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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1章 “当然是来找你!”

    乔万万的笑也收敛了不少,默了片刻,又去取长公主的信。
    “公主说了什么?”
    “朝廷可有音讯了?”
    “剑门关的修缮银还未批下来,此地还有时疫,届时又该怎么办?”
    眼看这些声音要没完了,乔万万面色飞快变了变,一抬手,止住了几人的声音:“殿下信中道,她已在枢密院据理力争,未能说动……”
    “这群狗文官!”
    “可有人管过我们的死活?!”
    “且住且住!”乔万万急得喊了一声,座上的主帅亦怒喝了一声,总算将这群人喝止住了。
    “殿下说,若朝廷不愿出兵——她来救诸位。”
    这又是什么意思?屋中几人俱是一愣。
    “若四日后不见朝廷有实质性的令下,长公主将令禹州封兵兵力前去援助。”
    ——
    “这是禹州兵?”黑暗中,清霜看着来往行军的士兵,咂舌问道。
    常焕依揪着衣领,恨自己出门太急,没带两件厚衣裳,禹州比东京府还要偏北,夜间冷得人牙关打颤。
    长夜深处,一条长长的队伍正悄然行进,无声无息,仿佛一道沉重的黑色洪流,正在大地深处悄然涌动。
    队伍前导,几个斥候隐伏于黑暗边缘,如鬼魅般散开。那几星火把被严严实实裹在层层油布之中,仅余幽微红光在无边的暗色中摇曳,似几粒将熄未熄的暗红炭火,微弱得几乎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长矛尖刺犹如黑色的荆棘,在苍冷的月光下泛着冰凉的光,夜鸟骤然噤声,翅膀扑棱着仓皇远遁;远处村落零星的灯火倏忽熄灭,门窗紧闭,如同被冻结的恐惧凝固在每一个角落。
    三万精兵留在禹州,分散于各处各自训练,若有身死亡者,则要从当地驻军之中补缺,清霜原本以为那传说中被留在禹州的三万兵力应当就是些普通的杂兵,却没想到是这么一批看着训练有素的精兵。
    “这批应当是加强禹州城防的兵力,”常焕依下了判断,“这凭由怎么还不送来?别看了,找个地方生火先歇一晚!”
    清霜“哦”了一声,从小坡上出溜下来,在常焕依的命令下转去林间拾柴。
    夜里的旷林之中寂静,只有时不时传来的几声鸟叫,添了几丝诡异的气氛,常焕依留在原处打火,清霜一个人走在林间,听着林中这几声鸟的怪叫,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有些久远的记忆浮现在脑海——她免不得想起来东京时的船上,乔万万拉着几人讲鬼故事的那个夜晚。
    既然有水鬼,那是否就有旱鬼?从前看得志怪话本里什么狐仙书生,画皮树精的记忆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清霜赶紧低头卖力捡柴,不敢向那黑暗里的那一处看去。
    “师叔!师叔!你在吗!”她喊了一声。
    “死丫头,大晚上喊什么喊,把野猪喊来怎么办!”熟悉令人安心的声音传了回来,清霜松了口气,继续顺着路捡柴。
    这回她憋了一口气,一鼓作气地捡,累得腰都有些酸,方才停下。怀里的柴都快抱不下,她正欲沿着原路返回,敏锐的耳朵却忽然捕捉到一丝窸窣声。
    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经此,一瞬间警铃大作,方才被她强行压下去的幻想再次涌出,偏此时,林中还忽然传来一阵从未有过的古怪的鸟叫声。
    越听,还越觉得不像是鸟发出来的声音。
    清霜有些腿软,抱着柴又喊了一声:“师叔!师叔!你在吗!”
    这回却没有回应,漆黑的林间,仅能依靠月光照明,她又喊了一声,依旧没有回应。
    一下子,清霜心里只剩下三个字:完蛋了。
    她抱起柴,就要按原路返回,可也正此时,一片乌云飞来,将头顶的月光遮住,一下子,原有的路线看不清。
    那阵窸窣声更大,证实了方才那一瞬不是自己的错觉,更恐怖的是,它还离自己愈来愈近!
    “啊啊啊妖孽看剑!!”
    欻啦一声,腰后的剑被清霜一把抽了出来,剑光一闪,怀里的柴尽数跌落,这一剑结结实实碰上什么硬金属,发出一阵让人浑身发麻的金器碰撞声,清霜惊愕地睁眼,眼前的月光也恰好重现。
    身后站了两个人,一人正举着剑鞘,吃力地接下自己这一剑,另一人正站在她身后,穿了件兜帽的斗篷。
    不是鬼是人,清霜不知该不该高兴,还不等看清来人,就听见她怒喝了一声:“什么人,竟敢——”
    “明桃?!”看着熟悉的面孔,清霜连柴也顾不上了,在对方眼中确认了自己的猜测,忙扭头去看她身后的人。
    “那、那你是……”
    那披着斗篷的人似乎也没料到是她,身形蓦地一僵,片刻,她缓缓抬手,将兜帽摘了下来。
    晃了晃脑袋,将有些杂乱的头发拨起,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眼里倒映处几分月光的绝色,噙着笑,看着前方的人:“你怎么来禹州了?”
