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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60章 “倾盖如故,白头如新”

    嘉兴四年末,经历了一整年动荡的大豊,终于迎来了李繁漪精心为它准备的最后一击。
    有先帝李准搅混水在先,储君之事一直没能定论,毕竟明文诏书上,李准曾将储君之位给了已经作死消失在人世间的李磐,可太子却突然归朝,一时间,储君这个名号空悬。最要命的并不是这个,而是李淮仪消极的态度,看似并不想继承这些。
    相反,在平叛和治国之上屡立功劳的李繁漪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野心,审判罪臣林胥时,便将自己要女主称帝的欲望,大剌剌地展现在群臣面前。
    事发突然,一众老臣甚至都未反应过来,直至年末这一日,李繁漪与朝堂之中,舌战群儒,将那些个不同意自己登基为帝的人喷得无话可说。
    在毁誉参半的评断声中,面对大豊如今的现实,他们只得眼睁睁看着李繁漪登上帝位,坐上了那个几代之内没有女人踏足过的位置。
    新年伊始的第一日,女帝登基,改年号为贞宁,除极恶谋逆大不敬,大赦天下。
    在冬日里最冷的这几个月里,林胥踏上了流放朔州的路,直至春节元宵过后,驻守在朔州的楚禁回京述职,也带了一个消息:流放三千里的林胥在路上不断受到这些年来江湖上、朝廷上的人追杀或是落井下石,虽到达了朔州,却连问斩的日子都没撑到,便死在了大雪里。
    “朔州的天确实不是人待得!炭火够还好,不够就只能冻死了,”楚禁搓了搓手,将手放到炭盆上烘烤,好让冻得有些僵的手指恢复,“不过这东京的天,今年也不见好活啊。”
    安业坊宅邸内,仆从们正忙碌着搬运东西,正月十七这天,元宵的热闹还未褪去,贴着的彩灯与彩带还未来得及摘下。
    林慕禾骤然听见林胥死了的消息,还有些怔愣。
    三四个月,这个人不曾在自己耳边出现过,时间太长,叫她快要忘却。
    “恶人自有天收,这样最好不过。”顾云篱冷冷置评。
    “楚大哥此次回京,要待多久?”林慕禾问。
    “半个月,春天要到了,鞑子怕是又要惹事,事情办完我便回去,”他顿了顿,似是想起了什么,“临行前,萧介亭还叫我问候你们两,虽仅几面之缘,但倒也是个缘分。”
    “大人,东西都差不多了。”片刻后,小厮上前给顾云篱传报。
    楚禁这才抿了抿唇,扫了一圈四下变得空旷的府邸:“上一次来,还是你乔迁的时候,没想到第二次来,你便要离开了。”
    “入朝为官本不是我的志向,不过一时权宜之计。”看了眼这住了约大半年的宅子,顾云篱心底也百感交集,“官场纷杂,人际勾心斗角,远不如做普通平民更自在。”
    “可惜,我若是早来一阵,还能赶上和顾前辈见上一面。”楚禁叹息了一声,余光里,大将军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似乎是认出了他,慢悠悠上前,凑在他脚边闻了闻。
    顾云篱道:“他与常师叔,还有乔万万一道回了大理城,那边百废待兴,西巫也群龙无首,正是需要他们的时候。”
    蹲下身抚摸着大将军,楚禁笑笑:“若有机会,我还得再当面谢谢顾前辈。”
    被他挠了挠下巴的大将军忽然就一甩毛茸茸的尾巴,离他而去。
    “好将军,你不认得爹爹了?快过来给爹爹抱……”
    看着这一幕的两人默默移开眼,片刻后,大将军跳进屋内,楚禁这才正色。
    “没良心的小孽障!”楚禁忍不住笑骂。
    “它便留在东京,”林慕禾道,“正好栖风堂内缺一只招财猫,便叫它在铺子里同随枝一道照顾圣意了。”
    “也好也好,干活才有饭吃,不能惯着这懒猫,”楚禁附和道,“那此次,你们是要去哪?回江南?回临云镇吗?”
    林慕禾展眉,片刻后,道:“不急,先……去一趟西山。”
    ……
    “回西山去,见我师尊一面……之后的事情,走一步看一步嘛!”府门前的台阶上,并排正坐着两人清霜撑着下巴,道。
    刚刚登基没有两个月的女帝李繁漪没什么架子地坐在阶前,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不留在东京吗?”
