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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0章 我听你的

    “好,”她轻声应了一句,伸手握住顾云篱有些泛凉的指尖,“我听你的。”
    顾云篱呼吸渐渐平息缓和了许多,方才情不自禁的一席话说得口干舌燥,也彻底暴露了她心底的焦躁,她反射性地紧握住林慕禾抓过来的手,揉得林慕禾皮肉泛白。
    察觉到她情绪外泄的人顺着她的腰身搂住自己,脑袋轻轻靠在她肩头,安抚似的轻抚着顾云篱的后背,声音柔缓却有力量:“今日清霜骑马奔去禹州时,我就在想,她又是何种心境,才促使她做出这样的决断呢?”
    顾云篱怔了怔,有些没明白她为什么骤然从方才的事情跳到清霜身上,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静静等待着她的下一句话。
    “我想和我骑上马,去送玉印时的心情有几分相像吧。”
    听见这句话,顾云篱不解地低头看她。
    “是担心着某个人的安危才会热血上头,做出这样的决断,”林慕禾静静说着,“你若问我后不后悔那日不惜被数十个追兵追着也要去送那个玉印,我现在来说,也不后悔。”
    “我想清霜她也应当是这样的,那日马场里有你,还有清霜、随枝、公主她们……若我不去,一时间还会有谁去做?”说到这,林慕禾笑了笑,“所以,不止是你在担忧我的安危,我亦是如此。”
    “我信你,顾神医医术连皇帝太子都认可,那么奄奄一息只留了一口气的人你都能让他耗那么久,而今还有顾伯父在,我都不怕,你也不要怕,好吗?”
    从方才开始就有些跳动过快的心脏终于在她话语中一点点平息下来,一时间蒙蔽了大脑的负面的情绪正如退潮一样缓缓流泻而下,顾云篱应了一声,仍旧叮嘱了一句:“虽有人跟着,但你自己也要注意。”
    耐着性子应了好几声,直到顾云篱真的彻底不提,这件事才总算作罢。
    这晚夜间,林慕禾刻意没有睡得很深,夜半时,果真听见一阵动静极小的窸窣声,黑暗中,她缓缓捱开一道眼缝,自己左臂的衣袖似乎被轻轻撩开,顾云篱垂着脑袋,指尖几乎没有触碰般地轻轻搭在她裹缠着纱布的地方,似乎认真盯了许久,确定确实无碍后,方才轻轻将她的衣袖盖回去,重新躺了回来。
    这一晚总算平静地过去,再睡了一晚起来的顾云篱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对,如往常一般先林慕禾一步起身,给她将衣裳都熏过香,打点好一切,方才起身入宫当值。
    *
    顾方闻虽平日看着不太靠谱,但做正事上,尤其是事关顾云篱身上的旧事,格外上心,也相当可靠,加上有权淞的帮忙,没过多久,就见了成效。
    政事堂内单独为太子辟开了一处屋子,专供几个宰执与平日太子传召的大臣议事,自李繁漪走后,虽有不少人都担心她擅自动用禹州的兵力,却都一一被太子压下,其余人有微词,但这比起公主在此把控朝堂的局面好多了,慢慢的,就再没了声音。
    政事堂的单间屋子内没有生地龙,只点了炭盆来取暖,一个屋子里聚集了太子三保,又有中书与枢密院重臣,一同围在一张堪舆图前商议。
    “荆湖南路水军总督支援成都府一战已经元气大伤,再去应对从岭南集结的商王叛军定然吃力啊。”
    “岭南军莫非不可……”
    “自然不可,此处蛮夷众多,若没了镇军镇压,若再出商王此祸又该如何?”
    “拆东墙补西墙,这样下去总有个地方是漏着的,兵部莫非拿不出法子吗?”
    “一个个都指着兵部要人,北地鞑子的事情还没完,近来又盘算着四处滋扰,今年江南防倭乱又要人去防守,哪里空得出来那么多!”
    争执许久,林胥捋了捋胡须,余光瞥了一眼李淮仪的脸色,娓娓道来:“是而如今,派淮西各路各自分些兵力前去是为目前来说最优的解法。”
    不知是谁在底下嘀咕了一句“长公主三万兵力无动于衷,又怎么算”,被座上的太子盯了一眼,一瞬间又赶紧收声,没再敢多嘴。
    众人心照不宣地没有再提,对于朝廷来说,长公主的这三万兵力就是根点着了的炮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开,虽然没人敢说,却都在背地里忌惮着,时刻都想关注着长公主会拿这三万兵力做什么事。
    提了这一嘴,大臣里有人忽然提起:“前几日长公主殿下还未离开时,说西南还有徐将军的旧部起了义军,西南到底也是商王老巢,若能与义军前后夹击,对于襄阳战况又是否会好些?”
