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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9章 十六载恩仇,魂魄终于得见天日。

    漆黑的大理石地板透着一股难以祛除的寒气,膝盖处受经由地板上涌的寒气,凉得已经快没了知觉。
    只有这样彻骨的寒冷,才能让顾云篱清醒几分。
    沉沉泄出一口气,她缓缓抬起手掌,被地板冻得冰凉的指尖泛红,切实传来冷到极致时的疼痛感让她冷静了几分。
    寒堂孤影,寒冷似乎更能让她回溯到那个火光冲天的夜晚,刺鼻的药材气味混合着烟尘,是她藏身之地的唯一屏障。小小的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木板箱内,僵硬得如同石头。箱盖紧闭,只留下几道狭窄的缝隙,是她窥探人间地狱的唯一窗口:惊慌失措奔跑的家仆与女使,以及站在围墙边,冷冷注视着火焰吞噬府宅的龙门卫。
    几个贪财的人趁着云家大乱,欲将这几箱珍贵的药材偷运出去,尽管家仆极力阻拦,却仍旧挡不住被金钱蒙蔽双眼,短暂失去了人性的人。
    家仆的尸身扑通一声摔在身旁,他死死护住那个涂满防火涂料的木箱,被一道令人生寒的刀光夺了性命,温热的血液随着她身体的滑落,缓慢溢出,从木板缝隙中渗入顾云篱藏身的板条箱内。
    她死死握着母亲递给自己的匕首,一手捂着嘴,紧紧咬牙,憋得面色通红,强迫自己不要尖叫出声,可眼泪却先一步滚落在手背,不过片刻,便感受到那血液渗入箱内,将她的衣裙染湿。时间在极致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她紧紧闭着眼,又强迫自己睁开,死死盯着那几道缝隙,仿佛那是连接生与死的唯一通道。
    外面是地狱,箱子里也是地狱。所有的感官都被这狭小空间里的恐怖无限放大,最终凝聚成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可救药的恐惧。
    一批药材被绕过熊熊大火,运出已经沦为火海的云家。
    黑暗中摇晃又颠簸,顾云篱几乎快要晕厥,却忽地,被一阵呼唤声吵醒。
    箱屉被搁下,一阵厮杀声传来,她惊惧地握进了匕首,大脑一片空白,就连耳边的声音都听不太清。
    “云槿!你在哪!”
    “挡不住了,杀进来了!”
    “快、快撤!”
    纷踏的脚步声从身旁飞快过去,她头脑发昏地强撑着板条箱的边缘,眼前一阵虚影。
    “云篱!”
    “云槿!”
    两道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顾云篱恍惚了一瞬。
    那个声音愈来愈近:“滚开——云槿!你活着就回应我一声!”
    “别拦着我!你们这些……滚开!云槿——!”
    声音最终停在了她藏身的木箱旁。箱体轻微震动,有人粗暴地推开了压在上方的东西。紧接着,箱盖的一角被猛地掀起!
    一道刺目的、带着烟尘的天光骤然刺入箱内的黑暗,让顾云篱瞬间眯起了眼睛。长期的黑暗让这光线如同针扎。透过被掀起的缝隙,她首先看到的不是人脸,而是一只沾满烟灰和疑似血迹、骨节分明却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
    箱子里,只有一双通红的、盈满未干泪水、却如同受惊幼兽般充满了极致戒备与惊惧的眼睛,死死地回望着他。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一把闪着寒光的匕首,正以一种与其主人年龄极不相称的、带着同归于尽般的决绝,稳稳地截在靠近他耳畔的位置!