    清霜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留在东京,便能继续陪着李繁漪,如今她终于做到了所谓“万人之上”,没人能再在她头顶造次,她也可以用一己之力,保全所有想保护的人了。
    只是,清霜想,她出身草野,身涉江湖,自小便跟着顾云篱她们走江湖,对东京的向往,也不过是幼年时一眼不得而心生的遥远执念。
    亲自来过,方知这地方于自己来说,究竟好与不好。
    “不留了。”话出口,李繁漪才觉得这三个字杀伤力竟然这么强。
    “我想四处走走,山川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从前只顾着和姐姐、师父他们一起走,也没有目的,这回,我也想看看话本子、图册里那些说得稀奇古怪的地方。”
    “殿下……不对,你吃过岭南的荔枝吗?”
    李繁漪眸光幽沉,半晌,答:“吃过。”
    清霜懊丧地仰头:“哎呀,好吧好吧,我没吃过,但是听过……所以,我想亲自去岭南尝尝,还有朔州的风干炙肉。”
    “所以,”李繁漪垂眸,“这里留不住你了。”
    后者默了一瞬,片刻后,深吸了一口气:“东京很好,殿下也很好……但与之相比,我更想出去看看。”
    而后,是一阵沉默。
    “那还会回来吗?”
    “那当然啦,东京城里还有殿下,还有蓝姐姐,还有杜姐姐……这么多人,我肯定要回来看的!”
    置于是什么时候,那便不知了。李繁漪了然,也没有再问。
    “你去何地、见了什么人、看了什么风光,别自己一人独享了,写封书信回来。”顿了顿,李繁漪语气转换,又打趣问,“会写信吗?”
    “当然会了!”清霜抬眼,看了回去,支着地板将两条腿抻直了,“殿下,你心有鸿鹄志,是要做人杰,名垂青史的。可我除了练剑学武,就没什么别的志向了。”
    嗓子一噎,李繁漪想反驳,可却发现她说得不错。即使已经登基,她还是叫自己“殿下”,仿佛此时仍旧是她没有登基前的那段时光。
    “也罢,就算我执意留你,想必也困不住你。”她叹息了一声,声音很轻。
    清霜不好意思地笑笑:“届时殿下日理万机,想必就没空想我啦,到时候我一个月给殿下写一封信,有空便看一看,若有闲钱,我拖敕广司把当地的好吃的再给殿下送来东京……”
    “那便去吧。”忽地,李繁漪说道。
    清霜侧头,呆呆地看着她。
    府门之外,马匹打着响鼻,李繁漪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向她伸出手来:“倾盖如故。”
    清霜讷讷地起身,还没理解她这话的意思,呆愣在原地。
    见她半天没反应,李繁漪无奈摇摇头,笑了笑,俯身轻轻与她悬在半空的手掌一拍:“白头如新啊。”
    节后最普通寻常的一日,顾云篱向吏部递了辞呈,收拾了不多的行囊,带着林慕禾与清霜,离开了这个住了半年多的地方。
    陆路搭乘水道,行至西山,将邱以微的牌位安顿在了西山的长明殿中,清霜留下多与白以浓住些时日,顾云篱和林慕禾拜别了白以浓与邱以期,两人行船,终于在春分前,回到了临云镇。
    烟花三月下扬州,深春时节,万物复苏,桃花杏花开了遍野,临云镇似乎还是原先那个模样,她们离去的这半年多,并未变样。
    青石板路浸润着深春的湿气,两侧垂柳新绿如烟,杏花疏影里,临云镇熟悉的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街道两旁,店铺的幌子在微风中轻晃,行人步履从容,小贩的吆喝声带着江南特有的软糯。
    “哎呀!快看,那不是顾神医吗?”一位挎着菜篮的阿婆眼尖,惊喜地指向船坞方向走来的两人,“顾神医!您可算回来啦!”她这一嗓子,引得附近几家店铺的掌柜、路过的街坊纷纷侧目。
    “真是顾神医!”
    “顾神医安好!”
    “您这一去可有些日子了,镇上大伙儿都念着您呢!”
