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劣性博弈[gb]》 正文 第1章 回归喜欢?喜欢。 七月份,旅游高峰期,姜殊恰好在这个时候选择回国。 原本波士顿到平津市是有直飞的,然而机票早在一个月前就被售罄,她不得不退而求其次,选择在第三国家转机,整整花费了二十一个小时才终于平安落地。 长时间的旅程让她及肩的卷发有些蓬乱,双脚微微有些浮肿,她索性没有换鞋,直接将飞机上的一次性纸拖鞋穿了下来。 踩着这双纸拖鞋,她顺利取到自己的行李箱,然后按部就班地通过海关,径直往外走去。机场的地板光洁而明亮,干净得可以投射出人影。 姜殊不急不缓的往前走,随着一道弯转过去,她一眼便看见了人群中的高珺宁。 高珺宁正兴高采烈地扒着护栏,冲她招手。 “姜殊,这里!” 多年不见,高珺宁已彻底褪去了当初的学生气,有了一点成功人士的风范。 眼看着姜殊走近,高珺宁连忙冲上去,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我来我来,我帮你拉着。”接着回头笑着打量了姜殊一眼,“怎么样?路上还顺利吗?” 姜殊笑着一点头,笑意冲散了她眼角的疲态:“挺顺利的。” “那就好。”高珺宁拖着箱子走在姜殊身边,“这回听说你能来加入,公司里的人都激动坏了,她们都不相信我能请到你。” 姜殊是今年“普利兹克”奖的得主,上个月刚刚获此殊荣,这是所有建筑师的梦想,是行业的至高荣誉。过往的那些获得者在获奖时,大多早已功成名就,偏偏她年纪还这样轻,还不满三十岁。单凭这一点,就值得所有的妒忌与羡慕。 “咱们什么时候去公司?”姜殊问道。 高珺宁回头扫了她一眼:“你想卷死我们?刚下飞机就要开始工作?不至于,我先带你安顿下来,房子都已经替你租好了,你先去看看喜不喜欢?” 姜殊笑了笑:“我没那么讲究,住哪儿都行。” 高珺宁带着她走进停车场:“那可不行,你可是咱公司的重点保护对象,以后咱公司十多号人的吃喝全指望你呢。” “哪有那么夸张,难道我来了你就不打算干活了?” “干,但我不打算独立负责项目了,我要给你当助手。” “给我当助手?”姜殊将双手插进裤兜,姿态悠闲又慵懒:“那岂不太委屈了,好歹你也是业内名家啊。” 高珺宁轻嗤一声:“咱俩就别在这儿商业互吹了,谁还不知道谁啊。” 高珺宁是她在国外读研时候的学妹,比低一级,人长得清秀白净,性格也是阳光开朗的那一款,嘴还特别甜,天生讨人喜欢。 两人后来进了同一家公司,在一起工作过一年半。出于对未来职业的规划,高珺宁选择回国发展。没想到正赶上国内发展的高峰期,原本名不见经传的设计工作室,因为一座公益图书馆的项目,突然在行业内名声大噪,如今已跻身为一流建筑公司。 一次偶然的电话闲聊,高珺宁以半开玩笑的口吻邀请姜殊回国,本以为姜殊会委婉拒绝,毕竟她在美国已经拥有了一切——财富、名誉、所有成功人士具备的东西,哪知话音落下,姜殊竟然淡淡吐出两个字:“好啊。” 天知道能请到姜殊是个多么有价值的事,当助手算什么?给她当保姆都没问题。 随着一辆辆汽车从身边掠过,高珺宁末了停在一辆大G旁边。纯黑的颜色,泛着新车车漆特有的光泽,低调又华丽。 姜殊一边看着高珺宁把行李箱塞进后备箱,一边在旁边打趣:“呦,车不错。” 高珺宁关上后车门,回头笑着睨她:“喜欢?” 姜殊一抬眉毛:“喜欢。” 高珺宁将手伸进裤兜里,接着将汽车钥匙直接隔空抛给姜殊:“给你了。” 姜殊没想到她会有这个举动,低头看了眼掌心里的钥匙,见高珺宁已经上了车,她也连忙拉开副驾驶的车门,顺势坐了进去。 “这么好的车说给就给了?”她伸手去系安全带,“你就不怕我把车弄坏了?” 高珺宁冲她咧嘴一笑:“不怕啊,因为我知道你赔得起。” 汽车缓缓离开停车场,又驶上高架桥,一路往市中心驶去。姜殊将胳膊抵在车窗上,手掌撑着脑袋,目光定定的凝视 着窗外的风景。 时隔五年,她再次回到了这座城市。 一股熟悉的感觉瞬间包裹住了她。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人群,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着的那丝味道都是熟悉的。 高珺宁一边开车,一边闲闲的开口:“你之前应该来过平津吧?” 姜殊的声音很轻:“来过。” “你好像不是平津人?” “不是,我是宁海人。” 高珺宁眉毛微扬:“呦,那还离得挺远的,那你之前来平津是来做什么?旅游?还是工作?” 姜殊深吸一口气,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不想因为这种小事欺骗对方,可也不想将讳莫如深的往事轻易地说出口。 就在气氛变得有些僵滞时,姜殊回答:“住过一段日子。” 高珺宁点了点头:“那挺好,我还担心你过来会不习惯。平津近些年发展的不错,政府对咱建筑行业也有不少政策优待。你就安心在这里安顿下来,有什么事儿随时告诉我,千万别客气。” 姜殊抬眼看向她,笑了笑:“行,我不跟你客气。” 汽车穿梭在繁忙而密集的车流中,她们在路上被堵了一段,及至开到市区时,已然华灯初上。 今天的晚霞艳红如火,是难得一见的火烧云。汽车通过小区前的闸门,驶入一条林荫道内。这条林荫道不是为绿化,而是为了隔离汽车噪音。行至尽头,汽车转入一个地下车库。 高珺宁轻车熟路的将车停在车位上,然后替姜殊拖着行李箱,带她径直上了十七层。 十七。 姜殊看着那个发着蓝光的按键,心头莫名的颤了一下。 真巧,当年她在平津市所住的地方,恰好也是十七层。过往的一幕幕漂浮在眼前,眼前重现出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 随着“叮咚——”一声响,电梯门打开,姜殊的思绪被拽了回来。 高珺宁一边往前走,一边向她介绍:“这个小区去年刚刚建成,各方面都很新。这周围什么都有,超市、餐厅还有步行街都在附近,房租我直接交了一年的,算在公司的支出里,你就安心住吧。” 指尖按在密码锁的触控面板上,她唤醒系统,输入了“3781”四个数字。下一秒,门锁打开,屋内的光线自动亮了起来。 高珺宁将行李箱拎进门里,然后转过身面对了姜殊:“屋子里装了智能家居系统,很方便,你用一用就会了。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如果还有什么缺的,你告诉我,我再去给你弄。” 姜殊笑了笑:“谢谢,你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其他的我自己可以处理。”见高珺宁并没有要进门的意思,她随口问道:“不进去坐坐吗?” “不了。”高珺宁转身作势要往出走:“你早点歇着吧。公司那边刚接了个新案子,对方一听说你可能会加入,态度立刻变得热情得很。我得加把劲,把这单拿下来才行。”说着,忽然抬起头,对上姜殊的目光:“对了,明天有个商务活动,是地产界的商业论坛。到时候会有很多业内人士和媒体到场,如果你方便的话,我想带你一起出席,毕竟以后我们少不了要和他们打交道。” 姜殊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侧过头:“行啊,这确实是个挺适合打响第一枪的好机会。” 高珺宁微微颔首,嘴角牵起一丝了然的笑:“那明天下午我来接你。” 姜殊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等高珺宁背影消失在电梯口,她才转身关上了房门。 房内安静下来,窗外远处的霓虹灯光透过落地窗玻璃洒进来,朦胧而斑驳。姜殊踩着柔软的地毯,缓缓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这片熟悉而陌生的城市夜色里。 夜幕深沉,灯火如织,川流不息的车灯在马路上交织成一道道发亮的轨迹。她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城市久违的气息全部吸进肺里。 她终究还是回来了。 兜兜转转了这么多年,千帆过尽,她终究还是站回到了原点。 简单收拾了下屋子,姜殊早早入了睡。当夜无梦,睡得意外踏实。 翌日下午,她挑选了一套适合场合的装扮——一条修身的黑色礼裙将她高挑匀称的身材完美衬托,黑色高跟鞋踩在地上,轻盈而稳重。镜中的姜殊神情坦然自若,眼神沉静自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经不起挑剔。 高珺宁的车就停在小区门口,车窗半开,她手臂搭在车门上,远远地便冲着姜殊扬起了眉毛,笑意藏不住:“呦,今天这是走红毯啊?” 姜殊神情懒懒的,眉毛轻轻一挑,笑意满满地回敬她:“托你的福。” 她径直走到车旁,随手拉开副驾驶车门,裙摆被风微微掀起一个角,露出一截修长笔直的小腿。虽然是穿高跟鞋,她的动作却很利落,一气呵成地坐进车里,顺手扣好安全带。 高珺宁侧头多打量了两眼,唇角玩味地弯起:“你这副模样,要是不认识的,还真以为我载了个明星。” “得了吧。”姜殊抬手拨了拨垂下来的发丝,侧脸轮廓在下午的阳光中明朗而清晰。她皮肤白皙细腻,身材纤长,黑色礼裙包裹下依稀显现出匀称紧实的肌肉线条。她轻哼一声,淡淡道:“别贫了,快走吧。” 高珺宁笑了笑,不再多言,轻轻踩下油门。车平稳驶出小区,汇入繁忙的车流之中。 车窗外是明亮而宽阔的马路,太阳微斜,暖黄色的光线温柔地落在姜殊的脸上,将她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很快,车转过最后一道弯,悄无声息地驶入一处藏匿在绿荫深处的庭院。庭院四周被高高低低的绿植团团围住,中央矗立着一座通体玻璃筑成的展馆,四周以白石铺就小径,花草错落地围绕其间,香气随风轻飘,掺着些湿润的泥土味儿。 此刻已是黄昏,夕阳透过林叶,在玻璃顶上投下一圈圈波光粼粼的剪影。 透过那一层轻薄却明亮的玻璃,姜殊看见里头早已人影交错,会场内灯火通明,笑语声声,不少人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寒暄。 她推开车门,下车时裙摆微动,鞋跟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声响。高珺宁与她并肩走过□□,步履自然,神色自若。两人在门口处签了到,一同走进了主厅。 厅内布置颇有讲究,灯饰如流光飞瀑,从穹顶倾泻而下,不张扬,却足够吸睛。 高珺宁一向在应酬方面游刃有余,她笑容收放得当,举止大方,三言两语间便能与人拉近关系。每引荐一人,她都会顺势将姜殊带入话题里,语气从容:“这位是我们新的合伙人,姜殊。” 言语不多,分量却不轻。 姜殊在旁略一点头,唇角带着礼貌的笑意,举止有度,说话不疾不徐,并不刻意讨好,也不显得生疏。与人言笑之间,举手投足透着一股久在局中人的沉稳。 她本以为自己不过是来露个面,却不料谈起专业话题时,兴致竟不由自主地被调动起来。 她从建筑理念聊到空间规划,再延伸到城市更新,不知不觉间,身边围了几位对话者,神情颇为投入,全然没有注意到在场内东南角,有一道目光定定地落在她身上,始终未曾挪动。 是傅煜。 他身穿黑色西装,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灯光未能照进那片角落,他整个人仿佛隐在一道薄雾之后,只能勉强看清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的目光如钉,死死锁在姜殊身上。 不远处人声鼎沸,觥筹交错,仿佛天南地北的热闹与他都无关。他只静静地坐着,目光沉沉,神色莫辨,试图从那张笑意盈盈的脸上,辨认出他记忆深处那个熟悉又遥远的影子。 正文 第2章 水晶我是你最耻于承认的过去,是不是…… 傅煜坐在会场的角落里,一动未动。 他面无表情,整个人像是浸在无边的阴影里,眼神深沉幽暗,仿佛多年未被触动过的死水。然而,姜殊踏入会场的那一刻,他以为早已平复的内心,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那种感觉无法言说,就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狠狠撞进了胸腔深处最脆弱的地方。 五年了。 将近两千多个日夜,他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死心。他以为时间终究能将所有记忆磨平,让他再也不会为任何人动摇分毫。 可是他低估了姜殊的力 量。 只需一个眼神、一句简单的话,她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他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内心瞬间溃不成军。 他至今记得五年前那个阴云密布的下午,雨势大到像是要将天地吞没似的。他独自一人等在法院门口,眼睁睁看着姜殊踩着高跟鞋,从法院里走了出来。 姜殊当时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脸色平静得让他害怕。她走到自己面前,垂眼看着自己,目光淡漠如水,完全没有往日温柔的影子。 傅煜鼓起勇气,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袖口。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及她衣袖的刹那,姜殊却极轻、极冷静地退后一步,避开了。 “我绝不会同意离婚。”他听见自己近乎哀求地低语,连语气都那么狼狈。 姜殊低头看着他,神色平静而冷淡:“你同不同意都无所谓,只要我们分居满两年,法院自然会判定离婚。” 一句话,彻底将他的心推下了深渊。 她说完,随手将手中的文件袋撑在头顶,迈步冲进瓢泼大雨中,头也不回地往停车场走去。 傅煜呆坐在原地,脑海里轰然作响。短暂的停顿过后,他忽然像发了疯似地摇动轮椅,冲入雨幕里。他明知自己的身体经不起这种折腾,一场感冒就能让他卧床不起,可他根本顾不得。他只想拼命地追上去,哪怕只是再多看她一眼。 姜殊听到身后的动静,骤然回头,眉头皱得极深:“傅煜,你在做什么?发什么疯?” 傅煜全身湿透,雨水顺着发丝一滴滴淌下来,落进眼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仰着头,艰难地将轮椅挪到她面前,用一种几乎自弃的姿态开口道:“你利用我也没关系,我不怪你,真的!只求你……别丢下我,当初结婚的时候你保证过,你说会陪我一辈子,不会嫌弃我,你不能……” 雨水冰冷地拍打着他的脸颊,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流泪还是雨水,脸上只是湿得发凉。 姜殊静静望着他,目光不动声色,语气却无比坚定:“你就当我反悔了吧。” 她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向前走去。 雨雾渐渐吞没了姜殊的背影,他在那道渐行渐远的影子里彻底崩溃。 “姜殊!你回来,我话还没说完!”他厉声喊着,手猛地一抬,将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狠狠地摘下,朝她的方向砸去,“你这个骗子!” 那枚戒指在雨幕中划出一道凄凉的弧线,最终轻巧地落入地面的积水里,发出一声微弱的脆响。姜殊的脚步却丝毫没有停顿,她利落地钻进汽车,车门关上的一瞬,隔绝了所有的声音与可能。 傅煜呆坐在原地,雨水无情地灌进衣服里,半晌,他缓慢地低下头,开始在冰冷的积水中一点点寻找那枚戒指。雨水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地面无数的小水坑反射出迷乱的光影,他找了许久许久。 直到找回戒指的那一刻,他的心彻底冰冷下来。 五年过去,他再也没戴过那枚戒指,也再没有提过那个名字。 曾经所有的爱意与柔软在那一天尽数枯竭,只余下难以抹去的恨意和屈辱。 凭什么,她利用完自己,就可以毫无留恋地将自己扔掉? 凭什么,她说的每一句承诺,竟然都能如此轻易地背弃? 难道从始至终,她眼中的傅煜,只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工具而已?而今日,她竟然还能这样若无其事地出现在他面前,笑容明亮,光彩照人。 傅煜低头,脸色苍白如纸。他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深深地嵌进了肉里,身体微微发颤。 胸腔深处,压抑五年的恨意终于慢慢地翻涌上来,汇聚成了无边无际的阴云。 傅煜抬手正了正自己的衣领,指尖缓缓抚过领角,像是给某场漫长的会晤拉开序幕。他摇动轮椅,身躯笔挺,面色如常,顺着灯光所指的方向一点点滑进人群。 明亮的水晶灯在他头顶晃出一圈圈温吞的光晕,鞋履叩地、笑语交错,热闹得恍若浮世。他却不为所动,神情沉静而锋锐,视线笔直地穿过几重宾客,毫不拐弯地落在姜殊身后。 她正与人交谈,眼神带笑,语气温柔,像极了从容得体的职业范本。 傅煜忽然开口,嗓音低沉,带着一丝温柔的讥讽:“亲爱的,回国了怎么不告诉我?”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隔着喧嚣钻进姜殊的耳朵。刹那间,一道寒意从后脊攀上颈后,几乎是本能地,她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微僵,缓缓回头。 果然。 傅煜坐在轮椅里,西装笔挺,姿态从容。他比从前瘦了些,轮廓却更加清晰。他的眉骨凌厉,鼻梁笔直,整张脸像是经由时间削去多余的棱角,冷硬得近乎锋利。远远看去,仿若一把藏在鞘中的刀。不动声色,却寒光逼人。 他唇角含着一点微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黑沉沉的瞳仁里仿佛藏着什么破碎又阴沉的情绪。他就那么看着她,目光直白,毫不掩饰。 那一刻,姜殊忽然觉得四周的一切都褪了色,所有人都变成了虚设的背景,唯独自己,是箭靶子上唯一的靶心。 不等她作出反应,傅煜已经不请自来地往前挪了半步距离,姿态自然得仿佛真是来赴约的丈夫。他抬起手臂,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手掌:“怎么不说话?” 姜殊眼皮一跳,刚要抽手,手却已然被他牢牢攥住。 高珺宁这时回过神来,脸上的笑容一僵,强作镇定地开口:“傅总,好巧,难得在这种场合见到您。你们……原来是……认识的?” 姜殊猛地一扯,将手从傅煜掌中抽了回来,动作不轻,像是从某种绵密的束缚中脱身。 她不是没想过会在回国后再见傅煜,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也没料到是在这种公开的场合。这实在令她有些措手不及。 这些年她刻意屏蔽了所有与傅煜有关的消息,通讯录也删得干干净净,社交软件一换再换,甚至连熟人递来的只言片语,她都一律假装没听见。 在她的世界里,傅煜早就被封存进记忆的某个角落,灰尘厚得足以让人以为他已经彻底消失。 她以为对方会困在过去,困在轮椅里,困在阴暗的屋子角落,从此沉沦下去,无声无息地守着账户余额度过余生。 可是面前的傅煜穿着得体,光鲜亮丽,成为了旁人口中的“傅总”。 她忽然意识到那些她不愿去看的信息,那些有意忽视的蛛丝马迹,从来不是“空白”。 姜殊下意识的回答:“不认识。” 而傅煜却给出了截然相反的答案:“当然认识。”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姜殊侧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傅煜却毫不在意,唇角仍挂着那抹似有若无的笑。他转向人群,神态大方地开口,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讲一件日常小事:“我们是夫妻。” 姜殊毫不犹豫地否认:“不是。”随即回头,冲着周围望来的宾客们轻松一笑:“他开玩笑的,各位别当真。” 可是她越是表现得轻松,傅煜越是嗅到了她的局促。傅煜轻笑一声,姿态悠闲地将手肘靠在轮椅扶手上,修长的手指抵在唇边,目光愉悦:“害羞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众人见状,忍不住善意地起哄:“没想到姜工和傅总关系这么亲近啊!” 傅煜闻言,点了点头:“当然了,我不是说了吗,我们确实是夫妻。” 姜殊此刻终于明白,傅煜今天就是存心来找她难堪的。她咬紧牙关,面带笑意却声音冰冷:“傅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说完,根本不等对方回应,她绕到傅煜背后,强硬地推着轮椅,将对方带离人群。 傅煜皱起眉头,极度厌恶地回过头:“姜殊,你放开我。” 姜殊却丝毫不理会他的抗议,继续推着他来到远处僻静些的落地窗前。 被迫接受操控的感觉瞬间激怒了傅煜。这是他的禁区,他最痛恨别人帮他推轮椅。那种感觉就像有人在当众揭开他的伤口,把“废人”两个字狠狠按在他背上,昭告天下他的无力、他的残缺、他的卑微。姜殊明明深知这一点,可却偏偏还是这么做了。 他猛地抬起手臂,像是一头被戳到痛处的困兽,挣扎着推开身后的姜殊:“我让你别碰我!姜殊,你给我滚!” 姜殊脚步顿住,垂眸定定地看着他,随后俯下身去,将唇凑近他的耳边,语气异常冷淡:“傅煜,你看见窗外那个泳池了吗?” 傅煜一愣,下意识地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窗外泳池波光粼粼,灯光映照在水面上,仿佛一片绚丽的流光。 姜殊声音又压低了一分,语气却冰凉刺骨:“你再不老实,我就直接把你扔进水里。” 傅煜脸色猛地一僵,旋即咬牙切齿,低吼道:“你敢!” 姜殊勾起唇角,眼中冷意加深:“你试试。” 傅煜沉默下来,他扭着头,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盯着姜殊那张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脸,心中一阵阵凉意升腾。他意会到了姜殊的意思,如果自己再让她难堪,她也绝不会顾忌自己的体面。 := 傅煜垂下眼,指尖死死扣紧了轮椅的扶手。 他太了解姜殊,这个女人从来没有底线,更没有什么事是她做不出来的。当年为了复仇,她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婚姻,牺牲感情,明明对着自己这副残破的身体厌恶至极,却偏偏能装出满目柔情、细语温存的模样。 那些亲密的低语,温柔的触碰,如今回忆起来,竟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得他血肉模糊。 她心底恐怕早就恶心得要命,觉得自己可笑又可悲吧。 可笑的是,他居然还真的相信了。对啊,自己当时怎么就那么天真,那么自以为是,居然真的相信她爱上自己。 他傅煜有什么值得被爱的呢?一具失去自由、终日困于轮椅上的残躯,一个连站起来拥抱她的资格都没有的废物? 傅煜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呼吸都带着压抑的颤抖。良久,他抿紧了唇,缓缓将视线移开,落在窗外漆黑的水面上,不再说话。 此时窗外的灯光洒在他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道柔和而破碎的轮廓。 他忽然又想起了五年前那场大雨。仿佛他与姜殊之间,从未真正走出过那一天。 她始终冷漠,他依然不甘。 气氛沉默到了极致,窗外的泳池波光潋滟,粼粼水面宛如不动声色的讥笑。 傅煜垂着眼帘,神情冷静得近乎淡漠,唯有扶手下收紧的指节泄露出他的情绪。他的声音低沉而艰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动不动就威胁人。” 姜殊冷笑了一声,侧头看他:“那你也一样,明知道我不想看见你,偏偏还要一头撞上来。” 傅煜缓缓抬起眼,静静地望着姜殊。 他的目光一寸寸掠过她的面孔,像是在找什么,又像是在等一个最后的回答。语气却异常平静,几乎听不出起伏:“我是你最耻于承认的过去,是不是?” 姜殊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她没有立刻作答,只是低垂着眼,像是在权衡什么,沉默几秒后才开口,声音淡得像一杯放凉的水:“你想听实话吗?” 傅煜低低地笑了,笑得不带一丝温度:“你说吧。真话也好,假话也好,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他像是把刀交到了她手上,任她随意落刃,甚至连痛都预支好了。 姜殊的手指在身侧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盯着傅煜的脸,眸光沉静无波,却像从深井中伸出来的一根绳索,冷、硬,拉扯着过去所有积压的沉疴。然后,她一字一句,吐出口风干骨冷的话:“是,你是我不愿提起的过去。”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陷入短暂的寂静。 连远处宴会厅传来的喧哗都像被隔绝在了另一重空间,耳边只剩下呼吸的声音,和那一句“你是我不愿提起的过去”,像从刀锋上滑过,刻在骨头里,疼得干脆利落。 傅煜没有说话,只是眸光闪烁了一下。 正文 第3章 不甘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 短暂的寂静之后,傅煜低低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一开始很轻,却一点点地带着尖锐的嘲讽,划破眼前那层看似平静的伪装。他抬起头,眼底涌上了一丝难以遏制的冷意,声音阴冷彻骨:“你倒还真敢说。” 姜殊听出了他话里的嘲弄,眉心微皱:“傅煜,够了,咱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没必要再互相为难。” “互相?”傅煜嗓音一沉,表情忽然变得阴郁,“姜殊,我从来没有为难过你,是你一开始就把我推到了最难堪的位置上。怎么,过了五年,做了这么多亏心事,你倒反而成了受害者了?” 姜殊闻言眼底浮起一丝隐忍的不耐,语气里多了几分冷意:“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傅煜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攥着轮椅扶手的手背青筋毕露。他艰难地压制着不断翻涌上来的情绪,声音却仍是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你当然不想再提!你做过什么你心里清楚,你心虚了,是不是?还是……” 他眉头微颤,眼神倏地变得更加复杂,语气中不觉带了点嘲弄与隐隐的酸楚:“还是说……你这些年有了新欢?你怕他知道你和你的前夫还纠缠在一起,会不高兴?” 姜殊唇瓣紧抿,呼吸明显急促了些,她目光有些闪烁,转头看向远处热闹的人群,试图迅速斩断这段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争执:“我不想和你继续这种无意义的争执,我先走了。” 话一说完,她迈开步子就要离开。 傅煜的情绪被她这副逃离的态度点燃,那根努力维持的理智弦突然绷断。他不顾一切地探身向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嗓音几乎失控:“姜殊,你站住!” 姜殊措手不及地停住脚步,回头冷然看着他:“放开我。” 傅煜呼吸急促,眼底的情绪像是决堤的洪流,疯狂外泄:“你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凭什么用完我之后,说扔就扔?又凭什么敢消失五年,然后堂而皇之的回来?姜殊,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非要这样折磨我?” 姜殊脸色也变得铁青,挣扎着从他手中抽出手腕:“我们早就结束了!” “我不准!”傅煜彻底失去了往日的冷静,声音拔高,目光像一只困兽,透着浓重的不甘与愤怒,“你以为你想结束就结束吗?你把我当成什么?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他高亢的声音吸引了周围人的注意,姜殊察觉到众人的目光,脸色愈发难看,她低声斥道:“傅煜,你冷静一点,这里是公众场合。” 傅煜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目光茫然地扫过周围。果然,远处已经开始有人侧头低语,有不少探究的目光纷纷朝着这边投来。 一股强烈的羞耻与自责迅速漫上他的脊背,像冰水淋在火焰上,瞬间压制了他失控的情绪。 若换做五年前,他可以不管不顾地冲进雨里,不惜以最狼狈的姿态去争取,哪怕让所有人看到他的不堪。但是现在不同,他是傅煜,是傅氏重组后的新掌舵者,是众人注视下的焦点,是外界眼中那个“从废墟中爬起”的奇迹。哪怕有一丝裂缝出现在他身上,都会被放大成可以吞噬声誉的利刃。 他需要体面。 这是他重返世界的筹码,也是他站在人群中唯一能握住的尊严。 更何况,他本意并不想与姜殊争吵,他们五年后的重逢不该以争吵作为开端。 就在他愣神的几秒钟里,姜殊已迅速抽出手腕,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她的身影穿过人群,转眼间消失在灯光迷乱的会场深处。 傅煜的指尖僵在半空,慢慢地收回,落在轮椅扶手上。他低垂着头,努力地平复着紊乱的呼吸,强行将胸口翻涌的酸涩与愤怒压了回去。 一寸寸收敛起溃散的情绪,他重新穿戴起那张冷静自持的面具。只是胸腔里的心酸与委屈却像一根细细的针,深深扎进了心底,动一分,疼一分。 另一边,姜殊低头快步穿过人群,像是被火烧着了脚。仓促间,她推开了一扇厚重的侧门,踏入到一片寂静的空间。 这里是个封闭的楼梯间,光线昏暗,空气安静到让人觉得心慌。 她扶住冰凉的墙壁,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乱成一团的情绪。可越想冷静,身体却抖得越发厉害。心跳加速,出汗,呼吸困难,头晕目眩……诸般煎熬的感受似潮水般将她淹没。 姜殊颤抖着拉开提包,摸索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药瓶。 瓶盖仿 佛故意和她做对,怎么都拧不开。她扶着墙壁坐下去,狼狈地咬着牙,用指甲去抠瓶盖,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 就在她几近崩溃之时,楼梯间的门被人推开。 姜殊心头猛地一惊,蓦然抬头,却见是高珺宁。 高珺宁刚才察觉到姜殊和傅煜之间的异常,心底隐隐升起不安,于是一路跟着过来。此刻看到姜殊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手里还攥着药瓶,她顿时意识到情况不妙,连忙几步上前,神情紧张:“姜殊,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姜殊勉强地吞了吞唾沫,艰难地低声开口:“麻烦帮我找点水来。” 高珺宁迅速点头:“你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不到半分钟,高珺宁就拿着一瓶矿泉水快步走了回来。她迅速拧开瓶盖,见姜殊仍然手抖得厉害,索性将药瓶拿过去,小心地取出药片递到她唇边:“来,快吃。” 姜殊垂着眼眸,默默吞下药片,又喝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渐渐压下胸口的那阵刺痛。 吃完药后,她疲惫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 高珺宁在姜殊身边坐下,目光里透着几分关切和犹疑。默不作声地观察了片刻,她见姜殊的脸色渐渐平复下来,试探着开口:“你刚才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傅总他对你做了什么?” 姜殊缓缓摇了摇头:“与他无关,是我自己的身体问题。” 高珺宁迟疑了一瞬,眉头微蹙,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地问出那句悬在心底许久的话:“你跟他……真的是夫妻?” 姜殊垂着头,目光落在楼梯间的地面上,没吭声,也没动弹,像是没听见。 空气里陷入到一种僵滞的静默中,静得高珺宁都以为自己问错了话,正尴尬着,忽然看见姜殊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高珺宁顿时震惊得抬高声音:“真是啊?” 话音刚落,她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伸手捂住嘴巴,她一脸歉疚又惭愧地看着姜殊,低声道:“对不起,我太意外了,我完全没想到你跟傅总居然是这种关系。” 