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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58章 沉冤昭雪,真相大白

    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
    整个公堂瞬间死寂,众人都被这骇人听闻的指控震得魂飞魄散,一时间,面面相觑,看着空地上站着的林胥,自入仕起,他最重官风品行,无论如何。也根本无法与杜含所言的那个灭绝人性的禽兽联系在一起。
    诡异的沉默弥漫开来,屏风后,站在李淮仪身边的林宣礼呼吸骤然一乱,脸色倏地一白。
    他几乎下意识就想上前驳斥,可身旁的李淮仪却开口:“泽礼,你要做什么?”
    语罢,李繁漪冰凉的目光也幽幽转向这边,没有波澜的眼神中,含着一丝警告:“林提点,你若选好了,就不该此刻变卦了。”
    手缓缓攥紧,林宣礼默了默,旋即收回了手,逼着自己站了回去。
    “杜大人!你位列六品,自当谨言慎行!说话更改注意,万不能张口就来!”
    杜含侧眸看他,讥讽道:“没有证据,我怎会胡言,栽赃右仆射?我出自大理寺,若无凭据,自然做不出随意攀咬他人之事。”
    话里掺杂着对方才这几人对顾云篱口诛笔伐的讽刺,几人闻之,面色一白,均是难堪地说不出话来。
    “右仆射不觉得眼熟吗?”她俯身拣起,“这东西藏于你书房暗格中……”
    林胥眸光闪动,眼中惊疑不定,死死盯着那本东西,飞快思索起来:“我书房之中何时有了这东西?笑话,杜大人随意拿一本东西搪塞,就能混淆视听了吗?”
    “依右仆射的意思,是不承认这东西是你的了?”
    “我书房中没有这东西,莫须有的罪名,当然不认!”林胥嗤笑了一声,“杜大人,我念你初入仕途,前途无限,才不与你斤斤计较,事到如今,你还要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诬陷于我,是否因为你与顾大人串通好了一切?”
    “大人不必反咬人一口。”杜含拣起那些东西,递给了来取的主簿,“医案年久,绝非随手便能伪造出来的东西,其中笔记,也都能与那西巫人证所言对应,若诸位不信,尽可细读医案,便知我究竟有没有说谎了。”
    案卷呈上案头,白崇山犹豫了一下,伸去的手僵在半空,思索了片刻:“先呈交于两位殿下过目。”
    主簿飞快送去。
    李繁漪坐直了身子,接过那本有些古旧泛黄的书册,另一部分的书册,则又交予了一旁的李淮仪。
    目光所至,斑斑劣迹,堂内沉寂了不知多久,屏风后的两人面色相当难看,却还是忍着,将书册交还给白崇山:“我们都已读罢,白大人,你再看吧。”
    顾云篱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林胥,你还有什么可辩驳的!”怒极的白崇山一把将书册丢到地上,哗啦啦的一声,里面密密麻麻详尽记载的东西一览无余,页迹古旧,拿在手上,还有一种终年被密封散发的淡淡霉味。
    林胥只瞥了一眼,便认出来了这东西正是自己放在书房暗格内的医案——但,这东西早就该被蔡旋销毁了才对!
    他面上波澜不惊,装作不屑于看的模样,冷哼:“荒唐,没做过,为何承认?尔等为了诬陷于我,竟然不惜如此,实在可笑……”
    “你是说,这也是特地为了诬陷你而做的?”
    “不错,”林胥整了整衣袖,“二娘幼时高热时留下的医案,至今还存在我书房之内,绝无可能有这些东西。”
    屏风后,李繁漪终于被气笑了:“依右仆射的意思,是满堂的人,从顾大人,禾娘子,再到白大人,甚至我与淮仪,为了栽赃诬陷你,不惜费尽功夫,找来人证,伪造书册,就为了指控你谋害已经不在人世的罪后桑盼?”
    这番话说出来,众人才渐渐品兑出些许不对来。
    林胥脸色铁青,心知李繁漪的话将他逼到了死角。他必须咬死,绝不能松口。他梗着脖子,目光扫过杜含、白崇山,最后落在顾云篱身上,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们大可将我书房中二娘的医案取出对证!臣问心无愧,绝不认这莫须有的罪名!”
