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你一条命换他们两条命,……

    “所以,那之后他每天下衙都过来?”
    潘妤站在窗边,看着院子花圃旁的男人。
    曲东来坐在小板凳上,用一把花铲给花圃中的花木松土。
    一边弄还一边叮嘱耳朵和记性都不太好的老仆,往往一句话至少要说三四遍,老仆才能记得住,还不保证明天不会忘记。
    不过曲东来耐性很好,一遍记不住他就说两遍,事实上,潘妤觉得他巴不得老仆们一直都记不住,这样他就更有理由时时在,天天来了。
    崔云清卷着本书,歪在罗汉床上看着,闻言无奈一叹。
    潘妤在窗口看了会儿,坐回崔云清身边问:“阿娘,那你究竟怎么个想法?接不接受他呀?”
    崔云清淡淡的翻了一页书:
    “都这把年纪了,凭的让人笑话。”
    潘妤精准抓住核心词,阿娘说的是‘这把年纪了’,并非不想接受曲师爷。
    “唉,曲叔真可怜。”潘妤心中有了数,说话也就有了底气。
    崔云清不解:“他可怜什么?”
    “唉,年轻时鞠躬尽瘁,却被主上疑心,因此断了条腿;遇见个喜欢的姑娘吧,就因为一次迟疑而晚了半步,姑娘嫁人了;好不容易等到姑娘和离,他眼巴巴的去挣了军功,却被姑娘嫌弃人老珠黄,不要他了。”
    潘妤故意踩着崔云清的雷点说话,果然击溃了对方的冷静: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年轻时我给过他机会,他自己没要,如今到了这把年纪,他又来招惹,军功又不是我让他去挣的,他当伙计、当掌柜那些年,我难道没让他进门吗?非得等到当了官才来,怎么着,他要是一辈子不当官,就一辈子不来敲我的门呗。”
    成功将阿娘的心里话给泡了出来,潘妤总算放心了。
    之前她总担心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曲师爷一把年纪二次失恋未免也太惨了,如今看来,两人都有想法,只不过阿娘心里有气,等过阵子她把心里的气撒干净了,自然就会接受曲师爷了。
    而她能做的,只有默默关注和……不当电灯泡。
    “这就要走?今日做了你爱吃的鱼羹。”
    崔云清见潘妤起身要走,赶忙挽留。
    “下回再吃吧,回宫前我还想去一趟朱雀街。”
    潘妤婉拒了崔云清,离开时经过花圃,跟曲东来打了个招呼:
    “曲叔,宫里也有好些花,回头我都送来,到时候要麻烦您替我照看一二。”
    曲东来手上全是泥,连忙起身应答。
    崔云清送走潘妤,曲东来仍在原地等她,目光交错间,尽管一句话没说,但已有情意暗中流转。
    **
    潘妤的马车出了翊善坊的巷子,正要往朱雀街去,却被一个骑马而来的婢女拦住车驾,御马的內监勒紧缰绳,高声质问:
    “来者何人?”
    那婢女从马上跃下,拿出玉陵宫的牌子给內监看过后,內监才放她靠近车驾,笙歌将车帘掀起,好让潘妤与马车外的人对话。
    见着那人,潘妤一眼认出是魏嫣的贴身宫婢,行礼过后上前回话:
    “娘娘,我家公主让奴婢来此寻您,说若是您有空闲,回宫之前可否去一趟青阳观,务必带上您的护卫,说今日观中可能会出大事。”
    潘妤不解:“青阳观会出什么大事?我所带护卫不多,要不我找顺天府一起?”
    宫婢却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我家公主吩咐了,说事关秘辛,不可闹大,娘娘只需带了护卫前往即可。”
    秘辛?
    青阳观能有什么秘辛?
    看魏嫣这架势,估计跟霁尘有关。
    也不知具体什么事,她带的人够不够,不过魏铎说过,她每回出宫,都有暗卫随行保护,实在不行就喊救命。
    宫婢见潘妤应了,赶忙翻身上马在前方引路,很快就到了青阳观。
    避开香客,那传话婢女主动引路:
    “娘娘这边请,我们公主在丹房。”
    绕过两座大殿,来到一处专门炼丹的地方。
    潘妤进去后,见丹房内空无一人,唯有一只硕大的火炉正冒着烟,正疑惑之际,就见魏嫣从里间走出,潘妤正要打招呼,魏嫣迅速对她比了个‘噤声’的动作,招手让潘妤过去,又指着潘妤身后那些人,让他们退下。
    搞得这么神秘,潘妤委实不懂。
    让笙歌破月她们在门外守候,她轻手轻脚的将丹房大门关上,学着魏嫣的样子,从一个窄小的门跻身而入,由魏嫣牵着上了几个台阶后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空中楼阁般的密室。
    魏嫣不说话,只是拉着潘妤在靠近墙壁的那侧蒲团上坐下,让潘妤稍安勿躁,静静聆听。
    很快潘妤便听到了霁尘的声音:
    “侯爷还真是爱妻爱子,连一点点伤害都不忍心。”
    随即有另一道声音响起: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声音潘妤不认识,用眼神询问魏嫣,魏嫣蘸了蘸茶水,在两人中间的矮桌上写下三个字‘陆怀忠’。
    潘妤盯着名字看了会儿才反应过来,武安侯陆怀忠,他跟霁尘能有什么秘辛?
    随即魏嫣又在茶桌上写下两字:父子。
    潘妤双眼蓦地瞪大,指了指隔壁两人,又指了指桌上的字,魏嫣郑重点头。
    霁尘是武安侯的儿子?
