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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7章 别生气虽然你骂人挺好听

    47.
    一句话突然跳进许嘉遇的脑子里——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都说明鸿非可怕,但十八岁前的许嘉遇,甚至觉得他有一点慈爱,只是自从和明初在一起后,他就有点害怕他,每次见到他,就会下意识站直,神经紧绷,总觉得他下一句就会说出:离开我女儿。
    或者问他:你觉得你凭什么?
    前者他做不到,后者他答不出。
    宁海最具财富和对财富掌控力的人有着压倒性的气势和绝对的底气。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在他面前坦然说出:我有金钱/能力。
    所以从很多年前起,身边人对于许嘉遇胆敢觊觎明初的态度都是:你疯了?
    他是疯了。
    且无可救药的疯了。
    明初的办公室原先是明老爷子用的,他三年前去世之后就一直空置着,去年翻修过,大体风格还是偏复古,厚重的实木装潢,入目全是雕刻繁复的花纹,人站在里面,也会下意识绷紧。
    场景和人物带来的双重压力让他仿佛身处炼狱。
    他微微垂眸,直觉明鸿非在打量自己,想起几分钟前还在因为明初愿意带他出来而欣喜若狂,顿时有一种乐极生悲的感觉。
    像个等待宣判的囚徒。
    他打过招呼便一语不发,姿态谦卑恭敬,但浑身竖起的防备又仿佛随时在迎接战斗。
    这是明鸿非第一次仔细打量他。
    这孩子勉强也算是他看着长大,早熟、内敛,不苟言笑,性
    格略显阴郁,但为人还算坦荡正直,品性良好,无不良嗜好,成绩也名列前茅,是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学生、乖孩子。
    小孩子,总是不知天高地厚,容易惹是生非,明初打小就是个鬼见愁,太过聪明的人很难没有锋芒,任何优点在某些时候都会变成缺点,作为父母如果意识不到这一点而一味求全就会培养出平庸的孩子。
    所以他向来不觉得明初的性格有什么问题,也近乎平等地宽容每一个性格迥异的孩子。对于这位故友的孩子,他也给与了基本的关怀和尊重。
    虽然他不是许敬宗亲生的,但“父子”两个却很像。
    出于对故去朋友的承诺和对幼弱的怜惜,明鸿非自认待他们母子不薄,但几年前他和自己女儿搅合在一起的时候,他甚至反思过,是否养了一只中山狼,怀疑过他图谋甚大,也揣测过他蓄意报复。
    不声不响的人总是城府难测,也就难以琢磨。
    他之所以没有横加干涉,并非出于对他的怜惜或者信任,仅仅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女儿有着深刻的了解,她是个绝对的目的导向者,无论过程多么美好多么具有迷惑性,任何人和事阻碍她的目标都会被她毫不留情地踢出去。
    显然许嘉遇并不是那个可以和她并肩走到最后的人。
    但他也没有想过,这么一个看起来不声不响的人,会破釜沉舟,主动把自己摘出去,来换她不被胁迫。
    他也更没有想到,时隔几年后,还能看到他站在明初身边。
    他那个冷血程度和自己不相上下的女儿,一贯最厌恶别人安排她,没有人可以在算计她之后还能如常出现在她身边。
    明鸿非此刻看了女儿一眼,抬了下下巴:“文良在楼下等你,柏睿的老总来公司,你去招待一下。”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仍旧在许嘉遇身上,神色难明。
    明初不记得对方有约,大约是临时起意,一个公司的老总未经预约擅自上门,总归是不大体面,两家没有私交,那要么有求于人,要么是有事要闹,明鸿非打发明初去接待,已经很给面子了。
    有正事,明初不会任性。
    只是临走前多看了许嘉遇两眼,又看了看明鸿非。
    怕自己太护着他反而让明鸿非起劲,知道老明有时候像个法西斯,但不会乱来。不过最后还是忍不住说了句:“别吓着他。”
    明鸿非冷哼了一声,未置可否。
    明初关门前又看了许嘉遇一眼,那一眼是在说:怕什么,有我呢。
    可惜这世上的事总是复杂的,有些事就算知道也做不到。
    “伯父。”门合上,许嘉遇站在明鸿非面前,再次打了声招呼。
    明鸿非倒是没驳他面子,“嗯”了声。
    “什么时候回国的?”
