双得很,炙雪出就良久,似有若无的吻还贴在她锁骨上。
    残温挂在沈幼漓指间,像化水的蛛丝,压制着她的人终于松开了手。
    沈幼漓瞥见他靠在浴桶边,一身宽衣落拓,极盛的容色,若丹霞映雪,眉是墨云压雪,似笑非笑看着她,眼眸潋滟得赛过粼粼波光。
    她第一个念头不是生气,而是无端拐到了洛明瑢的母妃身上,那是整个雍朝都传颂的美貌,一定不落于此刻的惊心动魄。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要是先帝,确实也忍将不住,要把这样的美人据为己有……
    !
    察觉被他勾了魂去,沈幼漓迅速清醒过来,气得撞洛明瑢后退几步,走出了净室,好好一身衣裳又得换了……
    才走几步就腾空而起,洛明瑢单臂携着她,继续往床榻去。
    “诶——”
    没反应过来被丢于榻上。
    沈幼漓撑着手臂往后退,就见他像披了美人皮的夜叉,爬将身来,要将她敲骨吸髓,更见他那炙杵依旧凶莽,扬扬若要噬人。
    与之相较,洛明瑢说话算得上温文有礼:“沈娘子,多谢方才舍身……”
    他念惯梵音的嗓子可真好听,能骗得渔人跳下海去。
    沈幼漓嗫嚅:“不是已经帮过你了……”这又是做什么?
    “衣裳总归污了要换,莫浪费……”言语之中,唇便来犯。
    洛明瑢得益于她穿得宽简,手轻易便能没入,俨然如行经一匹绸缎,将那份细腻谨记于心,又牵她手,再行了一遭。
    沈幼漓被调弄得,说话一顿一顿:“不是说,等洞房之后……”
    “那事留于洞房,旁的事……尽兴。”
    尽兴?到哪儿算尽兴?
    “你们和尚修的不是六根清净,想是无耻吧,只要到厚颜无耻的地步,就叫勘破了。”沈幼漓看着那还有凶意的炙杵,有些崩溃。
    “沈娘子说得也有道理。”
    见他总也亲近不够,沈幼漓真怀疑从前他那正经样子都是装出来的。
    在唇贴上来时,沈幼漓抢隙说出一句:“你现在可未还俗,还是正经和尚……妙觉禅师,你这明镜台要时时勤拂拭……才是。”
    他扣住她的十指,“是沈娘子害贫僧……”
    什么叫她害他?
    分明是他炽心太盛。
    勾缠得太过,沈幼漓推着他的肩,夺回自己的唇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洛明瑢这厮终于没有纠缠太久,而是狸奴一般,慢慢扫去她唇边滋味,放开了她。
    沈幼漓上气不接下气,唇瓣那点薄皮泛红渗血,差一点点就要吮破了。
    “你……你要吃人啊!”
    沈幼漓浑然忘了,从前她自己行事更加过火。
    洛明瑢还低哑地承认:“是。”
    待胡闹够了,他眉间一派惬意,端得更加隽丽惊艳,并不慌张羞耻,只是转到的屏风之后,换了一身衣裳。
    沈幼漓心乱如麻,气冲冲进了净室。
    等再出来,说什么也要远离此人,二人在小小两间厅室待出了最远的距离。
    偏偏这一方天地狭小,沈幼漓逃到哪里都躲不掉,只要洛明瑢想,几步就能将她揽入怀中,亲近婉转,气息杂混,逼得她无路可走。
    打他不痛,骂他也无用,恨……洛明瑢更是不在乎了。
    她瞧他眼角眉梢尽是肆意,根本不想再委屈自己半点的样子,恨恨道:“你还说什么只关我五日,这样行事,我看你未将我当你妻子,而是要一辈子豢养的家宠!”
    “沈娘子见谅,只是清修多年,有些性情着实不想隐匿。”
    俄而,他又含笑道:“不过,贫僧想把沈娘子关起来,关一辈子,就这样年年岁岁,时时刻刻,只要想,就能见到你,能抱到,能共眠一榻。”
    沈幼漓毛骨悚然。
    可紧接着,他眸中光彩又黯淡下来,“可贫僧也曾困居一室,知道沈娘子苦楚,断舍不得关你太久。”
    “你在山中修行是自己选的,与我被囚于此哪里相同!”
    他笑道:“不是,是幼时贵妃有一阵与先帝龃龉离宫,将贫僧落在宫里,宫人嫌乱走的孩子太麻烦,就将孩子关起来了,后来连饭也忘了送,那时贫僧便觉得,自己是一件贵妃落在宫里的一个物件……”
    洛明瑢抱紧了她:“所以沈娘子别怕,贫僧不会一直关着你,就算关,也会一直陪着你,不教你孤单。”
    沈幼漓张了张嘴,对着他说不出什么道理来。
    “你出家,是为了忘掉这些事?”
    “是为了避开朝廷搜捕,先帝不想让贫僧、让淳王过得太安稳,不过现在不需要了。”
    “你知道自己躲不了一辈子,所以等到有个反贼来找你,你就顺从了,助他成王,是吗?”
