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5章

    第二日天还未亮,屋中影影绰绰一条人影起身,走动无声,将净室的门打开又关上。
    沈幼漓翻了个身,继续睡觉。
    青帐被挽起,洛明瑢坐到床沿,二人体型差得有点远,沈幼漓看着山峦俯身,低到与她持平,带着清洌的水汽。
    “沈娘子,该起身了。”
    “嗯……”
    沈幼漓睁开眼睛,那一对龙凤红烛正好映入眼帘,紧接着才注意到靠得过近的洛明瑢。
    真像,若是洛明瑢有点头发就更像了。
    这念头浮现,她一下就不高兴起来,推开近处的人,哼出的鼻音满是不耐烦。
    他抚着沈幼漓的脊背,“咱们今日要出门。”
    “嗯嗯……”
    沈幼漓是扯着洛明瑢袖子起身的。
    可太困了,刚坐起来,她又靠着洛明瑢睡了过去。
    洛明瑢赶着出门,又舍不得摇醒她,便将人抱去净室,亲力亲为给她收拾。
    碎玉跳溅,清水洗过的面庞芙蓉一般,骨清神秀,洛明瑢用帕子将她脸上的水珠一点一点擦干净。
    知道洛明瑢在给她洗脸,沈幼漓懒得睁开眼睛,但很自觉地张开了嘴,任柳枝做的牙刷在牙齿上下扫过,喝下他端过来的盐水,咕噜咕噜——吐掉。
    帕子擦干净了嘴巴,紧接着贴上脸颊的是柔软微烫的唇。
    洛明瑢又来了……
    亲吻她的人很耐心,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她微晃的脸被捧住,把下唇一点点含暖。
    可这是一条蟒蛇,一旦将人缠上,就会慢慢绞紧。
    他吻得渐深,要夺人呼吸,连他自己的呼吸,都沉得不像话。
    困意被强制扫清,惹得沈幼漓不得不睁开眼睛,躲开脸,才能喘口气,唇被吻成嫣红,抿起来还有钝痛。
    这痴缠得实在过分了。
    “醒了?”洛明瑢微哑的嗓子又明显吞咽了一下。
    “嗯。”
    “换了衣裳就走吧。”
    他出去将门带上。
    沈幼漓也懒得说他什么,兀自将寝衣换去。
    可临了出佛堂,沈幼漓被他拉着亲了一次又一次。
    洛明瑢轻松将人举在门上,她脚踮不到地,只能扶着他的肩,扭着脖子躲开,“你属狗的吗?”怎么一天到晚亲来亲去。
    “嗯……”
    洛明瑢只会敷衍,不改本性。
    沈幼漓心里则格外不安,看着洛明瑢愈发放纵,好像一切都不在乎,要彻底抛弃清明,滑落罪渊之中。
    这不是一个好兆头。
    证明他什么都不在乎了,很难劝回头。
    沈幼漓更想赶紧离开这儿,开口催促道:“赶紧走吧!”
    他从她唇上离开,说话时气息感很重:“好。”
    门终于被打开,沈幼漓得以迈出去。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偷洛明瑢身上的钥匙,但那钥匙更像一枚鱼饵,钓她半夜偷偷动手,再被洛明瑢抓包。
    这给了洛明瑢正大光明欺负她的借口。
    沈幼漓偷了两次,都是带着恼怒睡去,来自指节的粗粝感久散不去。
    这佛堂她绝不要再回第二次!
    才呼吸了一口清晨的寒气,就被背后人一把抱起往外走。
    这人真是痴缠得过分!