姜殊低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带着点疲惫,也透着些难以言喻的酸楚。她抬头看了高珺宁一眼,眼底的情绪已逐渐平静下来:“但我们已经离婚了。” 高珺宁顿时来了兴致,语速都快了些:“为什么啊?性格不合?还是他……他出轨了?我以前听人说过,有些人外表看着可怜巴巴,实际上心理特别容易失衡,稍不注意就容易在外面……” 姜殊忽然轻轻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维护与疲惫:“他不是。” 高珺宁一愣,立刻闭嘴,抬眼望着姜殊。 姜殊垂下睫毛,眼底浮起一丝难以名状的落寞,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离婚是我的问题,和他没有关系。” 耳边再次响起傅煜刚刚那句阴冷的话:“你当初招惹我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对,当初是她主动招惹。 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有着明确的目的性——接近傅煜,借助与他之间的关系,替母亲洗脱冤屈。 姜殊的母亲名叫杜芮,是那个年代最受瞩目的女性建筑师,出场即高位,人称“当代林徽因”。 当年她接受傅氏集团的邀请,担任“云顶国际”项目的总设计师。整栋大楼耗资巨大,是傅氏押上的王牌之一,也是杜芮履历中最受瞩目的一笔。 可就在项目竣工的三个月后,地下车库的承重柱突然断裂,整片区域轰然塌陷。当场造成三人死亡,十二人重伤,新闻词条带着血与泪上了热搜。 事发当天,傅氏集团的当家人傅振业站在镜头前,发表了通稿式的发言。他面色沉痛,语气克制,像是极力维护公正,但字字句句,皆指向一人。 他说,是设计图纸出了问题,是计算错误。话讲到后面,话锋一转,进一步提到“我们尊重女性专业人才的能力,但某些领域,还是更考验逻辑与理性。” 一句话,把话题从事故本身引导至“女性是否适合承压过大的行业”。 媒体很快嗅到方向。剪辑、拼接、断章取义,排比句、叠用形容词、加粗标题。有人更是翻出杜芮年轻时参加设计竞赛的照片,说她爱出风头;也有人说她一步登天是因为裙带关系,说她设计靠包装、能力靠运气。 很快,杜芮从“当代林徽因”变成了“害死三条人命的杀人犯”。 众口铄金,没有人想听她解释。受害者家属当她是罪魁祸首,不少女性将她视为群体中的败类,斥责她给女性的职业发展造成毁灭性打击。 最后,她从高楼一跃而下,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了所有争议。 姜殊怎么也不会想到,明明几天前还和母亲在巴黎塞纳河畔漫步,母女俩裹着厚重的大衣,说笑着讨论设计方案的细节。如今却不得不独自踏上返国的航班,只为认领母亲的死亡通知书。 她了解母亲,以她的专业素养,绝对不可能会出这样的纰漏。 果然,回国后,她很快了解到母亲的死亡真相并非如表面所见那么简单——施工方偷工减料、媒体掩盖事实、资本方收买检测机构……傅氏集团手眼通天,他们迅速处理干净了所有痕迹。 代理律师穷尽一切手段想要查明真相,却总在关键时刻碰壁。 这究竟是个什么世道?无辜的人身负污名而死,作恶的人却依旧高高在上,依旧被众星捧月。 姜殊偏不信这个邪。 她想了很多。 如果从外部无法突破,那么内部呢? 一个阴暗的主意应运而生,她要用最快捷的方式与傅氏建立最牢固的关系。 动机是正义的,然而手段无比地卑劣与扭曲。 她步步为营,使尽手段,利用傅煜心理上的弱点,一步步将对方诱骗进那个设置好的陷阱。通过这层关系,她成功获取到了此案最关键的证据。 事成之后,她按照计划,与傅煜提出离婚,并且主动净身出户。 既然骗了他一场,就不能再从他那里拿走任何东西。哪怕后来傅煜不肯接受,执拗地提出上诉,拒绝离婚,但法院最终仍然敲定了他们婚姻关系终止的事实。 她至今依然记得拿到判决书时那种如释重负,又带着难以言明的空洞的感觉。 她以为从那之后,这一切都结束了。可没想到五年后的今天,自己仍然无法摆脱过去种下的因果。 刚出国没多久,她便被确诊为惊恐障碍。那是一种慢性的、时刻潜伏的惊惧感,如影随形,仿佛一头伏在心脏上的野兽,偶尔一跃,便能令人窒息。 起初,她还怀有侥幸,以为种种病痛都能靠时间抚平。但是事与愿违,在多轮药物干预与心理治疗之后,病情不但没有好转,反而越发变得严重。 药物的效力越来越弱,心理医生最终不得不告诉她,也许她的问题并非生理,而是源于某个深埋于过去的心结。 姜殊问医生,她具体该怎么做? 医生看着她,很谨慎的提出让她回国,回到一切开始的地方。 当逃避无效,面对是唯一的解法。 当时她只觉得医生的话无比空洞。但现在,她真切地站在这里,那些以为早已沉底的过往,此刻像浮冰一样一块块冒了上来,透着寒意,带着重力。 她才终于明白,原来这些年自己始终被困在当年那个阴冷的雨天里,一步也未曾离开。 正文 第4章 高光好卑鄙,好无耻。 大厅内钢琴的声音悠然响起,似乎有意催促众人各归各位,落座静候活动开始。 姜殊轻舒了口气,略微整理了一下情绪,随即与高珺宁一同重新步入大厅。 她们随意在后排挑了两个相邻的位置坐下,静静地等待讲座开场。周围刚才还站着闲聊的人群,也像接到无声的信号似的,陆陆续续找好座位,会场里迅速安静下来,只余下些许压低的交谈声。 姜殊定了定神,试图放松情绪,可不过侧眼的功夫,目光还是无可避免地掠过前排,重新落在了傅煜的身影上。 这次再望过去时,他早已恢复了镇定的姿态。 傅煜坐在前排最外侧的位置,轮椅安静地停在那里。他的神态从容自若,侧 脸在灯光下显出极为分明的线条,舒缓而克制。 他身侧坐着一位年轻男士,两人似乎在轻声交谈着什么,傅煜偶尔颔首回应,举止自然而平静,带着一种只有岁月才能沉淀出的风度。 他是真的变了,变得让她感慨。 姜殊盯着傅煜的背影,脑海中回忆起初遇他时的模样。 彼时的他不过是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年轻人,因为身有残疾,性格有些孤僻、冷漠,像是浑身长满了尖锐的刺,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眼里永远笼罩着浓厚的戒备与疏离。 天知道接近那样的傅煜有多么困难。 当时为了让傅煜多看自己一眼,她搬进傅煜家隔壁,成为了他的邻居,观察他平时的行动路线,想方设法地制造偶遇。 便利店,咖啡厅……潜移默化地渗透,用润物细无声地方式闯入他的生活。竭尽全力地寻找各种机会和借口与他碰面、交谈。 换作旁人,时间久了,关系渐渐熟络了,自然而然会走到一起。可是傅煜不一样,姜殊每次笑语盈盈与他打招呼,他要么不搭理,要么只是一点头,多一句话也不肯说,整个人好似围了一圈铜墙铁壁,令姜殊无从下手。 他太冷淡了,姜殊曾一度怀疑他是不是根本不喜欢女人。 为此,她不得不另辟蹊径,在使用了一点金钱腐化的手段后,她与物业小哥配合,算准时间,在与傅煜搭上同一趟电梯时,由物业从后台掐断电源,制造出一场人为的电梯事故。 她至今仍记得傅煜当时的反应。 昏黄的应急灯光倾洒下来,将傅煜原本清俊的脸庞映衬得苍白憔悴。他低着头,散落的黑发盖住眉心,唇色惨白到近乎透明。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轮椅的扶手,手背青筋如同嶙峋山脉般凸起,顺着手臂的肌肉线条蜿蜒而下,无声地宣泄出他此刻的无助与惊恐。 姜殊蹲在他面前,温柔而谨慎地问:“你还好吗?” 傅煜点了点头,身体却抑制不住地剧烈颤抖。他越想克制自己,反倒越是失控。急促的呼吸在狭窄的空间里尤为清晰,映照出他内心难堪的挣扎,甚至隐隐泛起眩晕。 自从失去行走能力后,他的心底便种下了一颗幽暗的种子,那是对灾难与危险的本能恐惧。如果灾难降临,旁人可以奔跑,可以冲撞,可以想尽办法逃生,而他只能静静地坐在原地,被动等着救援,或是……被放弃。 喘息声愈发急促。 “傅煜?”姜殊低声呼唤,“你冷静一点,仔细听我说,现在所有的电梯都会执行统一安全标准,限速器、缓冲器、通风系统……这些装置一个都不会少,我们绝不会坠落,也不会缺氧。这只是普通的电力故障,很快就会有人发现我们。相信我,好吗?” 可他没有任何回应,脑袋甚至垂得更低了些,呼吸紊乱得像是随时会窒息。 情急之下,姜殊伸出手,温热的手掌覆盖在他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手指缓缓收紧力道。 她牢牢抓住了他。 那是他们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也是姜殊一次直接试探,而傅煜也破天荒的,也给了她第一次回应——彼此掌心相对,他回握住了她。 当时的姜殊曾为此暗暗得意,得意于洞悉到傅煜的弱点并加以利用。然而时至今日,再回想时,她心头涌上一股强烈的自我厌弃。 好卑鄙,好无耻。 艰难地将心头那股反胃的感觉压下去,姜殊侧头问高珺宁:“傅煜现在在行业里,很有分量吗?” 高珺宁一愣,睁大眼睛诧异地看她,随即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的笑意道:“你对你这位前夫也未免太一无所知了吧?他可是傅氏集团重组后新的总裁。” 姜殊眉梢微扬:“是吗?” 聊起八卦,高珺宁来了兴致。她扫了左右一眼,见周围无人,接着对姜殊小声道:“当年傅氏的那桩丑闻,你该不会一点都没听说吧?” 姜殊脸色平淡,声音听不出任何波澜:“你是说的是董事长傅振业被抓的事?” “对,就是那事。”高珺宁点了点头,目光流露出几分回忆的神色,“傅振业当时被法院判了十三年有期徒刑,人到现在还关着没放出来。算时间,这件事应该就是你出国那阵子发生的。当时傅氏名誉扫地,股票暴跌,股东之间乱作一团,外界所有人都认定傅氏迟早得破产。” 姜殊的眉毛轻轻皱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后来呢?” 高珺宁耸了耸肩:“后来嘛,大约过了两年,正当所有人都以为傅氏彻底完了,傅煜却忽然冒了出来,手里拿着集团大半的股份,一跃成为傅氏的新掌舵人。这几年他拼命重塑傅氏的声誉,对整个企业进行了改革,现在不仅把老本行的地产板块经营得风生水起,还收购了几家小公司,最近还听说他准备进军高科技领域。” 姜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高珺宁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她:“姜殊,你们到底是什么时候离的婚?” 姜殊平静地开口,答得干脆利落:“丑闻曝光之后不久。” 这个时间点,说起来难免微妙而敏感,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落难夫妻各自飞的戏码。 高珺宁了然地“哦”了一声,轻声笑道:“你们保密措施做得够好的。傅氏这么大的集团,长子结婚又离婚的消息,外头竟一点风声都没有。” 姜殊没有回答,只静静地看着傅煜的背影。 高珺宁见她长久的不发一言,微微偏过头,打量着她。只见她定定地凝视着傅煜所在的方向,目光幽沉而复杂,当中蕴含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回想刚才傅煜当众对她的态度,那种半挑衅半玩味的举止,两人怎么看怎么不像是离婚多年夫妻,更像是一对藕断丝连的怨侣。 高珺宁唇边浮出一点笑意,试探着问道:“我看傅总好像对你有点念念不忘的意思,你俩……” “我俩已经结束了。”姜殊的声音不高,语气却是斩钉截铁。她回头对上高珺宁的目光:“我感觉有点不太舒服,想先回去。”她说着,拿起提包站起身。 今日的不期而遇对她无疑是种精神冲击,某种难言的情绪驱使着她迅速撤离。 高珺宁见她脸色确实不太好,没再多说什么,只默默地陪着她提前离场。 接下来两天刚好是周末,她索性宅在家里闭门不出,一边养神休息,一边有意无意地熟悉周围环境,仿佛能借此把那晚的一切从脑海里彻底抹去。 到了周一清晨,她收到了一个令人振奋的消息——高珺宁顺利地拿下了之前提过的项目,项目内容很简单,是为一家科技公司设计办公空间。 由于甲方的办公室选址于一栋独立老楼,结构改造工程量大,涉及环节复杂,挑选设计师的标准也极为严苛。 而姜殊不仅持有业界几乎所有的权威认证,更曾斩获国际殿堂级建筑大奖。这些年她在海外的成就早已声名赫赫,参与过多个跨国的知名项目,如今回国后却加入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型工作室,对甲方而言,无疑是意外的惊喜。 他们的工作室名为“见构”,整个团队只有寥寥十三个人,加上新加入的姜殊,也才十四个。虽说规模不大,却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各个岗位配合默契。 为了不干扰公司其他项目的推进,高珺宁特地为她组建了新的四人团队:自己担任助理设计师,项目管理则由资历丰厚的章程负责,他同时兼顾行政工作,而年纪尚轻的林竣则负责三维建模和技术支持。姜殊自然而然地承担起主创设计师的重任。 周二早晨,阳光明媚。 姜殊准时来到公司门前。这是一栋隐没在老城区的二层旧楼,从外头看并不起眼,红砖灰瓦,与周围的街景融为一体。但只要踏进院子,便如同进入另一个世界,别有洞天。 与传统写字楼的严肃呆板截然不同,这里的装潢风格极为轻松而生活化。随意点缀的绿植、暖色系的灯光布局、墙面上随处可见的手绘涂鸦,都散发着轻松惬意的气息,令人放松下来。 姜殊走进办公室后,高珺宁立即将章程与林竣拉来介绍。 章程戴着一副斯文的黑框眼镜,三十岁出头的脸上透着一丝沉稳干练的神色。他入行已有五年,经验丰富,应对起事务来条理清晰。而林竣则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 大学生,事实上却履历颇丰,参与过不少声名在外的大项目。 短短几句寒暄之后,陌生的氛围很快消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闲聊时不时爆出的笑声,仿佛他们早就认识多年。 高珺宁随后拿出项目资料递给姜殊,让她先行熟悉情况。整个上午,姜殊都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心钻研着设计方案。 到了下午,章程轻轻敲响了姜殊办公室的门。 “请进。”姜殊头也未抬,目光仍然落在眼前的资料上。 章程推开门走进来,语气温和而谨慎地道:“姜工,甲方那边刚刚联系,说想抽个时间做个初步沟通,确定一些具体的工程细节,你看你什么时候方便?” 姜殊这才抬起头来,略作思索后,轻描淡写地道:“明天就可以。” 正文 第5章 恒星你是想报复她?还是想把她追回来…… 在章程的沟通安排下,约定的时间很快敲定下来,在次日下午两点整。 姜殊与高珺宁提前一个小时出了门,按照地址一路寻寻觅觅,最终找到了一栋隐于街巷尽头的写字楼。两人穿过大厅,径直搭乘电梯登上顶层,准时抵达了目的地。 电梯门缓缓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银灰色的金属幕墙,镂空的英文字母映照着阳光,泛起细碎的光芒,熠熠生辉: Stellabot。 姜殊目光触到这串字母,莫名觉得心底有什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缓缓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穿过那道充满未来感的金属幕墙,步入了甲方公司内部。 办公室内光线明亮,装潢简约现代。她走进去的一瞬间,周围有目光无声的落在她身上,仿佛带着某种微妙的审视。 前台小姐热情地接待了她们,领着两人径直来到会议室落座。 年轻的女孩笑容甜美,送上两杯现磨咖啡,轻轻放在桌上时,还特意叮嘱:“两位稍坐片刻,我们公司的两位大老板今天会亲自过来和你们见面。” 两位大老板同时出席,仅仅是初步沟通,便已经摆出如此郑重的架势,足见对本次合作的重视程度。 姜殊事先做足了功课,对这家名为Stellabot的科技公司已有大致了解。 公司成立至今不过短短三年,主营业务便是研究机器人与人工智能的结合,致力于让机器人逐渐融入日常生活。从普通民用产品,到农业、工业领域,都有涉及,布局极广。凭着这股东风,Stellabot如今势头正劲,俨然成为业内炙手可热的独角兽公司。 为这样一家备受关注的初创企业设计办公空间,即便对姜殊这样见惯风浪的业内人士而言,也并非毫无压力。 为了准备这次初次碰面,她提前搜集了大量资料,心里也早已勾勒出了几个初步的构想,正等待着稍后与甲方细致沟通。 咖啡喝到一半,姜殊低头瞥了眼手表,正巧过了五分钟。 几乎同一时刻,门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两道影子从磨砂玻璃后隐隐透了出来。 姜殊顺势回头,门被人轻轻推开。前台小姐恭谨地扶着门框站在一旁,而傅煜像是一道从黑暗中被抽出来的影子,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而在他身侧另跟着一位熟悉的面孔,是许嘉曜。 许嘉曜是傅煜的大学室友,也是他人生骤变后仍愿意留在身边、不离不弃的少数人之一。 当年姜殊与傅煜结婚时,没有仪式,没有宾客,只有许嘉曜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抱着一台借来的单反相机,笑容尴尬却执意要为他们留下一点纪念。 那天的天色并不好,民政局门前光线昏暗,风也不小,吹得姜殊的发丝凌乱不堪。她下意识地想要拒绝拍照,而傅煜也一如既往地排斥镜头——他从来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被固定进照片的那种感觉更像是一种讽刺。 可许嘉曜抱着相机,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语气里带着几分失落又几分劝说的意味:“就一张,好吗?好歹给我个镜头的机会吧,我相机都借来了。这种日子,不拍真的会后悔的。” 气氛沉默了片刻。 最后,两人勉强妥协,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并排在民政局门口。镜头按下的那一瞬间,笑容都是浅浅的,甚至还带着点别扭与拘谨,却成了那段婚姻里唯一一张留下来的合影。 这么多年过去,那张照片恐怕早已尘封在不见光的角落里。如今时过境迁,物是人非,当初的种种纷乱复杂的情绪,此刻再度交织着浮上心头。 姜殊怔怔地盯着门口进来的两人,目光接触的刹那,许嘉曜原本平静的面容陡然僵住。 他眉心猛地一蹙,嘴角抽了一下,仿佛看见了某种极不愿面对的麻烦:“怎么是你?” 姜殊迟疑一瞬,也很快回过神来,她将许嘉曜和傅煜扫视了一圈,随即皱眉侧头,小声向身旁的高珺宁质问:“怎么回事?为什么傅煜会在这里?” 高珺宁也是一头雾水,尴尬又无辜地压低声音道:“我也不知道啊,之前沟通时没提过傅煜,我只知道大老板姓许。” 姜殊心头一沉,立刻明白这都是傅煜的刻意安排,他根本就是在守株待兔。 Stellabot这家公司台前的老板是许嘉曜,傅煜则一直隐藏在幕后。在他主动出现前,没有人会想到他与这家公司会有所关联。而自己也是实在大意,当初搜集资料时,满脑子都是设计细节,根本没有在别的方面多想。 心里正翻涌着无数复杂情绪,未等她决定如何应对,许嘉曜那边却先一步炸开了锅。 “傅煜,合着你今天打算唱的是这一出?”许嘉曜毫不掩饰情绪,低头盯着轮椅上的傅煜,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责备。 说完,他又狠狠回头瞪了姜殊一眼,抬手朝傅煜猛地一指:“你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我可不掺和你这破事儿。” 撂下这句话,他转头就走,丝毫不给两人反应的余地。 傅煜面色一僵,匆忙操控轮椅追了上去。 走廊尽头是一处露天阳台,四周无人,阳光透过一整面的落地玻璃铺洒进来,明亮到几乎有些晃眼。许嘉曜背对着傅煜,望着窗外繁华的城市天际线,肩背挺直,神情紧绷,显然气得不轻。 两人一时相对无言,片刻后,才冷冷地开口道:“傅煜,你是不是疯了?你跟姜殊之间还有什么可说的?” 傅煜静静看着他的背影,声音低沉而郑重:“嘉曜,这个项目姜殊的确是最合适的人选。” 许嘉曜骤然转身,脸上的怒气再也藏不住,直勾勾地瞪着傅煜:“你少骗我,你敢说你没有私心?” 傅煜沉默了半晌,目光里透出几分无奈与挣扎,最终还是低低叹息着,承认道:“有。” 许嘉曜顿时火冒三丈,他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你腿不好使,现在脑子也坏了吗?你……”他声音突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变得微妙起来,“你是想报复她?还是想把她追回来?” 傅煜目视前方,声音很轻,却透着坚定:“追回来。” “草!”许嘉曜彻底炸了,他冲着傅煜一瞪眼:“我还是太高看你了,你是真的病的不轻。她当初把你害成什么样子你都忘了?你还想着和她重温旧梦?傅煜,你还有点自尊没有?” 傅煜低头望着地板上明暗交织的光影,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但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简单。” 许嘉曜被他这幅死不悔改的模样激得恼火不已,他狠狠咬了咬牙:“还不简单?你们傅氏集团当年差点被她整垮了!你爸到现在还蹲在牢里!傅煜,难道这些你一定都不在乎?” “那是他咎由自取,”傅煜眉头微皱,下意识地替姜殊辩解,“法院已经判他有罪,我没什么可说的。” 许嘉曜一嘬牙花子:“法院判你爸有罪是一回事,她利用你是另一回事!就算她非要把你爸送进去不可,她也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报警,找律师,甚至雇私家侦探,总之多的是办法,为什么非得选这么卑鄙的手段,非得欺骗你的感情?” 傅煜沉默了半晌,语气低得几乎像是自语:“她是迫不得已的。” “傅煜,你别再自欺欺人了!”许嘉曜焦躁地揉了揉头发,神情无奈又失望,“她当初要真对你还有点感情,怎么会在你最落魄的时候跟你提离婚?这叫什么?这叫落井下石!对待仇人都没有这么狠的。” 傅煜听到这句话,呼吸微微一窒,脸上的表情终于浮现出一丝难以遮掩的痛意。他想要开口,却又无从反驳,最终只能将所有的话咽了下去,默默望向窗外,任由阳光刺痛他的眼睛。 望着傅煜沉默不语的模样,许嘉曜心头泛起一阵懊悔,后悔刚才自己话说得太重,可是一时却又想不出合适的词句来弥补。 他与姜殊的缘分,说到底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孽缘。 一个拿另一个当踏脚石,踩着对方的真心往上爬,踩碎了也从不心疼;而另一个偏偏是个傻子,把骗子的谎话当了真,死活不肯承认自己受骗的事实。 许嘉曜不止一次瞥见傅煜盯着手机里的照片发呆,正是那张自己当年替二人在民政局门前拍下的那张结婚照。每次看的时候,傅煜总是偷偷摸摸地,像做贼一样,生怕被谁撞见。 他真是见不得这副样子。 傅煜不是个多情种,可一旦动了情,便会毫无保留地把那人供进心里,从此不容他人置喙。感情对旁人来说是走过一段路,可对傅煜而言,却是一块烙铁,落下来,疼一辈子。 想到这里,许嘉曜心底对姜殊的厌恶越发强烈。这个女人到底得有多恶毒,才能这样伤害一个全心全意对待她的人? 但这终究是傅煜的私事,他再不满、再愤怒,也终究没有立场插手。眼看傅煜这般执拗,为了兄弟,他只能咬着牙把这口气硬生生吞下去。 半晌,许嘉曜叹了口气,眉头紧锁着看向傅煜:“傅煜,你真的想好了,这么些年,对你表达过好感的女人不少,你就非她不可?” 傅煜沉默一瞬,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许嘉曜无奈,转身朝着会议室走去。 会议室早已空无一人,傅煜望着空荡荡的会议桌,眉心轻蹙,眼底沉郁的情绪像层层阴云,久久不散。 正文 第6章 隽永傅太太,一日夫妻百日恩 姜殊与高珺宁走出写字楼,前往停车场。两人刚坐进车里,高珺宁的手机就突兀地响了起来。 高珺宁接起电话,只三两句话的工夫,脸色透出些许微妙的古怪。她沉默半晌,末了叹了口气,回头将手机递到姜殊跟前,用口型无声地说道:“傅煜,要和你讲话。” 姜殊神情一顿,低眸盯着那部手机,迟疑片刻后,还是把手机接了过来,缓缓贴到耳边:“喂?” 耳畔传来傅煜冷峻的声音:“你跑哪儿去了?回来,正事还没谈完。你现在这样甩手离开,是违约行为。” 姜殊下巴微扬,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丛茂密的灌木上,她唇瓣微微一抿,语气不动声色却带着细微的锋利:“傅煜,你拿我当什么?你陷阱里的猎物?设了圈套等我跳进去?” 听筒里传来一声深呼吸,傅煜的语气轻缓下来,却藏着几分阴阳怪气的调子:“怎么会呢?傅太太,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还能对你怎样?再说了,比起你当年对我使的那些手段,我现在这点,不过是礼尚往来。” “傅煜!”姜殊压制着怒气,从齿缝中逼出他的名字,“你想报复我就冲着我来,不要拿公司开玩笑。” 傅煜低低的笑出声:“害怕了?怕公司里那些无辜的同事们恨你?”他顿了顿,语气冷了下来,“那你当初是怎么对我的?你引我入局的时候,有替我想过吗?有考虑过我在被你骗过之后,被指责‘引狼入室’的处境吗?” 他的话像是锥子,瞬间刺破了姜殊的底气。诚然,当初若不是凭借与傅煜的关系,她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接触到傅氏集团的商业秘密,更不会那么轻易地挖出案件最关键的证据。 这一点她无可辩驳。她眉心颤动,胸口里聚集起一团郁气,一下下往上拱,却始终找不到疏解的出口。 就在她气闷得快要窒息时,傅煜缓和了语气,像是在主动求和:“好了,其实你不必想太多,我并没有别的意思。公是公,私是私。Stellabot是我亲手孵化的公司,我对它寄予厚望,因此我希望它的每个细节都足够完美。而你在空间设计领域里的理念足够前沿,也足够权威,我找不到比你更合适的人选。” 姜殊的语气毫无温度:“你不用捧我。” “不是捧。”电话那头的声音微顿,再次响起时,却透出一丝认真,“老实说,这些年我一直都在关注你。我清楚你如今在这个行业里意味着什么。” 姜殊没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眼底翻涌起情绪微妙的情绪。 傅煜将语调压得更低些:“我是真心想邀请你合作。我可以向你保证,绝不会利用公事对你施加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和安排,这一点请你放心。” 姜殊沉默着没有吭声,那口气还堵在胸口没散开,但也只能强压着往下咽。 傅煜说得没错,就算他此刻再怎么居心不良,归根究底也不过是礼尚往来。 这是她当年欠下的债,而且还是情债。 更何况,抛开与傅煜的旧账不提,这个项目对“见构”的发展的确至关重要。如果项目成功,将会给“见构”带来非常可观的收益和名气,她不能因为自己的原因真的把项目搞黄掉。 眼看姜殊这边久久不肯表态,电话那头的傅煜接着开口:“还有,我也保证,我不会再有任何不理智的举动,那天的状况……不会再发生。” 姜殊深深地闭了闭眼,她挂下电话,让高珺宁先回去,自己则独自折返,打算与傅煜亲自见上一面。 十分钟后,姜殊走进傅煜的办公室。 办公室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阳光斜斜落在落地玻璃上,斑驳如水。 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这样坐下来与傅煜面对面,是哪一年的哪一日。她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过于宽阔的办公桌,像一条无形的河流,隔断了彼此,也隔开了过去与现在。 她静静地看着傅煜,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语气平平:“你到底想怎么样?直说吧。” 傅煜望着她,唇角微微一挑,笑意浅得几乎称不上是笑:“还能怎么样?这里是办公室,自然是谈公事。”他缓缓后仰,靠上轮椅靠背,动作从容而懒散,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这次项目工期只有十六个月,你觉得能按时完成吗?” 一提到公事,姜殊没有再回避的理由。她低头沉思片刻,眼神凝定,轻轻点头:“可以。” 傅煜的语气随即柔了下来:“很好,那接下来的十六个月,就拜托你了,姜建筑师。” 姜殊抬眼看他,眼底多了一层意味不明的审视。 眼前的傅煜,和她记忆中那个小心翼翼的人,几乎已经没了重合的痕迹。 曾经的他温和克制,说话总带点犹豫,做决定前总会先看她的脸色;而现在的傅煜,自信而锋利,说话带着棱角,像刀锋刮过水面,既冷,也快。说笑都像在设局,好一阵歹一阵,叫人根本摸不准他下一步想做什么。 姜殊心头有些迷茫,像是被什么缠住了手脚,动弹不得。可事已至此,她根本没有退路。她抿了抿唇,镇定了神色,语气也沉了几分:“你刚才答应我的,最好说到做到。” 傅煜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梢轻挑,语气倒是云淡风轻:“当然。”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他像是忽然变了个人,话题再未偏离正轨,始终围绕着项目本身,与姜殊逐一确认设计节点与执行时间。 语调平稳,表情冷静,不掺半分情绪,像真的是在开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对接会。 姜殊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话到最后,她忍不住开口问傅煜:“你不是傅氏集团的总裁吗?怎么会想到再做一家公司?” 傅煜坐得很稳,神情沉静如昔:“傅氏是面包,Stellabot是理想。”他顿了顿,目光略有些飘忽,像在翻阅心底的某一页,“地产虽有利可图,可是人口减少已成趋势,走下坡路已成必然。但机器人和人工智能不同,它是时代的方向,也是生活本身的延伸。如果我们能将智能渗透进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那才是真正的革新。” 姜殊沉吟片刻,微微点头:“这 行烧钱吧?” 傅煜扯了扯嘴角,带了点自嘲的意味:“烧得厉害,光是前期研发就是个无底洞。”他声音低缓,却毫无怨言,“不过还好,我烧得起。傅氏那边的盈利,足够支撑这边的开销。” 姜殊闻言,思索着说道:“所以你现在算是‘赚钱养梦想’?” 傅煜看着她,神色未变:“算是。” “你和许嘉曜怎么分工?” “我只负责技术研发,除此之外的东西全归他管。” “两边能忙得过来?”她闲问。 “还好,傅氏那边大部分都是走流程,有人替我盯着,不需要我事事亲力亲为。” “所以,未来你的工作重心都会转移到这里?” 傅煜微微颔首:“是,比起地产,这里才真正适合我发挥。” 姜殊听着这话,目光略微一晃,脑海中浮现起当初刚认识他的时候。 傅煜刚上大学时念的是土木,后来出了事,身体不便,迅速转了计算机。 彼时的他窝在那间逼仄的小公寓里,靠着接外包写代码度日。靠意志活着,靠电脑挣钱,靠着夜里那点微弱的屏幕光维持体面。 姜殊从未开口问过他是否真的喜欢干这一行,不是不在意,而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唐突。对他而言,很多事早已不是喜不喜欢,而是能与不能。 她曾以为他被命运打断了翅膀,不过如今看来,他似乎只是换了种方式飞翔。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傅煜亲自陪她逛遍了整座办公楼,几乎将Stellabot的所有重点研发领域一一向她展示了一遍。 他语气平稳,神情疏朗,不似在介绍自己的产业,更像是领着她参观一处与他毫无关联的前沿试验场。唯有偶尔他谈到技术突破之处,眼中才会浮现短暂而克制的光。 姜殊并非科技背景出身,对此类机器本不算感兴趣,但真正走近了,才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冲击感。 那些被统称为“机器人”的装置,并不具有人类的形态。它们的设计没有眼耳口鼻,没有皮肤与毛发,有的只是冷冽金属、灵巧关节,以及令人惊叹的精准度。它们更像是一种“器物”——极致精准度与效能,以取代人类无法企及的部分。 而当中最令姜殊惊叹的是一台刚完成测试的手术辅助机器人。它安静地伫立在玻璃隔间之后,外壳洁白,泛着优雅的冷光,核心部位隐约露出复杂的机械臂。 “如果它能正式投入临床,”傅煜将轮椅停在她身旁,语气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某项再普通不过的技术进展,“那么它将取代绝大多数基础手术中,对人手精准度的依赖。