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少女情窦初开,觉得跟这……

    “我老孟刀山火海戎马一生,还从没打过这么轻松的仗。”
    江淮剿匪德胜回朝,不费一兵一卒,招安三千水匪,朝廷办了庆功宴后,魏铎又私下宴请诸将。
    席间孟尉喝上了兴头,见没外人,整个人也放松下来,口若悬河跟同桌的弟兄们讲述起剿匪过程。
    “要么说还得是老曲呢,一到江淮就混进了水寨,暗中查到那水寨与淮南王府的内鬼相勾结,不然那好好的正规淮南军,剿匪几回都铩羽而归呢。”
    孟尉说到此处,仰头灌了一大口酒。
    有人说:“淮南王府出了内鬼?这么大事儿淮南王不知道吗?”
    孟尉的一个手下说:
    “淮南王沉迷丹药多年,据说已不太理政务,府中事宜皆由王妃管着,可王妃她也管不了军中,这才给有心人钻了空子。”
    “那些水寨的水匪也倒霉,遇上个只画饼不给吃的主,内鬼承诺给水寨的东西一样都没落实,水寨早就不愿与内鬼合作了,老曲就是看出这一点,这才成功策反,让那些水匪直接归顺朝廷。”
    “还是曲先生见微知著,来来来,咱们敬他一杯。”
    几个年轻的将领一拥而上,围着曲东来敬酒,将酒席的气氛炒得热闹非凡。
    魏铎提着个酒坛子,一脚踩在椅子上,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久违的闹腾。
    比起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更喜欢这种无拘无束的感觉。
    孟尉提着酒壶坐过来:
    “二爷,老曲立了这么大功,得赏啊。别看我说得轻松,实际老曲也是豁出命去拼的,咱不能寒了他的心。”
    魏铎心中早有定夺,跟孟尉小声说了句话,孟尉当即哈哈大笑:
    “好好,这还差不多!二爷放心,有谁敢不服,我老孟第一个削他!”
    说完正经事,魏铎又问起淮南王府的事,孟尉说:
    “熊海林瞧着是不太行了,沉迷酒色,丹药不离手,所幸他那个王妃还镇得住,*将王府上下打理得挺周全,哎对了,淮南王妃叫潘婕,跟皇后娘娘是姐妹不?”
    魏铎点头:
    “对。潘妤她姐姐。”
    孟尉夸赞:“淮南王府至今没出大事,现王妃功不可没,前王妃留下的世子,也被现王妃教得知书达理,小小年纪便应对有方,毫不怯场,将来淮南王府在他手上或许还有些前途。”
    楚、魏、潘、熊四家的先祖当年是一起打天下的,如今楚氏亡了,魏家顶上,潘家眼看要没落,熊家更是萎靡了两三代人。
    “对了,那个内鬼我在回京路上审过两回,当年给你下毒之事,淮南王府应该没有参与,潘家或许知情,但他们没机会下手,跟虞家合作给你下毒的,估计还是得从魏家这边找。”
    孟尉与魏铎说完这些,便也加入敬酒行列,魏铎独自盯着酒壶出神。
    **
    曲东来江淮剿匪居首功,年轻时又有辅佐老帅之功,待庆功宴后,论功行赏,正巧兵部侍郎空出一缺,魏铎下旨便由曲东来顶上。
    这道旨意一出,除了兵部之外,另外五部都对曲东来其人表示疑惑,先不论他身体有疾,就说这人竟像凭空出世般,毫无征兆的就封了个侍郎的官儿。
    倒是兵部之人对此喜闻乐见,毕竟曲东来在魏家军时可救过不少人的命,如今好些都成了一方大将。
    曲东来有些惶恐,他去江淮之前,只是打算借此事做个投名状,回来后从小吏做起即可,没想到皇帝一下给他这么高的位置,想推辞却又有些舍不得,他已经不年轻了。
    即便他愿意从小吏做起,但有些事……或许就来不及了。
    曲东来做了兵部侍郎,从此有了官位和官邸。
    休沐这日,他带着一封书信和一只刚出炉的八宝鸭,鼓起勇气,敲响了翊善坊崔宅的大门。
    一刻钟后,崔宅花厅内。
    崔云清默默看信,曲东来则坐在一侧饮茶等待。
    信是他离开淮南王府前,淮南王妃交给他的,托他带给崔云清。
    将信反复看了两遍,崔云清小心翼翼将信折好放回信封,对曲东来问:
    “好些年没瞧见她,她近来可还好?”