    鼻尖蓦然一酸,清霜忍住情绪翻涌想哭的感受,结结巴巴答:“殿下、殿下才是,大晚上的,为何会来此?”
    明桃还沉浸在荒郊野岭都能偶遇熟人的震惊中,来回看着两人。
    “我的封兵欲在今夜暗度陈仓,分批去往西南支援,我来高处,看一眼情况如何。”李繁漪冷静地回答着她,“你还没回答我,你来禹州做什么?”
    “当然是来找你!”没有思考过多,清霜脱口而出。
    有些诧异得,李繁漪的瞳孔缩了缩,似乎惊讶于清霜的直白,片刻后,她盯着清霜的眼,倏地笑了笑:“来找我作甚?我这么大的人,还能丢了不成?”
    清霜无言,咬了咬下唇,又道:“我不放心,我想来,就、就来了。”
    这并不算是完美的答案,但李繁漪却甚感满意,看她穿得单薄,忍不住蹙眉,问:“禹州比开封还要冷,你怎么只穿了这些?”
    不提这个还好,一提,清霜瞬间想到了自己大半夜出来捡柴的初衷,自己还没把柴抱回常焕依那处呢!
    思及此处,她急忙蹲下身子,把散落一地的柴拾了起来,见状,明桃也低下身帮她捡起来。
    “死丫头,大半夜叫什么!捡个柴捡去哪儿了!”凌厉的女声自身后的树林中传来,清霜险些泪洒现场,太好了,师叔没有消失,她还在!
    片刻后,常焕依从树后走出来,看见熟悉的背影,正要数落,一抬眼,猝然看见了这林中多出来的几人。
    “……”
    数目相对,沉默了片刻,李繁漪恍然,想自己是不是听见了常焕依那一道快得察觉不到的“啧”声。
    “师叔!”清霜喊了一声,又想起方才常焕依的叮嘱,赶紧闭嘴,“我方才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你什么时候叫我了?”常焕依不明所以,朝李繁漪拱了拱手,“原来是公主。”
    “我还以为她独自一人来禹州,”李繁漪垂下眼,“有个人陪着,我就安心许多了。”
    语罢,她带着明桃向前走,重新将兜帽戴好:“你们在何处扎营?前面?”
    “正是。”
    几人便快步向原处走去。
    高山之上,可以将山下秘密走动着的队伍看得一清二楚,行军队伍中连火把都刻意包着,整齐地没有发出任何一丝多余的声音,李繁漪注视着一切,幽幽地吐出一口气。
    “这么些人,虽分批出发,能混进普通的队伍之中,可终究纸包不住火,总归会被发现的吧。”常焕依看着,道。
    “那我便先斩后奏,若等到朝廷军令下来,义军还能剩下几苗人都说不定了。”李繁漪道,“只待我事成,自有人为我辩经,而今何足惧乎?”
    能有这番魄力,实在是少见,就连常焕依也惊叹于她的果决与利断,忍不住侧目看她,心中骤然升起一团疑云来:这位公主,是想要做什么?
    明明是寒冷的秋夜,她手心中却凭空生出一丝细汗。
    清霜也大约听懂了,她心中没有对这些事情对错之分,只觉得既然是李繁漪做得,就必然和姐姐一样,自有她的道理。
    “那殿下,你接下来,会回东京吗?”她看着山下逐渐隐入山林之中的军队,寂静的野外再听不见其余声音,问道。
    “回去?”李繁漪念了一句,“不回。”
    眉心骤然一颤,清霜猛然回忆起那晚在太师府花园中她同自己所说的话,看着而今她所作,本能地便将这两件事串联在了一起。
    “殿下,你是想……”
    看见她眼中的恍然,李繁漪笑笑:“我欲起兵,亲自请命带兵迎战商王叛军。”
    “欲成大事,无大业傍身,确实不可,那日集英殿中,我更加确信此事,”她垂眸,幽深的眼瞳直勾勾地看着清霜,“你既来了禹州,还想不想同我一道?”