尤其是在偏远地区,或人力极度短缺的基层医院,这类设备的收益将远高于它本身的成本。” 姜殊默默看着那台机器人,它没有表情,也没有温度,却承载着人类对未来的畅想与希望。 在这个医患比例失衡依旧悬而未解的国度,若有朝一日,这种机器真的能如常规医疗设备般普及,节省的不只是医生的精力,更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 她望着那台机器,神思随之游离。 “怎么样?” 耳边传来傅煜的声音,不高,却恰到好处地将她从思绪中唤回。 姜殊回过头,目光顺势撞进那双沉静却难掩探究的眼眸里。短暂的停顿过后,她迅速侧过脸,掩去目光中微不可察的波动:“很不错,我已经大致有了一些思路,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去新址那边采集数据。” “随时。”傅煜回答的干脆,目光定定的落在姜殊身上:“不过有件事我想和你提前商量一下,我希望你能在Stellabot驻场办公一段时间。” 姜殊皱起眉头:“为什么?” 傅煜语气平和:“你也清楚,Stellabot的空间需求不是常规写字楼能比的,涉及技术协作区、测试回路、感应交互……每一个模块,单靠纸面方案远远不够。这次时间紧,为了后续施工不拖工期,我建议你每天来公司,实时对接,随时调整方案,问题会少很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靠近甲方,对你理解企业文化、精准把控需求,也不是坏事,不是吗?” 姜殊神色未动,语气却冷了几分:“这不在合同范畴内。” 傅煜像是早料到了她会拒绝,云淡风轻的勾动唇角:“当然,这只是个建议,你可以拒绝,但是以你的专业度,我相信拒绝一定是基于理性判断,而不是为了……”他故意停顿片刻,“躲着我。” 正文 第7章 测绘这不是我那狼心狗肺的好嫂子吗?…… 姜殊目光定定地与他对视,短暂静默了几秒,她转过身,边走边道:“等勘测过新址再说。” 很快,双方敲定时间,姜殊团队成员在周三上午十点钟,准时抵达Stellabot的办公新址。 那是一栋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建筑,周围楼房高低不一,新旧参半,电线缠着树枝,风一吹就呼啦作响。虽然市政口头上已将此地列入改造计划,未来说不定能翻新出模样,但至少现在,这一带远谈不上“宜人”两个字。 物业很快将钥匙送来,递完就走,连楼都没进,只留他们自行查看。 四人踏入建筑,空旷的空间里透着一股冷清的工业气息,日光顺着玻璃幕墙洒落进来,将灰色的水泥地面一寸寸照亮,地面裂痕与灰尘交错,一如这栋老建筑被岁月反复碾压后的模样。 姜殊站在大厅中央,拎着图纸未动,目光缓缓扫过整层空间。 这是一栋带有明显时代痕迹的建筑,混凝土结构,大开间设计,一层层向上盘旋。中央为钢梁结构的中空挑高,四周分布着粗壮的承重柱,天花板因年久变形略显压迫,墙角残留着涂料剥落后的痕迹。北侧为封闭办公区,南侧则是大面积玻璃幕墙,从旧城区透入的日光打在水泥地面上,将地砖裂缝和积尘照得清清楚楚。 章程翻着文件,语气紧绷:“这楼是九十年代的老结构,原始图纸缺失,甲方只给了一份压缩过的平面图,部分承重墙和结构柱的实际尺寸全要重测。” “吊顶太低了。”林竣抬头观察,“如果要做开放式展厅,灯光不够,设备装不进来,空间感完全打不开。” “他们选楼的时候估计压根没评估可行性。”高珺宁低声吐槽,“给咱们留的余地太窄了。” 姜殊没出声,脚步却已经移向南侧,她像是在计算空间比例,又像是下意识在确认什么。 她脚步轻缓地走到一根靠近幕墙的柱子旁,站定。光影将她半个身影映在柱脚边。她把激光水平仪从包中取出,轻放在窗台边缘,仪器发出短促的“滴”声,光束斜斜地投射出去。 0.78°。 她眉心微皱,眼底闪过一丝凝重,转身绕过大厅,再次在另一边取样。 1.06°。 数字落定那一刻,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设备,像是不愿过早下判断,但心底已有定论。 “怎么了?”高珺宁走过来,声音低了些,明显察觉她神色不对。 姜殊没有立即回答。她蹲下身,抬手拂去靠墙地砖上的一层浮尘,指尖停留在一道浅而蜿蜒的裂缝上,裂缝从墙脚蔓延至地面中轴,若非靠光线角度,几乎无法察觉。 “整栋楼在偏斜。”她缓缓起身,目光冷静地扫过四周,“不只是年久失修,是地基出现了轻微沉降。看这几处承重柱的走向,尤其东南角那根,柱脚位置有位移,混凝土边缘也有开裂痕迹。” 章程面色顿紧:“你是说地基出问题了?”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但初步迹象不容忽视。”姜殊将仪器收好,回头指了指另一侧,“你们有没有发现,这栋楼西北角的楼板比东南角略高,误差大约在三公分左右,这种不对称的地势变化不是由施工误差造成的,更可能是支撑层结构不均匀导致的下陷。”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如果要满足Stellabot提出的空间灵活性、高承重、安全冗余率,我们就得从最基本的地基结构重来。” “你是说……重建地基?”高珺宁瞠目,“那成本得翻多少倍,周期也得延半年起步。甲方真能同意?” 姜殊将手套摘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是安全问题,不是选择题。” 说完,她走回队伍中央,语气冷静而果决:“章程,这周内联系检测单位,安排一次结构安全评估;林竣重建现状模型,越细致越好,到时候我亲自去和甲方谈。” 章程和林竣接到任务后没敢耽搁,一回到公司便立刻投入工作。三天后中午,章程将刚出炉的评估报告亲自送到了姜殊的办公桌上,进门时高珺宁正好也在场。 章程将文件递上,一脸敬佩:“不愧是姜工,眼睛就是毒。新的报告结果和你判断的一模一样,整栋建筑确实存在非均匀沉降,数据都在这里。” 高珺宁拿起报告翻了几页,啧了声,顺手递给姜殊:“那还用说?咱姜工可是拿过国际奖的,专业素养真不是盖的。不过这事儿不小,得尽快和甲方对接一下。按原计划施工,后果估计挺严重。” 姜殊没抬头,边翻报告边出声:“这事我来处理,放心吧。” 高珺宁与章程见姜殊来了任务,没继续在她身边逗留。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她拿起手机,给傅煜拨出一通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傅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哑而克制,只吐出一个字:“喂。”语气绷得紧,像是正处理什么别的事务,抽不出神来。 姜殊顿了下,才开口:“你在忙吗?我有点事想当面和你谈。如果现在不方便,也可以告诉我你助理的联系方式,我……” “不用。”傅煜很轻巧的打断,“我在集团这边,你过来吧。” 姜殊眉心微蹙:“傅氏集团?” 傅煜语气寻常:“是,你现在过来,我等你。” 姜殊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我们换个地方吧。” 听筒里传来傅煜一声低低的笑,声音不高,却带了几分轻慢,姜殊听得莫名烦躁。 “怎么?怕被人看见?心虚了?” 她从前曾时常出入傅氏集团,虽然人员常有更替,但老员工不少,一眼就能认出她来。她知道傅煜是在故意激她,是再明显不过的激将法,可偏偏他那声笑太欠,欠得她一下没忍住,冷声回击:“我有什么可心虚的?当年的事如果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那么做。” 耳边的声音戛然而止。 起初她没在意,沉默多了几秒后,才觉出不对——那边安静得太彻底了。傅煜没说话,也没挂电话,仿佛被那句话噎住了。 姜殊手指收了收,心里一紧。她忽然有些后悔。就算当年的选择再怎么有理由、有不得已,她也终归是伤了傅煜,亏欠是事实,没必要再拿话往他伤口上捅。 她犹豫着张了张嘴,刚要开口补救几句,听筒里傅煜终于出了声,声音却平稳得没了温度:“你还是过来吧。走我专用的电梯,不会有人看见你。我晚上有个跨洋会议,走不开……而且你知道的,我行动不方便。” 姜殊深深地闭了闭眼,睫毛轻颤,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好。” 挂下电话,她的手指还停在按键上没收回来,胸口一阵发闷,她忽然觉得这种感觉比任何时候都要难受。 静了片刻,她缓缓睁眼,强迫自己定了定神。把桌上的文件一份份收好,塞进提包里,然后起身,毫不迟疑地转身出门,直奔傅氏集团。 下午四点钟的平津市堵车堵的要命,姜殊耐着性子,驾驶汽车一点点往前挪动。将近花费了四十分钟,她终于抵达停车场。迅速锁车上楼,她来到公司大堂。 傅氏集团和Stellabot不同,坐落在寸土寸金的金融区,两栋双子大楼全是集团自有产业,也是本地有名的地标建筑,外形像两把匕首,笔直立在城市最繁华的中心。 姜殊穿着高跟鞋,踩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砖上,径直朝前台走去。 傅煜早就跟前台打了招呼,前台小姐不仅没拦她,还恭恭敬敬地陪着她走到总裁专用的电梯前,替她按下通往顶层的电梯。 随着“叮”的一声,金色的电梯门从两边打开。姜殊走出电梯。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顺手整理着西装袖口。 就在她整理袖口的同时,忽然察觉周围的气氛不对。尽头的总裁办公室门敞着,门外三三两两站着几个人,目光齐齐地朝门里张望。 姜殊不明所以,继续往前走,脚步却不自觉快了几分。就在她离那扇门还有十来步的距离时,门里忽然传出一声粗野的怒骂,嗓音熟得不能再熟:“今儿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儿,我非弄死不可!” 姜殊心头一沉,是傅炜。 傅煜的母亲去世得早,傅振业在他五岁那年再婚,娶了陈斯月,后来生下了傅炜。 傅煜从小没人管,傅炜却是父母捧在手心里养大的,一路娇宠,长到如今,也就长成了个纨绔。他前后谈了几任女朋友,全是娱乐圈的小明星,爱露脸,也爱摆拍,社交媒体上有几百万粉丝,渐渐混成了半个网红。 兄弟俩虽有一半血缘,但不是一块儿长大的,再加上陈斯月向来排斥傅煜这个继子,两人从没亲近过,反倒因为利益关系,始终不对付。 姜殊立刻觉出了不对,心里一紧,快走几步推开人群,冲了进去。 眼前那一幕十分扎眼——傅炜正揪着傅煜的衣领,满脸戾气地往上提,整个人弓着背,像是要把人从轮椅里硬生生拽出来。傅煜的身体被拽得倾斜,上半身已经悬空,脸色惨白,眉头皱得死紧。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推开傅炜,可力气根本支撑不起,动作软得像飘在风里。 姜殊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血气一下冲到头顶。她大步冲上去,绕到傅炜身后,扬起手里的提包,连话都没说,臂膀一轮,照着傅炜的侧脸就是狠狠一下。 “啪”的一声响得刺耳,傅炜吃了个正着,身子一个踉跄,往旁边栽倒过去。 而傅煜这时也终于滑回了轮椅里,呼吸有些发颤,眼神却还撑着,死死盯着前方。脸上有怒,但更多的是疲惫。 姜殊趁机俯身凑到傅煜身前,眉心紧蹙,一脸紧张地打量着他。她的手下意识地探了过去,轻轻拂过他额角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怎么样?没事吧?” 傅煜抬眼看向她,原本迷乱的目光像被什么迅速收了回来,慢慢定住。他看了她两秒,低声道:“没事。” 确认他安然无恙,姜殊一口气吐出来,随即猛地转过头,朝门口那几位围观的下属吼了出来:“你们几个是死人吗?不知道叫保安?” 那几人像是终于被打了个激灵,连忙动了起来,手忙脚乱地去联系楼下。 其实他们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只是这事儿太不好插手。上门的是傅家二少,名义上是傅煜的亲弟弟,血脉相连,真要硬碰硬起来,谁也担不起个“外人插手家务事”的罪名。一群人面面相觑,愣是没人敢先动,直到姜殊一句话点破僵局,这才有了动作。 而傅炜这时也缓过神来,他咬着牙、捂着脸从地上撑起来,顺势抬头看向姜殊。 姜殊岿然不动地站在傅煜身前,下巴微扬,面色冷峻,像一面坚硬的盾牌,将傅煜挡得严丝合缝。一双眼睛居高临下地望着傅炜,带着毫不掩饰地轻蔑与警告。 傅炜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嘴角一歪,笑得吊儿郎当:“呦,这不是我那狼心狗肺的好嫂子吗?” 正文 第8章 守护一对儿狗男女 姜殊凝神盯着傅炜,眉心纹丝未动,像是根本没把他的讥讽听进耳朵里。她肩背挺直,双眼沉沉地盯过去,目光锋利:“傅炜,这里是公司,你耍混也得掂量地方。” 傅炜脸上的油腔滑调顿时收了下去,像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神情阴了下来。鼻孔里呼出一股热气,他暴躁地踏前一步,声调猛地拔高:“你再说一遍!我耍混?那你呢?你把我们家害成这样,你还有脸出现在这儿?” 姜殊没兴趣与他翻旧账,只想速战速决地把这个碍眼的人扫出去。她坦然地迎着傅炜的视线,语气简洁得几乎冷酷:“出去。” 傅炜一瞪眼睛,脸涨得通红,身子又逼近一步:“我凭什么出去?这里是傅氏,是我傅家的地盘,你还真以为你是我大嫂呢?你俩早离婚了,你算是个 什么东西,跑来这里对我指手画脚?” 姜殊听到这话,脸色却半分未变,唇角甚至略微往上勾了勾,眼神里带了几分狠劲:“就凭你刚才对傅煜动手。他顾念兄弟情分,不会跟你计较,但我不同,你说得对,我和你们傅家已经没有半点牵扯。你们傅家人我已经送进去一个了,不介意再送进去第二个。” 这句话不偏不倚地戳中了傅炜的痛处。他脸上的表情骤然狰狞起来,胸口急促地起伏,咬牙切齿地冲上前。 傅煜坐在轮椅上,看到这阵势脸色骤然变了脸色。他下意识地抓住轮椅扶手,想把身体撑起来,奈何双腿毫无知觉,沉重的身体根本不听他的使唤,只能徒劳地向前倾去。 他仓促地伸手去抓姜殊的手腕,眼中泛着殷红的血丝,喊得几乎破音:“傅炜,你别碰她!你有事冲我来!”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到姜殊的那一刹,傅炜已然抢先一步揪住了姜殊的头发,猛地将她往旁边一扯。 姜殊被拽得一个踉跄,脸色痛得煞白,却依旧没叫出声。 而傅煜扑了个空,重心不稳,直接从轮椅上摔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响。 姜殊并没有察觉到傅煜的异样,她此刻镇定得吓人,像早就料到这一幕。趁傅炜的注意力还在自己的头发上,她迅速抬脚,细长的鞋跟像钉子似的扎进了傅炜的脚背。 傅炜一声惨叫,松开了姜殊的头发,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姜殊反手就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再一次将他打倒在地上。 恰在这时,门外的保安终于姗姗来迟。 姜殊慢条斯理地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神情冷静如常,目光冰冷地盯着倒在地上的傅炜,她对保安抬手一指:“把他拉出去,以后不许这个人再踏进顶层办公室一步。” 傅炜被保安架着往外拖,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声音断断续续地从门外飘进来:“姜殊你给我等着……我不会放过你!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多久……你们俩都不是好东西……一对儿狗男女……” 骂声渐渐远了,姜殊充耳不闻,略顿了几秒才转身看向傅煜。然而紧接着眼前的一幕让她心头猛然一震。 傅煜趴伏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牙关紧咬,手掌用尽全力死死地摁着自己的膝盖,仿佛这样就能把抽搐的疼痛压回骨头里。 姜殊几步快走过去,蹲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托住他的肩膀,声音也带着难掩的紧张:“你怎么了?” 傅煜呼吸乱得厉害,勉强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脸上的表情难堪而羞耻,他极力地想装作无碍的样子,可声线却因为痛楚而抖得厉害:“我没事……你别管我,一会儿就过去了……” 姜殊心里明镜似的,伸手触了触他的腿部肌肉,一触便知,是痉挛又犯了。他的肌肉绷得如同石头,正剧烈地抽动着。 姜殊不再多问,迅速站起来,将办公室的门干脆利落地合上,隔绝了外头所有探究的目光。然后转回身,快步回到傅煜身边。 今日她穿着一双细跟高跟鞋,踩着不方便发力。一脚踢掉鞋子,她光着脚踩到地毯上,微微屈膝,用力将傅煜抱了起来。 傅煜身高足有一米八五,是标准的大骨架,奈何他双腿长期瘫痪不动,肌肉早已萎缩,整个人瘦削得厉害。傅煜感到自己的身体腾空时,脸色更白了一层,羞耻和疼痛交织着,让他眼圈也泛了红。 姜殊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沙发上。他的双腿还在剧烈地抽搐,痛楚像尖刀,一刀一刀地割着他的神经。他咬着牙,极力忍住呻吟,却还是不可控制地从鼻腔里逸出痛苦的闷哼。 姜殊坐在沙发边,扫了眼他疼到扭曲的脸庞,轻声唤他:“傅煜,放松,我帮你按一下,很快就好。” 听到这句话,傅煜眼圈更红了,他羞愧难当地想转开脸,却又忍不住凝视着她近在咫尺的眉眼。 姜殊像是看透了他心底的窘迫,只柔声重复道:“放松一点,没事的。” 她动作轻柔地将他的裤腿卷起,指腹抵在绷紧的肌肉上,一寸寸地推按,沿着那些她早已熟稔于心的线路缓慢滑动。 傅煜初时本能地挣了一下,但姜殊的手稳稳地压在疼痛的源头,逐渐缓解了肌肉的剧烈抽动。 他静静地望着姜殊,一双眼睛温热而潮湿。姜殊的动作细致而沉稳,熟悉的场景与触感让他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五年前。 那时候,姜殊还是他的爱人,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 他坐在轮椅上,从最初的焦躁、暴怒、绝望,甚至动过了轻生的念头,到后来一点点平静下来,鼓起勇气接受现实,全都是她,靠着那点不动声色的温柔,一寸一寸地把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她知道他的饮食讲究得很,一日三餐都亲自动手,哪怕工作再忙,也没让别人代劳;知道他情绪不稳,有时候会无端发火,她也从不跟他争执,反倒总是让着他,轻声细语地哄着,像是在哄一个闹别扭的小孩。 偶尔,他也会神经痛发作,腿疼得整晚睡不着觉,姜殊就彻夜不眠地守着他,帮他揉腿、擦汗;每晚睡前,还会例行检查他的关节活动,一点一点地掰动他的腿脚,认真看他的皮肤状态,有没有红,有没有压痕,再一点点替他涂上凡士林,防着擦伤和压疮。 她那时垂着眉眼,专心为他费心劳神的模样早已深植于他的脑海,只要一想起,心就疼得厉害。 他还记得那年夏天,他们刚交往半年的时候,他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复健毫无起色,连最基本的自主控制都开始出现问题,甚至出现了失禁。他当时几乎崩溃,把药瓶一只只砸得粉碎,像条疯狗一样乱吼乱叫,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 可姜殊没有退开一步,没有皱眉嫌他脏,更没有因为他摔东西就冷下脸。她只是静静看着他发作,等到他气力耗尽,再一步上前,把他一把搂进怀里。她会贴着他的脸,亲他潮湿的眼角,吻他紧皱的眉心,一下一下,柔软而温热,轻得像风,暖得像火,直至吻到他浑身酥软,鼻尖发酸。 被人疼爱的感觉真好。 他已经许久没被人那样对待过。自打母亲去世,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扛事,一个人咬牙撑到底。他是个没有家的人,所以直到遇见姜殊,在那两年里,他这辈子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幸福”。那种被人惦记、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让他连梦里都觉得庆幸。 他那时候常常想,姜殊那么好,年轻、漂亮,外面不知道有多少人想追她。她凭什么要选他?他只是个“废人”,要什么没什么,可她却愿意把他捧在手心里,用心地疼着,还疼得那么心甘情愿。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下半辈子注定要坐在轮椅上也没关系。只要她不走,只要她还在身边,他瘫一辈子,他也认了。 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那样一个曾那样把他捧在手心里的人,突然有一天不要他了,并且不告而别,走得干净利落,连张字条都没留下。 他不敢相信。他一开始还以为是姜殊临时有什么急事,或者受了什么人威胁。可时间一天天过去,她始终电话不接,微信不回。他慌了,甚至准备报警,却在真正行动之前,收到了法院寄来的传票——姜殊要和他离婚。 那一刻,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口像是空了一大片,风灌进去,连个回音都没有。 他茫然,无助,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张薄纸,像看着一场梦境突然塌陷的废墟。他反复回想他们的每一个日常,反复剖开细节,把自己钉在记忆里一遍一遍地审判。 是不是自己脾气太坏了?是不是他这副残破的身体,让她感到疲惫了? 他想了又想。如果是脾气不好,他可以改,他愿意砍掉自己的尖刺,磨平自己的棱角;如果是她觉得太辛苦了,不想再照顾人了,他也可以尽可能地自理,哪怕跌倒,也不会再让她为他弯一次腰。 可她没给他机会。 姜殊太坚定了,从一开始就没有留下任何余地。像是早就想好了这一天,只是等一个她自己才知道的时机。 他那时才明白,原来一个人要离开你,是可以不讲道理的,也不需要解释,不需要告别。 她走后的那段 日子,他几乎不敢睡觉。闭上眼,她就在梦里,一抬手就能摸到她的衣角,能听见她在耳边说话。可每次醒来,身边只有冰凉的床板和那些她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整间屋子冷得像个空壳,什么都没有了。 泪水不争气地滑了下来,顺着眼角往下淌。他想抬手去擦,却浑身使不上劲,只好闭上眼,任由那点湿意从脸上一路滑进鬓发里。 姜殊见他眼泪流得止不住,以为是痛得狠了,手上力度放轻了些,一边揉捏,一边轻声安慰:“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傅煜咬住唇瓣,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心中却难过得厉害。他多想告诉她,身体的疼痛他早就习惯了,没有那么难熬,真正难的是她离开之后,那些一个人熬过的夜晚、一个人吃药、一个人失眠、一个人咬牙撑着忍住求人的冲动的日子。 那些夜晚太长了,长得让他一度怀疑,自己这辈子是不是永远都见不到她了。 而此刻她却就在眼前,替他揉腿,他却一句话也不敢说。怕一开口,那些早就压到最底的情绪,就会像洪水一样决堤,再也收不回来。 正文 第9章 家族一哭就哄,一哭就哄。 疼痛渐渐退去,傅煜隔着一层泪水,静静望着姜殊。 姜殊也察觉到指下的肌肉渐渐软了,稍稍抬起头,想看看他好些了没有,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他的目光里。她一愣,声音很轻地问:“好点儿了吗?” 傅煜没出声,顿了两秒,吃力地坐直了身体,抬手想摸一摸姜殊的头发。 他还清晰记得刚才傅炜揪她头发时,她脸上隐忍的痛意。傅炜那种人,下手没轻没重,手背上的青筋都崩得那么明显,可见是使了全力。 傅炜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这一点毋庸置疑;而自己是个实实在在的废物,这也是铁板钉钉的事实。 这些年他做“傅总”做惯了,人前被人捧着,人后被人伺候着,有时候他几乎能忘了自己坐在轮椅上这回事,还真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糕。 腿废了,没关系,总有其他的优势可以弥补。直到今天,傅炜当着他的面欺负姜殊,他才终于清醒过来,原来自己还是当年那个无能的废物,没有半点长进。 他眨巴着眼睛,越想心里越难受,两颗泪珠从眼角被挤了出来。眼泪滑落的时候他姿态坦然,丝毫没觉得难为情。 都是从前姜殊给他惯的臭毛病。 他们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总喜欢咬牙装硬汉。后来有一次实在承受不住,他崩溃地哭了一场,被姜殊抱着哄了好几个小时,从此他像是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一头扎进新世界里,再也不肯出去。 每次他一哭,姜殊就过来哄。一哭就哄,一哭就哄。时间久了,他发现姜殊是真吃这套,于是渐渐演变成了他的一种小手段——拉进彼此距离的手段。 有时候他也觉得自己真不要脸,居然用这种方法缠着姜殊。可是他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他既不能追在后面当她的“尾巴”,也不能黏在她身上做她的“挂件”。 后来甚至在这方面总结出了经验——眼泪要落的时候低着点头,脑袋往她肩上靠一靠,将绯红的眼角和挺拔的鼻梁展现给她,让她一眼就能看到。这样一来,她的手就不会空着,总能落在他脸上,摸也好,擦也罢,都是他想要的。 说起来,人的可塑性真吓人,要放在早些年,他根本想象不到自己会变成今日这副没出息的德行。 而此刻,他说不清是犯了老毛病,还是情之所至,或许两者参半。他忽然很想贴近姜殊,摸摸她,抱抱她,和她靠得更近一点。 然而姜殊像忽然醒悟了什么似的,就在他指尖快要碰到自己发丝的一刹,她猛然弹了起来,几乎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开一步,逃离了傅煜能触及的距离:“你做什么?” 傅煜像是被雷劈醒,眼前这景象让他既委屈又羞愧,不由得支支吾吾起来:“我……” 姜殊皱起眉看他,语气冷静:“我今天是来和你谈正事的。” 傅煜心头一痛,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一样赶紧把手缩回来,低头盯着自己的裤腿,嗫嚅着道:“对不起,我只是想……我想……” 姜殊的脸色仍没缓和:“前两天刚答应我的事,这么快就忘了?” 傅煜越发窘迫,他提着自己的裤腿,将双脚放回地面,把身体摆出了个很端正的坐姿,低声道:“对不起。” 姜殊盯着他看了半晌,眉心轻轻蹙了起来,像是在克制某种情绪。她忽然转过身,背对着傅煜,窗外的天色已渐渐暗了下来,落日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 傅煜心里顿时一慌,生怕她就这么抬脚离开。他直勾勾地盯着姜殊单薄的背影,眼皮一眨不眨,仿佛只要自己盯得够狠,就能将她钉在原地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姜殊不动声色地吐了口热气,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握紧,又慢慢松开。她重新转过身,回到傅煜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目光斜斜地扫过他的脸,顿了顿才开口问道:“傅炜今天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事?” 傅煜吸了吸鼻子,喉头微动,像是在强行压下一阵郁结。他低头沉默片刻,他低声开口:“前几年因为不可控的因素,经济下行、疫情干扰,美国那边的项目亏了不少。现在时局回暖,董事会觉得是重启的时机。我就想着让傅炜担任‘海外区执行董事’,负责那边的运营。” 说话时,他避开姜殊的视线,只盯着茶几上一圈未干的水渍,眼神沉得像一口死井。 姜殊闻言,轻轻挑了下眉,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嘴角扬起一丝不咸不淡的弧度:“难怪他那么跳脚。你把他派去美国,听上去是升职,实际上是送他去无人看守的荒地,还背着个随时可以被清算的隐患。他若有丁点差池,你如果看不顺眼,正好借机清理门户。”话到此处,她赞许般地一点头,“进可攻退可守,好手段。” 傅煜低下头,抬手掐住眉心,拇指摁得凶狠,像是在逼自己清醒:“是,但我别无选择。你知道的,他和我一向水火不容,明里一套,背后一套。我能忍的都忍了,这几年我一点点收回他和陈斯月手里的股份,这才勉强稳住集团的控制权。他早就恨我恨到了骨子里。” 他说到这儿,他声音进一步低了下去,目光里带着些无奈的疲惫:“其实我并不想过份为难他,是他欺人太甚,一再触碰我的底线。你知道他最近干了什么?他拉帮结派,搞团体,在内部煽风点火,想把我整出局。我早就受够了。可他姓傅,是傅家人,只要还挂着这个姓,我就拿他没办法。把他送走,已经是我所能做到最体面的方式。” 姜殊安静地听着,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真皮沙发的扶手。眼神虽没什么波澜,但眼底却有一层薄光,像被风吹皱的水,在睫毛下暗暗流动着。 她记得很清楚,最初她踏进傅氏这潭混水时,权力划分已是明面上的事。当时股份紧紧攥在傅振业、陈斯月和傅炜三人手中,而傅煜就像外人似的被圈在门槛外。 那时候的傅煜因为身体缘故,脾气阴郁,性格冷淡,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说白了,他对活着这事都没有多大执念,更别说争什么。像是随时可以退出这个世界,连眼神都是灰的。 可她不能眼睁睁看他这样颓废下去——他是她走入傅氏集团核心的唯一跳板。 于是她劝他,劝得像在替天行道,说傅氏不仅是傅振业的产业,更是他母亲一生的心血,不该白白叫人拿走。渐渐地,傅煜那双原本总是晦暗的眼睛,终于在某天亮了一下,像是有一点火,即将从里头烧出来。 如今外界鲜有人知,傅氏集团的前身,名唤“煦业地产”。“煦”字出自傅煜的母亲——周煦茵之名,一位曾在九十年代里穿高跟鞋踏进工地、眼里装得下整片市政规划图的女人。 周煦茵与傅振业是大学同窗。傅振业是来自南方小镇的苦孩子,带着奖学金和一口蹩脚的普通话闯入平津;而周煦茵则出生在平津本地,家里做五金起家,彼时已小富初成,商路铺到了香港以南,货品早就漂洋过海。 大学时期的恋爱,混杂着情感与野心。周煦茵眼 界不俗,慧眼识势,看准了城市化浪潮之下的土地红利,一头扎进地产。她向家中借了一笔创业金,带着男友傅振业合伙创办“煦业”。公司用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命名,像是人生中最得意的一笔署名。 靠着周家的资金与人脉,一块一块地皮,一幢一幢楼盘,像棋子般落在城市的空白处。 公司成立第三年,两人结婚,水到渠成,皆大欢喜。 但是人生常有波折,美好的故事走到这里,总要有人按下暂停。 就在周煦茵事业如日中天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那是一个需要全力以赴的时代,而怀孕意味着要从风口浪尖退场,意味着她必须舍弃正在燃烧的火焰,转身投入油盐酱醋的静水深流。 而她没能成为时代的例外,与当年大多数女人一样,她最终选择了回归家庭。 她的淡出起初并不显眼,只是逐渐地从财务会议、从开发计划、从一份份项目标书中消失。 她不再频繁出入写字楼,也不再插手地皮谈判。再后来,她只出现在家庭照里,在餐桌旁、在菜市场里、在幼儿园门口。 起初这一切都像是心甘情愿,直到傅煜看见母亲偶尔坐在窗边,独自落泪。 他那时候太小,对许多记忆都十分模糊。只是脑海中总浮动着一些类似梦境的朦胧场景——霓虹灯、夜色、喷泉、母亲的歇斯底里,父亲的沉默以对。 他记不清那些画面自己是否真的亲眼见过,只记得不久之后,母亲离家出走,彻夜未归。天亮时,父亲抱着他,声音哑的好似吞了一把细沙:“妈妈走了,今天我们一起去送送她。” 之后的记忆是空白的,空得像死水,一点波澜都没有。只知道母亲因“意外”落水身亡。可年岁渐长后他才明白,那不过是成人世界对死亡最体面的托辞。