    好不容易有个孤悬在外的愿意起兵反抗,但偏偏其中还有这些年备受诟病,臭名远扬的西巫势力在内,引得几个老臣都皱着眉,对着这人提起的一点罗列了一大串弊端,最后还是暂且揭过,以太子派几百亲兵前去探查为终。
    “枢密院的意思呢?”李淮仪盯着舆图,问道。
    “臣等觉得,右相的意思正好,而今京都不能缺少武将镇守,以荆湖南路以北兵力迎战,也正好。”
    李淮仪眼睛虚虚睁着,目光没有放在任何一位臣子身上,只是盯着舆图那个用朱笔标红的地方——襄阳。
    “那便按右相的意思来吧,叫中书拟旨去吧。”
    晨间的议事就这样结束,拜别过太子,一屋子的臣子们相互结伴、单个独行地离开了政事堂。
    独林胥还留下,整了整衣袖,手中又摸出来一叠文书。
    “右仆射还有什么事情要参?”看了眼他手里的东西,李淮仪问道。
    “殿下,泉州巡检……”林胥应了一声,躬身便要答话,门口却忽然走进来个内侍叉手通报。
    “殿下,大理寺寺正杜含杜大人求见。”
    挑了挑眉,李淮仪歉然看了一眼林胥,道:“让她进来吧。”
    “右仆射方才说什么?泉州巡检如何了?”
    “哦,”愣神刹那的林胥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又将手中书册递了上去,“臣年初应陛下旨意巡临海四路,细查过,当地江湖门派剑道有许多不和朝规,私炼兵器,而今证据收全,方才交给殿下过目,请您评断……”
    他话音刚落,杜含便从屋外走进,手里同样也捧着几个厚厚的书册,神情严肃。
    没来由地,林胥眉心抖了抖,心口莫名生起一股怪异的感觉。
    “杜大人,可是卷宗之事有眉目了?”
    杜含目不斜视,规规矩矩将东西呈给一旁的内侍:“大理寺去岁卷宗悉数核查完毕,共检出六百二十一份错判卷宗,已各自打回各路司理院重审。”
    “嗯,这些日子辛苦你们了。”
    “臣等该做的,”杜含没什么感情地客套了一句,“卷宗里,有关桑盼的案卷整理出十多份,悉数交由少卿他们复审了。”
    林胥眯了眯眼,笑呵呵地道:“杜大人新官上任,真是使不完的精力,我终究是老了。”
    他笑得和善,俨然一个关爱小辈的长辈模样,让人怎么想,都想不到多日前,这人还联合右寺正背地里阴了自己一把。
    杜含依旧没什么表情,也没有述职被打断的不悦,只是敷衍地答:*“臣子本分,谈不得什么。”
    李淮仪摆摆手:“还有吗?”
    “有。”杜含道,“先帝在时,为调查太医院沈阔构陷顾太医一事,特批重开桑盼滑胎旧案,此事由于大理寺改组、桑氏兵变搁置已久,前些日子殿下准允继续查,而今终于有了写眉目。”
    一概不显山露水,喜怒不形于色的林胥听到这里,唇边的呼吸轻轻一颤,他转头看了眼杜含,袖袍之下的手不适地活动了一下。
    “哦?”李淮仪挑眉,“细细说来吧。”
    杜含便依着无意找到云纵旧医案的事情,如实说来,致使桑盼滑胎的并非当年姜修媛因妒恨下得鸩毒,而是源来西巫的蛊虫。
    不等李淮仪说话,林胥抖了抖胡须,笑道:“云纵乃是罪囚,他医案中的东西便能全然相信了吗?”
    这回,杜含终于转头看向他,说话时,也连着将他上一次联合这寺正整自己的那份算了进去:“那右仆射以为,什么东西才可做凭证?”