    “我是来救你的,你看清楚我是谁!”顾方闻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强行压抑的激动。
    尽管全力赶路,顾方闻还是来晚了,老友书信一封,说在贵妃胎中察觉出蛊毒的迹象,请他上京一叙,怎知还不到东京,噩耗便已传来。
    截住这队偷偷运送药材的队伍,他本没有报什么希望,此时此刻,已经杀红了眼,却在看到蜷缩在箱中一角的顾云篱时,嗜杀烟消云散。
    阴差阳错之间,因这群人的贪念,却保住了顾云篱一命,否则,她此刻便要葬身于那火海之中了。
    瞳孔发颤,顾云篱惊惧地抬眼,却没能看清顾方闻的面容,另一道声音再次响彻,一瞬间,好似有一双大手,裹挟着温暖的洪流,将她从那个寂灭火光冲天的黑夜里拉了出来!
    “云篱!”
    耳畔一阵耳鸣,眼前虚影重叠,看不清的顾方闻的面容虽摇曳的烛火湮灭,取而代之的,是林慕禾的脸缓缓浮现在了眼前,她指尖冻得冰凉,双眼泛红,此刻正捧着自己的脸,大声呼唤自己的名字。
    一样的奋不顾身,一样的想要将她从冰冷绝望中拉出的姿态。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错位。
    她从不觉得自己幸运,甚至总觉得自己运气不太好,八岁的变故,更将她的心性快要消磨殆尽。
    可此时,顾云篱却觉得自己无比幸运。
    十六年前,顾方闻将她带出火海,她的灵魂却彻底被困在了那座被大火吞噬的宅邸中;十六年后,她幸而遇到了一个人,带着不比顾方闻低的奋不顾身,来到她身边,将囚困了她灵魂数年的枷锁打开。
    十六载恩仇,魂魄终于得见天日。
    她紧紧搂住自己,拖着她想拉她起身。
    回过神来,顾云篱恍然发觉,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堂外的空地之上,清霜一行站在原地,没有上前,顾方闻站在常焕依身后,看着眼前一幕,终是轻轻笑了笑。
    *
    今夜冷得过分厉害,窗栅口漏着凄风,石壁冰凉,冷得人睡不着觉。
    到底正式的批文诏令还未下达,狱卒还不敢怎么怠慢这位右仆射,还贴心地在牢房外摆了一个炭盆,躺在铺着草席的床上,林胥双眼通红,一丝困意都没有。
    皇室冷血,素爱鸟尽弓藏之术,时至如今想起被下令斩首的桑厝,他竟然生出些许兔死狐悲之感。
    清算来得太快,而李繁漪与太子拿出来的罪证却又将事情板上钉钉,自己辩无可辩。
    但还没有正式的诏令下来,或许还有能再搏一把的机会,这个结果太潦草突兀,任谁,都不能坦然接受。他并非没有愿赌服输的觉悟,只是总觉得,结局尚不该如此,熬走了左相,接下来更应该是他来重新开辟一个属于自己的天地才对——否则,这十多年来苦心孤诣,汲汲营营所做得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可他还是低估了两个皇室子在面对新王更迭前,将朝堂换血的决心。
    牢房外,狱卒昏昏欲睡,发着轻微的鼾声,林胥听着无比心烦,转头间,却听见一阵絮絮语声。
    他坐起身,确定并非自己的错觉,紧接着,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前来,来人穿着一身漆黑的兜帽,遮得看不清面容,也看不出身形。
    “只有半刻钟,多了我们也为难……”隐隐的,他听见那狱卒对这兜帽人说了句什么。
    片刻后,那人果然在自己牢门前停下。
    他动了动身子,坐直起身,看不清面容,却隐隐猜测眼前的人是顾云篱:“半年之前刺桐港初遇顾大人,本以为我们能和睦相处,做个朋友的。”
    兜帽下的人身子一顿,没有接话,似乎示意他继续。
    “如今……我却想,那时若是直接解决了大人,会不会就有这些烦忧了?”