真正的原因,只是一个女人在透支完信任与尊严后,终于耗尽了力气,下定决心做出的最后一次自我清算。 傅煜那年五岁,还没有了来得及学会如何消化悲伤,陈斯月便进了门,成了新的“妈妈”。再之后,弟弟傅炜出生。 傅炜一出生,傅煜便被送进寄宿制小学,从此离家成为习惯。 家里不再有他的卧室,原来的房间成了傅炜的书房。春节回家,他也只能暂住客卧,有时甚至落脚在佣人用的小屋里。 这些细节没有人说,但他都记在心里。他仿佛一个偶尔归来的旅人,无权翻旧账,也不被允许留下痕迹。 渐渐地,他开始以各种理由逃避回家,暑假不回,寒假不归。哪怕一个人留在空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数日子,熬时光,也胜过回去面对那个永远没有他名字的屋子。 若说年少时的沉默还可以归咎于一种本能的逆反,那后来那场意外发生后,当他躺在病床上,浑身插着管子、半醒半昏地听见傅振业走进病房时,他一度以为自己做了场梦。梦里父亲会紧张,会关心,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能给他一点盼头。 可傅振业只是站在病床边,隔着两米远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失败的投资品。医生说完“终身残疾”那几个字后,傅振业只点了点头,声音比走廊尽头那台心电监护器还要冷:“那就这样吧,公司那边我还有会。” 转身时,他甚至没多看一眼。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仿佛他不是失去了儿子的一双腿,只是错过了一笔并不划算的生意。 那一刻傅煜才真正明白,傅振业不是没心,而是根本不把“亲情”这种东西当回事。他要的是一个可以继承衣钵的儿子,不是一个废了的拖油瓶。他的疼爱、期待,全都系在傅炜那个还能跑还能跳的小儿子身上。 傅煜醒着,眼睁睁看着那扇病房的门被关上,像关住一场悄无声息的葬礼。他那点可怜的、少年时期尚存的幻想,被人亲手掐死,死在病床上,连哭声都闷在胸腔里无法发泄。 这些事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连与他亲如手足的许嘉曜都对此一无所知。他对那个地方的抗拒几乎成了本能,不愿去提,不肯去想,恨不能将那段记忆生生从生命里剜出去,像掏一块腐肉般扔得干干净净,权当它从未存在过。 直到后来,姜殊提起了他的母亲。 那一瞬间,他像被人拎着后脖颈从阴沟里拖出来,冷水当头灌下。这些年过得有多窝囊、多不堪,全都浮上来,一清二楚,藏都藏不住。 他曾以为自己是克制,是清高,是不愿搅入傅家那团烂泥里。可现在才知道,那叫逃,那叫软,叫自欺欺人。 人不能这么活。不能这么没骨头,低着头、夹着尾巴,窝窝囊囊地混一辈子。他腿是废了,可是脊梁骨不能也一同被折断。 正文 第10章 大浪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与傅炜那副张扬肤浅的做派相比,傅煜要沉稳得多。 自从心中有了明确的目标,他便一步步地向傅振业施压,有章法,有分寸。他利用为数不多的父子亲情,加上傅振业对母亲周煦茵的那点亏欠,终于正式涉足了集团。 姜殊那时已经与傅煜结了婚,傅煜的身体状况不便,再加上姜殊自己的刻意为之,她逐渐借由傅煜的关系,频繁往来于集团,渐渐也开始有机会偶尔触碰到公司往年的旧账。 那份账册上的几个关键数字,最终成了定傅振业罪名的铁证。 而姜殊在扔出这些证据之后,便干脆利落地甩手走人,把后续的烂摊子全数留给了傅煜。她知道他一定会受尽千夫所指,会被人戳脊梁骨,骂他“引狼入室”,可她实在顾不了那么多。感情决不能成为她复仇的阻碍,更不能操控她。 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如今再看眼前这个傅煜,西装笔挺、高高在上,她忽然有些好奇,自己离开后傅煜究竟经历了什么,才一步一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但她终究没敢问出口,因为这一次她是真的有些心虚。 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姜殊略带玩笑地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傅炜那个性子,估计不会这么容易罢休。下次再对你动手,我可不一定能像今天这样及时赶到。” 傅煜听了这话,抬眼和她对视一眼,目光沉沉的,似乎有些复杂:“没关系,我有办法对付他。” 姜殊沉吟着点了点头,有关他们兄弟俩之间的恩怨,她并不想多问。 窗外天色已暗,玻璃幕墙上映着层叠灯影,远处高架桥上车辆川流,尾灯如水红的线,在夜色中无声滑过。室内灯未全亮,昏黄的投影里人影并不清晰。 姜殊忽然像是从某种隐形的停滞中回过神来,视线在周围的地面上游移一圈,那只撞击过傅炜的提包还躺在地毯上,拉链微张,像个不合时宜的笑口。 她俯身将它捡起来,接着又用脚尖勾回那双被她在慌乱中蹬掉的高跟鞋,重新踩进去。穿好鞋,她习惯性地把鞋后跟地上轻轻一磕,带出一点干脆的声响。 俯身弯腰坐回沙发上,她慢条斯理地从包里抽出那份报告,平整地摊在膝头,抚了几下,才将它推到茶几中央,手指沿着玻璃桌面划出一道无声的轨迹。 “我今天来,是为了Stellabot办公新址的事。”她语气平稳,“我已经现场去看过了。地基沉降严重,结构问题不小,如果强行维持使用,后患无穷。只能全部拆掉重建。” 傅煜点了下头,没急着说话,先将报告拿起来,一页一页翻看。纸张的摩擦声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顿几秒,神态十分认真。 姜殊看着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之前你提过让我驻场,我现在同意了。我会保证每周有三天在Stellabot现场办公,以减少沟通成本。另外,原定工期是十六个月,我希望能延长两个月。资金方面……”她顿了顿,看着他翻页的动作稍缓,“预算大概是原来谈定的三倍,这部分的决策,需要你定。” 傅煜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敲了敲页面,又敛了眼神,呼吸略深,像是在做内部消化。他将报告合上,搁回茶几,微微抬头:“沉降问题,没有其他可行方案?” 姜殊微微扬起眉,语气淡静:“至少我手里没有。” 傅煜盯着桌面的几秒终于松口:“知道了。” 姜殊微微一愣,似 是没料到他这么快答应,语调不由带上一丝怀疑:“你同意了?” 傅煜抬眸,眼里情绪难辨:“同意了。” 她的眉心微动,半信半疑地追问:“不需要和投资方确认一下?” 他眼角一沉,嘴角却扬出个若有似无的弧度:“不用,资金不是问题。而且Stellabot对我来说,盈亏不是最重要的指标。你尽管去做你认为对的事,其余的,我会无条件支持你。” 姜殊的目光停滞在他脸上几秒,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缓缓刮过,不深,却难忽略。她没有接话,只是低头将那份报告收回包里,起身时顺手理了理衣摆,动作干净利落得像要断绝所有尾音。 “那我就先回去了。”她说得很轻,却像给两人之间那团暧昧不清的气息盖上了沉沉一笔。 傅煜原本姿态平静,可那点平静在她站起身的瞬间骤然翻涌,他的声音几乎是追上去的:“这会儿正好饭点,要不……一起吃个晚餐?” 姜殊顿了下,抬头看他,眼中波澜不惊:“不用了。你之前不是说,今晚还有个跨洋会议?” 傅煜神情一僵,随即苦笑着点了点头:“是,我忘了。” 姜殊微微点头,像是替他保留了一点体面,又像是替自己画了一道分界线。 “我会尽快把设计方案整理出来。”她眼神沉沉地看了他一眼,像是要把什么含糊未尽的东西藏进去。然后,她说:“再见。” 一句“再见”,轻得像呼吸,重得像封门。 傅煜依旧坐在那里,眼睁睁地看着她转身,拉开门,消失在门后。而心头的千言万语,像一张未曾递出的请柬,随着夜色,静静遗落在桌上。 另一头,姜殊离开集团,刚坐进车里便顺手掏出手机,把与傅煜的谈话结果发进了工作群。 她飞快敲下一行字:“明早九点,会议室集合。” 项目工期紧得像勒在脖子上的绳子,她得在设计阶段尽量压缩时间,替施工腾出更多缓冲。往后几天,她脑子像被熬干的锅底,翻来覆去地琢磨方案,在和团队的反复讨论中验证推演,试着把那些潜藏的纰漏,一根根揪出来。 做设计是耗神的活,尤其这种天天吊在神经上的状态,几天下来,她身心俱疲。于是到了周六清晨,她打算赖个床,偷点懒,给自己松一口气。 结果九点刚过,手机突然响起来,铃声像把钝刀子,猝不及防地刺破她的睡眠。 她皱了皱眉,迷迷糊糊地从床头摸来手机,没看来电,直接顺手接通:“喂,哪位?” 听筒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像是穿过晨雾的阳光:“姜殊姐,是我,陶洋。”说完,他停了停,似是听出她声音里的睡意,语气缓下来,“我是不是打扰你睡觉了?” “陶洋”两个字一落地,姜殊心头像被拨了一下,睡意顿时散了大半。她翻了个身,从床上坐起,声音清了几分:“小陶?你怎么突然打电话来,是出了什么事吗?”她说着,心里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陶洋的语气倒是轻快:“不是的,我前阵子刚通过司法考试,算是正式拿到了律师资格,就想着找家更有发展空间的律所工作。刚好平津这边有家律所给我发了offer,让我明天去签合同。我刷到你社交媒体,看到你也回国了,人就在平津,所以想顺道见你一面。” 姜殊原本惺忪的眼里渐渐有了神采:“好事啊,那当然得见。”话说出口,她轻轻呼了口气:“一眨眼,你都要工作了。” 陶洋声音里透着点感慨:“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姜殊第一次见到陶洋的时候是七年前,在殡仪馆的陈尸间外。 那时陶洋只有十五岁,典型的乡下小子,黑瘦得像是从旱地里拉扯出来的高粱秆子,脖子细,骨头架子松垮垮地撑着衣服。那是一身褪了色的旧校服,衣角起毛,胸前印着明显的污渍,裤脚也长短不齐,像是临出门才慌慌张张蹬上的。 他站在陈尸间门口,后背挺得笔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里,一动不动望向门里。脸上是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硬劲儿,倔强又死板,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死磕。 他是来认领父亲陶德旺的遗体的家属。 陶德旺是外来务工人员,没文化,只能在工地上打工。跟着包工头四处奔波,哪有项目就去哪,而“云顶国际”,正是他经手过地项目之一。 事故发生前,他在那儿负责搬水泥。律师来工地取证时,恰巧找到他。 陶德旺当时提过,为了赶工期,项目方要求在水泥未干透的情况下继续施工。他们这些底下干活的,知道违规,却也没别的办法,只能听吩咐办事。 这是关键证言,可以证明大楼坍塌并非设计缺陷,而是建造阶段有人铤而走险。 陶德旺为人老实、善良,有良心。律师请他出庭作证,他当场就答应了下来。 那时姜殊刚回国,得知此事,想在开庭前见见这位证人。哪知人还未见,一桩噩耗先一步到来——陶德旺在工地附近溺水身亡。 那天他人在另一处新工地,溺水的地点是附近一个蓄水用的临时水坑,水深不到一米五,周围也有护栏拦着,怎么看都不像容易发生事故的地方。 但工地这种地方,各方人员来来往往,现场又没有监控,很难留下什么痕迹。 不用多想,姜殊心里清楚,陶德旺出事,十有八九不是“意外”,而是有人知道他准备作证,干脆下了狠手。 这是对查案的一次精准打击,也是一次对姜殊的恐吓。 她还记得那天,在停尸床上,白布下露出陶德旺的一截手臂,苍白、浮肿,像浸水太久的塑料制品,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是她短时间内接触到的第二场死亡,更重要的是这次的死亡成因与她有关。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整个人就像被什么力量击中。浑身战栗,手脚发麻,胃里翻江倒海。她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慌乱间抱住一棵树,吐得昏天黑地。 反倒是年纪还小的陶洋比她镇定许多。认尸、签字、办理火化手续,一样都没乱。 后来在走廊中,姜殊坐在陶洋身侧,张了张嘴,试图想说点什么,至少得说一句“对不起”,可还未等她想好措辞,陶洋已然转过头,静静地凝视着她。 他的神情里没有什么波澜,声音也淡得近乎冷静:“不是你的错。”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一片死寂,透着一股少年不该有的认命感,“我年纪是小,但我不傻,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刹那间,姜殊心头像被什么重物按了一下,说不上疼,却钝钝的,像口气憋在胸腔,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后来,她询问里陶洋家里的情况。 陶洋家早没什么人了。他母亲两年前因尿毒症过世,父亲为了偿还当初借的医药费,才来大城市里打工。如今人也没了,家里除了他,只剩下一个八岁的妹妹。 村里人不讲人死债消那一套,他们只认父债子偿。 他原想着高中毕业后出去打工,帮着父亲一起还债。现在事已至此,他干脆打算直接辍学,走父亲的老路,把妹妹托付给姑姑照顾。 生活让他比同龄人早熟太多,沧桑也太多。 可是这就是穷人的宿命闭环——打工、挣钱、娶妻、生子。然后等孩子长大,再打工、挣钱,继续下去,拧成一根没有终点的麻绳。 陶德旺不该死,陶洋也不该落入这样的人生境遇。 傅振业以为除掉陶德旺就能吓退姜殊,但正是这第二条人命的重量,反倒给她的执念加了码,添了一层不惜与之同归于尽的决绝。 这案子,她必须查到底。既然所有的悲剧都从一处起,那就沿着那根线往下找,总有拨开云雾见青天的一日。 那时她对陶洋说:“钱的事你不用管,案子也由我来想办法。你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好好长大。人类社会有明确的阶级划分,这不是偏见,是现实。想要不被人踩在脚底下,就别做蝼蚁。读书对你而言,是一条出人头地的捷径,好好学习,好好考试,好好把你妹妹带大。” 她说完这话,陶洋看着她的眼神变 了,像是在浑浊水里摸到一截浮木。他没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正文 第11章 淘沙我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在那之后,姜殊负担了所有陶家兄妹的经济所需,从生活费到学费,只要陶洋开口,她从没有不答应的。 陶洋头脑聪明,会读书,高考的时候考得不错,顺利进了一所顶尖高校。大约是受以往经历的影响,他选择了法律专业,立志要成为一名律师。如今他大学毕业,顺利通过了司法考试,又找到了工作,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姜殊问:“你明天怎么过来?几点到?我去接你。” 陶洋在那头顿了顿,语气有点不好意思:“我坐飞机,机场离市区挺远的。我已经查过了,到时候我先坐大巴回市里,等进城了再约你见面。” 姜殊一边揉着额前的头发,一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跟我还客气什么?行程发我,别自己折腾。明天见。” 次日早晨十点,姜殊提前半小时到了机场接机厅。人潮涌动,她站在人群中,眼神时不时地扫向显示屏。 接泊状态刚更新没多久,她便看见陶洋从出口缓步走来,手里还拖着一个沉甸甸的大号行李箱。 多年未见,当年的黑瘦相早已褪得干干净净。他一身白T黑裤,鬓角剃得干净利落,皮肤晒得微黑,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洗过一遍,清爽、硬朗,带着股脱胎换骨后的沉稳气。 四目相对那刻,陶洋先是一怔,随即唇边扬起一个不甚张扬的笑,快步朝她走来。 起初姜殊也没觉得什么,等到人真走到跟前了,才忽觉他壮得有些过分,简直像堵移动的水泥墙。 陶洋的身高足有一米八,再加上打篮球练出的肌肉结实又显形,单往那儿一站,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姜殊稍稍后退了半步,目光从上到下的将陶洋通体打量了一遍,语气似笑非笑:“小陶律师,变化挺大啊。” 陶洋笑了笑,笑得有些腼腆:“是吗?姐倒是一点都没变,还是二十出头的样子。” 这几年姜殊一直在国外。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那桩案子彻底了结的时候。她亲自把陶洋接来平津,让他坐在法庭旁听席上,亲眼看着傅振业与一干人等在法槌落下时低头认罪。 那一别后,姜殊便出了国。不过好在网络发达,彼此微信未断,偶尔社交平台上点个赞、说几句贴心话,姜殊也关注着他的动态,因此此刻再重逢,倒也没有生出太多隔阂。仿佛这场分别不过是一次漫长的跳帧,回过头再见时,画面依旧连得上。 姜殊笑着刮了他一眼,转身迈开脚步:“嘴倒是贫起来了,先上车吧。” 陶洋跟在姜殊身侧,两人一路往停车场走去。 姜殊边走边与他闲聊:“你这次把工作找到了平津,看来是准备在这里安定下来了?” 陶洋轻轻一点头:“是,平津毕竟是大城市,对未来的事业发展有好处。而且小洁现在也大了,不需要我守在身边照顾,我跑得远一点也没有关系。” 他口中的小洁是妹妹陶洁,目前正在一所寄宿制高中读书。之前他给姜殊发过陶洁的照片,姜殊还记得小姑娘的样子,小圆脸,笑起来脸颊上有两个酒窝,是个很甜美的长相。 “也是难为你了,这些年除了要照顾自己,还得为妹妹操心。”姜殊开口道。 陶洋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是她哥,操心她是应该的。” 二人很快走到车边,姜殊拉开后备厢,陶洋动作利落地把行李塞进去,随后转身坐进副驾驶的位置上。 安全带“咔哒”一响,姜殊侧过头问:“订好住处了吗?” 陶洋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把屏幕亮给她看:“订好了,是一家小酒店。合同还没签,房子不敢早租,万一出什么岔子,房租押金白砸了。” 姜殊边设导航边点头:“不错,考虑得很稳妥,凡事得落在纸上才算数。走吧,先把行李放过去。” 随着马达轰鸣声响起,汽车驶上公路。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毒辣,但好在有风,勉强算得上清爽。她跟着导航,一路从机场扎进市区,几番左拐右转后,末了钻进一条巷子。 巷子很窄,周围房屋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像是城乡结合部临时拼起来的景。人来人往,摩托车、电瓶车、外卖小哥、抱孩子的大妈、狗,全混在一起,乱七八糟。 姜殊的眉头一点点皱紧,她的车是越野款,车身宽,稍一不慎就容易剐蹭。她手握方向盘,连气息都控制得紧,仿佛只要一分心,立刻就会惊动出潜伏在这条巷子里的麻烦。 总算到了地方,她下车一看,不出意料,是一家毫无名气的快捷酒店。门口破旧,招牌上灯管少了两根,挂在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冲着天花板发呆,显然没有起到该起到的作用。 住宿费六十元一晚,很便宜,远低于平津市的物价标准。他们进门时,门里正巧窜出来两个男青年,染着颜色不同的头发,吊儿郎当地从他们身边踱过去,一路笑骂不断。 姜殊下意识后退半步,眼神沉了几分。 陶洋倒是若无其事,他拎着箱子走进去,跟前台简单交涉几句,领了钥匙爬上二楼,拧开了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 门一开,一股潮湿酸腐的味道扑鼻而来,像是下水道里发酵了几天的污水,混着陈年未洗的浴帘味,呛得人眼前一黑。 陶洋走进去,按亮灯,回头正准备说点什么,却被姜殊一句话截住。 “小陶。”她站在门外,语气明显透出克制的意味:“跟我走,换个地方住。” 陶洋一愣:“为什么?” 姜殊的目光从他头顶扫到地砖上,语气没半点商量:“这地方环境太差。走廊没监控,门口那台还是坏的。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万一出点事根本没人知道。我不放心。” 陶洋被她盯得一怔,笑容有点挂不住:“我又不是姑娘,能出什么事。真要有人来找茬,我还能……” 他话没说完,姜殊已经一步上前,直接把行李箱的拉杆攥住,拎着就往外走。动作干脆,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陶洋只好跟着出去,一边跟一边小声劝:“姐,真没事,这地方住得挺好的。” 姜殊在门口回过头,站定,眉梢眼角全是清冷的坚决:“今天你必须听我的。你既然来了平津,给我打了电话,那我就有责任,也有义务好好招待你。” 她语气平淡,却叫人听不出任何回旋余地。 陶洋咽了口气,知道拗不过她,只好认命地去前台退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他们来退房,嘴上没拦,眼里却有点不高兴:“怎么了?不满意?” 陶洋勉强笑笑:“临时有点变动。” 那姑娘翻了个白眼:“房费可不能退哦。” 陶洋刚想说什么,姜殊已经开口,声音凉凉的:“退押金就行。” 她语气太干脆,前台也不再啰嗦,把那二十块钱押金塞了回来。 重新坐回车里,陶洋显得有点懵。 姜殊低头掏出手机,点开地图:“把公司地址发给我。” 地址一跳出来,她眉头一蹙:“这地方离你公司不近啊,开车都得半个小时。你怎么会订这儿?” 陶洋眨了眨眼,说话没什么底气:“我看这儿离地铁站近,还不用换乘,路线我都查过了,其实还挺方便的。” 说完这句,他像是觉得不够有说服力,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价格实惠。” 姜殊沉默地收回视线,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滑了几下,很快选定了目的地,启动车子驶入主干道。 车速一稳,她那根始终绷着的神经才稍稍松开些。侧头瞥了陶洋一眼,她语气不急不缓地开口:“省钱没错,但凡事要有个度。你再想节约,也别拿自己的健康和安全作赌注。住哪儿、吃什么,看着是小事,其实都是往身体里填的账。早早赔光了本钱,你以后怎么办?” 陶洋偏过头,目光静静落在她的侧脸上。 姜殊察觉到了,没回头,只轻轻一笑,语气缓了些:“我知道你刚毕业,手头紧,对自己苛刻些也正常。但你要记住我的话,对自己好一点,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不想看见你受委屈。” 话音刚落,陶洋心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抵了一下,泛起一层细密的涟漪。 他在乡下长大,从 小活得像田埂边的野草。风来就低头,雨来就闭眼。 感受这东西对他来说不值一提,人活着才是硬道理。至于日子苦不苦,难不难,他都不太计较,能熬过去就行。 直到遇见姜殊。 七年前,在他的人生即将塌陷的时候,是姜殊突然出现,一力托举起他的人生。七年后,又是姜殊让他知道,人应该、也必须把自己当回事儿。 “姐,谢谢你。”他的声音很慢,很郑重。 姜殊目光依旧盯着前方,微微一翘嘴角:“客气。” 汽车穿过高楼林立的街道,阳光从车窗落进来,落在姜殊的侧脸上,也晒在陶洋的掌心。 /:. 陶洋坐在副驾驶,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宽阔明亮的城市,忽然觉得心口那片寸草不生的荒地上,好像被什么温柔的力量推了一把,悄悄鼓动出一团生机。 那团生机蕴含着炽热滚烫的暖意,像是包着一颗不甘沉睡的种子,正蓄着力气,要从沉土里一头扎出来,带着些懵懂,也带着点蓬勃而生的希望,即将一路破土、生花。 正文 第12章 狂想她有了新欢,已经去开房了。…… 二十分钟后,姜殊把车停在利兹卡尔顿门前。 她推门下车,没回头,顺手把车钥匙扔给门童,转身看向陶洋。 陶洋站在副驾边,一脸诧异地望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酒店,迟疑地问:“姐,你怎么把我带这儿来了?” 姜殊笑着朝他一挥手:“这地方离你公司近,走过去五分钟都用不了。反正你也就住几天,就给我个机会,好好招待你一回,行不行?” 陶洋皱起眉,一脸局促:“这太破费了……” 姜殊转过身:“别废话了,就这儿。” 话一落地,她已经抬脚往前台走去,连个回头都没给他留。 姜殊很快办完了入住手续,特意挑了一间视野最开阔的顶楼套房。 电梯直达顶层,随着“叮”地一声响,金属门缓缓打开。面前是一条悠长而静谧的走廊,空气里漂浮着一股特别调和过的淡淡的冷香。脚下的地毯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 姜殊动作娴熟地刷卡开门,房门打开的瞬间,大片湛蓝天色毫无预兆地涌入眼帘,像海潮一般刺激着感官。 挡在他们正对面的是一扇落地窗,窗户几乎占据了整整一整面墙,透明得仿佛不存在。 阳光透过玻璃毫无遮拦地泼洒进屋,照亮了满屋米金色的地毯、流线型的雕花天顶,以及一张足可躺下三人的白色大床。 而在那扇窗外是整座平津城最繁华耀眼的景致,鳞次栉比的高楼向远方铺展,天光下像一幅极致拉伸的城市画卷。远处江面泛着碎金光点,一道桥横贯江心,像琴弦一样勾勒在天与水之间。 陶洋刚一迈进门,脚步便顿了下来。他像被这片景象撞了一下,身子晃了一下,下意识低低倒吸了一口气。 “哇……”他忍不住发出一声轻叹。 姜殊走到窗边,站定,任阳光洒在肩头。她回过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怎么样?风景不错吧?” 陶洋把行李箱搁在墙角,几步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他的眼神还没从窗外收回来,像是生怕一眨眼就会失去这片光景:“真好。”声音低而轻,带着掩饰不住的震撼。 姜殊侧头望他,眸中掠过一丝温意。她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加油,小陶律师,以后要不了多久,你也能买栋高层公寓,每天醒来都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陶洋点点头,没说话,手却缓缓攥紧了。他想起她七年前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连一张干净的床都没有。现在,他终于站在了这片风景里。 姜殊收回目光,很自然的转身:“走吧,到饭点了,我请你吃饭。” 附近有一处高档商圈,姜殊索性就近挑了那边。她让陶洋自己选家想吃的餐厅,陶洋没多想,随便挑了一家火锅店。两人吃完饭,又顺着商圈的步行街慢悠悠地闲逛起来。 正值中午,阳光明亮,玻璃幕墙反射出大片耀眼的光斑。陶洋走在姜殊身侧,步子跟得小心。一线城市的商圈人流如织,各式商铺橱窗明亮,摆设精致。他像是不小心闯入了别人的生活现场,每走一步,仿佛都踩进一层陌生而疏离的空气。 姜殊随意推门进了一家男装店,导购眼尖,立刻笑着迎上来:“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的吗?” 姜殊抬了抬下巴,朝陶洋那边一点:“拿几件新款的,让他试试。” 陶洋愣了一下,赶忙低声凑过去:“姐,我真不用,我的衣服够穿。” 姜殊回头瞥他一眼:“衣服是消耗品,而且你是做律师的,大多时候都要穿正装。我看你那行李箱不算大,应该装不了几件衣服,正好趁现在再添几套,回去换着穿。” 话没说完,她余光瞄到一件灰蓝色西装,又跟导购说:“把那件也拿上,一起让他试试。” 导购一看姜殊说话有分量,出手大方,于是丝毫不理会陶洋抗拒的态度,立马去了仓库找合适尺码。 陶洋站着没事干,顺手扯了件衣服看吊牌。价格一跳进眼里,他差点没噎着。 他赶忙走过去,又试图劝一遍:“姐,这儿的东西太贵了,我没必要穿这么贵的。” 姜殊随手继续翻着衣架:“不贵,人靠衣装,穿得体面些,能给人留个好印象,起码别人不会轻易怠慢你。”她说着,抬头看了他一眼,见他脸涨得通红,眼神也不知道往哪放,忍不住笑,“听话,别管买不买,先去试试。” 话音落下,导购正好抱着几件衣服走了过来:“您好,试衣间在那边。” 姜殊坐在试衣间门口的沙发上,正低头划着手机,听见帘子被撩开的动静,抬头瞬间,整个人顿了一下。 陶洋站在那里,眉眼沉静,身上的西装笔挺熨帖,像是刚从哪本时尚杂志上走下来的模特。他人生得本就高挑,骨架撑得住料子,肩膀宽直,腰身收得干净利落,连手指都好看,垂在身侧,是少年已过、男人初成的模样。五官虽还藏着点青涩气,却被那一身衣服拽出了成年人的分寸感。 姜殊看着他,唇角不自觉得翘了起来。 旁边的导购也看得眼前一亮,忍不住低声感叹:“您男朋友真帅。” 陶洋脸一下红了,耳根处迅速泛起一阵热潮。他刚想开口解释,姜殊已经淡淡接了话:“不是,是弟弟。” 她语气不紧不慢,没有解释太多,也没看他,只随手又从一旁拿了几件:“这些也试试。” 陶洋也没再说什么,衣服一件件换上,件件合身。 人长得耐看,穿什么都挑不出错来。等最后一套也换下,姜殊站起身,抬了抬下巴,对导购道:“这些,全都包起来。”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从服装店出来。 进门时,陶洋的穿着还十分朴素;出门时,他整个人已经焕然一新——修身的西装,干净的线条,一副光鲜亮丽的样子,走在高档商圈里毫不违和。 可那身衣服落在他身上,不像添了光彩,倒像罩了一层无形的壳。走出店门的那一刻,他变得有些沉默,连步子都跟着沉重了起来。 姜殊察觉到了他的异样,随即放缓脚步,回头瞥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地问道:“怎么了?不舒服?” 陶洋侧头看了她一眼,又若有所思的把目光偏向一边:“没有,不是。” 姜殊见他这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很快猜到了他的心思。 陶洋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这也是姜殊格外照顾他的原因。 那年他爸陶德旺出事,撒手之前还留下一笔八万块的债务,好似一块巨石般压在陶洋那副骨架还没长齐的肩上。姜殊当时替他一口气还了,象征性的写了个借条,但并未提及还款期限。 其实当初姜殊压根儿没打算让他还,毕竟陶德旺出事与自己脱不开干系,自己理应为此负责。 可是陶洋并不这么想。大一刚开学,他就开始找兼职,打零工,省吃俭用,大二攒够了四万块,非要转给她。 姜殊没收。她太清楚这笔钱对一个背无靠山、身边还带着个未成年小姑娘的男孩来说,意味着什么。那不是钱,是他的命,是他从牙缝和时间缝里一分一毛掏出来的自尊。 她只回了他一句:“等你工作两年再说。” 陶洋这孩子比别人早熟,也比别人沉得住气。人是聪明的,但也活得太紧绷。他心里有本账本,别人一句不经意的提携,到他那儿都能变成一笔债,记得清清楚楚。久而久之,那些本该让人感激的温暖,也变成了让他喘不过气来的负担。 前方不远处有家冰淇淋店,橘色的招牌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格外刺眼。 姜殊眼底一闪,像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有点想吃甜的。”说着,不由分说地拐了进去,买了两只甜筒,转头拉着陶洋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低头咬了一口,凉意透过牙根直击神经,她却像没感觉似的,颇为享受地吃了一阵儿,末了慢悠悠地开口:“小陶,你听过‘情绪价值’这词吗?” 陶洋点点头:“听过。” 姜殊望着窗外车流穿梭,声调轻飘飘的:“你觉得,它重要吗?” 陶洋想了想,点头:“重要。” “那跟钱比呢?” 他顿了顿,有些为难地低声道:“这个……不好比。” 姜殊收回视线,看了他一眼,弯了弯嘴角:“对我来说,情绪价值更重要。钱就是钱,堆在那里就是冷冰冰的数字。花出去、用得让我高兴了,它才算是好东西。” 她说得随意,好像只是聊点日常琐事,语气懒洋洋的,像在说天气。可话末又顿了一拍,语调轻轻往下压了一点:“所以别老惦记着还我钱。你有那心,不如琢磨琢磨怎么让我高兴。” 陶洋抬起头看她,表情认真得近乎小心:“那我要怎么做,你才会高兴?” 姜殊低头舔了舔冰激凌,语气半是调侃,却又不知怎的有了几分郑重:“你好好的,平平安安、快快乐乐,我就高兴。别那么使劲儿活着,对自己好一点。” 陶洋怔住,冰淇淋在手中缓缓融化,一滴滑到指节,他却没察觉,仿佛那句话在心头投下什么,又慢慢泛起回声。 