    沈幼漓看看四周,捶他一拳:“我自己能走。”
    洛明瑢多余找这一拳来挨,她一说就将人放下来了,只是手还牵着,这个沈幼漓可甩不开。
    “咱们先去看看釉儿吧,看一眼再出门。”沈幼漓提议道。
    她到底挂念女儿,说什么都要去看一眼。
    洛明瑢微微歪头,瞧了她好一阵。
    沈幼漓假装看不懂,他也不动。
    算了,她凑过去,在洛明瑢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就看一眼,不吵醒她。”
    他不见笑,眼中已潋滟似一泓春水,牵着她改道往别处去。
    装相!沈幼漓落后半步,无声地骂了他一路。
    二人一道绕过园圃,穿过游廊,走了半刻钟堪堪看到了院子门,沈幼漓没想到釉儿被安置到那么远去,已经是大房的地界了。
    也看到刚从院子出来的周氏。
    她毕竟是釉儿的婆婆,虽然看重孙子,也无法完全忽视孙女的安危,将她安置在这么偏远的地方,就是以备事变,能第一时间将孙女带出去。
    至少,周氏是将釉儿的安危放在自己之上的。
    周氏看着两人出现在这不该出现的地方,又看一眼他们拉在一起的手,什么也不说就走了。
    洛明瑢目送周氏离去,被赶着进去看女儿的沈幼漓拖走。
    这时天还没有亮透,屋子里更暗,沈幼漓轻手轻脚进去,看到了在帐子里沉沉睡着的女儿。
    釉儿手里还紧紧抱着阿娘给她做的布娃娃。
    明明只是两三天不见,可沈幼漓就是想她,很想很想。
    分明是死都不怕的人,一瞧见女儿,就忍不住想抹眼泪。
    说什么去雍都回来之后再陪两个孩子,其实她根本舍不下,这么小的孩子,这么乱的世道,不放在身边哪能安心。
    洛明瑢看着她为女儿轻易掉出的眼泪,看她想伸手摸摸女儿,将她手拉住,低声说:“莫吵醒了她。”
    沈幼漓被他紧紧抱住,靠在他胸膛,低头想把眼泪擦干净。
    洛明瑢见女儿在被窝里动了动,抱起沈幼漓就往外走:“早去早回,回来就能陪釉儿用午饭。”
    沈幼漓哽着声音骂:“你们真狠心……”
    他不明白,釉儿不也是他的孩子,为什么洛明瑢就能一点都不担心?
    洛明瑢压抑下那点不可理喻,不可能被任何人理解的嫉妒,只道:“眼下是最好的安排了,走吧。”
    爹娘来了又走,釉儿还在梦乡里,什么都不知道,只喃喃在梦里喊阿娘。
    大门口擎旗的队列已在等候,兵卒甲胄齐备,迟青英换了带着青夜军纹样的明光铠,这铠甲是迟青英父亲过世之前传给他的,同时也将青夜军统率的职责交到了他肩上。
    虽收藏多年,但迟青英保养得当,盔甲锃亮一如往昔。
    现今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穿出来,威风凛凛,意气风发地候在马车一侧。
    沈幼漓瞧着这阵仗,也不知道自己今日到底能不能跑掉。
    不过,总归要试一试。
    “这就是青夜军?”她问。
    洛明瑢摇头:“山高水远,在关外的商队还未尽数归来,这里头,有郑王的兵马。”
    说着将她带上马车,队伍朝着城外禅月寺进发。
    一路扫过道旁草叶,露水打湿了车壁,沈幼漓不想和洛明瑢对面,闭上眼睛假寐。
    洛明瑢将她挪到自己膝上,让她躺得舒服些。
    “今夜——”他轻抚沈幼漓的眉梢,隽丽的眼睛在她眉目间流连,“回来咱们就能拜堂。”
    沈幼漓不知道该说什么,索性都不说。
    —
    县主一早派人盯着洛家门口的动静,一听到洛家人出发去了禅月寺,随即召来史函:“你去备马车,本县主要去一趟洛家。”
    她昨日就想到了对付沈幼漓的计策。
    史函忙就去办了。
    县主则换上洛明香的衣物和打扮,戴上帷帽乘上马车,往洛家而去。
    到洛家时,洛明香的侍女先下马车,问洛家丫鬟:“大夫人呢?”
    “大夫人和郎君娘子们都上山去了。”
    县主在马车之中听着,牵起唇角,他们果然走了。
    侍女又问:“釉小娘子也去了?”
    “尚在家中。”
    县主这才示意马车继续驰进门内,扶着人下了马车,只是并未脱下帷帽。
    她快步往沈幼漓和她两个孩子所住的院子走,然而院子里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看来洛家早防着她,把人藏起来了。县主攥紧拳头。
    她不甘心轻易离去,又找去别的地方,要把整个洛府都找一遍才罢休。
    下人见娘子一回来就四处乱窜,还戴着个帷帽,很是奇怪,管家想上前询问,还被冬绒挡住:“别挨近娘子!”
    有心的下人赶紧让人出门往禅月寺去知会大夫人,一面紧紧跟着归家的“大娘子”。
    县主见府中人察觉到了不对,赶紧回洛明香的院子去,等她们不跟了,才悄悄出来。
    佛堂外,釉儿在墙角悄悄探出脑袋,看了一圈四周。
    她在院子里发现了一个狗洞,偷偷溜了出来。
    她不是淘气,只是昨夜做噩梦了,想听听阿娘的声音,这样就不会害怕了,而且她的床头已经放了五颗石子,已经过了五日,阿娘该出来了。
    “阿娘——”
    她趴在门缝上对着门内喊,可佛堂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回应没有。
    “阿娘。”釉儿又喊了一声。
    领子一紧,她就被人提了起来。
    县主正好找到佛堂来,终于让她逮住了一尾鱼儿。
    “你是谁?快放我下来!”