    他眸光阴冷,虽不形于色,可语气中的恨意却实难消。
    “主君经历大恸,怕是认错人了。”一道沉沉的声音从兜帽内响起,令林胥怔住,来人缓缓摘下兜帽,最终露出真容。
    “明……慧?”看着来人,林胥维持的平静神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沈□□并未在意他变幻的脸色,她摘下兜帽后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晰。她迎着林胥难以置信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沉沉,却字字如刀:
    “主君不必惊讶。医案,账本……连同您与家父沈家药铺往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记录,确实是我亲手交给杜大人的。”
    林胥的呼吸猛地一窒,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危险。
    沈□□似乎也没有给他仔细解释的意思。
    这番话如同重锤,砸得林胥身形微晃。他苦心经营、自认天衣无缝的隐秘网络,竟是被枕边人、被他视作依附于他存在的妾室,在最关键的时刻,釜底抽薪!
    “沈□□,我自问待你不薄……”眼神阴骘,说这话时,林胥脸上甚至还很是坦荡,这更令沈□□失笑,冷哼了一声。
    “时日太久的事情,主君不记得也情有可原,”她低了低头,“但我父亲山道被劫,是因为什么,主君想来最清楚不过。”
    “我年幼夭折的孩子,主君可还能想起?”
    “主君做这些的时候,可想过会遭报应?”
    一连三句话,林胥被连连震住三次,看着沈□□,一时无话。
    “你来此,还想作甚?”咬住嘴唇,林胥声音发颤,问。
    “自是来给主君送行,”沈□□笑了笑,轮廓被墙上放置的火把映照得忽明忽暗,“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主君若有余力,竭力自保吧,‘破鼓万人捶,残灯一夕孤。’,主君且看,还有什么人想置您于死地吧。”
    语罢,她凉凉瞥了他一眼,带起兜帽,便戴在头上,朝来处而去。
    徒留手脚冰凉的林胥,站在原地,仍未能从震惊的余韵之中回过神来。
    走出地牢,月明星稀,寒风萧瑟,沈□□搂了搂衣衫,杜含闻声,也回过头来。
    “倒是很快,”她不咸不淡地置评,“今日之后,在清算其势力之前,你便待在我府上,哪里都不要去了。”
    沈□□点点头,坐回马车,长舒了一口气。
    萦绕在她头顶多年潮湿的阴雨,似乎终于在此夜止息,寒意飘零,杜含裹住厚厚的氅子,打了个寒颤。
    夜里,她隔着马车车壁,似乎听见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啜泣声,只是片刻,那道声音,便彻底消失在夜中。
    ……
    翌日,大理寺搜查的批文正式下印,相府宅子被官兵围住,惹来一阵阵旁人的议论声。
    “听说了没?这官老爷昨天让整下去了!”
    “林大人不是清流之臣,为何会……”
    “那都是胡扯啦!哪个清流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不过一个晚上,流言蜚语四起,管他林胥做没做过,都一股脑栽在了他头顶,一夜之间,原先两袖清风的人臣林胥,形象瞬间跌落泥潭。
    屋内,外面搜查的声音一声声传入耳中,林宣礼坐在椅子上,紧皱眉头,许久都未睁眼。那声音像钝刀,一下下刮着他的神经。
    蔡旋在他身侧,还在与他说着查到的结果:“确定了,就是沈□□……若非她,大人绝不会落得如今这样!我们都被她蒙蔽了!”
    耳畔声音嗡嗡,林宣礼紧闭眼,没有应声。林胥被大理寺带走时那惊怒交加、强作镇定的脸,李繁漪与李淮仪冰冷的目光,还有那些如山铁证……一幕幕在他脑海中激烈冲撞。
    “郎君,眼下还是要想法子,将主君救出来啊!”偌大的相府内,只剩下林宣礼这么一个话事人,蔡旋急得不行,自他从宫中回来,便一直在他耳边絮叨着。
    “蔡叔,”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依旧没有睁眼,声音低沉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不必了。”
    “什么不必?”蔡旋一时没反应过来,或者说,他根本不愿去理解那话里的意思。
    林宣礼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沉稳冷静的眸子里,此刻布满了红血丝,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挣扎。他看向蔡旋,那眼神让忠心耿耿的老管家心头猛地一沉。
    “父亲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罪证确凿,罪无可赦。”
    “郎君?!”蔡旋如遭雷击,眼睛瞬间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声音都变调。“您……您说什么?!那是您的父亲啊!您怎么能……怎么能说这种话?!”