姜殊被他盯得有些发笑,低头把最后一口脆筒咬掉,含糊地说:“行了,别愣着,走吧,时间也不早了。我送你回酒店,今晚早点休息。” 今天实在买了不少东西,姜殊干脆陪着陶洋一起将七八只购物袋提回房间。随着“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姜殊与陶洋并肩走出。 二人说说笑笑,像是刚从市集上归来的亲姐弟,压根没注意到身后正有一道目光聚精会神地盯着自己。 许嘉曜站在走廊转角,他原本是来赴约的,女友约他在酒店见面。正掏房卡时,他的耳边忽地钻进一道熟悉的声音。 他下意识侧过身,果然,是姜殊。 他恍惚了一瞬,像撞见某种时光错位的场景。可几秒后,那点恍惚被现实碾碎。他盯着那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远,眉头一点点皱起,神情像吞了一颗不对味儿的糖。 他没吭声,脚步无声地跟了上去,只见姜殊与身侧的年轻男人停在走廊尽头。门卡一刷,“滴”一声响,二人的背影交叠在昏黄灯光下,低声说着什么,气氛像沸腾前的热水,虽不激烈,却足以灼伤人的眼睛。 许嘉曜停住脚步,脸上的探究慢慢转变为一种了然的讥诮。他抬手,掏出手机,趁着二人的背影消失前,毫不犹豫地举起,对准二人按下快门。 门缓缓合上。 “咔哒”。 他站着没动,盯着那扇门静默几秒,然后唇角轻轻一抿,像嗅到什么味道——陈旧、发酸,混着点说不清的失望,最终沉进厌恶。 他低头点开微信,选中那个熟得不能再熟的对话框,把照片发了出去,并随手配上了一句话:“傅煜,姜殊身边有了新欢,已经去开房了,你别再犯傻了。” 正文 第13章 对峙你害我家破人散! 顶楼办公室寂静得有些过分,阳光透过整面落地窗,斜斜铺在地毯上,空气里浮着一层仿佛凝固了的热光。 傅煜静静坐在窗前,身形嵌在定制轮椅里,头微仰,眼帘低垂,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只有指尖不易察觉地微微颤了颤,像是在等待什么、也像是在按捺什么。 门忽然被人推开。 “吱”的一声极轻,却像把尖刀划破了这沉静。傅煜睁开眼,看见傅炜站在门口,手插裤袋,神情懒散地靠着门框,身后还跟着两名保安。 保安们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知道这位傅二少爷不是个善茬,因此哪怕傅炜是受邀前来,仍然紧随其后不敢怠慢。 傅炜把手揣在兜里,眼神朝傅煜斜过来,像是上门挑事的猫,语气轻慢又带刺:“怎么?怕我又动手?这次连保镖都配好了。” 傅煜视线淡淡扫过两位保安,语调平稳无波:“你们下去吧,这里没你们的事。” 保安面面相觑,但还是点头退下。傅炜听见关门声,侧过头确认走廊已空,随后“砰”地一声反手关上门,像是刻意隔绝外界的动静。 悠悠的转过身,他带着挑衅的意味走向傅煜,然后坐在傅煜面前的桌沿上。单手支在身后,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在桌角敲着节奏,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怎么,我的好哥哥,今天又想玩哪一出?这次请我上来,是想让我受训,还是想让我再揍你一顿?” 傅煜没理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漠然,只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傅炜那副吊儿郎当的姿态,然后将头扭向一边,缓缓开口:“傅炜,看来我确实是对你太宽容了。” 话音刚落,傅炜的眼神一沉,原本微躬的身子顿时挺直。他垂下眼睛冷笑了一声,随即抬头,居高临下地盯着傅煜,嗓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恶意:“宽容?你居然有脸说你对我宽容?” 傅煜收回目光看向他,目光锐利地仿佛一柄慢慢出鞘的刀:“自我进公司以来,你明里暗里给我设了多少障碍?但凡是我负责的项目,你不是拖延拨款,就是暗中施压让合作方跳票。去年南郊项目差点流产,是谁背后做的手脚,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傅炜下颌紧绷,眼神闪了闪,脸上的浮躁褪去几分,转而变得阴冷。 傅煜进一步压低声音:“去年你塞进来的那个‘协调人’,你以为我不知道?表面上调解矛盾,私下里却通风报信、挑拨人心、制造内耗。傅炜,你到底图什么?你把傅氏整垮对你有什么好处?” 傅炜抬手一指傅煜眉心,厉声叱道:“我不是想整垮傅氏!我是整弄垮你!” 那句“整垮你”几乎是吼出来的,像一口长年积压的血,终于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傅煜的手指捏紧了扶手,眼神一瞬间变得无比凌厉,他低声质问:“为什么?” 傅炜猛的俯身上前,一把揪住傅煜胸口的衣领,手背青筋绷起,整张脸扭曲在光影里:“因为你不配!” 傅煜身子微倾,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像在审视一头终于露出獠牙的野兽。片刻后,他猛地抬手,一把将傅炜推开。 傅炜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背后的桌角。他站稳了,眼神凶狠如狼,正要开口,却听傅煜低吼一声,字字如刀。 “你姓傅,我也姓傅。我是你哥,比你更有资历,你凭什么说我不配?” 傅炜咬牙,红着眼怒吼:“你害我家破人散!” 傅煜眼中闪过一丝愕然的光。 傅炜直直的瞪着他,眼眶泛红,埋藏在心里多年的话终于到了喷薄时刻:“当年要不是你跟姜殊做局把爸送进去,我妈至于和他离婚?要不是你步步为营,处心积虑的夺取公司的控制权,我妈能被你逼走?她原本不想走的,她怕她在一天,你就会为难我一天!” 他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想要把多年的委屈全倒出来:“现在我爸坐牢,我妈远走,我被丢在这里,像条没人要的狗!当年我才十八啊,一夜之间,连个家都没了。你告诉我,这是不是你害的?我该不该恨你?明明你做了这么多混账事,却摆出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坐在这里教训我。傅煜,你凭什么?又凭什么对我摆哥哥的架子?” 办公室内沉得几乎能听见血液在耳膜里震动。空气仿佛一下子稀薄了,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彼此交错。 傅煜没有第一时间反驳,他缓 缓松开指节泛白的拳头,低头掸了掸被揪乱的西装领口。再抬起眼时,眸色漆黑如墨,语气却冷静得令人发寒:“有错当罚,天经地义。没有人可以做错事却不承担代价。爸是怎么进去的你很清楚,法院有完整卷宗、实证链条,一项不漏,无可辩驳。”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把锯子,一寸寸拉开积年的旧账:“至于你妈为什么第一时间离婚出国,你真当她是为了你?” 傅炜的神情微微一滞。 “爸被刑拘当晚,你妈就找了律师,连夜拟好离婚协议。她不是受害者,她是生意人,她知道再晚几个小时,连她名下的资产会一起被冻结。” 傅煜盯着他,语速依旧不紧不慢:“你也是在生意场上混了几年的人,应该知道你妈离开的根源是什么,她是在做风险切割。从爸身上切,从你身上切,也从傅氏集团的烂摊子里切。她拿走了她能拿的所有东西,她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傅炜脸色发青,猛地抬手一挥,用动作打断了他的话:“你闭嘴!你有什么什么资格评判我妈?你是傅家的叛徒,你和姜殊里应外合、狼狈为奸,侵吞了傅家的产业。我告诉你,我不会放过你,更不会放过她!” 话音未落,傅煜陡然怒起,嗓音几乎是劈空而出:“傅炜!” 他一拍轮椅扶手,整个人前倾,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压迫力:“你有什么不满的就冲我来,别动姜殊!你要是再敢动她一根头发,我绝对不会再心软半分!” 傅炜一抬眉毛,笑出满脸挑衅的意味:“啧,行啊,瞧你这副模样,看来她在你心里的分量不低。你既然那么在意,我倒是突然很想试试,你究竟对她有多么的情深意重。” 傅煜听懂了这句话后头藏的脏心思,他眸光一凛,忍无可忍之际,反手将桌上的文件猛地掷到他面前:“你自己看!” 傅炜狐疑地低下头,手指拨弄那摞纸页,一眼便看到扉页上的红字标题:《关联账户异常资金转移清单》。 他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傅煜的声音继续响起,一下下敲击着他的耳膜:“你这三年从傅氏账下挪出的总额一共是一亿三千四百万,每一笔都落在这里。你名下那家‘兴鑫科技’,借壳放贷,空壳公司,名义上搞芯片,实则掏空子公司资金,转出去的账户多到数不清。” 他停顿了一下,暗暗咬牙:“你如果不想承认也没关系,这里有你每一笔转账记录,有时间、有账户、有项目名,连跨行费用都查清了,并且在律师那边已经备案。” 傅炜喉结滚了滚,面色涨红,狠狠拍了下桌面:“什么意思?你早就在查我?你他妈到底想干什么?” 傅煜没回答,只是冷冷地望着他,眼神像沉下海底的一块石头,沉重、寂静,却令人无法直视。 那一瞬间,傅炜的底气像是突然泄了,他眼神躲闪了一瞬,嘴巴张了张,嗓子发紧地唤了一声:“哥……” 这声“哥”喊得生硬、迟疑,又透着一种荒唐的乞怜味。 傅煜眼皮颤了一下,像是被那声短短的“哥”刺到了某条神经。他微微仰起头,靠进椅背里,闭了闭眼,却没有接话。 傅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紧紧攥住那沓文件。纸页边角微微卷起,在空调的气流中轻颤着,像他的气息,一下一下,不稳,不安。 一亿三千四百万,不只是数字,而是铁证。一旦公布,等待他的结果不只是名誉扫地,更是十年起步的牢狱生涯。到那时候,傅煜根本连手都不用动,就能坐稳大位,彻底成为傅氏唯一的主人。 傅炜终于绷不住了,动作一滞,缓缓蹲下身,头微微仰起,像是在仰望一个他曾经极力贬低却终究高攀不上的人。 “哥,”他喉咙干涩,语速急促得像是在求生,“你不会真把我送进去吧?你不会真这么狠吧?” 傅煜低头看了傅炜一眼,那眼神沉静如水下冰层,冷冽而透明,却透不出一丝光亮。他的指节微紧,唇线压得死直,心里仿佛正翻涌着什么沉积已久的情绪。 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也分不清,那究竟是恨,是失望,还是一声来得太晚的叹息。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哑却异常平稳,像是被从胸腔深处硬生生地挤压出来:“派你去美国做执行董事的任命,明天会正式下达。尽快把东西收拾好,走人。这是我能留给你的最后体面。” 他声音一顿,眼底深处泛起一种难以言明的疲惫:“否则,我会把这些材料直接送去检察院。你和爸,正好也能在里面做个伴。” 傅炜仿佛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脸色“唰”地白了,那点原本残存在目光中的愤怒也被惊惶取代。他怔怔地看着傅煜,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傅煜没有再看他,厌倦了似的,轻轻偏过头,望向落地窗外。 天色已暮,远山压着层层浓云,暮霭沉沉,城市的灯光零星浮动,像深水中的光斑,一点一点渗进他的眼底。他看着那一片深蓝色,神情漠然而平静,像看着什么已无归期的东西。 “念在兄弟一场,我不想赶尽杀绝,”他语气低沉,却不带一丝迟疑,“你自己掂量着办。” 说完这句话,他追出淡淡地三个字:“滚出去。” 直到傅炜的身影彻底消失,傅煜始终没有再看他一眼。 办公室内重新归于寂静,他斜靠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地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像在看什么,又像只是任凭目光空落落地悬在那里。 忽然,口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傅煜静了两秒,低下头慢慢摸出手机,手指僵硬地滑动解锁。 下一秒,当视线扫过屏幕的刹那,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中,僵在轮椅上。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渲染出一种难以言喻的青白。 他怔怔地盯着那张照片,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血液涌向耳边,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一下一下,沉得发闷。 那些压抑着没说出口的、不肯承认的、不愿相信的,全在这一刻迎头砸了下来。 正文 第14章 激流眼泪像突围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 傅煜盯着那张照片,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照片不算清晰,却足够扎眼。 姜殊站在酒店的走廊尽头,身侧是个陌生男人。两人肩并肩而立,背后一盏昏黄的壁灯投下柔光,仿佛老胶片里泛黄的场景,虚浮、暧昧,像是故意替他们隐去了更多的细节。 照片里没有亲密举止,身影却有所重叠。光影之下,两人似乎刚笑完一个悄悄话,此刻正准备一前一后地推门而入。 傅煜的手指在屏幕上颤了一下,像是被某种温度灼伤。他缓慢地将照片局部放大,想从模糊的像素中分辨出那个男人的面孔。 看不真切,只能辨出高高的鼻梁、干净利落的轮廓,还有那种令人不悦的、自然得过分的从容。 那男人没有搂她,却让她站得那么近;没有开口,却好像已经彼此交换了无数句默契的话。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甚至忘了呼吸。寒意从脊背一节节往上爬,血液却像被热烫灼烧。他眼睁睁地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却像有人慢慢举起一柄锤子,一下又一下,钝痛地敲着,敲得他浑身战栗。 他该愤怒的,按理说,现在应该愤怒、质问、追查,再以自己最擅长的手段让这个人从她身边彻底消失。但他做不到。他甚至没有力气去问“他是谁”。 因为他看得清楚,他们之间有种不动声色的默契,那种不需要解释、不需迎合的自然相处。安静、融洽、登对,仿佛是从某个共享的时光中走出来的合拍的伴侣。 “合拍”这两个字冷得像冰渣,哽在喉咙里,一寸寸碾过气管,直扎心脏。 他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一次又一次,像是要从中扒出一点蛛丝马迹。哪怕只是一抹她的心虚,一个下意识的退让,一丝勉强的表情。 只要有,他就能告诉自己:她不是心甘情愿的,她只是贪图一时新鲜,做了不理智的选择。 可惜没有。 她笑得从容,不像在扮演,仿佛这 就是她的日常,而自己,已彻底成了她生命中的“局外人”。 喉咙发紧,嘴角发苦。 委屈起初只是一点,像鞋里的一粒沙,走两步便磨出了血。他眼底那点不甘,慢慢涨成一口气,哽在胸口,一上不去,一下不来。 他摁灭了手机屏幕,沉默了很久,终究还是叫来助理,声音隐隐发颤:“备车,去酒店。” 傅煜如今出行早有专职司机,车还没驶出停车场,他便打开窗,任由夜风灌进来。 七月的风裹着傍晚城市的汽油味和尘土气直往他脸上刮。他没有避,让夜风一寸寸往骨缝里钻。他觉得自己快烧起来了,唯有这点凉,能让他保持住最后一点清醒。 脑子里乱得像被打翻的抽屉,什么画面都有。他们曾一起度过的日子、姜殊靠在自己肩头打盹的模样、她安慰自己时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斑驳陆离的光影,此刻全部混进了照片里她与那男人并肩站着的背影里。 那光打在她脸上,温柔、安稳,却不属于他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确认什么,是想听她解释,还是只是想当面看她眼里的光落在哪里。 可他终究没拨姜殊的电话,而是给许嘉曜发了条微信。回复很快,干脆利落,一个房号,仿佛对方早料到他会来,也默认了这是一场无可避免的告别。 车一停,他便自行操控轮椅进了电梯。密闭的空间里只有电梯运行时微不可闻的嗡鸣声。楼层数字一点点往上跳,他心跳却像石子扔进水面。 沉下去,没有回音。 酒店走廊的灯光暖黄,铺着厚厚的地毯,再大的动静都被吃得干干净净。他一个人在这沉静的走廊里移动,轮椅压着地毯缓缓滑行,速度慢得近乎有了某种仪式感。 终于,他停在了那个房门前。 他抬起手,作势挥动,手指却在离门板半寸的地方倏地停住。 门板近在咫尺,轻轻一触就能发出响动,但他就是敲不下去。 他僵在那里,听不见门里有没有动静,只听见自己心跳在耳膜里轰隆作响。那只悬着的手慢慢放下,他低头望着指尖,像是忽然想不起来自己来这儿的理由了。 他可以敲门,质问她,揭穿她。他甚至想好了台词,想说“你怎么可以”,想说“我等了你五年”。可他知道,她只要冷冷抬头说一句“傅煜,我们早就离婚了”,这场荒唐就结束了。他们之间,也将永远断了延续未来的可能。 傅煜低下头,额角的青筋悄然跳动。 她可能只是玩玩,只是一时好奇、寂寞、需要一点情绪上的慰藉。他在心底劝说自己,大多数人都这样,成年人嘛,没什么不能理解的。只是她玩的时候,自己还在一厢情愿地认真。 是他自找的。他一直在等,等一个不属于他的未来。他低估了她忘记的速度,也高估了自己的存在感。 他忽然笑了下,苦涩从喉咙底滚上来。连开口的冲动都消失了。 怕吓着她,怕惹她厌恶,怕她把“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这几个字真真切切地再次说出来。 手指一点点收回去。他后退了半米距离,看着那扇门,好像在看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 他转身,动作轻得像怕惊动谁。 “玩吧,”他自言自语,声音哑得像是吞了一把细沙,“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电梯门开了,一路平稳地下行。他垂着眼,始终没去看镜中自己的倒影。 下到一楼时,迎面是一片金属色的灯光和酒店大堂过分明亮的地砖,他像是被这光线烫了一下,急匆匆转开头,压低身形朝停车区的方向离开。 司机已将车停在门口,见他过来,立刻下车替他拉开车门。傅煜没有说话,只是点了下头,轮椅对准车门缓缓移入。 待车厢门合上,他轻声开口,嗓音低哑:“你先下去,给我留十分钟,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司机一怔,犹豫了下,还是点头照做。他合上车门,悄然离开。 车里顿时安静下来。 只有车外人声遥远地浮动着,像水下的回声,模糊而不真实。 傅煜坐在车里,手还搭在膝盖上,指节无意识地收紧又放松,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他望向窗外,夜色浮动,灯火错落,偶有行人走过,脸上带着与他无关的笑。 那种陌生的热闹,衬得他更像个落单的人。 他忽然觉得好难受。 说不清是哪一瞬间被击中了,是照片里她眉眼间的笑意,还是门口自己那只迟迟落不下的手。太多委屈,太多话没说出口,像雪堆在胸口,压着他喘不过气来。 他低下头,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 喉咙里腾起一股酸涩,鼻腔灼得发疼。他本想吞下去,憋住,像这些年每次崩溃时那样,一声不吭。 可这次没能成功。 眼泪像突围的潮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他眨了眨眼,却只换来更多模糊。 他捂住脸,弯下腰,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崩溃得毫无体面- 夜色正浓,街道两旁的路灯映出一道道模糊的光晕。车窗外,行人寥落,商铺的霓虹在雨前的湿润空气中微微泛光。 姜殊将车平稳地驶上公路,方向盘在她指尖轻轻回正。刚才送陶洋进酒店时,她只帮忙把几袋购物袋提上去,并没有在房间里多留。 临走时,陶洋靠在门边,忽然仰起头问了一句:“姐,你有男朋友吗?” 姜殊低头理着袖口,随口答道:“没有,怎么了?” “今天耽误了你这么久,怕你男朋友不高兴。”他说着,笑了笑,笑容里藏着一丝半真半假的调侃。 姜殊抬眼看他,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年纪不大,心思倒是挺多的。” 他们在门口又闲聊了几句,陶洋与她告别,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外头的风正悄悄聚拢云层。 姜殊开车离开酒店时,天边只剩下一道细长的晚霞缝隙,夜色像墨一样一点点浸下来。刚驶入高架没多久,天忽然黑了,像是被谁拧熄了灯。紧接着,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几乎贴着车顶炸响。随即,大雨如注。 夏天的雨,说来就来。 雨刷快速摆动,视野却依旧模糊。雨滴密密麻麻地砸在挡风玻璃上,仿佛有无数细碎的情绪铺天盖地地扑来。她握着方向盘的指节紧了紧,虽然并不害怕雷电,但闪电划过眼前时,心底仍泛起一丝细小的寒意。 好在整段路没有太多拥堵,她很快便回到家中。 门一关,屋内一片静谧。她把外套搭在门后,脱下鞋子,一头扑进客厅的沙发里。柔软的靠垫将她整个人吞没,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一整天的疲惫。 腿还有些酸,今天在外走了不少路。她望了眼窗外,雨下得正密,水珠在玻璃上拉出一条条细长的纹路。风吹过,树影晃动,像是在窗外跳舞。 她揉了揉脖子,从沙发上起身,走进浴室,打算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 浴室的热气蒸腾着驱散了所有凉意,等她换上睡衣,靠进床铺时,整个人已经沉入柔软与疲惫的海底。 窗外仍是大雨滂沱,雨声像一床厚实的棉被,将夜晚的冷意与城市的喧哗一并隔绝。她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半夜时分,床头的手机突然震动,铃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姜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伸手摸到手机,闭着眼接起:“喂……哪位?” 对面是一道陌生而礼貌的男声:“您好,请问是傅太太吗?傅先生在酒吧喝醉了,状态不太好,可能需要麻烦您来接他一下。” 她倏地睁开眼,窗外的路灯透过玻璃,映出她眉间微拢的一抹惊疑:“你说谁?”她已经许久没有被人这样称呼过,然而那种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让她心头牵起一丝微妙的紧张。 对方顿了下,声音依旧客气:“傅煜先生手机里备注您的号码是‘老婆’,我以为……抱歉,傅先生醉的很厉害,您能来一趟吗?” 窗外的雨水仍在落,姜殊的心跳却无声地乱了节奏。 正文 第15章 微醺他也会像我这样随你玩弄吗? 对方的话令姜殊骤然从睡梦中清醒过来。恍惚间,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述的慌乱与不安。 以傅煜如今的身体状况,根本不能沾酒。他需要终身服用普瑞巴 林和巴克洛芬这两类药,而这两类药都是作用于神经系统的药物,和酒精一起服用可能引发严重的镇静反应,甚至出现呼吸抑制,危及生命。 想到这里,姜殊腾地从床上坐起,衣服都顾不得穿整齐,套上外套就冲出家门。 车门甫一关上,她猛踩油门,发动机在黑夜中轰鸣一声,转眼间飞驰进雨幕中。 雨下得正急,雨刷几乎刮不过来。轮胎卷起水浪,重重砸在两侧的积水里,雨点在挡风玻璃上炸裂开来,像密密麻麻的白色噪点。她越开越快,双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街道的霓虹在雨水中化开,像被搅乱的颜料,一道道模糊的红和橙,沿着她的侧脸掠过。她咬着牙,感觉整个胸腔像是要炸开,明明车内温度不低,后背却是一层冷汗。 十多分钟后,汽车停在一家名为“枞室”的商务酒吧门前。这是一家高端的高端酒吧,门前连标识都没有,全靠熟人介绍才能入内。 酒吧里灯光昏黄,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皮革与烈酒混合的味道。服务生听说她是来找一位坐轮椅的客人,立刻领着她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包房。 包房门打开。 灯光铺洒在傅煜身上,他就那么坐在窗前,背对着门。身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琥珀色液体已经见了底,旁边的杯子空着,杯壁还挂着尚未干透的酒痕。 他的头微微垂着,一只手从扶手滑落,指尖几乎触到地面,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所有气力,只剩一个外壳。 姜殊快步凑到傅煜身边,半蹲在他面前,手掌覆上他的脸,掌心下是一片触目惊心的冰凉。 “傅煜。”她低声唤他,声音里带着力度,“傅煜,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用力拍了拍他的下颌,他终于缓缓睁眼,眼神涣散,好似从极深的海底浮上来,一点点试图看清光亮。 他目光落在姜殊脸上,短暂停留,然后艰难地勾出一个笑。 “你怎么来了?”他呢喃,像是终于回到了某个错过的梦,“你……还是在意我的,是不是?” 话音未落,一滴泪悄无声息地从傅煜眼角滑落,顺着脸颊落进姜殊掌心。 那滴泪像火,轻得像羽,却烫得她一阵发麻。 她怔怔望着傅煜,目光起初透着急切与紧张,一呼一吸都锁死在他身上。当她看清他眼底那层泛着水光的委屈与悲伤,神色慢慢有了钝化的过程。 她的目光不再如箭般直指心口,而是一点点沉下去,由焦灼转为安静,再由安静遁入一种无从着力的茫然。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不惜拿生命开玩笑。 她原是带着怒气冲进来的,此刻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千言万语卡在喉咙里,像一根倒刺,刺得她眼眶莫名地泛起一阵酸涩。 她咬了咬牙,抬手将傅煜揽进怀里,手臂一点点收紧。眼看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她将唇凑近他的耳边:“先回家。” 虽然时隔五年,但是在照顾傅煜这件事上,姜殊依旧是驾轻就熟。酒吧门口,她独自一人把傅煜从轮椅中抱出,像抱一只泡了水的大号布偶,小心翼翼地将他安置在副驾驶座上。 雨还未停,她弯腰站在风雨里,很仔细地替他调整坐姿、系好安全带。及至一切安顿妥当了,她转身绕过车尾,坐进了驾驶位。 车门一关,隔绝了外面的雾气。 她顺手抽了两张纸巾,一边擦脸上的水珠,一边侧头问:“你现在住哪儿?” 傅煜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像是还在游离在梦里,没应声。 姜殊将手中的纸团胡乱塞到一边,然后俯身凑近傅煜,低声又问了一遍:“傅煜,醒醒,告诉我,你现在住在哪儿?” 傅煜这才缓缓转头,眼神像是被水泡软了,万般眷恋地盯着她的脸。他嘴角动了动,好似喝醉了又好像没醉:“回家。” 姜殊一怔:“我知道回家,我问你,你家在哪儿?” 他还是那副样子,一眨不眨,嘴里缓缓重复:“我们的家。” 她微微蹙眉,下意识反问:“我们的家?” 他点头,固执地重复:“我们的家。” 车厢一时间陷入沉默。 姜殊没有再问,她转过脸,望向挡风玻璃外迷蒙的雨夜。手指慢慢收拢,她握紧了方向盘。 随着引擎声轰然响起,车子滑入夜色,沿着早已泛黄褪色的记忆,驶向那间他们曾经共度无数日夜的小屋。 很快,车子驶入一片静谧的住宅区。路旁的街灯在水洼中拉出一条条颤动的光影。 驶入小区大门时,姜殊不经意抬眼,视线越过车窗玻璃,那些熟悉的景物如潮水般翻卷而来——老槐树、斑驳的信报箱、每晚亮起的阳台灯……一帧帧,一寸寸,皆是她过去潜伏、靠近、步步渗入他生活的痕迹。 这里是他们的故事开始的地方。 她曾在这个小区里偷偷观察他、计算他的生活轨迹,连他的出门时间和轮椅行径的路径都能背得清清楚楚。她一步步走近,像下棋,一着不差地布好了局,只等那颗棋子自己跌进来。 后来他们决定结婚。傅煜那时积蓄不多,又执拗得不肯动用傅家的分毫,于是索性买下了当时租住的这间老房。 没有仪式,没有祝福,就像一场小型的合谋,他们安静又虔诚地将彼此锁进同一个狭小的命运单元里。 姜殊以为傅煜早已搬离这里,住进了那种配得上他身份的平层豪宅。可是没想到,他竟然还留在原地。 房门推开的一瞬,往昔扑面而来。屋内陈设如旧,连沉淀在空气里的气息都未曾更动分毫。好似从未被时间叨扰,一切都停在她离开的那天。 姜殊没有多余地停顿,径直穿过那道熟悉的走廊,抱着傅煜进了卧室。床仍旧是从前的那张,陈年旧物,躺过春风,也躺过病痛。 她俯身将他安置在床上,又将外套、鞋子一一从他身上剥离,再顺手扯过旁边叠得整齐的薄被,将他身体妥帖地覆盖住。 做完这些,姜殊准备离开,然而转身前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冰凉的手握住。 “别走。”傅煜的声音低哑,像是刚被烈酒擦过喉咙,干涩得带着一丝乞求。 姜殊停下脚步,回头看向他。床头的灯光暖黄又沉静,映得他脸色苍白,眉目间浮着倦意与不安。她迟疑了几秒,终是走回来,在床沿轻轻坐下。 床垫随着她的动作下陷一寸,她双手撑在身体两侧,身体微微前倾,与他隔着半臂的距离。 房间寂静无声,窗外雨声淅淅沥沥,透过未关严的窗缝传入屋内。墙上的钟“滴答”地跳着针,节律清晰得近乎聒噪,仿佛在提醒时间还在推进,唯独他们困在某段早已停摆的过去。 傅煜没有立刻开口。他仰头盯着天花板,呼吸间带着酒气,那种灼人的发酵感让他整个人似醉非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良久,低声开口:“他也会像我这样……随你玩弄吗?” 这话来得太突兀,姜殊根本没有理解到当中的深意。 “你说什么?”姜殊微微皱眉。 傅煜偏头看向她,酒气蒸腾在血液中,在他眼尾渲染出一片浓艳的绯红:“我说……你跟那个人在一起的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像我一样,被你压着,不反抗,不躲?” 姜殊怔了一下,眼底一丝茫然迅速被一种难以言说的错愕取代。她原本以为他只是酒醉语乱,却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那样赤裸、直白,甚至带着羞耻与疼痛。 她下意识坐直了些,想要从他混乱的话语里理出头绪,可傅煜却不肯停下来。 “我以为你只会那样对我……”他低低说着,像是怕她打断,又像怕自己说不下去,“你以前会说爱我,会抱我、亲我,会□□人之间该做的事。可现在呢?你是不是也会对别人那样?”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瞬间凝结。 傅煜侧脸埋进枕头的阴影里,睫毛微颤,眼里的妒意、哀怨、委屈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情绪,终于溢了出来。他明明醉着,却又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姜殊看着他,喉头发紧,一时无言。 她不知道傅煜到底在幻想些什么,也不知道这番话从何而来。只觉得他像陷在一场自我构建的悲剧里,喝了酒,就拿这些破碎记忆敲打她,把她拉回到那个谁也不愿再提起的深夜。 然而在这样混乱的敲打下,她的记忆还是无法避免的裂开一道缝隙,深埋已久的画面有了出口。意识在夜色中倒退,姜殊忽然想起他们在一起后的第一次,那场不动声色却波涛汹涌的夜晚。 他们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 /:. 过往的画面如暗流般涌入姜殊的脑海。 那应该是他们确立关系的第二个月。彼时的傅煜还在医院做康复训练,她在康复室外的走廊里等他,白炽灯光落在光滑的地板上,四周是令人揪心的消毒水味。 