    李淮仪抿了抿唇,坐在轮椅上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杜含说话。
    “若当年的云纵真因此蒙冤,致使举家身亡,家宅亡于火海,这笔帐又当怎么算呢?大理寺行事公正,一概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是而才有年年校对卷宗重审的事情,右仆射大人话说得轻而巧,却不知其中有多少人因此家破人亡。”
    “圣贤有云……”
    眼见她还要继续,李淮仪忙摆手,道:“好了,杜大人,想来右仆射也是无心之过。”
    林胥屏着一口气,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的皮肤,冷冷地看了杜含一眼。
    “抱歉,臣失态了。”
    “依你之见,是要如何?”轻咳了一声,李淮仪继续问。
    “这也是臣今日来求见殿下的原因。”杜含躬身,叉手,“桑氏犯下逐条罪孽,问斩之日仍未定下,是而臣请待此事查完,再断何日处置桑氏,以还常人清白,正大豊之国法。”
    话毕,她又郑重地弯腰,摆明了坚定的态度。
    林胥眼球忽然有些刺痛,他眨了眨眼,片刻后,才猛地发现,李淮仪正在看着自己。
    “杜大人赤诚一片,为官者,有这份赤子之心,国祚才能运转,保国运长虹啊。”只是飞快一眼,李淮仪便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是很难的要求,准了。”
    杜含连忙道谢。
    林胥人精一个,又怎会听不出李淮仪话里有话?他顺着李淮仪的话说了几句,侧身目送着杜含离开。
    “右仆射所说之事,先放在这里吧。”李淮仪点了点桌子,“毕竟如今两边皆有战事,腾出空处理这些,还需我认真想想。”
    “是,老臣明白。”
    “而今阿姐也不在,我也确实……”
    后面说了几句,林胥也没有什么耐心听下去了,他干涩地眨了眨眼,终于等到李淮仪放人。
    前脚他刚离开,不过片刻后,一道身影便从后门进入。
    脚步声引得内侍一惊,却见李淮仪摆手,示意他不用大惊小怪。
    “怜姨。”他向后仰了仰,余光里,有个人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上次我托您做得事情,做得怎么样了?”
    “都在此处了。”
    语罢,只见长孙怜摸出来几道劄子,放在桌上:“几日前便有各路传报,江湖上诸多势力不认朝廷兵符,只认龙门金令,已经惹来诸多微词,但一部分劄子,多在中书便被拦了下来,尽力搜集了,只有这些。”
    随意翻开一道劄子,李淮仪面无表情,眸光阴冷:“他林胥果然有几分本事,我从前那么暗示他,怎就不见他多收敛几分呢?”
    他看着若有所思,可心中,却似乎早已有了决断。
    “你要怎么做?”
    “大豊经不起再养一只虎豹为患了。”李淮仪合上劄子,“暂且将这些秘送去台谏存下。”
    虎豹行于路,即使不发难,也足以惹来路人的忌惮。
    左相倒台后,在这场政斗中赢得胜利的快感还未怎样席卷林胥,紧接着,太子不冷不热的态度就彻底将他一盆凉水浇醒了。
    为了制衡他的新势力势必很快便要出现,在此之前,虽要收敛锋芒,却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稳固现下积攒下来的基础。人人都会辱骂不知君臣,一概扩大自己势力的权臣,而人人都又向往成为权臣,从前林胥对这句话嗤之以鼻,而今却明白了。
    政事堂内,不需他再看桑厝的脸色,也不必再看着本应呈自己意见的事情被人拿去请教左相,所有人对他尊敬百倍,上下朝野之中,谁见了他,不会俯身拜一句“右仆射”?
    林家没落三代,终于在他手中中兴起来,多少旁系小辈都以他为榜样,从前看不起他的亲戚、朋友,而今哪个不腆着脸求他办事,谁敢说他如今是失败的,谁又能想到,少时离家后,闯荡至今,已经成了这个地步?
    尽管这一路来得并不容易,血迹与污垢充斥在来时路上,至今夫妻淡薄,儿女寡联,他也仍旧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数十余年前,他跪在宋家府门前,恳请借银,拜入大儒门下修习。
    人心不足,贪欲能被隐藏,却绝不会凭空消失。
    林胥那平日从不喜形于色的面容之下,对于权力的渴望又已经到了何种程度,而今恐怕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困扰了两代皇帝近乎一生的门阀倒下,自然绝不会允许第二个门阀再次出现。
    “帮完你这一回,我便要离京了。”听着李淮仪说完,长孙怜摩挲了一番手中的劄子,轻声道。
    李淮仪动了动,将轮椅转到她那边,问:“离京?”
    那双浅淡发灰的眼没有焦距,也看不出她的喜怒,只是平静地回答着他:“我有事要做。”
    “是和阿姐有关吗?”李淮仪不过片刻,便大约猜了出来,“她回禹州要做什么,怜姨是不是也知道?”