    “有几天了。”许嘉遇遗老实回答,总觉得他不会只是简单叙旧,一刻也不敢放松。
    “许氏窟窿不小,有打算了吗?”
    “有了点想法,不过推行起来应该有点难度。”许嘉遇尽量让自己显得沉稳。
    “没难度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明鸿非点到为止,许嘉遇却听得明白。
    许家也并不全是草包,许老爷子走后,许应舟的父亲也意识到公司管理出了很大问题,几次试图洗牌,但董事会都是些老顽固,联合起来施压,把他搞得灰头土脸一肚子火气没处撒,最后撕破脸也没撼动丝毫局面,反而像个跳梁小丑,实在够丢人现眼。
    “对我来说却是机会。”许嘉遇坦白。
    平静的湖面养不出剽悍的水手。
    明鸿非就近坐在旁边沙发上,自下而上再次打量他一番:“年轻人有野心是好事,但你也不怕步子太大摔太惨。”
    许嘉遇站得笔直:“我本来就一无所有,也无所谓失去什么,这是我的缺点,也是优势。”
    赤手空拳的人总是更豁得出去,没有掣肘,没有软肋,赢则通吃,输则不过是回到原点,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
    但明鸿非品出了另一层意思,眯着眼:“你在威胁我?”
    事业如此,感情也如此,他没有什么能给明初的,同样也没有什么能被拿捏的。听在明鸿非的耳朵里像某种警告:不要试图分开我们,我什么都不怕,什么都干得出来。
    许嘉遇并没有这个意思,他不知道明鸿非是刻意曲解还是只是试探,所以没有忙着否认,深呼吸了片刻,才回答:“明许两家一直合作紧密,有些固定的产业几乎是分不开,我愿意出让控制权,全部拿出来做聘礼,虹山的项目,如果明初想做,我会给她。”
    虹山是许家用来保命的底牌,明鸿非眯了下眼睛:“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许嘉遇垂眸,表情却异常平静:“知道,许家我势在必得,所以这不是空谈。我敢说就必然做得到。我二叔许敬泽把虹山的项目太当回事了,但有时攥得太紧越拿不住,不如舍出去,我不是在讨好您,只是在断臂求生,而且,我相信明初。”
    他没有试图跟明鸿非打马虎眼,对于这种地位的人,玩弄心眼显然太愚蠢,不如实话实话。
    明鸿非笑了下:“你信她?你那盲目的自信怕是会毁了你。她没有你看起来那么好说话,做生意的人,最忌讳感情用事。你不合格。”
    许嘉遇差点脱口而出:那又如何呢?
    他斟酌许久还是如实回答:“我小时候常常觉得命运对我不公,但也不得不承认,如果没有许敬宗,我和母亲也未必能过上什么好日子。所以经常警告自己,凡事少找借口,多想出路。我那会儿还小,没有野心和抱负,只想好好活着。后来发现想要安稳地活着,就需要有足够的能力,所以努力学习,积极往上爬。到现在为止我已经实现了当初我对自己的全部要求,努力活着,摆脱被束缚的命运,可以自由掌控人生的进度。我对成功没有什么想法,我之所以愿意去收拾许家的烂摊子,并非我有多大的野心和欲望,我只是喜欢上了一个比我优秀太多的人,我想要站在离她更近的位置,在她愿意选择我的时候,不至于弯下腰才能够看到我。”
    他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仍旧害怕自己没有表述清楚,补充道:“明初是我所有的动机,我不在乎她会不会对我如何,我赌她的真心,是输是赢我都认,也赌得起。”
    他心甘情愿,自食恶果也算得偿所愿。
    如果顺便能得到一点爱,那他此生无憾。
    明鸿非“哼”了声,给出评价:“蠢。”
    说完似乎觉得多说无益,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许嘉遇垂下眼睑,肩膀微微垮下来,有一种无从下手的焦躁,疑心自己小心翼翼还是搞砸了。太想表现自己就会用力过猛,他都知道,但事到临头什么都顾不上。
    如果明鸿非不喜欢他,或者执意要他离明初远一点,明初会怎么做?