    堂上气氛僵持,林胥如同困兽,虽显狼狈,却仍在负隅顽抗。林慕禾知道他在强词夺理,但仅凭这些证据,若他死咬伪造,后续的查验和扯皮,仍会给他留下喘息甚至翻盘的机会。那医案她只一眼便觉得熟悉,正是那日她无意翻找到的医案,哪怕只是匆匆一眼,她也能认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地上散落医案的顾云篱忽然动了,她缓缓蹲下身去。
    她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指尖触碰到那泛黄、带着霉味的纸张时,仿佛有电流穿过她的身体,让她纤细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她捡起那本记载着林慕禾试药反应的医案,没有立刻翻阅,而是用一种刻意放慢的、带着几分探究与不确定的语气,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公堂上显得格外清晰:
    “这医案…记录得倒是详尽,不似作假。”
    林胥侧眸看她,掖着手道:“伪造之人心思缜密,自然做得周全。”
    片刻后,右相府果真送来一份记录林慕禾高热后重病的医案。
    他有两手准备,顾云篱并不意外,她挑了挑眉,继续翻阅那本医案。
    “嘉兴四年九月初七,皇后滑胎,见林慕禾高热不止……”
    她似乎是无意之中,若有所思地念了出来。
    紧绷着的神经让林胥耳畔都响起一阵耳鸣声,额角不可控制地跳动,他感受到下颌角传来的一阵紧绷感,顺着神经传入大脑,逼迫着他尽快在此刻说出能够足以证明他清白,推翻顾云篱指证的话来。
    只在这一瞬,脑中飞快运作,他猛地捕捉到了什么。
    闻声,林胥嗤笑一声,叉手道:“罪后桑盼滑胎病发呕血,分明乃是在嘉兴四年九月十一夜里!何来的初七?!连日期都记错,还敢在此妖言惑众!这医案分明就是你们……”
    话毕,堂上倏地一静,话至尾声,林胥猛地闭上了嘴。
    精神紧绷,竟一时失察。
    他瞳孔一缩,想及时止损,却已经将最有问题的话讲了出来。
    这一刻,好似风声都在这一刻凝固。
    “哦?”顾云篱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让林胥的面色顷刻间变得难看起来,“原来是十一日夜中。”
    她微微侧首,目光转向主位上的白崇山和屏风方向,似乎在等待前方的白崇山说话,很显然,白崇山也飞快地明白了林胥话中的纰漏。
    “桑氏于嘉兴四年九月十一滑胎病发呕血,这样的信息乃宫闱绝密,除先帝、已故桑皇后身边极少数近侍、以及当年负责诊治却被构陷谋逆的太医院院判等寥寥数人外,绝无外泄可能!此案卷宗早已封存,由陛下亲掌,从未经御史台或任何外臣之手督办!”
    这一句话,也点醒了堂上的众人。
    “那右仆射,你,一个从未参与此案督办、彼时更非陛下心腹近臣的外朝官员…是如何如此精准无误地知晓,罪后是在‘嘉兴四年九月十一的夜里’病发呕血的?”
    “除非……”
    围栏之后,暴起清霜的声音:“除非你,就是那个下毒谋害皇后、构陷忠良的元凶首恶!你,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甚至亲手所为!”
    一时冲动,竟然就这样将把柄交给了旁人。
    “人证、物证、口证俱在,林胥,你一时失察后自曝,可还有什么话要说!”
    顾云篱眸色阴冷,手中将那本医案紧紧地攥住,恨不能此刻便将这些记录着罪行恶果的东西撕成碎片。
    但她忍住怒气,见林胥自己败露,终于才舍得将目光,移向围栏之后面容紧绷的林慕禾。
    她嘴唇紧抿,似乎不到他被定罪的那一刻,都不会松弛下来。
    与此同时,一道幽深的目光黏着在自己身上。
    她转过头去,与林胥对视而上。
    “顾大人急中生智,果真好谋算。”
    “是右仆射忙中生错,才给了我可乘之机,您谬赞了。”
    白崇山怒道:“林胥,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证据齐全,你认不认!”