    “两位震怒,朝野皆惊。长公主亲自坐镇,白崇山铁面无私……蔡叔,你告诉我,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法子能救?硬要救,只会把整个林家,把跟随父亲多年的所有人,包括你、我,全都拖进去,陪他一起粉身碎骨!”
    他的话不错,事实确实如此,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实在有些冷血。蔡旋心一凉,可他却并未想到,这样冷漠的态度,正和林胥一脉相承。
    “好……好……”蔡旋嘴唇哆嗦着,眼神从震惊、失望,逐渐变得空洞,“郎君高义,我……明白了。”他惨笑一声,那笑声凄凉又瘆人。
    蔡旋步履沉重地退出了房间。门关上的瞬间,林宣礼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回椅中。
    门外,大理寺的人正走得差不多。
    “管事,郎君、郎君怎么说?”
    蔡旋抬起头,眼中多了几分冷硬与阴狠:“事已至此,不必再拉郎君下水了。”
    “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要交给你一件事,你替我去办。”
    屋外的蔡旋究竟想计划些什么,林宣礼并不知情,此时他只觉无力席卷全身,除此之外,一个问题萦绕于心头——从前林胥在朝中也好,亲友之间,都甚少树敌,可一朝跌落,却引得众人落石,仅昨夜一夜,台谏的折子便像雪花片一样纷纷不停,看得让人心寒。
    母亲心灰意冷离去便罢,那沈□□呢?
    她为何会背叛父亲?
    即使心底已经隐隐有了猜测,但这一刻,林宣礼还是想亲自知道这真相。
    以皇城司的能力,在东京城找个人并不难,似乎是知晓他想问什么,沈□□并未与他见面,只是写了一封书信,约他明日在祠堂见面,告诉他其余不知的真相。
    捏着手中的信,林宣礼眼皮轻轻跳了跳,收进了袖中。
    而另一封信,也辗转到顾云篱宅邸内。
    丹心低头整理着,屋外却忽起一阵风,顾云篱清晨晾出去的药材还未收走,顾方闻与清霜叫了一声,她一惊,随意拿茶盏将那信盖上,便奔了出去帮忙。
    这封不知来处的信,就这样沉寂了整整一日,直到翌日,顾云篱来到药房取药,才瞥见门口小桌上这封被茶盏盖住的信件。
    林慕禾凑过来,问:“什么东西?”
    顾云篱摇了摇头,将信封撑开,倒出一张纸来。
    展开信,只有一行字映入眼帘。
    “欲得邱娘子牌位,请于翌日酉时来林氏祠堂。”
    刚巧丹心经过,林慕禾咬着唇,飞快叫住她:“丹心,这信是何时来的?”
    “呀!我都忘了!对不起,娘子……”她一骇,惊呼了一声,“是昨日午时送来的,不知是谁,送信的还是个孩童。”
    这信是谁送来的,答案显而易见,若非林宣礼,怕就是林胥旧部了。
    一个明摆着的鸿门宴,究竟去还是不去?
    林慕禾仅仅思考了一秒,似是想起了什么,便下了决断:“云篱,我要去看。”
    此时已至酉时,没有准时看到她们到达的人又会做什么?会不会将牌位毁掉?