    他很想问,但不敢。
    不敢赌自己在她心中的分量。
    他在办公室呆滞了几分钟,周阳敲门进来,捧上一杯咖啡:“许总,我们明总会客还要一会儿,让我陪陪您,您有什么吩咐可以随时叫我,我就在外面。”
    他笑起来,显得整个人特别阳光,这一点和自己一点都不像。
    我们明总……我们……
    许嘉遇又开始烦躁,烦到扔东西,想啃点什么。
    “嗯。”他从喉咙深处挤出这么一句,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像是阴沟里爬行的生物。
    怪不得明鸿非不喜欢他,他有时也很难喜欢自己。
    他骨子里的自厌又开始作祟,一面想要自己消失,一面又
    不甘心,只想把她占为己有,不管付出什么代价,又担心自己不够光明磊落和优雅,得到一时也是镜中花水中月。
    明初回来后问他明鸿非说了什么,他摇摇头,声音飘在半空,整个人阴郁又诡异:“随便聊了聊。”
    显然是谎话,但明初并没有追问。
    这让许嘉遇有一点失落,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或许希望她能看穿自己的不安和恐惧,告诉他:我只要你。
    真够矫情的许嘉遇。
    晚上,餐厅。
    明鸿非宴请朋友,顺便叫上了许嘉遇,他本来就没想过只是普通的赴宴,但落座的那一瞬间还是一片心惊,甚至差点失态。
    座位安排就能看出一丝端倪。
    周家做科技发家,这几年投了大量的人力和资源研究人工智能,如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周家的儿子比明初要大个五六岁,学历好、家世好,模样也出类拔萃,曾被美貌被媒体盛赞,还有些不入流的小报喜欢猎奇和拉郎,曾多次将他称为整个宁海最有资格和明家联姻的人。
    许嘉遇之所以记得他也是因为这个。
    他父母和明鸿非是多年朋友,许嘉遇在明家还见过他们几次。
    “这位,许嘉遇,敬宗的孩子,我看着长大的,也算我半个儿子。”明鸿非是这么介绍他的。
    周氏夫妇笑着说:“一转眼可长这么大了。”
    “那可不是,总感觉孩子还在怀里抱,突然就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了。”
    但介绍周启辰给明初的时候,说的是:“你启辰哥,回国没多久,你们没事多走动。”
    明初一向礼貌得体,伸手和对方轻握了下:“好久不见。”
    周启辰却也不客气,笑容灿烂:“上次我见明初妹妹,她才刚到我腰,追着叫我抱她,这么多年没见,我都不敢认了。”
    明初小时候也很少撒娇,许嘉遇对“追着叫我抱她”存疑,甚至生出一丝阴郁和恨意,有那么一刻希望所有明初身边意图不轨的人消失。
    但看到周启辰脸上阳光的笑意,又生出一丝自惭形秽,因为突然意识到明鸿非邀他来的真正目的。
    兵法最高的境界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比起“离开我女儿”更狠毒的是:你自己看看,你配吗?
    一顿饭味同嚼蜡,他甚至都怀疑自己是否给人摆了脸色,这些年练就的不动声色和游刃有余似乎全都不管用了,他无论怎么努力都掩盖不了眼神里想要对方原地消失的冰冷恨意。
    散场后,明初送客人离席,明鸿非靠坐在吸烟区抽烟,烟雾缭绕的缝隙里,一双眼鹰隼般锐利,商场沉浮多年的人,心思不是他能揣测的,但作为明初的父亲,许嘉遇又不得不在意他的看法。
    骄傲使他没有开口自取其辱,他只知道自己站得笔直,想要维持那为数不多的自尊。
    可他其实也可以不要自尊,他只想要她。
    明鸿非也有了,司机送他离开。
    明初打电话叫他去停车场,他站在车门前,迟迟不开门进去,低着头,眼神阴郁悲伤,像流淌的溪流,咕咕冒出的却不是眼泪,而是鲜血。
    明初降下车窗,不解地问:“你杵那儿干嘛?又发什么神经,上来。”
    好像一晚上就在等她一句骂,他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终于舒服了一点。
    司机绕过来给他开车门,他弯腰上车,克制了一眼,自控力在无限下降,没等司机升起挡板就沉默地将明初抱了个满怀。
    明初实在没懂这又是闹哪出。
    司机似乎都要习惯了,熟练地打开音乐,升起挡板,隔绝出来的空间里,两个人彼此对视着。
    许嘉遇满眼悲伤,而明初一脸不耐烦,她还没开口骂他,他倒倒打一耙:“你是不是已经讨厌我了。”
    她说一百遍喜欢她都不敢信,可她一个嫌弃的眼神,就能让他如坠谷底。
    爱莫非是一种毒药或者诅咒?