    沈幼漓不能说他错,可这世上,总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吧。
    “是啊,天家对不起贫僧,所以贫僧要助郑王,夺了李家权位。”
    他又说起那些幼时旧事,说他如何被告知要该喊曾经的皇爷爷成父皇,说一个宫人在贵妃离去后差点将他打聋了,不准他告状,说这是替陛下出气,陛下恨他是个野种;
    说他曾有个喜好是做木头小船,但放小船的时候撞见堂兄和堂姊在汤泉之中,他就再也未去过汤泉,也没碰过那艘小船……
    这样的事很多,洛明瑢说着,缓缓收拢手臂,沈幼漓有一丝窒息感,却没有反抗。
    她沉默地只是听着那些天家腌臜,有些触目惊心。
    这反应亦在洛明瑢预料之中。
    他是勘破了旧憾,却不意味着要全然摒弃,恰如此刻,可以同沈娘子说说。
    洛明瑢早察觉到,在知道他的身世之后,沈娘子对他容忍了许多,那份宽容不着痕迹,但他轻易就能察觉到。
    沈娘子恨他是叛贼,又念他无路可走,定是天人交战,不知该拿他如何是好。
    听闻女子最是心软,那就再多心疼他些好了。
    洛明瑢文采本就斐然,此刻只拣苦处说,却当个旁人的故事在讲,不似刻意卖惨。
    沈幼漓眼前好像出现了那个天真纯稚的孩子,他被无数人簇拥着,宠爱着长大,一转头所有人都不见了,他懵懂地站在空荡荡的原地,想去找阿娘,却被关进屋子里,被所有人遗忘,与老鼠一室。
    小小年纪就明白了什么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可沈幼漓不想心疼洛明瑢。
    她该心疼自己,她心中痛楚,寻也寻不到一个人来说。
    沈幼漓想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还没开口又记起来自己也曾强施于人,遂闭了嘴。
    洛明瑢听到她吸鼻子的声音,将人扭过来。
    沈幼漓却不肯与他对视,手挡着眼睛,但水痕在手背越擦越多,还被他强行将手拉下来,泪水糊得眼睫七倒八歪,形容格外狼狈。
    丢死人了!
    洛明瑢看不出她哪里狼狈,起初以为她心疼自己,既高兴又心酸,待拉下来一看,是在哭,也在瞪着他。
    “怎么了?”他指腹抚弄那点眼泪。
    沈幼漓推了他一把:“就你苦,就你一个人苦,全天下都欠你的!”
    洛明瑢一下听明白:她这是想到自己身上去了。
    “是了,贫僧不该自苦,沈娘子必然也经受过磨难,从前旧事你可曾与人说过?”
    她侧头向别处:“没什么好说的。”
    洛明瑢点头,心里话不是问出来的,该她自己甘愿同他说,他连沈娘子身份都靠猜,哪里有资格问。
    沈娘子的心比身倔,他看得很明白。
    “与你说这些只是想让你知晓,勾起沈娘子伤心事,是贫僧的不是。”
    沈幼漓将脸扒拉干净,扭过脸不肯再理洛明瑢。
    初夏还没有来,早蝉却已在窗外试探了几声,渐而拉长了声音,要把日头叫得更烈些。
    洛明瑢道了一句:“万事该抓紧些。”
    “什么?”
    她重又倒回榻间,宽阔的脊背随覆而来,让人只瞧得见那偶尔搐动的玉白小腿,和搭在宽肩两侧的手,再无其他。
    幸而后半日沈幼漓就得救了。
    门被打开,洛家下人进来,佛堂后这一间小屋布置了起来。
    沈幼漓这才明白洛明瑢那句“抓紧”是什么意思。
    随着下人来回走动,两盏高高的红烛摆在靠墙大方桌上,下列着堆冒尖儿的红枣、花生、桂圆……
    窗棂贴上了双喜剪纸,巧手嬷嬷用金粉描了边缘,梁间悬五色丝缕,还系了一把桃木小弓,洛明瑢画画的地方被收拾出来,摆上了大红的被子和床帐,只等今夜过后搬一张新床过来。
    沈幼漓看着屋中一切变化,简单到称得上简陋的地方眨眼就成了红火喜庆的喜房,只觉得格外荒唐。
    “大夫人知道这件事吗?”
    洛明瑢点头:“知道。”
    府里没什么事能逃过她的耳朵。
    沈幼漓更加烦躁,下人进出的工夫,她想出门去透口气,洛明瑢还阴魂不散要跟上来。
    她转身将人一推:“我就站一会儿,走不掉!”
    高大的身躯撞在桌案上,沈幼漓没想到这么一推就能把人推倒。
    他大概是午憩还没睡清醒吧。
    沈幼漓才迈过门槛,背后传来咳嗽了两声,随即是下人惊问:“郎君这是怎么了?”
    她转身看去,就见洛明瑢撑着桌案,躬身掩住唇,而他脚下是一摊血。
    洛明瑢又流血了?
    她不就是……轻轻推了他一下嘛?
    看着那一摊血,明明这屋中那么多红色的东西,只有这一摊血,让她心神不宁,前天晚上,也是这样的血……
    洛明瑢对她的反应只疑惑了一瞬,扯布将血迹盖去,“只是一点血而已,别怕……”
    “你怎么了?”
    洛明瑢擦掉唇边的血迹,“没事,先前被你磕到了嘴唇,还未好全,方才不慎又自己咬了一下。”
    前夜她撞到的是洛明瑢的嘴吗?
    算了,沈幼漓不愿仔细回想那晚,也不关心到底撞到他鼻子还是嘴。
    布置好屋子,天已经黑了下来,所有人退出去,门又重新上锁。
    沈幼漓睡回榻上,她只想养足精神,以待明日。
    一个大大的哈欠打过,她自言自语:“好,一切留待明日再说吧。”
    榻下有窸窣收拾东西的声音,沈幼漓闭上了眼睛,脑子里想着明天该怎么逃走,有没有机会带上釉儿走……
    洛明瑢也上了榻,沈幼漓没管他,任他从身后将自己环抱住,胸膛贴近背脊。
    夜很深了,二人呼吸渐渐趋于一致,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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