    对了,潘妤想起上回霁尘半夜入宫弹琴,魏嫣说起过他的名字,陆淮。
    还真是!
    这时隔壁说话声音又响起了:
    “侯爷觉得我能对他们做什么?打他们一顿?还是杀了他们?”
    “若你胆敢碰他们一根汗毛,我定叫你生不如死!”陆怀忠拍案,声音听起来很是激动。
    霁尘与陆怀忠跪坐在矮案前,看着对面暴跳如雷,霁尘既好笑又可悲:
    “从你遗弃我和我娘那日开始,我就已经生不如死了,你还想怎样?还能怎样?”
    陆怀忠脸色涨红了辩驳:
    “我何时遗弃你和你娘?我给了你们钱和庄子,给了你们仆从,让你们衣食无忧,是你们自己不满足,想要得更多而已。”
    霁尘忽的笑了,只是笑意不达眼底,看起来有点冰冷:
    “钱、庄子、仆从……这样你就能心安理得的与你心爱之人长相厮守了?”
    “你是给了钱,给了住所,还给了人,可你就没想过,一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带着一个三岁稚童,远赴千里之外的田庄,他们能不能守住那些钱,能不能镇得住那些侯府出去的仆从?”
    “我从记事起就被拴在驴棚里,我娘为了给我送口吃的,要百般讨好那些人,怎么讨好不用我说吧。”
    陆怀忠从盛怒转而震惊,他支支吾吾了半晌才说出一句:
    “我,我不知……”
    霁尘冷哼:
    “你当然不知。我娘以泪洗面时,你正风风光光的迎娶你的心爱之人,我们衣不果腹,受尽屈辱时,你正琴瑟和谐夫妻情浓,我娘不堪受辱自尽时,你正与你的妻儿共享天伦。”
    陆怀忠面上显出些许愧疚,他低头沉思片刻,对霁尘说:
    “你说的这些,我自会查证。若属实,我定会给你一个交代。但这些都跟他们没有关系,你休要动他们。”
    见陆怀忠急了,霁尘也大笑起来,笑声却怎么听怎么苦涩:
    “你想给我什么交代?”
    “那些人的身契还在侯府,只要情况属实,我便将他们全部交给你,要杀要剐,悉听尊便。”陆怀忠说。
    霁尘看着一本正经的陆怀忠,忽然觉得好没意思:
    “侯爷,麻烦你动动脑子。我能好手好脚重新站到你面前,就说明我想要的交代早已要到了。那些人已然十多年没与侯府联系,你竟丝毫不知!”
    “你知道那些人怎么死的吗?凌迟!我亲自下的刀。”
    陆怀忠再次被震惊,回想一番,确实很多年都没那些人的消息,只因当年将他们母子送去千里之外,陆怀忠便叮嘱了管事,每年固定给一笔银钱就成,其他消息一概不必知会他。
    “所以你究竟想干什么!你把他们带去哪儿了!有事冲我来,别伤害他们。”
    陆怀忠今天之所以会出现在此处,是因为妻儿昨日便失踪了,今晨一支穿云箭射向他的院子,箭上携带一张字条,让他孤身一人来青阳观,随信附赠一根血淋淋的手指和一只耳朵尖……信上说若敢带其他人,就直接等着收尸。
    他看到信和东西时,整个人都吓懵了,为了妻儿不得不按照信中指令来到青阳观。
    在人群中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孩童过来领路,将他七拐八拐领到此处,见到了国师霁尘。
    刚开始陆怀忠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怎么回事,直到霁尘报出自己的名字——陆淮。
    这是他婚前与一个渔家女所生的庶长子,那渔家女生得美貌,家中只有老父老母,陆怀忠一时没忍住便收了她,却因身份缘故,不得带回府中安置,只当外室养着。
    后来他遇到了门当户对的妻子,妻子家有严令,在正妻诞下嫡长子之前,绝不能出现庶子,否则婚事就免谈。
    陆怀忠不想让渔家女和庶长子坏了他的好姻缘,便想着给一笔钱远远将人遣走,他给他们安排了住处和仆人,觉得这样就不算始乱终弃,心安理得的娶妻生子。
    哪怕直到现在,陆怀忠也不觉得自己有多错,一个普通的渔家女罢了,难道还指望他八抬大轿的赢进门?
    比起那些斩草除根的人家,他自问做的还不错,顶多有些失察而已。
    “别急,我就是冲你来的。”
    霁尘看着陆怀忠那不思悔改的模样,竟觉得自己压抑了多年的恨意实在有些可笑。
    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将之抛给陆怀忠:
    “懒得跟你废话了,这瓶子里是见血封喉的毒,你吃下去,我立马放人,并且保证今后不再碰他们,如何?”
    陆怀忠满脸震惊:
    “你想毒死我?”
    霁尘耸肩:“不然呢?跟我有仇的是你,你的妻儿与我何干?不过你要是不肯吃,我也不介意多杀两个人。”
    陆怀忠沉声质问:
    “你就不怕我带兵围了你的青阳观?”
    霁尘冷下面孔:
    “你吃不吃?”
    陆怀忠见霁尘不像开玩笑的,知道今日无法善终,所谓带兵围了青阳观不过是威胁之言,如今的霁尘贵为国师,据说有从龙之功,连禁军都能调动,陛下对他信赖有加,自己却是前朝旧臣,若真将此事闹上朝廷,陆怀忠真不敢保证结果会如他所愿。
    可是,这毒他真的要吃吗?
    “怎么?渔家女的命不配侯爷记在心上,你心爱妻儿的命也不配吗?你一条命换他们两条命,怎么看都很值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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