    “这些,我不能告诉你。”长孙怜看他一眼,将劄子收好,“不过,离京确实是为她而去。”
    心中大约有了猜测,李淮仪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明白,怜姨,此去保重。”
    “保重。”后者惜字如金地回答了他一句,“我不留了,先走。”
    眨眼间,她已经闪了出去,屋内又安静下来,像是方才的人从未来过一般。
    炭盆的火焰发出一阵噼啪声,屋内的内侍紧张地吞咽着口水,正想低身去问李淮仪是否要离开时,他却吸了口气,重重地咳嗽了几声:“送我回去吧,我累了,想歇一歇了。”
    *
    火把的声音噼啪作响,巴蜀之地的秋日并不寒凉,还带着一丝盛夏过后未来得及收走的热意,不知是该因此而庆幸还是不幸,若是太冷,又有冻殍遍野,给大战受挫本就来不及恢复的成都府再来一次重击。
    因叛军之中散出的疫源而影响的百姓纷纷染了时疫,更有甚者不慎中蛊,神志不清,行为举止都疯癫似没有人性的畜牲,光是安置这些人,就足以让成都府耗费巨大的心血精力。
    夜晚的剑门关旁依旧嘈杂,叮叮哐哐的修缮声与此起彼伏的呼喝声连成一曲,将这夜里衬得忙碌无比,火把燃烧下,役工们忙碌着修缮因为多日战事被攻打的大门与山阶。
    乔万万困得打哈欠,却硬生生在自己手上掐了一把,好让自己清醒过来。
    对着跳动的火把的光,她上衣衣袖全部卷进了腰封里,蹲在长板凳上飞快地书写着线报。
    忙碌的役工们偶尔经过这敞露在外边的桌子,看着被蚊子咬得不厌其烦的乔万万,是不是一巴掌拍在脖子上,都暗暗啧啧了几声:这孩子太有毅力,看着还未及笄的模样,就敢来前线了。
    这几近一个月的战役之中,她为了探查情报废了不少功夫,亦受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经历过诸多危险,身上都沉淀出来比原先稳重了许多的气质。
    一封密信匆匆写罢,乔万万赶忙叠起收好,自桌上热好的漆油倒在信封上,再用长公主专门给她的密印戳个火漆印,揣回了怀中。
    “乔姑娘,你们明日就要离开了吗?”一个颇为面熟的役工刚歇下,在对面坐下,正擦着汗,问道。
    “对。”乔万万应道,“叛军东去,我也要随之而去。”
    “听你的口音,你也应当是咱们周边的人吧?”那人笑呵呵地问起。
    “我家在大理城,”提及此,乔万万的面色暗淡了几分,“只可惜那里至今被叛军占着,我也没机会去瞧一瞧。”
    那人惋惜地叹了声气,话中也添了丝忧愁:“也不知这叛军何时才能被制服,成都府的仗是打完了,可别的地方呢?”
    战火殃及之地,家毁人亡不过是屡见不鲜的平常事,初来此地,离大理城又近了许多,她免不得会近乡情怯,伤心几分,可成都府战事,家破人亡的人数不清,时至如今,提及故土,她只有浮起在心头的恨,恨不能亲手割了李商誉的脑袋,为枉死的祖父一家报仇。
    “老伯,你坐这里歇歇吧,我回趟剑阁,收拾些东西,明日怕不能跟你道别了。”她收拾好情绪,朝那人说道,让出了位子。
    “乔姑娘忙正事,跟我这个老汉道什么别,快去吧快去吧!”那役工咧嘴一笑,听见她要回剑阁,忙不迭地催促起她。
    飞快顺着陡峭的山阶向上爬,乔万万有些惊心,想到自己第一次来剑门关时,这么长的山阶爬完,半条命差点交待在这,而今爬起来,却也是气都不喘一下了。
    走了一阵,被火把映照得熏黄的山道影影绰绰,人影不绝。
    到剑阁时,里面的人正议论着战事,主帅脱了战甲,正与一众部将安排近来防守。
    “你终于来了。”见乔万万来了,有人走来,“东西写完了?”
    这是此次出行长公主派给她的亲卫之一,防止她消息还没探到就死一半在路上,特地负责她的安全。
    “写完了,什么事?”乔万万将密信掏出来塞给她。
    “长公主与恭州的信都来了,先看哪个?”
    说话间,一旁议论着的几个主帅与将士也纷纷停下动作,看向乔万万。
    “恭州的。”乔万万不加思索,从她手里拿过信,飞快拆开。
    盯着看了片刻,屋内便静了片刻,纷纷看向乔万万,等着她开口。
    一息气泄露在鼻尖,乔万万双眸忽然睁大,些许不可置信的声音传出:“好、是好消息!”
    “恭州内反贼已经肃清,许多周边府县投奔恭州而去,义军又编入数百人!”
    话毕,一时间,屋内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还传来几声由衷的笑声。
    “朝廷的援兵还有没有音信?如今恭州是打下来了,可之后呢?到底与周旁隔绝,若商王有意,再灭了恭州又只是弹指间的事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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