    孰料,林胥却转过身,站定,道:“桑盼罪后之身,死后不入皇陵,也不受太庙供奉,当年之事,我亦未曾想过会牵连旁人,一切实属无奈,不可抗力。”
    “你一句不可抗力,云家满门冤死!先帝被蒙蔽一生,害得未出世的皇嗣丧命,桩桩件件,你还觉得自己无错?!”
    “大豊的公义、法理,绝不允许你这般劣迹斑斑、有失人性之人来为官,甚做百官表率!”白崇山语罢,压抑了许久的为官大臣终于敢放声大喝。
    一呼起,百声应。
    “只是如此,白大人要如何定罪?”半晌,听着耳边讨伐声的林胥扯了扯嘴角,问道。
    “如何定罪,自由大理寺与刑部定夺,见你如此,是不打算辩驳了?”
    屏风后,林宣礼神色惊愕,仿佛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桑盼一介罪后,若仅因此便要治右仆射的罪,未免太唐突!”
    “官风败坏,还要谈些什么?这便是不配为官!”
    “大战刚结束,民生凋敝,正是要人主持大局,整肃吏治民生,若右仆射不在,又有何人来操持这些!”
    “大豊有能力的官员不止他林胥一个!”
    “都是屁话!你们想大事化小,混淆重点。那枉死之人怎么办?你说你林胥无意,但因你无意,多少人命丧黄泉!”
    两方吵得不可开交,持续了一阵子,李繁漪怒喝了一声:“够了!吵什么!”
    堂内霎时间鸦雀无声,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群臣暂时停战,两方虎视眈眈,似乎都没吵得尽兴,气愤地怒视着对方。
    李淮仪动了动身子,将手里的几本账本再次在手中翻阅了一番。
    瞥了一眼身旁的林宣礼,他轻轻敲敲椅臂,将他唤回神来。
    “泽礼。”
    林宣礼方才回神,几个厚厚的账本便递了过来:“将这些,交给白御史堂前。”
    林宣礼睫毛颤了颤,自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他早已做好抉择,更不能背弃,是而,只得举着东西,呈了上去。
    “方才的意思,是右相罪不致此。”
    李淮仪出声,下方更没人敢接话。
    他起身,却仍旧站在屏风之后。
    众人的目光随着他缓步推着轮椅走向屏风边缘,直到轮椅边缘,那双绣着银丝暗纹的皂靴停在蟠龙柱投下的阴影边缘。
    “诸位莫急。”他的声音沉稳,“右仆射是否罪不至此,且看这些。”手指挑开账本,泛黄的纸页簌簌翻动,墨迹未干的密账在日光下泛着冷光,“沈氏药铺月流水五万贯,暗中却与右相有这些往来,账册之中,大多另记‘养卫’银钱二十万贯——这‘卫’,是什么卫?右仆射心里应当比我还清楚吧。”
    账本脱手的瞬间,李淮仪甚至能听见众人倒抽冷气的声音。宣纸卷着账本重重砸在青砖上,惊起满地浮尘,仿佛惊破了堂上上精心维系的虚幕。他垂眸望着颤抖的纸页,像是望着一场意料之中的雪崩,“既有人非要辩个是非,便请对着这些字据,再论论右仆射的‘无意之失’。”
    望着青砖上摊开的账本,墨迹刺得林胥眼眶生疼,恍惚间竟觉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不断膨胀,化作千万张血口要将他吞噬。
    顾云篱并不意外,甚至早料到会如此,李淮仪早欲将此人设计下马,彻底对中书,二府三司之内进行一次换血,现在的机会正成熟,可以一口气直接将林胥打入万劫不复,再无翻身之机。
    对付清流的一大好处便是,他们没有世家庞大的靠山,背后势力比起左相那样盘根错节,显得简单了许多,自然也更好对付。
    林胥十余年前发迹,一路官至右仆射,放在历朝历代,这样的晋升速度都称得上飞快,这其中,不乏有李准想要以他来制衡左相势力的功劳在内,现如今,原先的计划已经完成,紧接着,便是卸磨杀驴了。
    刚好,这人偏又是个犯下数种罪行的人,处理起来,就简单得多。
    围栏之后,林慕禾的呼吸逐渐平静下来,她也隐有预感,不论今日林胥承不承认他栽赃陷害,利用儿女谋利的罪名,都落不下什么好下场。
    “殿下——”林胥眉心骤然一颤,腿突得一软,便跪倒在地,还想开口辩解。
    “不必再说了,右仆射,你为官数年,应当比我还清楚,私自豢兵是什么下场。”深吸了口气,李淮仪背手,又坐了回去。
    面色惨白,林胥仰首,看向站在屏风边的林宣礼,眼中透着几丝不可置信。
    “你其余罪行,如今我不便一一在此讲述,也算给你保全最后的面子,本想着,你若能大方承认,也不会有这么多事,浪费这么些人的精力与你在此辩论。”久久未曾发表过自己意见的李繁漪终于开口。
    “你们有些人觉得,他罪不致此,如今呢?”