偶然一次抬眸,她看见主治医生从面前经过,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出声唤住了对方。 成年人之间无需太过直白,一个眼神,一个停顿,对方便意会到她想问什么。 医生将她带到僻静一隅,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医者惯有的温和与耐心:“他是T11,脊髓不完全损伤,神经通路尚未完全闭塞。尤其是盆底神经,如果反应区域被激发……其实反而可能比正常人更敏感。这方面的功能,并不一定缺失。” 他顿了顿,看了她一眼,又补了一句:“但是能不能接受,得看他自己的心理关。” 姜殊点了点头,嘴上还在向医生道谢,心里却已然荡漾起了涟漪。 仿佛是某种被压抑许久的企图获得了首肯。事实上,在姜殊将这个问题问出口之前,她就隐隐察觉到了端倪。 傅煜对她并非没有渴望,只是碍于现实,他无法表达,更从未主动靠近。 她知道那不是冷淡,而是羞耻、退却、深藏不露的自我审查。 或许是从小在国外读书的缘故,也许是性格本就如此,姜殊一直很坚定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在别的女孩还在琢磨如何扮作小鸟依人、寻求异性庇护的时候,她已习惯了站在掌控的位置上,审视、判断、俯身诱引、试探边界。 她喜欢看男人在她面前褪去伪装,跪伏在她面前。那与屈辱无关,而是一种更真实的接纳。 人性深处的渴望,是上天留下的缝隙,让人尚能在崩坏的命运中找到回声。若连那点回声都被迫舍弃,人生该是多么寂静。 于是从那天起,姜殊开始悄悄做准备。 她购置了一些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小心翼翼地藏在公寓衣柜最隐秘的角落里。没有告诉任何人,也没有急于推进,而是像为一场隆重而温柔的仪式做铺垫,一点一点将所有细节抹平。 等到一切都妥当,那天夜里,她终于在一次静默又亲昵地依偎之后,轻声对他说了一句:“傅煜,我……想试一试。” 话出口的那一刻,窗外的风刚好吹进来,拂动半掩的窗帘,月色被风带进屋里,落在被角与他肩头。屋内一片寂静,只听见他们彼此的呼吸交缠着落在夜色里。 她靠在他肩上,声音不高,却像落水的石子,轻轻砸进水面。 傅煜愣了一下,没动,也没说话。 他垂着眼帘,睫毛覆下的弧度干净得近乎脆弱,脸颊却悄悄染上一层红,像有什么东西正一点点从皮肤下涌出来,压也压不住。 他没回应她,但也没有退开,只是僵坐着,被困在某种难以启齿的局促中。那副样子说不上抗拒,却也没有迎合,只是沉默得可怜,仿佛被猛地推上了一个谁也没教过的台阶,既羞涩,又不知所措。 良久,就在姜殊以为自己太过唐突,准备要放弃的时候,傅煜却忽然轻轻闭上眼睛,悄然松开了最后一丝防线,也把某种不堪启齿的软弱,全部交到了她手里。 他没说“可以”,但那一瞬,她明白了他的回应。 她起身,转头拿来了早就准备好的东西,再把东西一样样摆好。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也像在为一场未知的试探留足退路。 傅煜看见那些东西时,动作明显一滞,脸色倏地泛红,连呼吸都乱了节奏。 他下意识想躲,却又无处可退,只能低下头,把整张脸藏进阴影里。 /:. 那一刻,他像个陷入不合时宜梦境的人,羞窘到极点,却没有逃开,只是任由她靠近,任由她温柔地,一点点剥开他所有自以为不可触碰的底线。 房间的灯没有完全熄灭,只留了床头那一盏温黄的光。窗帘被风吹得轻轻摇曳。空气中残留着沐浴后的水汽与姜殊身上隐隐的香气,暧昧而缱绻。 她跪坐在他身侧,慢慢俯下身时,傅煜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根细线,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断裂。 她动作一如既往地轻,语气也温柔得不着痕迹。指尖顺着他后背的脊线缓缓游移,落在肌肤上时带着一点点难以抗拒的暖意,却又像一团微小的火星,慢慢向内燃烧。 他后背骤然僵了一瞬,呼吸明显顿住,整个人如同一张蓄满张力的弓,绷得紧紧的。 傅煜紧紧攥住床单,指节绷出明显的骨感,手背青筋隐隐鼓起。他闭着眼睛,眼睫细细颤着,脸颊与耳根几乎同时泛起薄红,像被风烧透的一层纸,轻轻一碰就会燃起来。 他拼命抿着唇,唇线几乎抿成一条细薄的苍白,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不合时宜的反应。 “放松点,没事的。”她伏在他耳边,声音极轻地安抚着,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耳垂。 傅煜猛地一哆嗦,呼吸彻底乱了节奏。他窘迫地埋下脸去,想要把自己整个人藏进枕头深处。双肩随着她手部的动作微微颤抖,却极力克制着不肯发出任何声音。只有极细微的喘息声,从鼻腔和喉头深处挣扎着逸出。 姜殊的手一路缓慢下滑,沿着腰线一点点逼近他的底线。 傅煜的腰腹肌肉骤然紧绷,汹涌的浪潮一次次拍拂过他的神经,在某个瞬间来临之前,他手肘撑在床垫上,突然撑起上半身,试图逃离那种逼仄而羞耻的境地,然而下一秒却被姜殊轻轻按住了肩膀。 “不许躲,”她在他耳边又一次轻声说,声音温柔却坚决,像一条柔软的绸带,一圈圈把他缠得动弹不得。 傅煜身体微微战栗,心跳失序得厉害,呼吸几乎带上了破碎的尾音,脸颊上泛起一层无法掩饰的红晕。 他想说话,却只能低低地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手指僵硬地攥住她的手腕。像是在抗拒,又像在寻求依靠。 良久,时间仿佛停滞,他分不清是力竭还是失重,只觉整个人被卷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海。 等潮水退时,他如被崩断的弦,松散地伏下,任由脸上那抹浓艳的潮红与狼狈,在她的注视里无处可藏。 姜殊轻轻把他翻过来,缓缓拍抚着他的背脊。手掌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抚,她无声的替他缓解某种战栗的余韵。 窗外夜色更深,月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安静地落在他的脸侧,给他过于柔软的侧脸蒙上一层晦暗的光影。 他的睫毛微微颤动,眉心轻轻皱着,仿佛还在被方才那股羞耻而难言的情绪追逐着,难以从中挣脱。 姜殊将鼻尖轻轻抵在他发顶,寂静无声中,她渐渐陷入一种濒临睡意的漂浮感中,呼吸缓慢,思绪空白,整个人几乎快要融进这段静谧时光里。 但下一瞬,她察觉怀里的人轻轻颤了一下,紧接着一阵极细微的吸气声随之传来。 她顿时清醒,紧紧抱着他:“傅煜?”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缩了缩身体。 姜殊心里有些发慌,连声音都跟着颤了一下:“是不是我太勉强你了?” 傅煜还是没回应,只是肩膀起伏得更厉害了些。他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不让自己失控地哭出来。 姜殊坐起身,低头看他。 月光照着他的侧脸,那张向来冷静沉稳的脸此刻眼尾发红,睫毛下压着一滴泪珠,挣扎着不肯坠 下。 她心揪得发酸,伸手轻轻拭去那滴泪,声音也低了下来:“如果你真的不想,我们以后不做了,好不好?你不用逼自己。” 傅煜终于睁开眼,目光潮湿,却异常清晰。他慢慢摇头:“我不是后悔。” 他顿了顿,眼神有点飘,像是在思索怎么把那句话说出口,最后才轻轻地道:“我只是……怕你有一天会厌倦。” 姜殊怔住,刚舒缓下来的心又揪了起来。 傅煜伸出手臂,紧紧地环抱住她的脖颈,那种力度近乎哀求,好似一种孤注一掷的祈愿:“姜殊,我狼狈的样子全被你看光了,你还对我做了那种事……你得负责,负责一辈子,永远都不许离开我。” 一股酸楚从喉咙滑向姜殊的胸口,再一点点往下沉。不是愧疚,也不是怜悯,是一种穿过血肉、直抵心房的柔软。 自那之后,随着次数慢慢积累,姜殊在他们亲密时的动作开始变得更大胆了些。她有时会兴致勃勃地替他挑衣服、换发型,甚至打理他指间的细节,像在精心装点一只洋娃娃。 傅煜嘴上总是抗议,说她“变态”、“女流氓”,可每次又都默默配合,从不真正拒绝。 他不是不羞,也不是不别扭,只是他发现姜殊并不是在迁就他,而是在真正的享受其中。 这份掌控和改造让她满足,而这份满足,恰恰是自己为数不多能给予她的东西。 这个发现让傅煜第一次有了价值感。他无法像正常人那样陪她奔跑、为她遮风挡雨,但至少,他可以成为她喜欢的样子。他愿意交出身体所有权,愿意卸下尊严与界限,只为换取她眼底那欢喜的光亮。 他愿意,为她变成任何她想要的模样。 可直到今天,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并不是她的“唯一”,甚至也许,从未是过时,只觉得整片世界都塌了。 脚下的大地忽然失重,一切支撑的意义都变得荒诞不堪。 此时此刻,傅煜的呼吸忽然乱了,像是被谁狠狠踩住了胸口。他红着眼睛,倔强地抬着头看姜殊,脸上写满了被爱伤透的委屈与不甘。 他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姜殊,我恨死你了。” 声音低到近乎呢喃,却砸得姜殊心头生疼。他咬着牙,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却不肯眨眼,不肯闭眼,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像是要把这些年淤积的恨意全数丢进她心里。 “你明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我有多认真,你还来招惹我……”他声音哽住,眼泪顺着脸侧流进发际,像一场悄无声息的崩溃,“你给了我那么多希望,又把我扔回来,像扔掉个没用的东西一样。” 他吸了口气,试图平复,可话一出口就全是破碎的:“你走的时候,我连个解释都没等到,我真的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我明明一直都是站在你这一边的,你为什么不要我……五年了,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连梦里都是你。” 傅煜的力气一点点被抽空,可他仍拽着她的手。手指冰凉,手背青筋凸起。 “你不知道这些年我过得有多难……”他声音沙哑,“我每天都会告诉自己你不会回来,逼自己忘了你,可我就是控制不住……我真的……真的……真的恨死你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哽咽成一团,眼泪一滴滴滚落。他不再去擦,也没有力气掩饰,像是彻底被撕开了伤口,只能任由疼痛暴露在她面前。 姜殊怔怔地望着他,身体一动不动,犹如一尊木雕泥塑。 她看着眼前的傅煜,狼狈、颤抖、卑微得不堪一击。这个她曾以为足够冷静沉稳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溺水太久的孩子,只能死死抓着她这一块早该沉底的浮木。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自己其实并不擅长欺骗。 她一直以为自己收放自如,以为能把感情当作筹码,进退有据,可她错得太彻底了。感情这东西,从来不是她想抽身就能抽得干净的。 她曾反复提醒自己,一切不过是一场交换,是必要的手段,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可她却一次又一次忘了控制分寸,把温柔演得太真,亲昵做得太深。她甚至忘了是何时开始,把那句“你别动,我来”说得那么自然,仿佛真的做好了守护他一辈子的打算。 是她将他们这段感情变得不再纯粹,变得复杂无解。 可是自己是从什么时候被打乱节奏的呢? 也许是那次她半夜发高烧,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醒来后发现床头放着热水和退烧药。她问傅煜是怎么弄来的,他只说了句“楼下买的”。可她记得那家药店门口有好几级台阶,没有无障碍通道。他坐着轮椅,究竟是怎么上去的? 也许是那晚他半夜痉挛,神经疼痛不止,他却不出声,只咬着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第二天她摸到他后背都是冷汗,才知道他整夜没睡,只怕吵醒她。 也许是那一次他非要做饭给她吃,坐在轮椅上,笨拙地切菜、炒菜,油点子崩在他脸上,在他皮肤上烧出一颗颗红点。他却像什么都不在意一样,抬头冲她笑:“我放了你最喜欢的香菇。” 又或者,是他坚持要做家务,哪怕做得不快、也不全。他说:“你上班太累了,这点我能做。” 那些细节像细雨一样,一点点落在她心上,落得密密匝匝,落到她再也骗不了自己。 她不是假装温柔,她是真的心疼。不是逢场作戏,而是已经把他当成生活的一部分。 她动了情,却自以为还能后退;她沉下去了,却还妄想不留痕迹地离开。 她以为自己冷静,结果是她最先失控。是她一手将他引入这场骗局,又在最不该动心的时候,悄悄陷了进去。 而现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傅煜哭,哭得像把自己整个人都掏出来一样。他的每一滴眼泪,都是她曾用温柔亲手铺垫的依赖,如今终于反噬回来,扎进她的胸口,一寸寸剥开她所有的伪装,让她痛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姜殊甚至想,如果不是自己,傅煜本来可以更好地生活下去的。哪怕不完美,哪怕孤单,也该是体面的、有尊严的。可自己偏偏出现在他面前,带着温柔、带着虚伪地靠近,把他引向了一个更狭窄、更黑暗的囚笼。 喉咙干涩得像是灌了沙,连吞咽都疼。愧疚像是千斤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些年早已把那段经历封存,如今却发现,它们全都还在,活生生,像毒瘤一样长在身体里。 恍惚间,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恐慌感悄然袭来。 她指尖微颤,下意识想从口袋里摸药,却只摸到空空的一层布料。 出门太急,她根本没带药。 意识到这点的瞬间,她像是被剥去了外壳的软体动物,整个人骤然暴露在晦暗湿冷的现实中。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视线开始模糊不清。 她猛地站起,双腿发软,踉跄地撞开房门,一路快步冲进浴室。身后是傅煜被惊动的微弱呻吟,但她顾不上回头。 灯还没来得及开,她摸到洗手台,打开水龙头,凉水哗然涌出。下一秒,她直接把整张脸埋进去。 水冰得发颤,像无数细小的针刺,她却觉得还不够,还不够清醒,不够疼。她微微侧过脸,让水灌进鼻腔,漫过眼眶,冷得令她心脏发痛。 她想让自己从那种濒死般的惊恐中抽离出来,然而越用力,身体就抖得越厉害。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成了剧烈的呜咽声。 她撑着水池的边缘,手臂颤得连带骨头都要断掉。 墙面是冷的,灯没开,黑暗中只有哗哗的水声,还有她从喉咙里一点一点挤出的急促喘息。 她知道这场发作不会很快结束,除非她能吃下药。可她没药,她只 能像个溺水的人,在冰冷的空气里试图找到一点喘息的缝隙。 而傅煜还在那间卧室里,肿着湿漉漉的眼睛等她回去。 她当然不敢回去。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崩溃得像个疯子,连那最后一点作为“加害者”的尊严都守不住。 她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洗手池边缘,低低地咳了一声,像是从嗓子眼儿里吐出整整一夜的梦魇。 半晌,脑海里翻滚的混乱情绪终于退潮般地慢慢褪去,只留下沉重的空壳。 姜殊颤着手关上水龙头,转过身时,膝盖一软,整个人几乎是顺着墙滑坐下来。 冰冷的水沿着湿漉漉的发梢滴进衣领,顺着脖颈一路往下,黏腻、湿重,她却毫无知觉。 她靠着墙,抬起下巴,脑袋一点点往后仰,后脖颈紧紧贴住冰凉的瓷砖,像是在借着那点冷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可是脑子越清醒,心就越混乱。 她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傅煜今晚的情绪,她其实已经大概能猜到几分。 傅煜不是无的放矢,多半是看见了什么、听说了什么。也许是照片,也许是流言,总之是那些藏在暗处、带着偏见与恶意的东西。但他看见了,也信了。 她对此并不意外,也并不想为自己辩解。 要辩解什么? 说自己与别人并无关系,说她从未背叛、从未移情? 可是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错的。不是走歪了,而是压根没立在一个干净的起点上。 好似在一张皱巴、斑驳、遍布灰尘与油渍的纸上作画。再浓的颜色也盖不住原本的污点,再美的线条也注定要被那些瑕疵牵绊扭曲。 那些在爱意掩盖下的裂痕,早晚都会变成情感里的雷点,藏在温柔的表象下,一不留神,就会炸得彼此遍体鳞伤。 更何况,傅煜至今未曾意识到他所爱的那个“姜殊”,并非她的全部,只是她精心掩盖了真相后呈现给他的一个侧面。 他爱得越真,她就越是无法承受。 一切都是虚妄,都是她一手制造的假象。她没有勇气让他看见自己真正的模样,因为那些真实之下,藏着她无法面对的无耻与亏欠。 或许自己根本不该回来。 原以为自己能够承受傅煜的怨恨,却没料到他给出的不是恨,而是比恨复杂的感情。 姜殊蜷坐在冰冷的地砖上,疲惫而茫然。胸口藏着一只没死透的鸟,在里头扑腾着,每一下都撞疼了她的心。 正文 第16章 辉光和心里的某段执念告别。 姜殊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四肢发麻,才扶着墙站起来。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挪动步子,拉开曾经专门放毛巾的抽屉,摸出一条白色毛巾,缓缓地把头发和脸上的水渍擦干。 等再回到卧室时,傅煜已在酒意的催眠下沉睡过去。 月光从窗帘缝隙流泻进来,温柔地铺在他的眉心上。他的眉头依旧紧蹙着,眼角印着一线湿痕,那是他尚未风干的委屈。 姜殊站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他。良久,弯腰坐在他身边。没有碰他,更没有没有任何动作,只是安静地陪着。像是在等他,又像是在和心里的某段执念告别。 次日清晨。 傅煜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已经空了,空气里残留着些微清冷潮湿的味道。他愣了片刻,下意识地看向床的另一边,空的。 他摸了摸自己还带着潮意的脸颊,昨晚的片段断断续续地浮现上来,像一场太过真切又混乱的梦。撑着床沿坐起身,眉头尚未展开,手机在床头轻轻震动了一下。 心头蓦地一跳,他急切地抓起手机,却见屏幕上亮起的却是助理的名字。短暂地怔愣片刻,他接通电话。 “傅总,早上好。”电话里传来助理恭敬的声音,“姜殊女士刚刚已经到了公司,今天正式报到,您待会儿需要过来一趟吗?” 傅煜一时没反应过来,握着手机的指尖用力发白。 “傅总?”助理没听见他的回答,再次试探着问了一遍。 傅煜回过神,目光低垂,轻轻地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傅煜沉默片刻,缓缓坐起身。房间静得出奇,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连时钟的滴答也好似被抽空。 他再次低头看向床边,昨晚姜殊坐过的位置只剩一小块压痕。那点痕迹像被人不经意擦掉的名字,证明她来过,却什么都没留下。 上午十点半,傅煜出现在Stellabot公司大门前。他西装整洁,神情沉稳,姿态冷静,仿佛昨夜那场崩溃从未发生过。 助理第一时间迎上来,低声向他汇报有关姜殊的情况:“姜女士今天九点钟就到了,公司这边特意给她安排了单独办公室,但是她没有接受。” 傅煜侧过头看向助理:“为什么?” “姜女士说,她来驻场就是为了深入了解项目与团队的运作节奏,如果整天关在办公室里,会失去了最初的意义。”话到此处,助理接着补充:“她现在就在开放区那边,和员工一起办公。” Stellabot实行扁平化管理,除了几位高层,其余人都坐在开放式的工位区域。没有隔断,没有门,头一抬就是同事的脸。 他扫了眼正对面的那片开放工作区,问道:“她坐在哪个位置?” 助理指向最末端:“靠窗,那个空着的座位。” 傅煜望了过去,那里空无一人,椅背上还搭着一件姜殊的风衣。 “她人呢?”傅煜问。 “去了技术部,”助理回答:“说是想亲自观察那边的工作流程。” 与此同时,姜殊正站在技术部测试区的角落里,默默观察着眼前的每个细节。 这里光线虽然明亮,但是通风不畅,墙角堆放着几台备用主机,风扇持续转动发出沉闷的嗡嗡声,混杂着键盘敲击和电脑散热的热浪。 她身侧正有一位男程序员蹲在地上检查线路,另一位女孩埋头在电脑前调试演算模型。两个人忙碌了一阵,男程序员头也不抬地问道:“这边插口不够用,谁能帮我再拿一个来?” 周围立刻有人去拿插线板。姜殊俯下身,目光掠过那团临时改装的电线,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她没有多言,只是顺着走道又往前几步,站定在一张略显杂乱的工作台旁,抬头打量墙上的几张手绘图纸,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各节点测试流程。 片刻后,她回头问道:“你们平时有没有觉得这片区域下午会特别热?” 近旁一位男员工从显示器后探出头:“有啊,下午两点开始,热得像开了暖气,风全往我们这儿灌,估计是空调风口角度的问题。” 姜殊不动声色的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方的通风管道。目光在空调出风口、灯带与承重墙之间迅速游走,心中演算着整层楼的气流动线与光照反射路径。 她的神情极其专注,片刻后,忽然自言自语般的开口道:“风口的角度确实偏了,但根本原因不在这。” 身边有人注意到了她的这句话,随口问道:“那是?” 姜殊循着声音回头看了对方一眼,然后抬手指向天花板:“出风角度只是表象。真正的问题在于风道分区没做好,主干道在穿过这一段时压缩了面积,导致送风量降低,而这一区域又靠近西侧外墙,下午热负荷最大,热量滞留,自然闷热。” 那名程序员愣了一下,目光开始有了点肃然起敬的意味。他迟疑地问:“你是搞……暖通的?” “不是。”姜殊语气不疾不徐,“我是做建筑设计的。但是温控也属于空间规划的一部分。” 她话说得轻描淡写,态度却自信坦然。 程序员好奇发问:“那你觉得应该怎么改?” “风道我会在图纸里调整,空调负荷平衡也得重新算。”姜殊说完,又扫了一眼堆在角落的备用主机,“另外你们的设备排热也要统计一遍,不能只算结构,具体还得看你们实际怎么用。” 现场忽 然安静了两秒,周围嘈杂的声音像是被瞬间抽空,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姜殊。 没人说话,可那种微妙的气氛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刚才那一通分析,几乎一语中地点破了他们在日常工作中绕不开却一直无解的关键问题。那不是门外汉拍脑袋说出来的,而是一个深谙空间逻辑与使用动线的专业人士,经过大量观察后得出的判断。 “你们平时还会遇到别的问题吗?”姜殊随口发问。 “有的有的。”有人立刻出声,指向走廊尽头,“那边空间设计不合理,经常有人端着咖啡就撞上别人了。前几天就差点洒进主机里,吓死人。” “哪一块?”姜殊已经走了两步过去,低头察看走道宽度与线路分布。 另一人紧跟其后:“还有工位这边,网线和充电口都在人行通道,拖地线特别乱,一踩就卡。” 姜殊边观察边发问:“你们现在几人一个组?有没有人是轮班制?协作关系怎么安排的?” “六人一组,测试和开发坐一排,但有时候换人临时调整位置,就乱套了。” “不如我回头把动态编组结构考虑进来,给你们做个浮动工位模块……”姜殊边问边记,话语间没有丝毫隔阂,像是早已与这个空间熟识多年。 周围人连连点头,姜殊短短几句话就把他们积压已久的吐槽点一一说中,甚至在此之上给出了新的可能。 有人悄悄在她身边把椅子让开:“姜老师,你坐吧。” “别叫老师,叫我姜殊就行。”姜殊笑了笑,“我是来帮你们解决麻烦的,不是上课的。” 她这一句话拉近了距离,气氛顿时变得热络起来,几个人互相介绍起自己的名字与岗位。 这边正说着话,姜殊的目光无意间一扫,又发现了新的问题。只见靠墙一侧有几根白色线缆拖在外头,尾端连着一块临时接线板。插头层层叠叠,有的甚至被别的插头压在下方,隐约能听见一点电流的哼鸣声。 姜殊微微蹙眉,缓步走过去,蹲下身来,指着插线板问道:“这接法不合低压规范吧?你们这是串了几层?” 几个人听见纷纷围拢过来,有人一看愣住了:“哎哟,果然是接得太多了……我之前插上来的。” “主控和测试共用一组电路?”姜殊抬头确认。 “对,不够用,只能接一个排插再接一层。” “这样很危险,难怪你刚才说会经常卡顿。”她语气不重,却让人立刻警觉,“热负载过高容易导致端口氧化,尤其是你们旁边这组设备,一旦短路,不只是硬件,数据也要跟着报废。” “那要怎么办?”有人问。 姜殊沉思几秒,手指轻点插座边缘的墙体接口,然后自言自语般说道:“这个问题我会在后续的设计中留意,不过当前要做的是跟你们这边的IT主管对一下日负荷图,改电线排布方向,再设一个缓冲间,做出物理隔离。” 她扶着地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站在一旁的女孩忽然轻轻开口:“姜殊姐,你真的好厉害。”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由衷的敬意。周围的人听了这话,也纷纷附和起来。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与姜殊聊起了天。 有人闲道:“对啊,刚才你说电流负载那一段,我一下就明白之前主机老死机是怎么回事了。” “以前那些设计师来,也没人看这些,只会说装饰色彩要统一,座椅线条要流畅……” 姜殊笑了笑:“这些当然也很重要,但空间真正服务的是人,外观是次要的。” 大家说说笑笑,气氛变得越发热络。说到兴头时,有人忽然看了眼时间:“哎,都快一点了,咱们赶紧收拾一下,去吃饭吧?” 刚才那个女孩眼神亮亮地看向姜殊:“姜殊姐,一起去啊?附近有家小店特别好吃,你没去过吧?” 姜殊有些犹豫,但还未等她作出回答,余光先一步捕捉到了傅煜的身影。 傅煜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走廊尽头,轮椅朝着这边滑来。他西装平整,面无表情,唯有眼神带着逼人的执拗,直直落在她身上。 周围原本还在议论午餐去处的几人动作顿住,很快有人低声出声:“傅总。” 傅煜点头,目光未移。他停在姜殊面前,语气低稳:“午饭时间了,一起吃点?” 短短一句话,周遭气氛却像被轻轻按住了某个阀门,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对视一眼,神情皆有些微妙。 这可不是寻常的老板示好。他们都清楚傅煜的脾性,不亲近,不周旋,从不与下属或合作方刻意维系关系。他有资本冷面到底,因此从未向谁公开展现出这般姿态。 姜殊抿了抿唇,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目光瞟向一旁。短暂沉默了片刻,她语气克制地开口道:“谢谢傅总,我已经答应同事们一起吃了,改天吧。” 正文 第17章 裂隙不再满足于一句模糊不清的“姐弟…… 姜殊的声音不高,却像在竭力维持某种界限。说得客气,也说得清楚,没有留出退路。 傅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偏了下头,像在咀嚼这句话的含义。眼底的神色稍一松动,仿佛明白了什么,也仿佛更不愿认命。 姜殊的表现向他传达出一个明显的信号——她在逃避自己。像五年前一样,无论他如何委曲求全,依旧换不来她的驻足转身。 傅煜心头涌起一阵茫然的绝望感。 姜殊却没有回头。 她随着同事们走向电梯,步子极轻,每一步像踩在棉絮上,心思却一点也不轻。 电梯下行途中,大家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讨论附近哪家小吃店分量足、哪家老板脸最臭。姜殊听着,偶尔点头回应,语气温和,神色却明显不在状态。 叮—— 电梯抵达一楼,门一开,一阵热气扑面而来。几人迈出门口,阳光落在走道上,有人正抬手遮眼,姜殊的手机却在此刻响了。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眉头一动,随即停住脚步。 “你们先去,我接个电话,一会儿过去。”她朝那几个同事轻声道。 “好,那我们先去占位置啦。”有人挥了挥手,几人转身走出公司前厅。 姜殊站在玻璃大门旁,午后的阳光透过顶棚倾斜下来,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躲在阴影里,背后是投射在地面的光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滑,按下接听键:“喂?” 听筒那头立刻传来陶洋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兴奋:“姐,我这边已经顺利签完了入职合同,从今天起,就算正式入职了。” 姜殊靠着玻璃幕墙,眉眼随之柔和下来:“很好啊。”语气是真心的欣慰,“那边的条件还满意吗?” “挺好的。”陶洋的声音带着些蓬勃的朝气,“就是以后可能会越来越忙,律所这边刚刚接了个经济类案件,刚好我在实习时碰到过类似案子,所以他们打算让我主理。” 姜殊侧头看向街对面繁忙的车流,思索片刻:“那你租房的事怎么办?” “我打算找中介,网上看看图就差不多了。”陶洋语气轻快,像是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那可不行。”姜殊语气一顿,眉头微蹙,“网上图片都修过,实际情况不一定靠谱。你先自己筛一筛,看中哪家告诉我,我带你实地看一眼,确定没问题了再定。” 陶洋那头静了一瞬,声音低下来,却多了点温柔:“好啊,那就麻烦姐了。” 姜殊低声笑了笑,语调轻缓:“你刚来,又人生地不熟,我照顾你点是应该的。”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之后几天,姜殊一头扎进Stellabot的项目中,奔走在不同部门间收集使用反馈,反复推演设计细节。然后再将现场观察到的问题一一整理,回到工作室与小组其他成员沟通,试图用设计逻辑将其化解、包容。 而与此同时,傅煜这几日再未出现在Stellabot。也许是被集团事 务绊住,也许是刻意为之,他退得干净利落,彼此之间仿佛陷入了某种无声的过渡地带。 像是一块彼此默认放置的缓冲垫,隔住了那些未说出口的情绪,也拦住了曾经不加掩饰的目光。 这是一团解不开的乱麻,姜殊没有去深究,只是照常将项目往下推进。流程、对接、图纸审核……每一步她都做得稳妥而机械,刻意将个人情绪剥离出去,只留下“设计师”这一层身份继续运行。 很快,又到了一周的周末。 按照之前约定,姜殊开车带陶洋去看房。 陶洋提前选了两处,两人一早出发,一连看完,两处房子优劣明显,最终选了第一家。那里环境安静,装潢风格走极简路线,很符合当代年轻人的审美。尽管价格稍高,但以陶洋如今的薪资,也足以负担。 看完房,刚好赶上黄昏。天色将暮,楼宇被夕光染上一层温柔的橙金色。 陶洋提议吃顿饭,姜殊站在车边,打了个呵欠,下意识揉了揉太阳穴:“小陶,你会开车吗?” 陶洋一手搭在车门上,笑着点头:“会啊,早拿到驾照了。” “有驾照就行。”姜殊抬手将车钥匙抛过去,“那你来开,我实在有点撑不住了。” 陶洋接住钥匙,有些诧异:“姐,你不舒服?” “没事,就是这几天在工作室和甲方公司两边跑,再加上今天起了个大早,有点累,歇一会儿就好。”姜殊坐在副驾位置上,调低座椅,把脑袋轻轻倚在头枕上。 陶洋迟疑着重复:“甲方公司?” 姜殊抽出侧面的安全带:“对,Stellabot,我现在每周有一半时间都会在那里。” 陶洋动作顿了顿,轻声道:“那早知道我就不喊你陪我跑这一趟了。” “少来,别煽情。”姜殊双眼微闭,语气带着笑意,“我是真把你当自己人,才把什么事儿都告诉你,你可别瞎想。” 说着,她拿出手机刷了下地图,“吃点清淡的吧,我前两天吃的太油腻。”她找了家附近评价不错的粤菜馆,定好导航,“走吧,路上慢点开。” 车子启动,驶出车位。 夏季日长,暮色缓慢地洇染天边。车缓缓驶入餐馆门前的小巷,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在落日下投出碎金般的光斑,安静无声。 