    许嘉遇觉得像个溺水的人,胸口最后一点空气都快要被挤没了。
    满脑子都是周启辰侧头跟她说话的样子。
    不怪他多想,那个狗东西耳朵似乎不好使,每次听她说话都要凑很近,装着一副没听清的样子整个人倾过来,好几次手碰到她的胳膊,再装模作样说一句抱歉。
    分明就是个装得人模狗样的狐狸精。
    “这家饭菜不好吃。”许嘉遇莫名其妙说。
    明初一个嘴巴很挑的人都觉得还好,看了他一眼,当然听得出来他话里有话,但他这内心戏过于丰富的毛病真是没救了,懒得喷,于是身子微微后仰,靠在靠背上,微垂着眼睛睨他:“你知道我爸为什么叫你来吗?”
    “知道。”许嘉遇扭过头,眉心微蹙,气压很低。
    “哦?你知道什么了,说来听听。”
    “威胁,警告,让我看清我跟你的差距,明白你在可挑选范围内有多少更优质的待选。”说完,他下颌紧绷,侧颈的青筋凸起,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回过头凝视她,手扣在她脖颈,脑袋抵在她额头,哑着声音说,“但有一点没人比得上我。”
    明初刚想抽他,听到后半句,忍不住:“哦?”
    “忠诚,听话,永远不会背叛你。”
    这一点明初却不敢苟同。
    人能约束的只有自己,妄图从他人身上寻求伊甸园,最终招来的只有地狱。
    “说点实际的。”明初脸上的不以为然太明显,这让许嘉遇有点受伤。
    “没有,我对你只有非分之想,不切实际的幻想,近乎病态的占有欲,超出常理的欲望,毕竟是个听你说话就能高潮的人。”他自暴自弃般说,“我对你来说本来就是个麻烦吧。”
    明初点头:“是挺麻烦的。”
    许嘉遇眼眶泛红:“你很早就讨厌我了是不是?”
    明初想了会儿:“有时候是挺烦你。”
    他捂住她的嘴,开始破防,从委屈到不甘,还夹杂几分恨:“你先招惹我的,我早该知道得到了就不会被珍惜。我没有办法,我连爱你说出来都没底气,你什么都有,这份爱又有什么稀奇。”
    他反复重复,像是怨恨,但更像是走投无路的祈求,渴望唤醒她一点怜悯,“是你先招惹我的,我跟你说过,我玩不起,你不能说不要就不要我。你不能这样。”
    仿佛这么说,就能掩盖自己强求的心虚。
    明初:“……”
    好,她的喜欢都是说给狗听了,她哄了又哄都是在哄猪,这么多年她动不动飞去国外看他,他回国陪他吃饭睡觉,也不知道都是给了什么个猪狗不如的蠢东西。
    “你……说句话。”许嘉遇看她沉默,慌张到了极点,“别这样,我害怕。”
    隔着挡板,前后声音听不见,明初按了通话键跟司机说:“靠边停车。”
    然后对许嘉遇说:“下去清醒一下再跟我说话。”
    许嘉遇沉默。
    “下车。”
    他看着明初冷漠的神色,只觉得内心一片冰凉。
    知道自己此刻应该道歉,说好话,求她原谅,可一句话也说不出,明鸿非冷漠的眼神,那句冷淡的评价,周启辰孔雀开屏似的浪荡,还有她此刻的疏离……都像是一把又一把凌迟他的刀。
    下车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他对明初来说是可有可无的东西,所以他必须紧紧攥着,他没有任何任性的资本,稍稍放手,她就会像蝴蝶飞走。
    他无法想象她和任何人在一起,仅仅想到她会对着别人笑他就嫉妒得发狂。
    可他此刻就像一根弯折到临界点的竹篾,他不确定自己会做出什么,他只能赶在自己做出不可
    挽回的事之前,拉开车门下车。
    黑色的宾利扬长而去。
    明初像一阵他抓不住的风。
    宁海的雨季潮湿阴郁,豆大的雨滴突然降下来,砸在他身上,雨势越来越大,像他被暴雨淋湿的心脏。