    釉儿没有见过县主,小脚蹬得跟风火轮一样。
    她仔细观察孩子的脸,待认出来,立时觉得晦气,“你就是那贱人的孩子?”
    什么贱人?
    釉儿没听过这个词,也不喜欢这个凶巴巴的女人,“你是谁!”
    “当然是杀你的人,走吧,咱们该早点去禅月寺了。”
    —
    沈幼漓端坐在偏殿之中,还不知道自己女儿已经被瑞昭县主抓了。
    她正盘算一个适合的时机逃走。
    周氏坐她上首,着意多问了一句:“这两日你们二人可有——”
    “没有。”
    “他还没算糊涂到底。”
    也算非常糊涂了。沈幼漓暗自腹诽。
    周氏道:“既然还要成一次亲,夫妻二人以后就同舟共济,那什么银子承诺的,就不必再理会,你只安分陪着他就是了。”
    非亲非故,周氏待她已足够宽厚,沈幼漓没资格要求她什么。
    “若我不愿呢?我本有自己的归处。”
    “你想跑?”
    “是。”
    “如今这时节,郑王盯着咱家,洛府里只能多人,不能少人,我也帮不了你。”
    远远听到寺钟撞响,清音悠悠。
    周氏起身:“走吧。”
    沈幼漓只能跟着往大殿走。
    殿中早早汇聚了人,今日古刹闭门,不接待香客,汇聚在大殿之中的多是寺僧、兵卒、各军统领,还有郑王、凤还恩,并一个总跟在凤还恩左右的大理寺少卿。
    沈幼漓隔着帷帽看不大清楚那人模样。
    这么多人汇聚在这儿,定然不单单是为洛明瑢的还俗仪轨。
    她这才对洛明瑢的身份有实感,他似乎真是一位皇子。
    此刻洛明瑢正跪在大殿正中的蒲团之上。
    佛殿内檀香缭绕,佛祖的金身端坐莲台,低垂的眼睑似闭非闭,仿佛在注视着他,洛明瑢跪在蒲团上,平日简朴的僧袍已换成重重八宝袈裟。
    圆智住持没想到妙觉回家一趟,再回来就要还俗了,甚至还惊动了郑王和军容使,殿中列满军队。
    他顿时忧心忡忡,没有了妙觉,往后他们寺庙的香火至少得减五成,这是很大一笔损失,不知该从何处找补。
    更危急的是瑜南安危,战事一起,不知他这禅月寺能不能躲过劫难,又能救助多少流离失所的难民……
    “妙觉,你当真要还俗?”
    “是。”
    这句话轻得像一声叹息,佛前的长明灯忽地一跳,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像灵魂在挣脱重重束缚。
    四年来,洛明瑢就该做这个决定,无端消磨掉光阴,怪他醒悟太晚。
    “弟子已携度牒至州县户曹司,加盖‘祠部印’,此为‘退道簿’,请住持过目。”
    “嗯……”
    “请住持为弟子执礼。”
    郑王、军容在此,圆智住持心内遗憾,也劝不得什么,只得为他执还俗仪轨。
    “且卸去法衣。”
    洛明瑢跪于佛前,卸去身上袈裟,每解一重衣物,即诵一句:“去此福田衣,返我世俗心,佛恩在心,红尘炼性……”
    沈幼漓站在周氏身后,掀开帷幔一隙,望着那渐渐脱得只剩白衣之人。
    以朱砂提前写好《还俗文》在佛前焚烧,火灰气味散开,跳跃的火光照亮他的面庞,薄薄的纸很快烧尽,光慢慢从他脸上褪去,那人重隐于半明半暗之中。
    沈幼漓心中滋味复杂,这曾经是她最盼着看到的,只是太迟了,时机不对,一切都已无意义。
    她此刻既不是爱他,也不是恨他,从不知道,对一个人的感情竟能如此复杂。
    一闭眼,恍现佛堂后高燃红烛的屋子。
    洛明瑢说要再娶她一次……就在今夜。
    就算洛明瑢再可怜,她也无法和叛贼成为夫妻,在铁蹄践踏大雍的疆域和百姓时,安然享受安宁。
    “虽舍比丘相,不舍菩萨戒……”
    还俗仪轨还在继续,圆智住持念起《净业障经》,手持杨柳枝,蘸着铜盆里的清水为洛明瑢净面。
    “一洗尘劳障,问尔还俗缘由。”
    “弟子,为不了之尘缘。”
    水珠顺着他睫毛滴落。
    第二捧水浇在头顶。
    “二洗分别心,问尔还俗缘由。”
    “弟子为答难报之亲恩。”
    “三洗……”
    圆智方丈突然停下,“这第三捧,你自洗罢。”
    铜盆端到面前,洛明瑢双手浸入水中,忽然想起受戒时也是这般。
    只是那时洗去的是俗世污浊,如今洗去的却是四年清修,水影晃动,他看见自己的样子,多年未照镜子,竟有几分陌生。
    那眼睛里没修出几分清明,尽是对红尘的眷恋。
    一念不生心澄然,无去无来不生灭。
    洛明瑢自十四岁便长居寺庙,此心本该向佛,偏偏沈娘子出现。
    他曾是佛祖足下最虔诚的信徒,终有一日在佛前叩问万遍,贪婪既生,如何消减?