    一一与这些人打过招呼,便有人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了去了眼纱,温婉出尘的林慕禾身上。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入林慕禾耳中。
    “看着眼熟呢,总觉得像在哪里见过。”
    “从前顾神医身边,不是常有个戴眼纱的娘子?看着就像是呢。”
    “那这是能瞧得见啦?诶哟,真好……”
    “我就说我们小顾神医能医百病,你看,眼睛看不见都能治好了!”
    讲着讲着,便又很快换了话题。
    “诶,你们听说没,江宁林家倒啦!”
    “早听说了,说是在东京做官的那个官老爷犯了事儿,都被赐死了……”
    “啧啧啧,你瞧瞧!”
    没再继续听这些议论,两人继续向记忆中熟悉的地方走去。
    进入敬历坊熟悉的巷子,往日在此经历的一幕幕,似乎都在眼前重演,这是林慕禾第一次瞧见这地方,明明是故地,她却好奇地像是第一次来,四下打量着,直至终于走到一处院前。
    熟悉的药香味道侵袭而来,她抬了抬眼,指了指紧闭的大门,问:“是这里,对吧?”
    “对,”顾云篱点头,将袖袋中的钥匙取出,放在她掌心,“你去开门吧。”
    “吱呀”一声,许久未曾被推开的木门随着林慕禾的动作,缓缓展开。
    入眼的是熟悉的小院,晾晒药材的藤架子依旧静静伫立在院角,只是半年多无人打理,藤蔓纠缠着枯萎的枝叶,在春风里显得有些萧索。青石铺就的地面缝隙里,冒出了星星点点不知名的野草嫩芽,倔强地宣告着春天的力量。
    昔日精心打理的花圃变得杂乱,几株生命力顽强的药草,如薄荷、艾草,在杂草丛中探出头来,散发着熟悉的、混合着泥土气息的清淡药香。墙角那棵老槐树似乎又粗壮了些,新生的嫩叶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投下斑驳晃动的影子。树下石桌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几只麻雀被开门的动静惊起,扑棱着翅膀飞上了屋檐。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久无人居的、微凉的尘土气,但更深层处,那浸润在木梁瓦片、土壤藤蔓里的、属于“家”的独特药香并未完全消散,如同沉睡的记忆,随着门扉洞开和故人归来,正一点点苏醒。
    林慕禾站在门口,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角落。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对她而言曾是截然不同的存在——是指尖触摸到的粗糙藤条,是鼻尖分辨出的复杂气味,是脚下感知到的冰凉石板,是耳畔听到的风吹叶响。如今,这些零碎的感官记忆,第一次被清晰的视觉画面完整地拼凑起来,形成一幅真实、立体、带着岁月痕迹的图景。
    她微微吸了口气,那混合着陈旧、新生与记忆的味道涌入胸腔。她迈步走了进去,脚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微的回响,仿佛在唤醒沉睡的院落。她走到那藤架下,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缠绕的枯藤,动作间带着一种确认般的珍重。
    “比我想象的好多了,”顾云篱也走了进来,环顾四周,语气带着一丝感慨的轻松,她走到林慕禾身边,目光同样温柔地抚过这片承载了她们许多过往的小天地,“收拾一下,很快就能恢复原样。”
    至此,便重新整饬医馆,在下一步规划还未做好之前,顾云篱继续开起医馆的生意,听她回来,原本无人造访的医馆再次热闹起来,她给病人切脉诊断,配药,林慕禾则去算账、煮药,一切井然有序,有条不紊。
    不忙时,再去六娘子的栖风堂一趟,如今她与六娘子共同出钱,快将铺子开到了岭南,虽不用再做算账这样的日常庶务,必要时,还是要去一趟,看顾一番生意。
    其余的时间,便同顾云篱在医馆内磨药、煮药、照顾病人。
    药炉上的陶罐,发出轻微的、咕嘟咕嘟的声响,蒸汽袅袅,氤氲了春光,也熨帖了时光。林慕禾想,不急,往后,还有悠长的时间与空闲。
    天地之大,她还未曾领略。
    “阿禾?”顾云篱的声音从药房外传来,“你再帮我将药碾子拿来,可好?”
    放下手里的药材,拍了拍衣裳裙子,林慕禾站起身,端起柜子上的药碾子,走了出去。
    “来了。”
    《后记》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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