    他没打车,也没叫司机来接他,走了四十分钟回到家,幻想着一打开门她还在卧室等他,天知道那时他有多欣喜如狂。
    可惜他妄想了,看着空荡荡的家,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抓不住她了。
    汽车引擎声由远及近,黑色宾利和后头一辆奔驰缓慢停靠在门廊下,明初指使司机和保镖把后车上的行李搬下来,小兰像个翩翩飞舞的花蝴蝶,开心地跳下车,主动揽起给小姐打理内务的活儿,她跟着保镖进去,看到玄关后前厅里雕像一样立着的许嘉遇,被雨淋湿后显得脆弱又可怜,她惊讶地张开嘴巴:“许少爷,这是什么新风尚吗?虽然您这样看起来也很帅气,但我觉得最好还是赶紧换一下衣服,会感冒的。”
    说着话,脚步却不停,像回到自己家一样自然,也不用问到底应该怎么处理,理所当然地认为,只要是小姐在的地方,都归小姐处置,而怎么处置,她说了算。
    明初缓慢走近许嘉遇,微抬着头看他,却像在睥睨,莫名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她问:“冷静了吗?”
    许嘉遇缓慢点头。
    其实脑袋一团浆糊。
    “那就重复我的话。”
    许嘉遇再次点头。
    “明初喜欢许嘉遇。”
    “明初……喜欢……许嘉遇。”他仿佛还是无法完全相信,略带迟疑。
    “记不住刻脑门上,下次我没有这么好说话。”
    许嘉遇想抱她,可自己一身水汽,他最后只是捻起她的手掌,轻吻了她的手指。
    明初的手指却伸进他嘴巴里,指尖触摸到他软热的舌头,她轻轻搅动了一下,眯着眼看他:“记住了没有?”
    许嘉遇点头。
    “说话。”
    “记住了。”他还是没忍住,抱了她,在她骂他的时候又将她打横抱起,“把你弄脏了我给你洗,别生气,虽然你骂人很好听,但我不想惹你生气。”
    明初:“……”
    第48章 自作多情总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48.
    洗完澡,明初接了个电话,许嘉遇去招呼人收拾明初带来的东西,回来的时候明初还没挂电话,靠在床头,一手按着脑袋,忙了一天,还被某人气得脑仁疼,这会儿听电话时间长了,只觉得头疼得要命。
    许嘉遇过去给她按了按,她便顺势躺在他腿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不是公司的事,她奶奶陈觉隐居在山里,前一阵山洪房子被水淹了,临时挪来了市里住,她有一套临江的老别墅,虽然每年还在维护,但多少有点年久失修,老太太念旧,不愿意住别处,这些天一直有工人上门修缮整改。
    太吵了,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住噪音,终于妥协去住明鸿非那里了。
    明鸿非和母亲关系一般,但明初和奶奶虽然相处时间很短,也不常联系,但彼此还算亲昵。
    陈觉是个十分强硬的人,骨子里的狩猎本性让她和丈夫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分居多年,没离婚纯粹是利益纠缠。
    她喜欢明初,大概也是觉得这孙女像她。
    所以修房子这事儿是明初负责的。
    现在她爸和她奶奶两边都在催她快点搞定,因为母子两个谁也看不惯谁,住一起堪称折磨。
    从母子和父女两代人相处模式来看,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奶奶身边有个老管家,是个很厉害的老太太,家里人管她叫琴妈,琴妈这人除了对陈觉和颜悦色,也就对明初态度好点,也可能是隔辈儿亲吧,对明鸿非就很冷淡。