    林慕禾紧抿着唇,坐上马车,那车夫也明白两人十万火急,一抽绳,便在这东京城中飞奔起来。
    马车在东京城的暮色中狂奔,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急促的滚动声,车厢剧烈颠簸。林慕禾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那封以母亲牌位相胁的信如同烙铁般烫在她的心上。时间每流逝一分,她的心就沉一分。
    终于,林家祠堂的轮廓出现在前方。然而,不等马车停稳,一股呛人的烟味已随风灌入车厢!林慕禾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她。
    “停下!”她厉声喝道,几乎在马车尚未停稳时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顾云篱紧随其后。
    眼前的景象让两人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林氏祠堂所在的后院方向,浓烟滚滚,冲天而起,将渐沉的暮色染得一片昏红!灼热的火光正从祠堂的门窗缝隙中疯狂舔舐而出,伴随着木材燃烧的噼啪爆裂声,映照得周围救火的人群面目扭曲、惊慌失措。
    “走水了!祠堂走水了!”
    “快!快泼水!”
    “里面还有人啊!快救人!”
    “是郎君!郎君在里面啊!”
    混乱的呼喊声、泼水声、梁柱倒塌的巨响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末日般的嘈杂。林慕禾和顾云篱逆着慌乱奔走的人流,不顾一切地冲向火场边缘。
    “怎么回事?!祠堂怎么会起火?!”顾云篱拧眉,一把抓住一个跑动的小厮问。
    那小厮扭头,认出是林慕禾,脸上更是惊惶:“二、二娘子?!是……是郎君!半刻钟前,郎君不知为何急匆匆进了祠堂!当时就闻到一股怪味,像是……像是火油!还没来得及细查,里面‘轰’地一下就烧起来了!火势太猛了,根本拦不住啊!郎君……郎君他还在里面没出来!”
    林慕禾如遭重击,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一个可怕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不是为她准备的陷阱吗?那个以母亲牌位为诱饵、布满了火油的陷阱!
    有人故意引林宣礼进去了!有人想借这个陷阱……烧死林宣礼!
    巨大的震惊和寒意让她一时失语。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混乱的人群,目光如同探针般扫过一张张被火光映照得或焦急、或恐惧、或麻木的脸。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猛地定格在稍远处、祠堂侧面一处相对僻静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与周围救火的喧嚣格格不入。她穿着素净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兜帽已经放下。跳跃的火光在她沉静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却无法照亮她眼底那一片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淡漠。
    是沈□□。
    她似乎对这场吞噬了林宣礼的大火毫无反应,只是静静地、冷冷地看着,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戏码。
    火势汹涌,尽管数十人提着水桶浇水,也无济于事,不多时,便引来的官府前来扑灭大火。
    心口咚咚作响,顾云篱不难猜出这其中的关联——沈□□约林宣礼到祠堂叙话,而身为林胥最忠心的仆从蔡旋,为了给林胥复仇,策划这么一场大火,阴差阳错之间,却让林宣礼葬身于他精心策划的火海之中。
    “轰隆”一声,主祠之上,撑了数十年的林家祠堂的房梁轰然断裂,砸向地面。
    火星四溅,围观的人群骇然四散,顾云篱拉着林慕禾,赶忙向后退去:“这样的火势……他未必能活了。”
    心情微妙复杂,林慕禾来不及思索此时的情感,便猛然想到,邱以微的牌位还在里面。
    “蔡旋引火,不可能将自己也搭进去,恐怕他还活着,阿禾,我们小心些。”
    未几,巡街的金吾卫匆匆赶到,林慕禾却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把攥住其中一人的袖子:“我知道纵火之人在哪!”
    经过这几日,这些金吾卫也都认识了这两人,态度也平和了许多:“小娘子请说。”
    “汴水东岸的清明桥下!桥拱处有一道暗门……”
    这人还想问她是怎么知道的,却被身后知晓林慕禾身份的人一拍:“随我去!”
    顾云篱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林慕禾便已顺着人流朝马车处走去,大火熊熊,马匹也有些焦躁,车夫一惊,就听林慕禾开口:“随金吾卫去!”
