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沙砾傅总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往后的几天里,姜殊将自己的理念与修改后的设计构想整理成了个PPT,准备在甲方面前正式讲演。
    讲演的时间很快敲定,定在早晨十点整。
    会议室里,甲方那边除了傅煜和许嘉曜之外,还来了几位公司的高层管理与核心技术人员。
    这些人有的是Stellabot的中坚管理者,有的则是未来将长时间驻扎在这片空间的实际使用者。
    姜殊并不是行业新人,这种小规模的汇报场面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压力。只是当她走入会议室,余光扫过傅煜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某些情绪对自己的影响力。
    傅煜坐在最边上的那张椅子上,轮椅略微偏向侧面。他身着深灰色的西装,神色平静,视线正低低地落在面前的资料上。
    几日未见,他今日的出现难免显出几分突兀。
    姜殊不动声色的凝视着他,傅煜偶然间一次抬头,两人目光相撞,姜殊像是被火燎到,快速偏过头去。
    一阵局促的感觉在心中扩散,好在面前投影仪的灯光及时亮起,内容被投在阔大的幕布上。
    姜殊站在幕布前,身上穿着一袭黑色套装,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胸口处那枚珍珠吊坠,衬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镇定的光晕。
    她目光扫向在座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而从容:“大家好,我是本次项目的主设计师,姜殊。‘建筑的根本任务,不是表达形式,而是关照人类的存在本身。’这是挪威建筑师斯诺赫塔的一句话,我想拿它作为今天这个项目构思的开头。”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挺拔:“在我看来,办公空间设计的终极目标,并不是建造一套冰冷高效的生产工具,而是营造一个能真正承载人之为人的多样状态的容器。也就是说,以人为本,并不只是人走得顺、坐得下、用得上,而是人在这里可以被理解、被接纳、被尊重。”
    她按动手中的遥控器,画面随之转换:“这是当下国际空间设计的趋势。比如在北欧、加拿大、东京,越来越多办公项目开始引入‘通用设计’(UniversalDesign)与‘情绪友好空间’(Emotion-sensitiveZones)理念。他们不再只追求指标的最优化,而是在空间中保留‘喘息感’、‘延迟感’和‘恢复感’。”
    她下巴微扬,唇边泛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这正是我们下一步的尝试方向。我们将为Stellabot的新总部设计一套兼具智能感应、无障碍通行、区域化光照控制与心理缓冲机制的系统。我们预设了三条内部动线,其中一条为轮椅及行动不便者定制;会议区将采用柔性隔断,以适配不同社交场景;茶歇区设置微闭合式冥想角,便于员工短暂脱离群体;整套方案将在标准化办公节奏之外,为人留下非效率空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坐在前排的几位高层:“这些不是功能上的刚需,但它们代表着我们对未来职场关系、对不同群体参与感的预设尊重。我们相信,只有一个可以包容‘不完美’的空间,才能激发真正持久的创造力。”
    之后的整段讲演始终围绕“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展开延伸。讲到最后,姜殊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主动发问:“有没有哪位想提问?”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手。
    姜殊回头看去,只见是坐在角落处的一位女士,看样子像是公司的一位管理者。
    两人目光短暂交会,那位女士朝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失锋芒地开口道:“姜设计师的构想确实具有前瞻性,我个人也很认同‘以人为本’是未来建筑的重要方向。但恕我直言,针对其中部分内容,我仍有一些保留意见。”
    她翻开手边的提案文件,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图纸上:“比如这条为‘行动不便者’特别设立的动线,占用了比正常通道多20%的宽度;再比如你刚才提到的‘非效率空间’和‘情绪缓冲角’,在我们目前的人力规划下,实际使用频率恐怕……难以支撑它的建造成本。”
    她抬眼看向姜殊,依旧礼貌,却话锋一转:“我们毕竟是做科技的,不是做慈善。理想主义在纸面上很动人,但落地时,我们更关心效益最大化。你这些‘人本设计’的理念,是否有些过于强调‘感受’,而牺牲了效率?”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气氛一时微妙,几位高层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有人露出迟疑的神色。
    就在姜殊准备开口解释的当口,坐在一侧的许嘉曜忽然抬手,声音懒懒地插入:“我这边也有个问题。”
    姜殊看向他,轻轻一点头:“请讲。”
    许嘉曜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从整体比例来看,方案中关于轮椅动线、低位操作面、辅助转角这些无障碍细节,明显超出了行业常规。请恕我直言,不知道姜设计师是否是出于某些特定使用者的便利,才进行了这样的强化设计?”