    这会儿琴妈给明初打电话,把明鸿非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数落一遍,虽然明初头疼得很,但听得津津有味。
    “都怪你爷爷,哪里是养孩子,驯兽还差不多。你爸也不是个好东西,跟他爹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凉薄。”
    “他也是这么驯我的,我比他有人情味多了,所以还是他这个人不行。”明初评价。
    但明初实在没想到琴妈是直接当着明鸿非的面儿蛐蛐他,电话那头传来旁边明鸿非模糊的声音:“没大没小。”
    明初“啧”了声,却忍不住笑起来,大概是长大了,自己挺自得其乐的,也就没那么怨恨了,有时候觉得她爸也挺可怜,爹不疼娘不爱老婆还恨他,虽然他多少有点活该,但多少有点太惨了。
    “老明,你老婆不要你了,你就别替她守寡了,找个好人就嫁了吧,焕发一下第二春,说不定能长寿点,你这一天天苦大仇深的,一看就短命相。”
    “别以为你长大了我就不会揍你了。”明鸿非的声音冷得掉渣,显然是真生气了。
    明初识趣儿地转了个话题,没说两句就挂了。
    突然推己及人地想到自己,如果许嘉遇死了,自己还能惦记他多久?
    她觉得至多三个月吧。
    人的适应能力强得可怕,那些觉得刻骨铭心的东西,时间长了,慢慢就会淡,并不以意志为转移。
    “你刚出国那会儿,其实我都已经习惯了。”明初闭着眼,依旧躺在他身上,“每天清心寡欲,也没多难过。忘了你指日可待。”
    许嘉遇抵在她太阳穴的手蓦然一顿。
    他问:“为什么?”
    不清不楚一句问话,也不说清楚是在问为什么突然提这个,还是在问为什么后来又去找他。
    明初却知道,他自己都不知道该问什么,能问什么。他骨子里是个较真的人,但很多事一旦较真反而就会破碎,只能努力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这么多年,他根深蒂固的误解大约就是这么来的。
    知道不对劲,但不能问。
    有些事问清楚了,就离破碎不远了。
    “想你,就去找你了。”明初笑了下,“就这么回事,没那么复杂。”
    “谢谢。”他说,那么郑重其事,惹得明初一阵笑,但他却真的很感激,如果不是她心软,或许他早就已经下地狱了。
    活着对他来说是件挺无趣的事,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有还算不错的朋友,但总是无法深交,属于毕业后就各奔东西的那一类。
    母亲对他虽有忽视,但至少还存在,也不算对他很差,从她自身遭遇的一切来看,她还能好好的,已经是很难得了,他不该奢求更多。
    所以有时觉得,他的命也不算太差,顶多就是……无趣。
    没有意义。
    罢了。
    “许嘉遇,你知道吗?我爸一直忘不了我妈,我刚在想。如果你死了,我可能难过不了三个月就把你忘了。”
    许嘉遇这次倒没什么反应,好像觉得本就该如此。
    他手轻缓地替她揉着太阳穴,力道平稳,可还是能隐约感到越来越重,尤其明初说了这句就戛然而止,他从平静慢慢变得委屈和痛苦:“为什么非要告诉我这些,我本来……很开心的。”
    骗骗我都不行吗?
    “你看,这就是问题所在。”明初笑了下,“如果我死了,你觉得你会记得我多久?”
    许嘉遇很严肃地捂住她的嘴,“不要说这些话,你不会死。你死了我下一秒就去陪你。”
    明初攥住他的手腕:“我刚刚在想,忘了你,然后呢?找个新的,但找个什么样的,我突然想不起来了。”她的手指摩挲他的腕侧,然后抬手,指尖轻点他的眉心,“我喜欢的是你,而不是你这样的。你懂这个区别吗?”