    在人流拥挤之中,马车还有些难行,林慕禾也解释道:“多日前,宋氏欲与林胥和离,来过一趟我的铺子。”
    或许是出于愧疚,又或许是想为皈依佛门的女儿积攒些功德,她将存放邱以微牌位的位置告知给了林慕禾——她并未受香火,而是被林胥藏于祠堂地下暗室之内的暗格之中。
    领头的金吾卫经验老道,待她与顾云篱赶到时,只听见了几声金器碰撞声,未几,蔡旋便被押着走了出来。
    他形容狼狈,那双浑浊的老眼在看到桥头站立的林慕禾时,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怨毒和一丝……计划得逞般的扭曲快意。
    “林慕禾!你这不孝女!林家孽障!”蔡旋不顾金吾卫的钳制,嘶声力竭地朝她咆哮,唾沫横飞,“看到祠堂的大火了吗?哈哈!那滋味如何?你母亲的牌位都跟着一起化成灰了吧?!这就是你害主君、害林家的报应!”
    他的狂笑和诅咒戛然而止。
    因为林慕禾开口了,她的声音在夜风中异常清晰、冰冷,像淬了冰的刀锋,直接刺穿了蔡旋疯狂的宣泄:“蔡管事,我没有去祠堂,替我葬身火场的,是长兄。”
    蔡旋脸上的怨毒和狂笑瞬间凝固,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猛地瞪大双眼,眼珠子几乎要凸出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家覆灭,与我何干?倒行逆施者,必受天谴,恶人自有天收,你的话,太可笑了。”
    蔡旋被这诛心之言彻底击垮,只剩下绝望的呜咽和喃喃自语,再也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
    见此,她收回目光,不再说话,却猛地发现,顾云篱不知何时不见了。
    “云篱?!”
    那金吾卫正欲说些什么,自暗道中却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云篱安然无恙地出来,怀中紧紧抱着一个木匣,那里面装着的是什么东西,亦是不言而喻。
    鼻尖发酸,她抿唇,指尖颤抖着摩挲过那有些旧的木盒子,轻轻阖眼。
    结束了。
    *
    自大理寺出来时,天色不错,虽有积云,天光却也明媚。
    短短两日,参林胥的折子便快要将案头堆满,所谓墙倒众人推怕便是如此,见两个皇子对林胥的态度近乎绝情,这群大臣自然也明白过来两人这举动之下的深意——朝堂换血,必定要培植新的势力,此为东风,借势而上,才是正道。
    树倒猢狲散,为右相喊冤的声音只挣扎着显现了片刻,便彻底湮灭。
    顾云篱轻轻吐息,肩头松弛下来。
    “刑部定罪,午后,长公主殿下便会下诏,流放朔州三千里,在朔州赐死。”杜含说着,语气也有些说不出的轻松,“流放之路,并不好受,往年流放官员里,能活着到流放之地的屈指可数。这次他栽得彻底,除非这些罪行他真的没有做过,否则便再没有反身的可能了。”
    “我明白,”顾云篱道,“这几个月来,承蒙含娘子不辞辛劳,替我操劳这些事,云篱感激不尽……”
    “我分内之职,没有辛劳与否,”杜含垂眸,扶起她的手,“禾娘子母亲的事情,如今也能昭雪,这其中,你们为此也付出不少。”
    “殿下下令,准允顾大人去故地瞧一眼。”
    林慕禾愣了愣:“故地?”
    “云家旧宅。”
    记忆褪去,或许是因为那一段创伤,顾云篱不愿回想起家宅所在,杜含提起,她神情还有些恍然。
    “时过境迁,那处早已改成书塾,你不介意,可以去瞧瞧。”
    闻言,林慕禾第一时间仰头看了看顾云篱的神色:“云篱,要去吗?”