    话音落在地上,宛如石子沉入大海,再也没有回音。
    “这些事情,便不必在公堂审问了,”李繁漪挥袖,自座椅上起身,几个宫人见状,赶忙上前将屏风撤走。
    一直隐于屏风后的两人显露出来,李繁漪面色严肃,眸色冰冷,看着跪伏在地的林胥,冷笑了一声:“右仆射审案之事铁骨铮铮,不肯下跪,如今却倒是跪得痛快。”
    “大理寺和刑部还在等什么?数罪在此,还不速速将人押下去,再严加审问!?”
    杜含得令,躬身便招来三四个胥吏入内,架起林胥就要向外拖。
    “殿下!你们不能如此!我乃先帝钦点中书同平章事!”
    顾云篱漠然,看着他被人强硬地拉起。
    另一边,林宣礼死死攥着腰间的刀柄,抑制着想要上前阻拦的冲动。
    这样戏剧性的场面,却没能引来任何一道怜悯的目光,林慕禾咬了咬唇,心情有些复杂,见此情形,只冷冷笑了一声。
    “臣林胥!为大豊,为李氏江山,效忠十六余年,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没有功劳,亦有苦劳!”
    李繁漪面无表情,立在台上,不怒自威。
    “襄阳守城筹粮,是我林胥三日三夜不眠不休,才调齐了前线将士的救命粮草!”
    “你与地方豪绅勾结,承诺三倍公银赔付,这些钱,我还没有同你算账,你反倒贼喊捉贼起来了!”
    他怒极,挣扎之下,那几个胥吏竟然还拦不住他。
    “你想卸磨杀驴,学鸟尽弓藏,不就是恨我站在太子殿下这边,不肯支持你女主登基吗!”
    “李繁漪,究其根本,你罔顾人伦纲常,不也是篡逆之——”
    “放肆!!”
    “大胆狂徒!!”
    数声怒喝同时炸响,整个宣政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惊雷,瞬间死寂,随即又爆发出巨大的哗然和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所有大臣,无论先前站在哪一边,此刻都骇然变色,惊惧地看向御座之上。
    林胥这番话,已经不是为自己开脱,而是赤裸裸地将皇位继承这个最敏感、最禁忌的话题,以最恶毒忤逆的方式,血淋淋地撕开在了所有人面前!
    那几个架着他的胥吏也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吓得魂飞魄散,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竟一时忘了动作。林胥趁此机会,身体向前一扑,虽未能挣脱,却用一种近乎癫狂的姿态,死死盯着李繁漪,仿佛要用这最后的诅咒,将她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只听“唰”得一声,刀光乍现,一把林胥极为熟悉的寒刀横亘在他眼前。
    他双眸颤颤,仰头看去。
    林宣礼正拔刀拦住他的去路,却不敢看他的眼睛:“父……右仆射,你逾矩了。”
    “公堂之上,动什么刀枪?”李繁漪笑了笑,意味深长地看着一旁面色铁青的李淮仪。
    “你说得不错。”令所有人没想到,她竟然大方承认了。
    “帝位,孰人不向往?”缓步走下台阶,她轻笑,“淮仪无意、宗室无子,你先前以我无功而不愿,如今,你还能再说什么?”
    “试问东京城中,除了我,还有谁比我更适合命主紫薇?!”