    许嘉遇摇头。
    “区别在于,你死了,我会痛苦,你这样的重新出现在我身边,我未必会喜欢他。”
    “你真的喜欢我吗?”许嘉遇小声而迫切地再次确认。
    “我不喜欢的人砸钱都见不到我的面儿,我都睡到你床上了你还在问这种蠢话,我看我就是太惯着你。”
    许嘉遇俯身吻了她一下,颤抖的,小心翼翼的吻,仿佛怕惊碎了美梦。
    俩人说着话,自然而然躺床上了,难得什么也没干。
    明初认床,换了地儿睡不着,之前做累了自然而然就睡了,今晚什么也没干,精神一直好得很,她看许嘉遇杵着发呆,一晚上都跟个傻狍子似的,刚想说要不还是做吧,至少有点事干,
    想了想又闭嘴了。
    好不容易说两句煽情话,还没温馨一会儿。
    感觉他人都要傻了,再做可能更傻了。
    她甚至怀疑,这会儿问他做不做,他可能会质问她刚说的是不是都是哄他的,搬过来就为了睡他方便。
    这么说其实也没错,但她这么做显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些。
    不然她想睡什么的睡不到,何必给自己找个大麻烦。
    想来想去,明初自己都觉得自己对他真是好得不能再好了。
    偏偏他还不自知。
    真是蠢。
    许嘉遇抱住她,把她揽进怀里,鼻尖轻轻地触摸她的脸。
    “你不喜欢我,我也会喜欢你。我死了,你再找十个八个,我也会开心,因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我不会再嫉妒,也不会再伤心,但我还是希望你快乐。这么多年,我悲伤纠结的从来都不是你爱不爱我,我只是害怕,我不配爱你。”他轻声在她耳边说。
    明初张了张嘴,忍不住想,为什么看见别人犯蠢就烦躁,看他蠢成这样,竟然还会有那么点……心疼。
    “下周腾出来一天,带你去个地方。”
    如同明初所料,他压根儿就不问去哪儿,而是直接应了声:“好。”
    “带你去挖心挖肾你也去?”明初调侃他。
    许嘉遇点头:“那我也认了。只要是你,我就都认了。”
    明初笑了下,不置可否。
    天亮,许嘉遇醒的时候明初又走了。
    家里佣人说她吃了早饭司机和助理接走的,吃饭的时候夸了句灌汤包不错,让厨房给他也留了一份。
    客厅里摆了几个精心打包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小兰正在一点点拆,看见他下楼,便交代一声:“小姐的东西,早上刚运过来,是一些水晶摆件,正好装饰一下玄关和前厅。她说你这里太空了。”
    许嘉遇“嗯”了声,看着平淡,其实早已经心潮澎湃,像一个空虚的河流,在被一点点灌满。
    从没有一刻觉得她这么近过,好像自己真的抓到了那缕风。
    但许嘉遇还是忍不住消息轰炸她十几条,一点正事没有,纯骚扰,然后得到一个字回复:滚。
    然后他就圆润地滚了。
    就是想确认她还在。
    这几天发生的事像一场大开大合的梦,碎片似的,喜和悲总是同时出现,仿佛没有逻辑,总让人觉得不真实。
    昨晚他看着明初把自己东西往家里搬的时候,愣了很久,恍惚觉得只是自己看到的幻境。
    过了很久才慢慢回过味,她真的搬来了。
    带的东西不多,但常用的都带着。她甚至把小兰带过来了。
    小兰把她从小照顾到大,几乎是她的亲人了,她说:“给她安排个房间”的时候,许嘉遇的一颗心才彻底安定下来,好像终于有了点真实的感觉:她真的愿意来跟他一起住。
    他太亢奋,必须找个人聊聊天来缓解情绪。
    明越在咖啡店看到他的时候,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一对儿是排着队来折磨他的吗?
    “她搬来跟我住了。”许嘉遇说。
    明越惊讶了一下,旋即点头:“好事啊。”
    从他的角度看,明许联姻并不是个好的选择,明初不是个普通二代,她的婚姻已经是一场筹码了,不管她愿不愿意,任何跟她结婚的人都会借到她的光芒,也就意味着低谷期面临转型的许家很难不去打明初甚至明家的主意。
    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谈婚论嫁却是两个家族的事。
    所以明初完全可以和他谈情说爱,互不牵扯。而走肾不走心的基本准则就是私生活分开。
    同居意味着更紧密的联系,明初这种精于算计的商人不会不明白,但她还是那么做了,所以对许嘉遇这种完全没有安全感的人来说,几乎可以算天大的好事了。
    明越以为他要抛出什么难题来求解答,但他没想到许嘉遇真就是单纯来广而告之的,倾诉完就离开了。
    明越一脑门黑线,给明大小姐编辑了一条信息发给她,告诉她许嘉遇约他干了什么奇葩事。
    明初隔了十几分钟才回:受着,我花那么多钱给你白花的?