    *
    弹劾右相的折子愈来愈多,自龙门开始为皇帝效命的那一刻开始,谁都未曾想过,这个组织有一天会发展成如今势力,甚至就连皇城司都屈居于其下,在李准驾崩后,与皇城司一道兼起了监察百官的职责。
    纵有不满,但大敌当前,就连太子都对呈上来的劄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林胥的惩罚也不痛不痒,做做样子。
    商王攻进江汉水道,甚至在两江流域编造起帝位易主的童谣,更激怒了远在东京的群臣。
    调用两淮兵力前往襄阳迎战的令一下,却引来了两淮安抚使司的反对。
    “两淮之地兵力终究只擅长陆战,襄阳临水,一群善陆战的去打水战,又成何体统?”
    “那而今还有哪处水军能抽得空来,来襄阳支援?整条水道都极为重要,若哪一处空缺,又难保商王不会趁虚而入,再时又闹出什么事情来,谁又来担这个责?”
    “一个个都想保全己身,若襄阳真的沦陷了,届时我看你们怎么办!”
    “大人,你说话太重了,这种事情,谁都不想发生啊……”
    隔三岔五再政事堂内因迎战的事情大吵一回,李淮仪已经逐渐习惯了,但这样吵下去,最终却仍旧没个解法,才是令他最苦恼的事情。
    皇城司传来的密报一日跟着一日传来,商王甚至从岭南召了一批极善水战的兵力,看着像是势在必得,就连从前从不担忧这些的大臣,这些时日也频频上奏,要求枢密院尽快想个法子。
    “右仆射一介文官书生,没见过真正的沙场,不知道打仗不是在舆图上随便勾勾画画的儿戏,我等也理解。”说话的是同知枢密院事蒋奋,此时正靠在椅背,双手环胸,嗤了一声,说道。
    几个明显站队右相的中书大臣面色一绿,正要起身嗤问,林胥便开口了:“同知说得没错,我确实不懂用兵作战。”
    李淮仪缓慢地向后靠了靠,没有掺和进这场舌战中。
    “那依同知之见,唯今之计,又该如何?”
    “依我之见,江汉流域往常多是称霸水道的江湖绿林之人,右仆射而今把控着龙门,连接沟通江湖,为何不号召这群人来帮着抵抗叛军?”
    他话一说完,就有人阴阳怪气地附和起来:“是啊,如今右仆射可不一样了,那些人不接受朝廷招安,只认右仆射的龙门金印,我们说话不管用,只能仰仗右仆射了啊。”
    对面几人的面色顿时一沉,这是无可辩驳的事情,尽管中书里有人已经刻意按下多条奏报此事的劄子,却还是拦不住台谏密不透风的排查,没过几天都捅到了李淮仪那里,虽不见李淮仪发表什么意见,但这个事情足以让人后背生汗了。
    自林胥上任右仆射以来,并未有什么特别的建树,做得也只能说是无功无过,这些年他严于律己,为官这方面做得倒是滴水不漏,而皇帝恰好需要这样一个人来制衡桑家,方才能做到如今。
    而今武功便至此,无疑是在挑衅朝廷与皇室权威,听见此,林胥慌忙撩起衣袍就要下跪请罪,却被李淮仪摆手拦住:“右仆射这是做什么?我不是皇帝,何故行此大礼跪我?”
    “臣惭愧。”林胥拱手,话毕,就引来一阵或大或小的冷嗤声。
    “都站着说话不腰疼,前线等不起诸位这么耗着了!成都府时疫至今还在焦灼,商王一路搭过来,使了多少西南阴招,怎么破解如今都没个法子,你既然惭愧,就该赶紧联系江湖上那群人,好好治一治那边乱象!”
    “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情,谁不会……”
    见讨论了半天,也没议论出来个结果,李淮仪深吸了口气,一群人终于噤声,下了决断:“两日前下的旨意不改,若两淮安抚使司有意见,那叫他们亲自来京,当着我的面来说说他们的难处便是!”