    白崇山愈加感觉不对,及时开口:“殿下慎言!”
    李淮仪面色发白,坐在轮椅上,呼吸都有些急促。
    “拉下去。”好在,李繁漪再没有说旁的,一个转身,冷声下令。
    看着自己亲儿子对自己拔刀相向,林胥恍然呆滞,一时间竟然没了反抗的力气,就这样任由自己被胥吏抬了下去。
    顾云篱一行,挺直身子,如此目送着他狼狈地被拖走,直至消失在视野尽头。
    沉冤昭雪,真相大白,但涌上前来的情绪却不是激动,而是一阵奇异的平静。
    “顾云篱。”李繁漪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清晰而郑重。
    顾云篱闻声,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深深跪伏于地,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臣在。”
    “云氏满门,”李繁漪一字一顿,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沉冤十数载,血泪斑斑,天地同悲。今林胥罪证确凿,其构陷忠良、残害无辜之恶行昭然若揭。本宫心甚痛之!”
    顾云篱掀起衣袍,在这公堂之上,第*一次下跪。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肃立一旁的白崇山:“白大人。”
    拖沓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白崇山抬手拂了拂袍袖,撑着椅臂缓缓起身。晨光穿透雕花窗棂,将他周身笼上一层金边,声音沉稳如洪钟般在大殿中回荡:“林胥罪证确凿,依律严惩。而昔日云家一案,实乃林胥蓄意构陷,如今真相大白,传令下去,特赦云家满门无罪!”
    一旁,起草诏书的内侍正一字一顿地说着,字字入耳。
    顾云篱依旧跪伏在地,姿势纹丝未动,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她低垂着头,乌黑的发髻下,只能看见一小段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然而,在她沉静如深海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云氏满门……清誉尽毁……”
    ——冰冷的诏书文字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割开了她记忆深处早已结痂的伤口。火光、哭喊、一面之后再无相见的双亲……无数破碎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几乎让她窒息。那灭门之夜的寒意,时隔多年,再次顺着脊椎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等待了太久,久到几乎以为这只是一个虚幻的执念。一股难以言喻的洪流猛地冲撞着她的心防,不是狂喜,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迟来的、沉重的解脱。压在灵魂上那座名为“冤屈”的大山,终于在这一刻,被这煌煌天音撬动了一丝缝隙。她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无力,仿佛支撑她走到今日的那根绷紧的弦,骤然松弛。
    殿内一片肃穆的寂静,唯有诏书的余音在回荡。群臣的目光或怜悯、或复杂、或探究地落在她身上。
    顾云篱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那张清丽的脸上,依旧没有泪痕纵横的狼狈,只有一种近乎冻结的苍白。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下颚线绷得紧紧的,显露出极致的克制。
    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此刻却像暴风雨过后的寒潭,水光潋滟,深处翻涌着无法完全压抑的、深沉如海的悲恸与某种锐利如剑的意志。
    短暂的沉默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吸气的声音极其轻微,却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胸脯有了一个细微却清晰的起伏。
    然后,她以无可挑剔的、近乎完美的礼仪,再次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凉的金砖时,那冰冷的触感让她混乱而沸腾的思绪有了片刻的清明。
    不知过去多久,群臣会审的公堂终于解散,空无一人。
    堂内极静,顾云篱吸着气,缓缓调息。
    围观许久的众人见状,都识趣地没有上前,任由她在缓慢消化现在的情绪。
    御史台外,天色入暮,距离林胥被押下去已过了半个时辰。
    这半个时辰内,顾云篱都未曾出来,林慕禾冷得打了个哆嗦:“不行,我还是想进去瞧瞧……”
    后面几个人也七嘴八舌地说着,都十分担忧里面顾云篱的状况。
    守门的胥吏对屋内的人也同情,没几句话,便放了她们入内。
    人声渐没,一辆马车轻缓驶过。
    “管事,现在怎么办?”
    车帘后,小厮面如菜色,哆嗦着问。
    “人呢,找到没?”
    “没有,小夫……不是,沈□□跑了,昨夜就不见了!”
    死死咬了咬牙,蔡旋深吸了一口气,浑身颤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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