    明越:“……”好吧,也是。
    许嘉遇从明越这儿出来,又去了蒋政宇那里,蒋政宇毕业后在检察院工作,今天不上班,陪他在自己家里喝了会儿茶,吃了一嘴狗粮,让他还是滚吧,因为他刚失恋,简直想揍他。
    寂寞的许嘉遇却找不到更多人可以倾诉了,最后鬼使神差又去了惊鸿酒吧,酒吧一条街荒废了不少,倒闭了好几家,换了新的门头。
    惊鸿那酒吧竟然还在,相比别家的萧条,它的门头甚至翻新过,内里装潢也改造升级了,虽然大致还是从前的样子,但高级了不少。
    赵吉也还是赵吉,甚至比以前胖了点,看起来容光焕发的。
    白天,酒吧里只有服务生聚在一起打牌,赵吉和衣而卧躺在角落的沙发上,跟老婆吵架了,被赶出来了,本来正颓废,看见许嘉遇倒是来了点精神:“哎哟,稀客,老板公来视察工作?”
    许嘉遇迷茫地“嗯?”了声,“什么意思?”
    赵吉拍了下自己的嘴:“你不知道啊。你们高中那会儿,这酒吧就卖给你老婆了,你俩好这么多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为……什么?”许嘉遇其实想问,她买个破酒吧干嘛,酒吧街这一块儿乱得很,生意也谈不上好,场子都很乱,许嘉遇就是看中这儿乱才来的,他那会儿讨厌太规矩的地方,觉得压抑。
    赵吉耸肩:“因为你呗!可能怕你死这儿,给你加个保险。”
    许嘉遇确实刚知道,但稍微一想也就明白了,后来有次自己被许应舟堵在巷子口,明初能那么快赶过来,也是因为这个吧。
    以前觉得她可能根本不关注他,也不会在乎他的死活,所以不会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儿。
    突然意识到,她这种人,想知道什么都不会太费劲,她不问,也许是因为早就清楚。
    赵吉倒是嘴碎,什么都说。
    说上大学的时候明初还来过店里几次,每次就坐在台球厅喝酒,兴致来了就玩两把,每次她一出现,搭讪的都层出不穷,但大多数人离她两米远就会被保镖隔开,胆子大点的会继续纠缠,但通常连她个正眼都换不来。
    有次一个男的长得特漂亮,唇红齿白,肩宽窄腰,又美又帅,荷尔蒙爆棚,他每次来酒吧都会引起轰动,被人追着要微信,他唯一一次主动出击就是明初,明大小姐也难得抬眸看了一眼,微微挑眉夸了句:“挺会长。”
    他顿时觉得有戏,说:“加个微信吧,有空出来玩。”
    “不了,有人。”
    “这就是您不近男色的原因?”
    “算是吧。”
    “他很好看吗?”
    “嗯。”
    “比我还好看?”
    明初再次抬眸,莫名笑了下:“当然。”
    男生被她斩钉截铁的语气刺激到,鬼使神差说了句:“我不信。”
    “你信不信关我什么事。”明初神色冷下来,抬了下手,几个保镖瞬间了然,把人清走了。
    从那之后这边人都知道这位很美很拽的大小姐有个天仙似的男朋友,以及她油盐不进,极其难撩又难搞,尤其翻脸无情起来堪称可怕,是个不太好惹的主儿,也就很少再有人敢搭讪了。
    “她真的……这么说?”许嘉遇迷茫问,总觉得他口中的明初,好像和他的明初,不是一个人。
    印象里明初虽然看起来很冷淡,但大多时候其实心很软。
    又或者,她只是对他这样?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就让他心尖微颤,可
    总觉得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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