    既然消减不得,万乘佛法都渡不了他,那转投红尘,守她一生也就是了。
    可事常与愿为,越是在乎沈娘子,越忧患此身会给她带去危险,不得不将所爱之人推远,可到头来,结局仍旧未变……
    洛明瑢清楚自己已没有什么余生,才格外自私,想将那些还有机会填补的遗憾尽力补上,甚至强占着她,连孩子都吝啬于分享。
    虽是强逼,但沈娘子是洒脱之人,同她索要短短几日,她当不会太过计较。
    手没入铜盆之中,将形影搅散。
    三洗俗世污浊,问尔何志业?
    无他,是为沈娘子,尽是为沈娘子。
    三问三答既过,圆智方丈将帕子递给他,“还俗不须特定言辞,但须三步一拜,出山门方为圆满。”
    大雄宝殿前,洛明瑢跪下叩首。
    第一拜,他忆起初读《心经》,第一次开悟,仇怨冰释的安然;
    洛明瑢起身朝外走,满殿的人也迈出了步子,第二拜,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板,似回到感云寺燃起熊熊大火那夜。
    走出大雄宝殿,洛明瑢最后一拜,将头磕在地上,抬头时,云层金光乍破,照在金身佛像上,一殿澄明。
    沈幼漓不自觉跟着往外走,整殿军列也在移动,始终挡在她身前,像是两堵高墙,她只能隔着帷幔,隔着肩甲和长戟看他。
    这三拜,洛明瑢在想些什么呢?
    她也奇怪,一心要跑,又何必在乎他想些什么。
    冬凭对什么还俗仪轨没什么兴趣,反而是注意起对面戴帷帽的女子,“那就是殿下的娘子吧,跟这么紧,瞧着还真是痴心。”
    凤还恩看着那亦步亦趋的人影,不置一词。
    人形高墙之类,三拜既过,一旁僧侣将俗衣披在洛明瑢身上,佛像金光自背后照上他低垂的背脊上,沈幼漓一时产生了错觉,以为那是一道孤寂刺骨的枷锁铐住了他。
    圆智住持将一卷《维摩经》赠予他,寓意“心净则国土净”,还有一个破底的旧钵盂,以示“不再乞食。”
    “形退心不退,佛法不舍一人,今日早课仍需去做,往后谨守善念,如见我佛,施主,可知道?”住持已经改了称呼。
    “弟子谨遵。”
    妙觉——现在只叫洛明瑢了——
    他站起身,垂目淡淡浮现一个笑。
    这一笑若菡萏生香,恰似当年贵妃,又透着几分散不去的阴霾。
    沈幼漓心潮起伏,远望那已解去僧衣,穿上俗家斓裳的人,她心知洛明瑢这一还俗,不是得自由,而是彻底堕入渊薮,成为千古罪人。
    自己该阻止他,可脚步怎么也迈不出去。
    他会死吗?
    是死在叛乱被平,头颅悬挂在城楼之上;还是死在夺位之后,被郑王一杯鸩酒送走?
    一想到这些可能,沈幼漓不免喉间哽塞,眼眶发烫,却干涩得挤不出一滴泪,她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不知道该怎么救他。
    昨夜那摊血又慢慢浸染了她的眼睛。
    洛明瑢视线穿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沈幼漓身上。
    二人隔着帷布对视,不必多说什么。
    凤还恩自不错过这一眼,他瞧不见戴着帷帽女子的神情,是高兴,还是担忧……
    能生两个孩子,二人大抵是相爱的。
    而他眼下,需要的只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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