姜殊倚在副驾驶椅背上,闭着眼,睡得很沉。眉眼在斜阳下显得柔和,呼吸安稳,像是整个人终于从某种绷紧的状态中缓了下来。 陶洋停好车,侧过头,视线落在她脸上。单方面的注视令他坦然了起来。 阳光斜斜地映照在姜殊脸侧,晃得她眼皮微动。陶洋见状,下意识伸出手,用掌心帮她挡住了那道光。动作很轻,很慢,指节略微用力,努力控制着手的距离。不去碰她,也不能离太远。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窗外蝉鸣远远回响。 他的目光长久的停留在姜殊脸上,沉默而柔软。眉眼间没有任何显露的情绪,唯有压在心底的东西,在这短暂又静谧的时刻,悄悄漫了上来。 忽然,街口传来一声突兀的汽车鸣笛,打破了车厢内的安静。 姜殊睫毛一颤,慢慢睁开了眼。视线还未完全聚焦,便瞥见面前一道微微颤动的手影,挡住了洒进来的余晖。 她顺势看过去。 陶洋像被什么烫了一下,手迅速地缩回去,动作快得带出一阵风。他低下头,掩饰般轻咳一声,耳根悄然泛起红色,连脖子也跟着微微发烫。 姜殊撑起身子,抬手理了理额前散乱的发丝,望着窗外的街景:“到了?怎么不叫醒我?” 陶洋没立刻回话,指尖摩挲着方向盘边缘,闷声道:“看你睡得沉,想让你多休息一会儿。” 姜殊侧头看他一眼,似笑非笑地说:“倒是挺贴心。” 她拿起包,动作利落地将肩带挎上,推门下车,语气随意地丢下一句:“在现在这个奇葩盛行的年代,谁能找到你做男朋友,那可真算是有福气。” 陶洋微微一怔,视线下意识追着她的背影,嘴角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只轻轻吐了口气,把那些被夕阳晒热的情绪悄悄收了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餐馆,用餐时气氛松弛。快吃完的时候,姜殊从包里取出药盒,动作平静自然,就着桌上的茶水将药咽下去。 陶洋的视线轻轻一滞,随即放下筷子,语气放得极轻:“姐,你还在吃那个药啊。” 他知道姜殊精神状态一直不好,需要依靠药物缓解,许多年前就知道,只是没想到时至今日她依旧无法摆脱对药物的依赖。 姜殊没有抬头,只低声“嗯”了一声,顺手将药盒重新收进包里,语气淡淡的:“老毛病了,习惯了,没什么。” 她说得随意,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陶洋垂着眼帘,轻轻搅动着面前碗里的汤勺,内心掀起一阵细密的波澜。 姜殊在他心中,一直都是需要仰视的存在。她明亮、强大,处理事情果决干脆,从未在人前露出半分疲态。陶洋习惯了以这样的角度去欣赏她,甘愿躲在阴影中,默默注视、守护,努力让自己跟上她的步伐。 他原本以为,把感情藏在心里才是最妥当的选择。安静地陪伴着她,不给她添麻烦,也不给自己惹困扰。 大学时,曾经有女生主动追求他,他也并非没有过动摇的瞬间,可每当那个时刻,他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拿那些女孩与姜殊比较。 他发现没有一个人能比得过姜殊。她们可能活泼开朗,可能温柔体贴,却始终没有姜殊那种天然的吸引力与坚定的力量感。从那时起,他便渐渐发现自己对姜殊的感情,或许早就超出了姐弟之间的界限。 而就在方才,看着姜殊熟练地服下那片药,看似轻描淡写的举动却在他心头狠狠划出一道细小却锐利的口子。他忽然意识到,这样强大的姜殊,其实也并不是刀枪不入。 过往的经历曾在她心里划下伤痕,时至今日仍未愈合。共同的经历是他们彼此间的一种默契,更是激发他妄想的一种底气。除了他,旁人跟班无法体会姜殊当年究竟经历过怎样一段残酷又扭曲的时刻。 陶洋捏紧了手中的勺子,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也许他能做的,比现在还要更多。他忽然不再满足于远远的注视,也不再满足于一句模糊不清的“姐弟”称呼。 他需要一个更明确、更名正言顺的身份,能堂堂正正地待在她身边。尽管他目前还不够成熟、事业才刚刚起步,与她相比,自己并不算多么出色,但时光漫长,未来可期,他相信自己会变得更好、更强,也更有资格站在她身边。 这样,才能在她不经意暴露脆弱的时刻,伸出手去,稳稳地将她接住。 正文 第18章 沙砾傅总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往后的几天里,姜殊将自己的理念与修改后的设计构想整理成了个PPT,准备在甲方面前正式讲演。 讲演的时间很快敲定,定在早晨十点整。 会议室里,甲方那边除了傅煜和许嘉曜之外,还来了几位公司的高层管理与核心技术人员。 这些人有的是Stellabot的中坚管理者,有的则是未来将长时间驻扎在这片空间的实际使用者。 姜殊并不是行业新人,这种小规模的汇报场面对她而言并无太大压力。只是当她走入会议室,余光扫过傅煜时,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低估了某些情绪对自己的影响力。 傅煜坐在最边上的那张椅子上,轮椅略微偏向侧面。他身着深灰色的西装,神色平静,视线正低低地落在面前的资料上。 几日未见,他今日的出现难免显出几分突兀。 姜殊不动声色的凝视着他,傅煜偶然间一次抬头,两人目光相撞,姜殊像是被火燎到,快速偏过头去。 一阵局促的感觉在心中扩散,好在面前投影仪的灯光及时亮起,内容被投在阔大的幕布上。 姜殊站在幕布前,身上穿着一袭黑色套装,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露出胸口处那枚珍珠吊坠,衬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镇定的光晕。 她目光扫向在座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而从容:“大家好,我是本次项目的主设计师,姜殊。‘建筑的根本任务,不是表达形式,而是关照人类的存在本身。’这是挪威建筑师斯诺赫塔的一句话,我想拿它作为今天这个项目构思的开头。” 她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姿态挺拔:“在我看来,办公空间设计的终极目标,并不是建造一套冰冷高效的生产工具,而是营造一个能真正承载人之为人的多样状态的容器。也就是说,以人为本,并不只是人走得顺、坐得下、用得上,而是人在这里可以被理解、被接纳、被尊重。” 她按动手中的遥控器,画面随之转换:“这是当下国际空间设计的趋势。比如在北欧、加拿大、东京,越来越多办公项目开始引入‘通用设计’(UniversalDesign)与‘情绪友好空间’(Emotion-sensitiveZones)理念。他们不再只追求指标的最优化,而是在空间中保留‘喘息感’、‘延迟感’和‘恢复感’。” 她下巴微扬,唇边泛出一丝自信的笑容:“这正是我们下一步的尝试方向。我们将为Stellabot的新总部设计一套兼具智能感应、无障碍通行、区域化光照控制与心理缓冲机制的系统。我们预设了三条内部动线,其中一条为轮椅及行动不便者定制;会议区将采用柔性隔断,以适配不同社交场景;茶歇区设置微闭合式冥想角,便于员工短暂脱离群体;整套方案将在标准化办公节奏之外,为人留下非效率空间。”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坐在前排的几位高层:“这些不是功能上的刚需,但它们代表着我们对未来职场关系、对不同群体参与感的预设尊重。我们相信,只有一个可以包容‘不完美’的空间,才能激发真正持久的创造力。” 之后的整段讲演始终围绕“以人为本”的核心理念展开延伸。讲到最后,姜殊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在座众人,主动发问:“有没有哪位想提问?” 话音刚落,便有人举手。 姜殊回头看去,只见是坐在角落处的一位女士,看样子像是公司的一位管理者。 两人目光短暂交会,那位女士朝她微微一笑,语气温和却不失锋芒地开口道:“姜设计师的构想确实具有前瞻性,我个人也很认同‘以人为本’是未来建筑的重要方向。但恕我直言,针对其中部分内容,我仍有一些保留意见。” 她翻开手边的提案文件,手指停在其中一页图纸上:“比如这条为‘行动不便者’特别设立的动线,占用了比正常通道多20%的宽度;再比如你刚才提到的‘非效率空间’和‘情绪缓冲角’,在我们目前的人力规划下,实际使用频率恐怕……难以支撑它的建造成本。” 她抬眼看向姜殊,依旧礼貌,却话锋一转:“我们毕竟是做科技的,不是做慈善。理想主义在纸面上很动人,但落地时,我们更关心效益最大化。你这些‘人本设计’的理念,是否有些过于强调‘感受’,而牺牲了效率?”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气氛一时微妙,几位高层互相交换了眼神,有人若有所思地点头,也有人露出迟疑的神色。 就在姜殊准备开口解释的当口,坐在一侧的许嘉曜忽然抬手,声音懒懒地插入:“我这边也有个问题。” 姜殊看向他,轻轻一点头:“请讲。” 许嘉曜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从整体比例来看,方案中关于轮椅动线、低位操作面、辅助转角这些无障碍细节,明显超出了行业常规。请恕我直言,不知道姜设计师是否是出于某些特定使用者的便利,才进行了这样的强化设计?” 他没指名道姓,但话锋精准,眼神也毫不遮掩地朝会议末端的傅煜扫了一眼。 气氛顿时变得滞涩。 若说刚才那位女士的提问是出于理性,而许嘉曜这种意味深长的暗示分明是一种感性针对。 坐在角落的傅煜慢慢抬眼,与他对视。他的表情没有太大起伏,只是动作从容地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骨节分明地指尖敲了敲封面,像是在缓慢平息某种微妙的情绪波动。 他停顿了一瞬,再开口时,语气仍是得体温和,却透着一股不可忽视的压抑:“谢谢提醒。设计若因我个人情况偏离了主流使用逻辑,确实需要重新审视。项目的核心,还是应该放在绝大多数人的实际需求之上。” 姜殊眉头微蹙,还未等她做出解释,就见傅煜一手操控轮椅微微一转,冷静开口:“我看这个设计方案还有许多可以改进的地方,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他说得极有礼貌,话到最后微微点了下头。然而看似沉静克制的表象下,仍有些许不易觉察的冷意从话语间渗透出来。 姜殊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目光沉郁而复杂。 这时会议桌边有人低声咕哝了一句:“傅总……好像有点不太高兴。” 那句低语虽轻,却仍清晰落入姜殊耳中。 她站在原地,遥控笔握在掌中,指节下意识收紧,掌心一层细汗未干。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压住,不痛,只是闷得说不出话来。 傅煜的背影已消失在门外,会议室里也陆续响起椅脚拖动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退场,脚步交错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擦肩而过。 她低头看向地面,眼角余光捕捉到那人衣角一晃,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叫住了他:“许嘉曜。” 许嘉曜停下脚步,双手插在裤兜里,微偏过身,语气懒散地问:“怎么了?” 姜殊抬眼看了前方一眼,确认屋子里已经走得七七八八,这才将目光移回到他的脸上。声音不高却压得极稳:“你是不是跟傅煜说了什么?” 没有丝毫修饰或是铺垫,但话里的深意已经浮于表面。 许嘉曜一愣,很快意会到什么。他低下头,笑着摸了摸鼻尖:“你别怪我啊,我又没别的意思,只是看不下去他继续犯傻。”说着又抬头,目光平静地与姜殊相对,“更何况你身边既然已经有了别人,难道还想一直瞒着他?” 姜殊眉头轻轻一蹙,语气冷下来:“我有了别人?谁?” 许嘉曜挑了下眉梢,语气故作轻松:“那天在利兹卡尔顿酒店的顶层,我亲眼看见的,你可别不承认啊。” 姜殊怔了一瞬,旋即低下头,嘴角轻轻一勾,露出一个几乎没有温度的笑:“难怪。” 她当然不是没脑子的人。事实上,她在判断情绪与逻辑漏洞这方面,从不迟钝。 她了解傅煜,他冷淡、孤僻,身边称得上“朋友”的人寥寥无几。而这些人里,敢在他面前妄议他的私事的,除了许嘉曜,根本没有第二个人。 当年她和傅煜在一起时,也曾与许嘉曜也打过不少交道,虽然不算熟络,但也算是一位泛泛之交。他的立场一向鲜明,说话也从不遮掩。 那夜傅煜反常的反应,她本就心有疑窦,此刻不过是顺势一问,结果自然也在意料之中。 意味深长的瞟了许嘉曜一眼,姜殊一边转身,一边扔下一句:“真是多谢你了。” 话音落下,她从桌上拿起资料,步伐利落地转身离去。 另一头,傅煜坐在办公室里,轮椅静止在落地窗前。目光穿过窗外层层叠叠的高楼,他看向远处模糊的天际线,神色空茫,仿佛正看着某处早已不可抵达的远方。 玻璃光洁如水,反射出他的轮廓,那抹压抑而忧郁的神情被映在其中,淡淡一层,如同沉在水底的影子,不动声色,却又无所遁形。 他就那样坐着,背脊挺直,双手搭在轮椅两侧。直到身后传来一声轻响,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他没回头,眼睛依旧望着窗外的灰白天光。直到熟悉的声音落下来,声音平静,却 直入心底:“傅煜,我有话要和你谈。” 正文 第19章 镜子是骨血里写下的那种不可替代。……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窗外光线暗淡下来,投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殊站在门口,等了几秒,缓步走近。她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分毫不让的沉稳:“刚才在会上,你为什么否定我的设计?” 傅煜没转头,盯着窗外,仿佛没听见。 姜殊停在他侧后方,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傅煜,我在问你话。” 傅煜缓缓偏过头,目光中没有怒意,只有疲倦,一种在长久压抑后几近枯竭的疲倦:“这是工作场合,每个人都有表达意见的权利。” 姜殊看着他公事公办的神色,心里越发明了,他是在逃避,在遮掩着什么不愿示人的原因。 她忍不住向前半步:“你有意见,我接受。但你并不是在单纯地表达意见,你说‘如果因为你而偏离了主流需求,就应该斟酌’,我想知道为什么。” 傅煜的眼神倏地一滞,微微攥紧扶手,没有回答。 姜殊并不打算给他思考的机会,她径直走到傅煜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追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的设计完全就是为了迁就你、特殊照顾你?你必须亲自否决,才显得你够体面,够尊严,是吗?” 傅煜的指尖缓慢而僵硬地收紧。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姜殊,别逼我。” “可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姜殊语气仍然清晰而镇定,“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空气沉寂了几秒,傅煜终于抬眼,那一瞬的目光,像刀,藏着伤意,却更像某种无处安放的羞辱。 “你非要我说?”他说,语气忽然变得锐利,“姜殊,你是不是非得看我出丑,才甘心?” 姜殊怔住。 数日未见,既是公务缠身,也是刻意回避。 那夜之后,傅煜始终觉得自己像在梦里走了一遭。梦醒时,姜殊的冷淡神情像一记没留余地的耳光,打得他几乎怀疑起了自己过去所有的判断。 有那么一瞬,他真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死缠着早已不属于自己的人,像块撕不掉的狗皮膏药,既不体面,也不识趣。 他可是傅煜,何至于落到这种地步? 他曾短暂地想过,要不然算了吧。别再让她为难,别再让自己难堪。他甚至想把那些藏了五年的执念连根拔除,像拔一颗蛀牙,干脆、彻底。 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瞬,就被他毫不犹豫地掐灭。 他不能没有姜殊。 一想到余生都要在她缺席的世界里独自老去,他就恨不得立刻死在她面前。 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她的注视里。 所以在今早来公司前,他已经说服了自己,他要向姜殊表态。告诉她玩玩就好,只要别认真,自己对此心甘情愿,可以不在乎,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她还肯回头。 可是当她站在会议室中央,条分缕析地讲着那一套“无障碍”设计,条理清晰、态度平静,像是在介绍一组与他毫无关系的参数指标。 他忽然意识到她说的那些——每一个“优化点”、每一处“特殊考量”,都像是在他最脆弱的地方插了一把刀。 她看见了他的脆弱,却没试图替他挡一挡,反而把它摆出来,光明正大地,展示给所有人看。 他一向以为姜殊懂他。可或许,她比谁都冷漠,冷漠到连这点“体面”也不屑给予。 喉头发涩,一种滞重的、压不下去的情绪正一点点翻涌。他别过头,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股冷淡的自嘲:“你明明知道……你知道我最不想被人看见什么,却偏偏把它放到每个人眼前,让我每天都要去‘使用’,去‘感受’我和别人不一样。你以为那是尊重?是前瞻性?对我来说,那就是提醒,是羞辱,是……” 他声音卡了一下,眼底的克制彻底崩塌。他抬头正视姜殊,目光里有了力度:“是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我是个残废,不是正常人,不完整,让我每天都去使用、去感受我和别人不一样。” 姜殊站在原地没动,整个人像是被傅煜的那番话击了个正着。她没有立刻反驳,也没有表露情绪,只是沉默了片刻,睫毛轻轻一颤。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突如其来的心疼,浅浅的,却恰好落在最软的地方。 房间里,风吹过窗缝,发出轻微的轻响,像某种细微的回音,在沉默中发酵。 良久,姜殊缓缓开口,声音极轻,却无比认真:“你说得对。” 傅煜一愣,目光本能地躲闪了一下。他没料到她会顺着他说,不争,不驳,反倒令他一瞬间觉得有些羞耻。却因为缺乏对抗的支点,只能被动地听她说完。 姜殊轻轻吸了口气,缓缓朝他走近一步,没有太快,也没有太近,像是在小心翼翼地靠近一头受伤的动物。 “这个世上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感同身受,”她的声音轻柔却不软弱,“我不是你,没办法住进你的身体里,去理解你每天需要面对的东西。你确实已经足够努力,不想因为一张轮椅就被人特殊对待,这些我都明白。” 她顿了顿,神色郑重而沉静:“我也知道,你希望有一天,大家看见你时,首先想到的是你做了什么,而不是你缺了什么。” 说着,她缓缓俯身,蹲在傅煜面前,抬起下巴,以一种仰视的姿态凝望着他:“我不是想暴露你,更不是想怜悯你,我是想保护你,同时也保护那些像你一样,或在曾经,或在现在,又或是未来某一天会需要被照顾,却又不想被看出来的人。” 傅煜的眉微微拧着,看向地面的目光微有闪烁,像是被某种力量击中,却又固执地维持着强硬的姿态。 姜殊继续往下说,慢慢地、一寸寸地,把他死死守着的那点自尊当作宝贝般捧着,不戳破,不碾压,一点点包围起来。 “你觉得我是在提醒你残疾,其实我是在提醒所有人,我们可以选择一种更平等、更完整的方式去理解‘正常’这两个字。一个空间传递的语言,不是展示给你我听的,而是要留给合作方、客户、媒体、社会去解读的。它承载的是一家公司的文化、价值和未来。” 窗外的云层逐渐沉下来,光线斜斜地洒进来,把两人之间拉出一小段幽暗的间隙。 姜殊继续道:“你可以不出现在设计里,你也可以不被提起,不被突出,但是这些设计仍然应该存在。哪怕是为一个骨折的同事,为一个怀孕的女员工,或者为一个拄着拐杖的访客,甚至只是为了某天突然脚痛、走不稳路的人。” 她声音很轻,却像每个词都落在傅煜心上。 “傅煜,”姜殊轻声唤他,声音不高,却落得极稳。 “你不是在妥协。”她目光笃定而柔和,“你是在做一种全新的定义。Stellabot是行业里的标杆,是领头的范本。谁先提出另一种尺度,谁就先走了一步。这一步,足以拉开Stellabot与竞争者的距离,站在对方永远无法企及的位置。” 傅煜下巴缓缓微收,眼神仍然沉着,呼吸却在不易察觉地滞了一拍。 他终于抬眸看向姜殊。 那一眼,没有语言,却胜过万语千言。 目光缓慢而深沉地落下来,像是从漫长的雾霭中走出,终究朝她伸出了某种看不见的手。 他眼里仍有克制,然而那层自我保护的坚硬已经悄悄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藏了太久的东西——一种沉沉的委屈,一种从未说出口的期望,还有,那些早就藏不住的爱意。 他只是看她,没有说话。 可那眼神,是他整个人倾斜过来的方式。 姜殊依旧蹲在那里,静静接住他的目光,没有回避,没有急于说话。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极轻,却比任何一刻都坚定:“我并不是想让你被照顾,我是想让你也在‘被欢迎’的范围里。” 话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然后,极轻地补了一句:“因为你值得。” 傅煜垂下眼,视线缓缓落回自己攥握成拳的左手上。 他没有再说“谢谢提醒”,也没有再说“需要斟酌”。那些过去习惯用来维护体面和尊严的话语,此刻忽然失去了意义。 姜殊明明只是谈论着项目,谈论着空间策略、设计逻辑,却句句都像柔软的绳索,将他一点一点地从自己筑起的孤岛边缘拉回岸上。 傅煜突然意识到,姜殊就像一面镜子,始终静静立在自己面前,总能轻易地照见他隐藏最深的那部分自己。 那些他辛苦掩饰的脆弱、不甘和渴望,曾自以为掩盖得严丝合缝,却偏偏在她面前一览无遗,无处藏身。 而她从不嘲讽,从不拆穿,只是用最温柔的方式,将他一寸寸从沉默里托举出来。 此时此刻,心里的那个声音再次回响。 他离不开姜殊。 不是习惯、不是依赖,而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根植于骨血里的不可替代。 除了姜殊之外,再也没有第二个人能穿过他所有的尖刺与防线,与他这个千疮百孔的灵魂达成某种无声却绝对的共鸣。 傅煜忽然很想抱住她,紧紧地将她拥在怀里。明明她离自己那么近,只需要伸出手,往怀里那么一拽,就能轻易将她锁在自己身前。 欲望在胸膛中高涨,就在他准备付诸行动的刹那,一阵突如其来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当下的平静。 姜殊扶着膝盖缓缓起身,转身往窗前走了两步,背对着傅煜接通了电话。 下一秒,听筒那端传来陶洋含笑的声音:“喂,姐,你在公司吗?我正在你公司门口,你能出来一趟吗?我有东西要给你。” 陶洋的出现让姜殊措手不及。她稍稍侧头,眼角的余光下意识扫了一眼傅煜,见他仍旧垂着头,失焦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上,像是沉浸在某种深不见底的思绪里。 姜殊低低地应了一句:“好,你稍等我一下。” /:. 挂断电话,她缓缓转过身。 办公室里静得出奇,通话的尾音像游丝一样,在空气中缓缓弥散,迟迟未能散去。 姜殊静静地注视着傅煜。他始终没有抬头,目光像陷进了一片无边的湖泊,沉静得过分。而恰恰是这种过分的安静,令她感到一丝微妙的不安。 她做了个极其轻微的深呼吸,尽量保持平静:“你再考虑一下吧,我有点事,先出去一下。” 傅煜依旧没有抬眼,只是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直到门被轻轻带上,姜殊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之后,傅煜仍坐在原处一动不动。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握在轮椅的扶手上,指骨绷紧,隐隐透出苍白的血色。 不是他有意去偷听,而是房间里的安静太过彻底,以至于电话里那个男人的声音被迫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声音温和而随意,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熟悉与亲昵。显然,那绝不会是第一次通话,更像是一种长久的相处方式,自然得叫人心惊。 他慢慢闭上眼,喉咙深处泛起隐隐的酸意,刚才被姜殊细细安抚过的柔软与安心,此刻正在一点点地剥离,重新被某种熟悉的阴影所吞噬。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眼底那一点脆弱的宁静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沉郁而压抑的暗色。 失落、嫉妒、惶恐,还有一种几乎称得上愤怒的茫然与无助……这些情绪互相交织,凝结成一股令人窒息的占有欲,压迫着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失去姜殊的代价。 此刻,哪怕只是她稍微多看别人一眼,他心底滋生出的那些阴暗与不安,也足以将他一步步推向彻底的疯狂。 正文 第20章 情敌不许你碰她! 此刻正值午后,中央空调低低地嗡鸣着,阳光透过大堂巨大的落地窗铺洒进来,洇出一片懒洋洋的金色。 姜殊刚从电梯出来,一眼就瞧见陶洋站在门口那扇落地玻璃前,手里拎着一个纹样精致的粉红色纸袋,神情里透着点期盼与兴奋。 今天的陶洋明显精心打扮过,黑色西装熨烫得服帖笔挺,连额前的头发都梳理得一丝不苟,像是要参加什么隆重的场合似的。他一看见姜殊,眼睛就微微一亮,柔和而雀跃的光泽立刻浮了上来。 “姐,”他笑着迎了过来,抬手晃了晃手里的袋子,“前两天你不是说想吃这家的点心吗?店离你这儿实在太远,你一直没抽出时间去,今天正好路过,就顺便带了些过来。” 姜殊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个袋子上。袋口已经封好,但隐约还能闻到酥点特有的香甜味道,混着丝丝油脂的诱人香气:“这么热的天,你专程跑一趟,就为了买这些?” 陶洋不以为意,仍笑着看她一眼,语气温柔得近乎理所当然:“不算什么,你喜欢就值得。可能不如刚出炉的新鲜,下次你要有空,我们可以直接去店里现买现吃。” 姜殊心里一动,面上却只是浅浅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话推开一点:“不用这么麻烦,你工作也挺忙的,别特意为我浪费时间。” 陶洋闻言,唇边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眼底闪过些委屈似的不满,但很快又用笑容掩了过去:“怎么会是浪费时间?再说我在这边也没几个朋友,你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彼此照顾一下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他说到这里忽然语气一松,带了几分不自觉流露出的少年气:“对了,我那边房子收拾得差不多了,周末我亲自下厨,你过来尝尝我的手艺,好不好?” 姜殊没有立刻应答,只垂下眼眸,轻轻地笑了一下,带了点调侃:“你做饭……好吃吗?” 陶洋倒显得格外认真:“当然了,不然我哪好意思开这个口?小洁以前最喜欢我做的排骨和炒饭,你喜欢吃什么跟我说,我提前准备。” 姜殊沉吟了一下,没再继续话题,心底却泛起一丝隐约的不安。她与陶洋认识也近十年了,名义上的姐弟,互相扶持照顾本也无可厚非。陶洋请她去家里吃顿饭,也算合乎情理。但孤男寡女的,总觉着哪里不太对,似乎隐隐越过了什么无法言明的界限。 正当她在脑海里琢磨着措辞,试图委婉谢绝陶洋的邀请时,却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的寒意。她侧过头去,目光毫无预兆地撞进了不远处傅煜阴沉的眼底。 他逆着午后的阳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光线给他镀上一层冷而锐利的轮廓,深刻的眉眼轮廓中,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作,仅仅这样注视着姜殊与陶洋之间的距离,目光如同一把缓缓抽出鞘的刀,缓慢、克制,却让人呼吸一窒。 姜殊心底忽然涌出一股莫名的心虚,低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傅煜没有回答,只沉默地操控轮椅,缓缓靠近她的身侧才停下。他扫了陶洋一眼,语气极平静,甚至显得有几分礼貌:“这位是?” 姜殊躲开了他的视线,声音低得仿佛在刻意掩藏什么:“朋友。” 傅煜嘴角微微勾起,明明是笑,却凉薄得没有丝毫温度:“朋友?那天在酒店跟你在一起的……也是这位朋友吧?” 那张模糊的照片本来就无法辨清人脸,但此刻凭着眼前人的身形轮廓,傅煜笃定了他的身份。 姜殊立刻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脸色骤然一沉,重新回头直视着他:“傅煜,你说话注意一点。”她声音极轻,却字字透着警告。 傅煜毫不退让,抬头与她对视,藏在眼底的阴暗情绪一瞬间泄了闸般涌出:“我为什么要注意?我给了你机会,整整一周,我在等你开口,等你和我说些什么。可是你什么都没说,甚至连一句敷衍都懒得给。” 他的声音开始急促起来,每一句都夹杂着深深压抑的委屈与愤怒:“你不说,我可以装作不知道。你不回应,我也可以不逼你。但是现在人站在我眼前了,我不能问?我连问一句的资格都没有?” 姜殊唇角轻颤,正要开口,却被陶洋率先打断。 陶洋 显然也察觉到了傅煜语气中尖锐的攻击性,他微微皱眉,不动声色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姜殊身前,声音克制而清晰:“有什么话你可以好好讲,别冲着她发火。” 傅煜的目光如同锋利的冰刃,毫不客气地刺向陶洋,极尽轻蔑地吐出一个字:“滚。”音调极低,却带着彻骨的冷意,“你没资格跟我说话。” 在他眼中,陶洋不是对手,甚至算不上敌人。只是个站在他与姜殊之间,挡他去路的“路障”、上不得台面的“奸夫”。 姜殊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她竭力平复胸口的起伏,伸手轻轻抓住陶洋的手臂,试图将他往后拽一拽,却发现陶洋站在原地纹丝未动,似乎已经下定了决心。 陶洋神情微微绷紧,原本温和的脸庞被怒意浸染得格外严肃,语气也硬了几分:“你是不是有点太过分了?” 姜殊的手开始隐隐颤抖,但还是尽量用力将他往旁边推:“小陶,你先走,这边我来处理。” 陶洋没有动。他转身面对姜殊,手掌稳稳地覆在她那只握住自己的手上,力道轻,却坚定得近乎执拗:“我不走。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儿,任由他这样欺负你。再好的合作、再体面的项目,都不该用你受委屈来换。” 这句话如钝刃划开傅煜胸口,他的目光落在两人紧贴的手上,面庞好似一瞬间被冻结。 “放手。”他咬牙,嗓音低得发哑,“我说了,放开她!” 陶洋没动。 傅煜的情绪终于失控,他一掌猛地拍在轮椅扶手上,声响“砰”地一声,在大厅里炸裂开。 “你给我放手!”他怒吼出声,面色因情绪激荡而泛红,“不许你碰她!” 陶洋猛地回头,眼神凌厉,毫不闪躲:“你凭什么不许?你不尊重她,我就必须替她说话。” 傅煜额角浮现青筋,咬牙低吼:“我凭什么?凭我们曾经是夫妻!” 这话一出,耳畔陷入一阵异样的寂静。 姜殊怔在原地,原本敏锐的感官忽然变得迟缓。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视野开始发虚,眼前的景象融化成一团团看不清的光影。 而两个男人的怒火早已烧到临界,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傅煜以为这句话足够震慑住陶洋,能让他闭嘴、让他退让,可惜他错了。 陶洋原本只是愤懑,此刻听过这话,眼底浮现出一种久藏的恨意。他死死地盯着傅煜:“你是……傅煜?” 说着,扫了眼傅煜身下的轮椅,嘴角别扯出一丝讥诮的笑意:“我还真是后知后觉,没想到居然会是你。” 下一秒,他猛地抬起右手,直指傅煜的眉心。