    信里都是日常问候与一些琐碎,烦心的事一点没提。
    “王妃和世子看着都很精神,如今淮南王府皆在王妃手中,想来也没什么人敢与她为难的。”
    崔云清幽幽一叹:
    “她这一路走来,定然凶险万分。回回来信,都是报喜不报忧。”
    曲东来说:“回京前,我给王妃和世子都请了脉,两人都身体康健,足见平日过得很好,夫人尽可放心。”
    崔云清感激一礼:“多谢先生。”
    曲东来连忙起身制止:“顺手的事,无需多礼。”
    崔云清又问了些他去江淮剿匪的事,曲东来挑拣那些能说的,加了些风土人情说给崔云清听,他谈吐风趣,崔云清屡屡被他说得发笑。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崔云清说:
    “先生带了八宝鸭来,原是该留先生用饭的,但我寡居于……”
    崔云清话未说完,曲东来却打断她说:
    “既夫人挽留,那在下却之不恭,叨扰了。”
    崔云清愣了愣,她先前的话,好像不是挽留的意思吧。
    “啊,那,我让人去准备,先生稍等。”
    虽然没有挽留,但客人想留下吃饭,崔云清也没有拒绝的道理,更何况人家还自己带了菜。
    崔云清唤来老仆,吩咐了几句后,才回花厅继续招待,但相比先前,此刻气氛略有些尴尬。
    曲东来捧着茶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将茶水一口饮尽,从衣袖暗袋中抽出一只精致狭长的盒子,将之推送到崔云清面前,说:
    “此物,不知夫人可还记得。”
    崔云清目光落在盒子上,不解问:“这是何物?”
    曲东来当着崔云清的面将盒子打开,露|出内里一支青梅银簪。
    早就被掩藏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冲破了时间的桎梏,重新在脑中变得鲜活起来,崔云清呆呆盯着簪子看了很久,才语气艰难的问出一句:
    “你收到了?”
    “是,我收到了。”
    两人如打哑谜般说着话。
    又是好一阵沉默,崔云清深深一叹:
    “往事已矣,不必再提了。”
    “我要提。”曲东来有些急切:“当年是我怯懦自卑,瞻前顾后,不敢回应小姐盛情,待我醒悟,小姐已嫁做人妇。”
    “我想过放下,但这么多年都没有做到。如今小姐可还愿再给曲某一个机会,曲某愿倾尽一切补偿小姐。”
    曲东来的话让崔云清心绪翻涌,想起前几日从母亲口中得知他此番远赴江淮的目的……
    “小姐不愿也无妨,但当年之事,在下也想让小姐尽知。”曲东来拿起盒子里的青梅银簪,细细抚着枝头梅花:
    “小姐那年尚且年少,我虚长小姐九岁,腿脚有疾,正是低谷时,对人生失去了期望与信心,远不如小姐勇敢,我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拐走一位名门千金,更担心小姐若追随于我,我无法保证小姐今后优渥的生活,令小姐受苦。”
    “我虽从旧主那要了八千两的遣散银,但那是负气索取,此生并不打算用那笔钱,我想拒绝小姐,可每每夜难成寐,辗转难眠,在小姐等我答案之时,我动身去了银庄,约好取银之日,再回来时,小姐却已从庄子离开,没过几日,便定了亲。”
    “我知我的胆怯懦弱,令我错失了此生挚爱,我不敢离去,不敢忘怀,原是想就这样一辈子在小姐身边守候着,眼看小姐在婚姻中饱受苦难,我只恨自己无能。”
    “小姐如今脱离苦海,我明知配不上,却仍痴心不改,望小姐见谅。若是小姐想骂,还请疾言骂之,不必顾及我之颜面。”
    曲东来将埋藏心底的话一股脑儿全都说了出来,不是为了说服他的小姐,而是想给这段从未开始过的关系,一个该有的结局。
    崔云清合目而坐,仿佛回到了少女时期初见这位落拓公子的场景。
    刚开始她只是觉得这人好可怜,年纪轻轻就断了腿,后来母亲让他教自己算账,他的手特别好看,无论是打算盘还是弹琴都特别合适。
    他见识特别广,说的全都是崔云清没听过没见过的人和事,比话本子上那些只会之乎者也的书生要知识渊博的多,他的世界太大了,大得令崔云清心生向往,他仿佛什么都会,行医、看相、养花、算账,崔云清想做的任何事,他都能轻轻松松信手拈来。
    少女情窦初开,觉得跟这样有趣的人过一生就很好。
    于是她赠簪表白,但他却退缩了,甚至躲她躲到了庄子里,崔云清紧追而去,他始终避而不见。
    等了大约一个月,崔云清心灰意冷回去了,正逢潘家前来提亲,她觉得,自己既然不能与喜爱之人相守,那就结一门对崔家和母亲有益的亲事。
    半生回首,真正在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其实也就那么短短几个瞬间。
    “你为何要当官?”
    崔云清睁开双眼,看向那个羞愧低着头,略有沧桑的男子,一丝不苟束起的发髻上已生华发。
    曲东来正等待着命运的宣判,闻声而动,抬首对望,如实回道:
    “我,我想配得上你。”
    崔云清又问:“你若不当官,是否便不会敲响我的门了?”
    曲东来不懂崔云清的意思,愣在当场,只听崔云清又说:
    “你总是如此自以为是,总要等到你有能力时才敢开口,总要等到你觉得可以时才给回应,可你却从未问过我需要什么。”
    曲东来向来认为自己是个聪明人,但此刻也懵了:
    “那,你需要什么?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无论如何我都替你取来。”
    “你!”
    崔云清蓦地起身,愤然离去,哪里还有平日半分的礼遇,将曲东来独自一人留在花厅患得患失。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