    他没指名道姓,但话锋精准,眼神也毫不遮掩地朝会议末端的傅煜扫了一眼。
    气氛顿时变得滞涩。
    若说刚才那位女士的提问是出于理性,而许嘉曜这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分明是一种感性针对。
    坐在角落的傅煜慢慢抬眼,与他对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动作从容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骨节分明地指尖敲了敲封面,像是在缓慢平息某种微妙的情绪波动。
    他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仍是得体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压抑:“谢谢提醒。设计若因我个人情况偏离了主流使用逻辑,确实需要重新审视。项目的核心,还是应该放在绝大多数人的实际需求之上。”
    姜殊眉头微蹙,还未等她做出解释,就见傅煜一手操控轮椅微微一转,冷静开口:“我看这个设计方案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说得极有礼貌,话到最后微微点了下头。然而看似沉静克制的表象下,仍有些许不易觉察的冷意从话语间渗透出来。
    姜殊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沉郁而复杂。
    这时会议桌边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傅总……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那句低语虽轻,却仍清晰落入姜殊耳中。
    她站在原地,遥控笔握在掌中,指节下意识收紧,掌心一层细汗未干。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压住,不痛,只是闷得说不出话来。
    傅煜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也陆续响起椅脚拖动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退场,脚步交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她低头看向地面,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人衣角一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叫住了他:“许嘉曜。”
    许嘉曜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偏过身,语气懒散地问:“怎么了?”
    姜殊抬眼看了前方一眼,确认屋子里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这才将目光移回到他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你是不是跟傅煜说了什么?”
    没有丝毫修饰或是铺垫,但话里的深意已经浮于表面。
    许嘉曜一愣,很快意会到什么。他低下头,笑着摸了摸鼻尖:“你别怪我啊,我又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不下去他继续犯傻。”说着又抬头,目光平静地与姜殊相对,“更何况你身边既然已经有了别人,难道还想一直瞒着他?”
    姜殊眉头轻轻一蹙,语气冷下来:“我有了别人?谁?”
    许嘉曜挑了下眉梢,语气故作轻松:“那天在利兹卡尔顿酒店的顶层,我亲眼看见的,你可别不承认啊。”
    姜殊怔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难怪。”
    她当然不是没脑子的人。事实上,她在判断情绪与逻辑漏洞这方面,从不迟钝。
    她了解傅煜,他冷淡、孤僻,身边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而这些人里,敢在他面前妄议他的私事的,除了许嘉曜,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当年她和傅煜在一起时,也曾与许嘉曜也打过不少交道,虽然不算熟络,但也算是一位泛泛之交。他的立场一向鲜明,说话也从不遮掩。
    那夜傅煜反常的反应,她本就心有疑窦,此刻不过是顺势一问,结果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意味深长的瞟了许嘉曜一眼,姜殊一边转身,一边扔下一句:“真是多谢你了。”
    话音落下,她从桌上拿起资料,步伐利落地转身离去。
    另一头,傅煜坐在办公室里,轮椅静止在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窗外层层叠叠的高楼,他看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神色空茫,仿佛正看着某处早已不可抵达的远方。
    玻璃光洁如水,反射出他的轮廓,那抹压抑而忧郁的神情被映在其中,淡淡一层,如同沉在水底的影子,不动声色,却又无所遁形。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轮椅两侧。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回头,眼睛依旧望着窗外的灰白天光。直到熟悉的声音落下来,声音平静,却
    直入心底:“傅煜,我有话要和你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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