    为何不去呢?归于故地是每个游荡在外之人的心念,她从前抗拒回忆起这些,从未想过,如今已经提起,这才让她想到,这偌大的东京城,十余年前,也曾有一处独属于自己的地方。
    马车停下,还未到放学的时候,稚童的读书声朗朗,即使隔着围墙也听得清。记忆里焦黑的断壁残垣早已不复存在,院墙之外,还有一棵两人高的杨树,虽枝叶凋敝,却能见其春日姿色。
    顾云篱稀薄的记忆里,母亲不喜与官员来往,爱好热闹,宅子便选在了这一处热闹的地方,街坊邻里,受父母帮衬过的不计其数,这里应当重建过一番,早已看不见原先的模样,无法与记忆里的家宅对上号,看了片刻,顾云篱便没有再看。
    临书塾外,是一条颇为热闹的临水市买巷子,卖得东西五花八门,瞧着花花绿绿,林慕禾瞧见她眉眼间有些落寞,便扯着她的胳膊朝巷子走去。
    卖菜的吆喝声、孩童嬉戏声终于将顾云篱拉回神。
    “云篱,那里有卖糖葫芦的,我们去尝尝?”秋日里,正是卖这些东西的好时候,顾云篱将脑袋里那些情绪抛走,点了点头:“好。”
    走到摊子前,是一对中年的夫妇,除了糖葫芦,还在卖糖人。
    顾云篱隐隐觉得有些熟悉,付钱之际,那给两人取串的妇人像是鼓足勇气,开口问询:“小娘子,我们从前是不是见过?”
    林慕禾一愣,扭头去看同样也愣了一下的顾云篱。
    妇人见她们没否认,仿佛受到了鼓励,眼神追忆着,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唉,许是我记岔了。只是……只是看到您这眉眼气度,忽然就想起好多年前了。”
    “那时候,我们这摊子还小,也在这附近摆着。常有个……常有个特别好看、像观音座下小仙童似的小姑娘,牵着她的爹娘来买糖葫芦和糖人。那她爹娘也极好,待人温和有礼,尤其是她娘,是我们街坊里有名的善商,尝尝做善事,带着她父亲给我们邻里义诊。”
    听着妇人的描述,林慕禾也明白了,她话中的那个小姑娘,恐怕便是年幼的顾云篱。
    “可惜啊……后来听说、听说他们家遭了大难,一场大火,唉,那么好的地方,那么和善的一家人,就这么没了。街坊邻居提起来,没有不唏嘘的。那小姑娘、也不知还在不在了……”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沉重的回忆甩开,“瞧我,净说些扫兴的旧事。小娘子莫怪,许是老婆子眼花认错人了。”
    顾云篱静静地听着。妇人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时隔多年,婶婶还能记得这么清楚,想来确实印象深刻。”见她不语,林慕禾替她回,笑意盈盈。
    “是呀,这街坊里,谁提起当年的赵娘子与云太医,不都是夸的?”妇人一笑,“瞧我,又爱啰嗦了。”
    “你也是,陈年旧事了还提!”她的丈夫笑着嗔道。
    手里捏着那串糖葫芦,顾云篱抿了抿唇,无言的酸涩涌上心头,而此时,更多的情绪,是一种豁然——这街巷,属于她的痕迹并未消散,物件无情,随人力而去留,可这周旁的人,却不会因人力而忘却。
    时过境迁,仍然有这么*一群人,因着多年前那对夫妇的善举,至今仍将她们铭记于心。
    一句句话,好似终于将顾云篱心口某处隐秘而残缺的部分,彻底补齐。
    她缓缓咬了一口糖葫芦,似乎又想起多年前牵着父母的手走过此处,央求之下得来的那串糖葫芦的味道。
    酸甜的味觉混合在口腔里,时隔许久,让十六年后的她如同身临其境般,再次感受到那时的喜悦满足。
    “多谢您还记得,”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她缓缓道,“味道和我小时候一样。”
    ……
    从摊子处向东走了几十丈,林慕禾也吃得干干净净,眯着眼笑:“确实好吃,难怪清霜她这么爱吃,也难怪云篱小时候爱吃。”