    “殿下,那成都府……”
    “右仆射,你既然管着龙门,就如同知大人所说,尽尽责吧。”李淮仪揉着眉心,扫了四下一圈,“再若不成,我再亲自领兵,也不是不成。”
    玩笑似的一句话,也好似在人心口敲了一钟,众人面色阒变,纷纷山呼不敢。
    打发走这群人,他这才由詹事推着离开,这一离开,却并未向东宫住处而去,而是一路朝着太医院而去。
    紧闭着的房门内,几个侍药好奇地朝内望去,议论着里面的动静。
    一阵女人低哑的的嘶叫声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叮呤哐啷鸡飞蛋打之声,李淮仪被詹事推进屋内,眼前不及反应,便飞出去一只杯盏,好险打在自己身上,碎了一地。
    “摁住点,把这些东西都撤开!”蓝从喻的喊声贯彻整个房间,摆在地上的胡榻上,躺着个正疯疯癫癫奋力挣扎,蓬头散发的女人。
    顾云篱手里端着一碗药,躲过桑盼伸来的一爪,掐住她的脸颊,毫不犹豫地便将那碗药汁送进了她嘴中。
    一碗药汁在她的挣扎之下,勉强灌进去半碗,倒是把按着她的人都累了个半死。
    顾云篱飞快抽手,免得被她一口咬住的下场,蓝从喻却没那么好运了,迎面被啐了一口唾沫。
    看着榻上那形容颓废而狼狈的女人,很难想象不过半个月前,她还是坐在坐在后位上风光无两的一朝国母。
    “照这个模样,想审出来些东西,还是有些困难啊。”
    看着屋内鸡飞狗跳的一幕,李淮仪叹息了一声。
    不排除桑氏还在装疯卖傻的可能性,但眼下这个情况,想从她最终审出来有关旧案的消息,实在是难了。
    原以为时至今日,桑盼不欲顽抗,藏在她身上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她为何百般阻挠旧案倒查,又要不遗余力剿清旧案涉事之人?
    但已经被禁药逼得疯癫的桑盼一日之内少有几个时辰清醒,更无法回答她们的问题。
    “今日就到这里吧。”看了一眼一脸黑线的蓝从喻,李淮仪道,而桑盼也诡异地安静下来,仰躺在胡榻上,似乎有一瞬间的清醒。
    顾云篱蹙眉,正想开口,却又见她眼底浮上痴色,抓着身旁的人喃喃起来:“给我药!给我药!”
    “……”
    众人对视一眼,妥协般离开了这间气味浓厚的屋子,到外面议事。
    李淮仪在廊下停住,示意蓝从喻下去清洗自己,开口叫住了也欲行礼离开的顾云篱。
    “顾大人留步。”
    “殿下还有何事吩咐?”
    “太医院的事情,大人近来可忙?”他问,却有点拐弯抹角。
    顾云篱抿抿唇,直言道:“殿下不若直接开口吧,不必说这些虚话了。”
    后者一愣,似是被她不合时宜的坦率愕住,片刻后轻笑一声,思索了一下,便开口:“大人应当也知道近来商王进犯一事吧。”
    话头挑起,顾云篱便大约猜出了他的意图,她沉吟一声:“商王联合西巫,阴损恶毒手段无所不用其极,不光前线将士,甚至无辜百姓也深受其害,殿下今日叫住我,是否是为了这个?”
    “……”李淮仪挑眉,无奈舒了口气,“顾大人太聪明,我都没什么话说了。”
    “殿下想让我们怎么做?”
    “顾大人师承江湖圣手,医术高明,而今太医院既无要事,淮仪便有个不情之请。”
    顾云篱脑子里“哦”了一声,原来是为了这个。
    “西巫秘术,而今的医师郎中都束手无策,听闻鬼医出自西巫,顾大人又承袭他的本领,都精绝此术,不知可否……”
    未说完的话,尽数隐没于两人心中,心照不宣,太医院里毕竟不是适合说话的地方,李淮仪点到为止,顾云篱也心知肚明。
    “师父他怎么想,我向来不敢确定,我等混迹江湖,不如朝廷上的士大夫,有‘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之志,但商王所为,不为人伦所容,若殿下有令,为百姓、为生灵,我也自当义不容辞。”
    “但,在此之前……”
    李淮仪额角一颤,飞快明白了顾云篱未竟之言。
    “旧案一事,想必是顾大人心头的一根刺。”他笑了笑,莫名让顾云篱心口一寒。
    “我答应你,这件事,绝对会给大人一个公道,但却不是而今……”
    皇室中人的空头承诺,并不可信,顾云篱眸色黯了黯,正想着如何能四两拨千斤地把话堵回去,就听李淮仪继续说道:“云大人的冤情,我自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她心口突得一跳,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虽不知他与顾大人什么干系,但当年云太医与鬼医的交情,我还是有几分听闻的。”
    他果真不知自己和父亲的关系吗?顾云篱眯了眯眼,心道未必。
    “此外,我再应下顾大人一个要求,是我能力所及,定然全力以赴,为大人办成。”
    几个侍药自觉地站在数尺之远的地方回避,李淮仪扫了一圈,本以为顾云篱会下去考虑几分再回答,却不想在自己说完的几息之后,她便启唇。
    “臣没有别的奢望,”脑子里几乎是一瞬间就有了答案,顾云篱乘势而上,“桑氏体内还有蛊虫,在下只请……亲手处置她。”
    “顾大人的要求……倒是别致。”愣愣看着她,李淮仪抿唇应允,“可以。”
    “除此之外,再没有旁的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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