    顾云篱垂着眼,又装作一本正经起来:“虽然好吃,但是也要少吃,对牙不好。幼时我母亲不愿让我多吃,我想吃一回,就要顺顺溜溜背完一整本医书,才能换这么一根。”
    林慕禾不明觉厉:“这么厉害呀,难怪顾神医医术如此精湛,果真不乏伯母在其中培养。”
    一番失笑,顾云篱牵起她的手,朝家中走去。
    街边一阵吵嚷,一群官兵正整齐划一走到布告板旁,张贴着什么东西。
    围观的百姓好奇,待他们贴完,便一拥而上,挤过去看究竟贴了什么东西。
    稍有个识字的挤在前面,从右至左,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那张胶水还未干透的纸张读起来:“长公主诏令,陈太医署云纵云家满门清誉……”
    声音很快便被人抛到之后,此起彼伏的议论声从周遭响起。
    顾云篱注意力不在放在此处,抬眼时,却发现天际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
    一旁的林慕禾却忽然“啊”了一声。
    还未出声询问,顾云篱便觉脸上一凉。
    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林慕禾也恰好抬头,细密的白色颗粒在灰暗的天幕背景下变得清晰可辨。
    “下雪了。”林慕禾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宁静,轻轻响起。
    她缓缓抬起手,素色的衣袖顺着纤细的手臂滑落,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细小的雪粒轻盈地落在她的掌心、手腕上,带来点点微凉,旋即化作细小的水珠,在手心里洇开。
    顾云篱也静静地看着。起初只是稀疏的、细盐般的雪粒,很快,雪片便渐渐变大,如同无数洁白的精灵,自浩渺的苍穹翩跹而下。它们无声地覆盖着屋瓦、街道、行人肩头,也温柔地落在她们的发梢、眉睫之上。
    这初冬的第一场雪,来得如此突然,却又如此恰如其分。它覆盖了这座刚刚经历过惊涛骇浪、阴谋与血火的都城,将一切喧嚣、污浊、过往的伤痕与泪水,都温柔地包裹在纯净的白色之下。
    仿佛一场盛大的洗礼,涤荡着尘世的纷扰与戾气。
    “忽然就冷起来了。”身旁的人轻声咕哝了一句,轻车熟路地将手指挤进了自己的指缝之中。
    源源不断的温暖驱散手心的寒意,汇聚于顾云篱掌心之中。
    “回去吧?屋子里有地龙,”顾云篱轻笑,反握了回去,“再叫上清霜、随枝,师父还有师叔他们,一起热乎乎吃个饭。”
    “吃矾楼的拨霞供?自上次临云镇吃,我就没吃过了,心里还惦念……”
    “好。”
    握紧手心,如同这街巷中任何一对结伴同行的普通百姓一般,二人向家的方向走去。
    手腕交叠,行动之间,骨铃声响,回荡在耳畔,天与地,一色雪白。
    所谓命运,将人泡在这世间,尝尽爱恨别离,贪瞋痴爱,名曰为一场历练。
    她本是孤影凭吊,欲在这仇海里一人踽踽独行,直至完成自己的目标,如今,只觉长风契阔,吹散了多年遮蔽的阴翳。
    终有这一日,有人涉雪而来,刃锋映着天光,将她从这凄苦的人世间里一刃刃剔净,一一剖还。
    一阵风雪而过,顾云篱系在脑后的发带没有束好,风骤然一吹,便顺九天而去。
    发丝张扬,扯动心绪,两人纷纷一怔,向茫然一白的天际看去。
    林慕禾抬眼,还想伸手一抓,却无果:“啊,怎么办?”
    这一回,顾云篱重新握紧她的手,揉进掌心之内,目光顺着发带所去,衔远悠长。
    “那便……”
    任凭风引吧。
    ——全文完——
    后续请见《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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