忍无可忍地厉声斥道:“你既然是傅家的人,怎么还有脸出现在她面前?你要是还有点人味儿,就该永远从她生活里滚出去!” 声音在大堂里炸响,瞬间击碎了周围的安静,吸引了不少路人的注目与窃窃私语。 傅煜脸色铁青,体态僵硬。怒火像烈焰攀附上他脊背,灼得他连思考都变得迟缓。 他已经顾不得梳理陶洋话语里的对错与逻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傅家的人”、“滚出去”。每一个词都像锤子,直往他脑门砸。 “你闭嘴。”他低哑地吼出声:“我和姜殊的事,轮不到你来评头论足。” “她的痛苦,全都是你们傅家给的。”陶洋步步紧逼,嗓音拔高,像要将他过去的隐忍全数撕裂,“她母亲的冤屈、她那些年吃的苦、她为了复仇忍着恶心和你结婚……你知道吗?你知道她一个人扛下多少?你以为你残疾就无辜?就怎么敢这么和她说话?” 傅煜的愤怒终于擦出了火星。 他的手撑在扶手上,他迫切地想从轮椅上站起来,扑上去把眼前这个人撕碎。然而无论他如何努力,下半身始终围困于麻木的桎梏中。 仿佛一头困在铁笼里的野兽,怒火中烧却无法扑杀,连愤怒都显得滑稽。 羞耻、愤怒、难堪、被侵犯的自尊交织在胸腔里,像要将他撕碎。 “住口!”傅煜恶狠狠地盯着陶洋。 “别再说了……”姜殊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一丝破碎的颤意。 没有人注意到她何时松开了陶洋的手,也没人注意到她站得有多费力。她的身形轻微摇晃,唇色已经泛白,胸口剧烈起伏着。 陶洋终于察觉到姜殊的异样,连忙转身查看她的状况:“姐,你没事吧?” “我说了,你走,我来处理……”姜殊的眼神开始涣散,四周的光线像玻璃一样碎裂,她手掌紧紧捂着胸口,整个人晃了两下,终于支撑不住,膝盖一软,侧身瘫软下去。 正文 第21章 火焰求你了,我得陪着她。 “姐!”陶洋惊叫一声,飞身上前,稳稳托住姜殊逐渐失控、往下坠的身体。他慌乱地将她揽入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试图让她的呼吸稍稍平缓些。 姜殊面色惨白,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双眼无神地望着某个虚空处,瞳孔仿佛失焦一般涣散。 “姜殊……”傅煜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口剧烈震动,嫉妒与愤怒如潮水般瞬间退去,只剩下一种尖锐的恐惧与茫然。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姜殊此刻的模样陌生而令人心惊。他下意识地前倾身体,伸出手试图抓住姜殊的手腕。 “别碰她!”陶洋迅速察觉,狠狠地侧过身,避开傅煜伸来的手,厉声低喝,“滚开!” 傅煜被陶洋一声怒喝吼住,手臂僵在半空,指节不自觉地颤抖。他像是失去了身体的重心,眼神惶乱、嘴唇微张,嗓音干涩低哑得几乎不像他自己:“她……她怎么了?” 没人回答他。 陶洋此刻满心满眼都在姜殊身上。 姜殊瘫软在他怀中,浑身力气被抽干。她的眼珠死死瞪着某个方向,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指节绷直,唇色快速褪去,一种诡异的紫青浮上嘴角。她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像要呕吐,却又吐不出任何东西。 “姐,你听得见我说话吗?”陶洋轻轻拍着她的脸,声音几近失控。 姜殊没有反应,只有生理性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混着汗水,整张脸几乎失去了人类的血色。她双唇微张着,胸腔在竭力呼吸的同时猛烈抽动,给人一种快要窒息的错觉。 陶洋下意识地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开始拨打急救电话。 “你干什么?”傅煜看见陶洋的动作,心中蓦然生出恐慌。下意识地操控轮椅上前,他弯腰一把攥住姜殊的手,不肯松开,“你要带她去哪儿?” 陶洋被他的举动激怒,目光中闪烁着冰冷的怒意,毫不留情地道:“她惊恐障碍发作了,你难道看不出来吗?再不去医院,她会有危险。” 傅煜听见“惊恐障碍”四个字,仿佛被迎头重击,整个人一瞬间僵在原地。 他从来不知道。 他竟然从来不知道。 巨大的无措与自责瞬间将他吞没,他的指节死死扣着姜殊毫无温度的手腕,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我不知道,她没有告诉我。” 陶洋已然拨通电话,在用最简短的语言与对方沟通过后,他转头看了傅煜一眼,轻轻“哼”了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也是,告诉你又有什么用?你能做什么?你连自己都顾及不好,还想照顾她?” 话音落下,他毫不犹豫地推开傅煜的手臂,动作利落又毫无留情。 傅煜顺着惯性向后震了下,轮椅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像极了脊骨错位时的响动。 他眼睁睁地看着陶洋甩开自己,毫不犹豫地抱起姜殊,朝着门外疾步走去。恍惚间,心口顿时一阵剧痛。 他猛然惊醒过来。 “等等!”他不顾周围异样的眼光,拼命地操控轮椅追逐着二人离去的背影。 门外的阳光耀眼地刺痛了他的眼睛。他看见陶洋抱着姜殊冲到街道边,远 处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由远而近,划破了夏日午后的寂静。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很快,救护车停在路旁,两名医护人员接连跳下车,迅速将姜殊安置在担架上,抬上车。 陶洋在一旁向医生描述着姜殊的情况,声音虽然急促,但却不失镇定:“惊恐障碍……刚才呼吸困难,意识模糊……” 傅煜想跟上去,却被一名护士挡住了去路。 “让我一起去……”他声音微颤地请求,眼神充满恳求。 医生转头看他一眼,目光落在他的轮椅上,神情闪过一丝犹疑与为难:“先生,你行动不便,跟过去会影响抢救,而且我们车上空间有限,实在没办法……” 这句话砸在傅煜耳中,像是一记钝锤,砸得他头脑轰鸣。 “我不会妨碍你们的,”他嘴唇颤抖,声音又轻又哑,“求你了,我得陪着她。” 医生却已经果断地摆摆手,转身招呼同事将姜殊稳稳固定在车厢内。 陶洋也跟着登上了救护车,就坐在姜殊身侧。他双手护着姜殊的头,俯身在她耳边与她说着什么。 这一幕落在傅煜眼中,比阳光更刺眼。他看着陶洋占着本该属于他的位置,做着他应该做的事,却对此无能为力。 车门迅速关上,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再次响起,划破了闷热的空气,呼啸而去。 傅煜呆呆地坐在原地,望着救护车渐渐消失的背影,心里仿佛裂开了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四肢百骸都在往下坠- 车厢内,尖锐的鸣笛声回荡在耳畔。 医生打开药剂箱,迅速抽出两支针剂,将其注入姜殊的手臂静脉。苯二氮类药物进入血液循环,像某种柔软的网,悄无声息地收拢了她体内炸裂的惊惶。 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姜殊的呼吸由急促转为平缓,眉间的紧蹙渐渐松弛下来。她的嘴唇不再泛青,脸色也恢复了几分血色。 陶洋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拿纸巾擦去她额头上的汗。然而就在他动作的同时,姜殊轻轻呢喃出一声含糊的名字。 “傅煜……” 陶洋动作一顿,像被一道力量生生按住了脊背。 他的手还停在姜殊的额角,纸巾随指尖缓慢颤动。刚才那声音不重,却像一枚钝钉,缓慢扎进他的骨缝里。 半晌,见姜殊再无动静。他收回手臂,坐回座位。没再擦她的汗,也没再碰她,只是静静盯着她的脸,心中那股从刚才积攒到此刻的情绪,终于慢慢转变成了难以言说的落寞。 很快,随着车门打开,医护人员稳稳地将姜殊转移到医院三楼的一间观察病房。空气中飘浮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像是一种冷冽而疏离的提醒。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落进来,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病房里一共三张床,此刻只收治了姜殊一个病人。 她被安排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镇静剂的药效仍未完全过去,双眸紧闭,眉心却时不时轻轻蹙着,似乎还没能从混乱和恐惧中彻底脱身。 护士为她挂上了葡萄糖,又小声叮嘱陶洋几句注意事项,便匆匆离开。 偌大的病房里只剩下陶洋一个人,他坐在姜殊床边的椅子上,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脸上。 明明几小时前还好好说笑的人,此刻看起来那么脆弱,甚至连呼吸都像要断掉一样。他眼底闪过一丝无力感,指尖动了动,想握住她的手,却又不敢,怕吵醒她,更怕打破她此刻来之不易的安宁。 他就这样安静地陪在姜殊身边,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还在昏睡,陶洋原本紧绷的情绪总算稍稍松了点,但随之而来的却是一阵干渴。 今天一整天,他几乎都在四处奔波,来不及好好喝一口水。再加上刚才那场兵荒马乱地抢救,又让他心神耗尽,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地感到喉咙干得发痛。 他缓缓站起身,往门口走去,打算到走廊尽头的售货机去买瓶水润润嗓子。 可是刚出病房门,他一抬头,就和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对上了目光。 傅煜静静地坐在走廊另一头,轮椅稳稳停在那,背后是一整扇落地窗。午后三点的阳光刺眼又白得发烫,把他的轮廓劈成明暗分割的两半。双眼看似沉静,却带着逼人的专注,好像在那里等了很久。 陶洋呼吸一滞,原本刚压下去的火苗“噌”地又烧了上来。他几乎是本能地攥紧了拳,迎着傅煜走过去。 “真是神通广大啊,傅总。”陶洋冷笑一声,毫不掩饰眉宇间的那抹锋利,“这么快就追过来了。姜殊已经被你逼得躺进医院,你还想纠缠她到什么地步?” 傅煜抿着唇,并未被陶洋这番敌意满满的话激怒,声音沉稳克制:“我只是想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有什么资格问?”陶洋眯起眼,毫不客气地怼过去,“她变成这样难道不是被你害的?傅煜,你凭什么还敢开这个口?” 傅煜的双手紧握在轮椅两侧,因为过度用力的缘故,指节处明显地泛了白:“我知道……我做得不好,所以我更要为此负责。” “用不着。”陶洋皱起眉,偏过脑袋看向窗外:“她刚打完镇静剂,你别再来恶心她。” 傅煜的目光深处闪过一丝钝痛:“你误会了,其实我等在这里,不是在等她,而是想找你谈谈。关于姜殊的事,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一些细节。” 陶洋一愣,脸上的表情变得更冷:“我凭什么告诉你?” “就凭我是真心为她好,”傅煜直视着他的眼睛,眉眼间透出几分疲惫与恳切,“我只是想弄明白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不希望再伤害到她。” “呵,算了吧。”陶洋的语气带着点讽刺与挑衅,“你只需要离她远点就好。” 说着,他侧身作势要从傅煜身边绕过去。 “等等。”傅煜却突然转动轮椅,挡住了陶洋的去路。 陶洋恼怒地盯着他,眉心狠狠地皱起:“你有完没完?” 傅煜抬起头,目光中透出不容置疑的镇定与执着:“就算是我有错,你也该让我知道我错在哪里,否则她因为我所承受的痛苦岂不是毫无价值?” 正文 第22章 倒流表面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都在吃…… 医院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药车匆匆走过,家属带着病人低声交谈,不时有孩子的哭声远远传来。 在这热闹的背景中,傅煜与陶洋之间的僵持气息却格格不入,像是凝住了一方空气。 有人察觉到这份剑拔弩张的氛围,忍不住频频侧目,投来或探究或警惕的眼神,又因对方气场过盛,不敢停留太久。 陶洋站在傅煜面前,神情中透出毫不掩饰的鄙夷:“你的错显而易见,傅煜,你是傅家的人,这就是你最大的不堪。” 傅煜的目光微微晃动,双肩不可察地耸了耸,像在死死维系着那份几近碎裂的平静:“当年那件事,我与傅家的立场不同。你可以恨傅家,但不要一概而论。” 陶洋闻言,嘲讽式的笑意更深:“那又怎样?你能说你和傅家毫无关系吗?你从出生到现在吃的每一口饭、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分钱,哪一样不是傅家给的?傅家赚的那些钱,哪一分没有沾过血?你敢说你不是替他们分赃的帮凶?” 这话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傅煜心口。他心头猛地一震,眼底微微泛起一抹暗潮,手掌下意识地收紧成拳,骨节咯咯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能做到“自清”,只要站在傅家之外,不参与、不沾染,就能心安。然而陶洋的质问像当头棒喝,惊醒了他这个自欺欺人的梦中人。 他忽然意识到血缘是一道无法撕裂的烙印,自己每一个细胞与傅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而那所谓的清白,或许从未真正存在,只是他用来哄骗自己的一 种可悲的幻象。 陶洋看着傅煜这副茫然、受挫的样子,本以为自己该有点快意,至少该觉得出了一口气,然而事实上他的心底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空荡感。像是拳头打进了棉花里,没能真正让怒火落地,反倒添了几分烦闷。 或许是作为律师特殊的职业洞察力,陶洋脑海中浮现起傅煜在面对姜殊病发时的茫然,再看他此刻的落魄,忽然察觉到什么。他沉吟片刻,试探着问道:“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有仔细回顾过当年的案子?” 傅煜动了动嘴唇,却一声不发。 陶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忍不住转过脸望向窗外明晃晃的天光,像是要把胸中那团憋闷的火透出去。 末了冷声总结:“真虚伪,你们傅家的人都是一个德行。表面装得道貌岸然,背地里都在吃人血馒头。傅煜,我不想再看见你,立刻滚,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话音落下,陶洋果断离去,而傅煜长久的坐在原地。 医院走廊里依旧有人路过,时不时传来护士小声交流的声音,环境纷杂,可那一瞬间,傅煜只觉得自己像被关进了一个空壳里,连呼吸都带着被撕裂的疼痛。 记忆如同黑色潮水般无情地涌上来,将他严严实实地吞没。那些画面残破、模糊,却带着尖锐刺骨的疼痛。 撕裂的情感、分崩离析的家庭、步步紧逼的家族内斗……每一个场景都沾染着无法洗净的血腥与绝望。 突然之间,世界像骤然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傅煜所有曾经珍惜的东西,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他来不及去追问为什么,来不及弄清真相,只能在崩塌的废墟中挣扎着,逃离着,试图守住仅存的一点理智和体面。 他拼命地向前跑,不敢回头看,更不敢触碰记忆深处那些伤口。他害怕一旦停下来,便会被过往的阴影拖回深渊,害怕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再一次体会那种骨肉割裂般的剧痛。 这些年来,他自欺欺人地以为只要不去触碰、不去回想,那些伤痕总会慢慢愈合,总有一天他能真正走出去。 可如今,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那些逃避、那些所谓的“往前走”,其实只是一次又一次地掩盖真实、粉饰伤痛。 他的沉默,最终变成了最怯懦的逃避。 此刻,当陶洋直白地指出这些时,过往所有的假装与自持终于被彻底戳破,只留下一片狼藉的废墟,与他无处安放的痛苦。 傅煜闭了闭眼,心口剧烈跳动着,耳边嗡鸣,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拼命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可他的内心却早已在那片漆黑的记忆里溺水挣扎,无法呼吸,也无法脱身。 另一边,陶洋买了两瓶矿泉水,再次推开病房的门。房间里依旧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陶洋坐回床边,把水放在床头,低头凝望着姜殊。 她睫毛微颤,像是即将从沉睡中醒来。陶洋安静地等着,心里却有种难言的烦躁感,像是刚刚与傅煜那场交锋的余波仍在心头回荡。 不多时,姜殊眉心轻轻蹙了蹙,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眨了眨眼,适应刺目的光亮,目光带着几分茫然地看向四周。 “小陶?”她嗓音微哑,带着醒来后的虚弱。 “我在。”陶洋俯身,语气温柔,“你感觉怎么样?要不要喝点水?” 姜殊摇了摇头,刚想说话,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护士走了进来。她查看了挂瓶的葡萄糖,点了点头:“已经快见底了,我帮你拔针吧。” 姜殊“嗯”了一声,伸出手臂。护士熟练地拆掉胶布,拔下针头,动作轻柔又干脆,随后简单处理了一下针口:“可以回去了,回家好好休息。” 陶洋站起身,弯腰把姜殊的鞋摆正,又扶她起身,接着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一整套动作既周到又体贴。 下楼时,阳光依旧炽烈,照在医院的玻璃外墙上反出刺眼的光。陶洋扶着姜殊坐在后排座位,自己坐在他旁边。 车厢里空调凉意四溢,但他的心却是热的,乱的。 一路上,陶洋格外沉默,连司机向他确认手机尾号,他也是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目光望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耳边是姜殊平缓的呼吸声,可脑海里却满是刚才傅煜的影子。 傅煜那双眼睛,沉稳又执拗,像是死守一场战役的孤城。那份对姜殊紧追不舍的姿态,让陶洋心里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紧迫感。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不论过去如何,他的存在永远会像一道绕不开的影子,始终横在姜殊的生命里。 而自己呢?自以为是她的守护者,却始终处于外人的位置上,无法走近半步。 陶洋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他喉咙干涩,目光落在前方,却没聚焦。心中蠢蠢欲动,有话想说,想冲破这份沉默。想告诉她,他在她身边不是为了心疼她,也不是替谁做补偿,他只是单纯、真切地爱慕。 车厢在阳光下疾驰,心里的情绪像被晒得发烫,一路酝酿、发酵,随时可能脱口而出。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陶洋麻利地下车,从另一边扶着姜殊下车。 姜殊的脚步还有些发虚,但她坚持自己慢慢走。陶洋不放心,几乎是一步不离地在旁边护着。 进到家门后,姜殊换了鞋,缓缓呼出一口气,似乎终于松了些神。她转身看着陶洋,目光带着一丝歉意:“小陶,你进来坐一会儿吧,外面还很热。” 陶洋微微一愣,下意识地想拒绝,但喉咙里浮起的那丝迟疑转瞬便消失了。他轻轻点了点头,随着姜殊走进屋里。 姜殊的家中一如往常般整洁,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柠檬香气,干净又温和。窗帘没有完全拉开,午后的阳光从细窄的缝隙间穿透进来,柔和地落在浅灰色的地毯上,形成一片细密而温暖的光斑。 姜殊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抬眼望着陶洋,柔声道:“坐吧。” 陶洋下意识地解开外套的扣子,脱下来,随手搭在沙发扶手上。他动作缓慢而小心,仿佛在用这些简单的动作来掩饰心头的不安与紧张。 他缓缓坐到姜殊对面的沙发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狭小的茶几,距离不远不近,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屏障。 一时间,屋里静了下来,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细细的声响。 姜殊垂下眼帘,略带歉意地勾起唇角,声音轻得好似叹息:“今天麻烦你了,肯定耽误了你不少事。” 陶洋听到这句话,眉心轻轻一皱,急忙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坚决:“没有,是我不好,是我当时太冲动,可我实在是……” 他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目光落在茶几上,像是在犹豫着什么。 姜殊察觉他的异常,微微抬起头,平静地注视着他:“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陶洋攥紧了手掌,迟疑片刻,还是开口了:“姐……今天傅煜为什么会出现在你们公司?你们不是早就没有关系了吗?为什么他还……” 他后半句噎在喉咙里,说不出口,生怕一不小心触碰到姜殊心里不愿示人的伤口。 姜殊脸上的神情变得淡了几分,她垂下眸子,没有立刻回答他的话。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住,让陶洋的心跳愈发剧烈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害怕听到的,或许根本不是姜殊的答案,而是她的沉默。 那种未知的惶惑感不断扩大,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抢在理智阻止之前,低低地唤了一声:“姐。” 这一声叫得极轻极缓,仿佛把所有隐忍的情绪都藏进了这一个字里,带着一种无声的乞求。 姜殊敏锐地察觉到陶洋语气中的异样,她抬起头来,眉心微微蹙起。 陶洋没有给自己留更多的迟疑,喉结微微滚动,声音低而颤抖地说出口:“其实……其实我本来没想现在就说这些话的。” 他的眼底流露出挣扎,十指轻轻绞着,指节泛白:“我原本想等更合适的时候,用更合适的方式告诉你,可今天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姜殊并非迟钝的人,相反,她敏锐得令人害怕。看到陶洋这副欲言又止、紧张忐忑的模样,再想起他曾问过自己是否单身,今天又特意来给自己送 点心,顿时对他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有了预感。 倏忽间,心头被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攫住,几乎是本能地脱口唤道:“小陶!” 这一声惊叫,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慌乱,在静谧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正文 第23章 荆棘不止是年龄问题。 姜殊那声“小陶”喊出口时,连她自己都察觉到嗓音里的慌乱。她立刻站起身来,身体微微向后,刻意与陶洋拉开距离。 “饿了吧?”她努力让语气显得平静自然,话锋转得飞快,“我去厨房看看冰箱里还有什么,我给你做点吃的。” 陶洋看着她,目光黏在她的身影上,根本舍不得让她就这样逃开。他一瞬间被那股冲动冲得几乎无法思考,猛地站起身,也跟着她走了过去。 “姐,等一下。” 姜殊的脚步明显顿了顿,但还是倔强地继续往厨房方向走。 陶洋紧追两步,几乎贴近她的背影,声音低得有些颤抖,却清晰无比:“姐,你别躲我。” 姜殊的脚步在厨房门边顿住,她背对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近乎疲惫的无力:“小陶,别这样。” 陶洋看着她纤瘦的背影,心脏狠狠地收缩了一下。他想象过很多次表白的场景,却没有想过会是这样,像一场追逐,像一场几乎要令人窒息的自我证明。 他不甘心,不甘心话未出口就被拒绝。胸口翻涌着的情绪像火焰一般烫着他的喉咙,他再也无法压制,声音颤抖着从唇边倾泻而出:“姐,我知道,你从来没把我当男人看待,在你眼里,我一直是那个需要被照顾的小孩。但是已经过去五年了,我真的不是当年那个只会依赖你的孩子了。” 他剧烈地喘息着,像是终于跨过了某条界限,语气变得急促又真切:“我知道自己现在的条件,和你心里那个标准还差得很远,根本配不上你,但是我愿意努力,我真的愿意为了你变得更好。” 姜殊听着,心跳一阵阵加速,她紧张地扶着身侧的门框,眼底浮现出一丝痛苦:“别再说了。” 陶洋唇角抽动了一下,倏地侧过脸去,喉结轻轻滚动。他咬了咬牙,眼神里透着不甘和挣扎:“是因为傅煜吗?” 姜殊猛地回过头,抬眼看向他:“跟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小陶,你还年轻,未来还有很多可能性,而我……” “你怎么呢?”陶洋突然回头与她对视,语气透着一股青涩的执拗倔强,神色坚决而坦荡,“我年轻?那你呢?你也只比我大七岁而已,不是吗?” 姜殊无奈地吐出一口气:“不止是年龄问题。” “那究竟是什么?”陶洋步步紧逼,声音里满是急切和真挚的渴望,“无论你怕什么,我都能接受。姐,我喜欢你,喜欢你的全部,不管是你的性格,还是那些你以为不够好的过去都让我喜欢。” 他说到这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在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又更像是怕惊扰了自己好不容易才倾泻出的勇气:“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我不要求别的,只求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 姜殊偏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晚霞像被风吹散的红云,天色正在一点点暗下去,夜色带着凉意悄悄包围了这间小小的屋子,屋内的光显得格外孤单。 陶洋望着她沉默的侧脸,胸腔像被无数细针扎得生疼,闷得快要喘不过气。他再也按不住那股冲上喉头的情绪,猛地迈开脚步。 他步步紧追,而姜殊则下意识地步步后退。 陶洋的嗓音低哑,带着多年压抑的颤意:“姐,你知道吗……这些年我拼了命地努力,拼了命想让自己变得更好,不是为了别的,只是为了有一天,我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身边,和你并肩。” 他眼里浮着潮湿的光,像一颗被捂热却又怕被捏碎的心:“其实我来平津,并都不是偶然。我是奔着你来的。你知不知道当我得知你回国的消息时,我有多高兴?” 他声音陡然放轻,几乎带着一丝少年般的羞涩:“这些年你在国外,我没一天不想着你。我会反复去翻你留下的动态,看你在建筑论坛上的发言,还有那些采访的只言片语……” 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低低笑出声来,笑容里全是苦涩和自嘲:“可我真是讨厌这样的自己。明明心里有那么多话,却一句都不敢说出口,只敢远远看着你,像只阴沟里的老鼠,偷偷摸摸地盯着光,怕你发现,又怕你永远都不会发现。” 他重重吸了一口气,喉结微微滚动,眼神在暮色中显得越发清晰而坚定:“可现在,我不想再躲了。我要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这里,一直都喜欢你。” 姜殊的后背已被迫贴在墙上,退无可退。冰凉的墙面透过她单薄的衣料,一点点渗进皮肤里,让她像被钉在那里似的动弹不得。 她缓缓抬起头,对上陶洋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盛着毫不掩饰的赤诚与倔强,几乎能把人烧伤。 陶洋见她还是没有说话,心口忽然剧烈一跳,又往前一步,彼此间仅剩下半臂的距离。他轻声,却无比笃定地开口:“给我一个机会,姐。就一次。哪怕只有一点点的可能也好。” 姜殊望着近在眼前的陶洋,心底止不住地翻涌出一股混乱。她眼前闪过第一次见到陶洋时的情景:殡仪馆外,那个脊背笔直却像风一吹就会折断的少年。 那时的他瘦弱、敏感,像一株野草般倔强地活着;可如今,他已经长成一棵坚韧挺拔的树,带着成年男性才有的坚定和不可动摇。 自从母亲去世后,这世上再无与她有血缘的亲人,而陶洋,某种程度上一直填补着那个位置。她习惯关心他,照顾他,把他视作需要守护的人,这种感情是真实的,也是无可替代的。 她绝不是对陶洋毫无感情,看着他此刻这般孤注一掷的模样,那些情绪忽然像潮水般冲击着她的心脏,怜惜、无奈、心酸,百味杂陈。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姜殊抬起手,手掌轻轻落在陶洋的脸颊上,指尖拂过他因紧张而微微发烫的皮肤。 陶洋屏住呼吸,眼底闪过一瞬炽烈的希望,整个人都像凝住了一般,不敢动,不敢破坏这片刻的温柔- 集团办公室里,助理拿来一直文件夹。文件夹沉甸甸,里面足有近页的材料。 助理将文件夹递给傅煜:“傅总,当年资料都在这里了。” 傅煜接过文件夹,轻轻一点头。 集团办公室里光线安静而清冷,落地窗外高楼林立,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围墙。 傅煜接过那只沉甸甸的文件夹时,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掌心几乎被勒出一层薄汗。 助理走后,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傅煜将文件放在桌面,目光落在那排印刷体字迹上。短暂地停滞过后,他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缓缓打开封面。 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档案纸张,旧照片、庭审纪要、警方笔录……熟悉而又陌生的字眼像尖刀一般刺进他的眼底。那一行行记录,每一个细节都像在用锈钝的铁刷子,粗暴地刮开他原本以为已经结痂的旧伤。 他翻动页面,指尖带着几乎听得见的轻颤。文字里反复出现“受害人”、“诬陷”、“利益输送”这些冰冷的词汇,忽然就把那些他拼命遗忘的夜晚与无助拽了回来。 一幅幅画面如同溃坝般在脑海闪现——姜殊母亲的冷硬遗像,法院门口人声鼎沸的辱骂……每一幕都像针,狠狠扎在神经上,让他透不过气。 傅煜猛地合上文件夹,胸腔起伏得厉害,似乎连空气都黏稠起来。他靠坐在椅背上,喉结上下滚动,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稳,可心跳依旧像失控一样狂乱。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当年根本没有真正看过这些细节,他一直在逃避。那场风暴里,他只顾着抓住自己残存的感情,不愿再多看一眼那黑暗和丑陋,连带着也错过了所有的真相。 此刻,那 些血迹和荒谬赤裸裸地铺陈在他面前,像要逼着他承认他从来没有跳出傅家的一切,也从未真正保护过姜殊。 傅煜抬手覆住脸,指节僵硬,以此压住快要崩溃的情绪。可那些字句还在他脑中翻搅,连片刻都不肯放过他。 当年那桩案子,表面看似是姜殊的母亲杜芮承受不住压力,精神崩溃,最终选择了自尽逃避,可是事实远比表面更阴暗、更复杂。 当初事件爆发的起因,是傅振业为了尽快推进“云顶国际”项目,私下授意工程部门违规施工,不仅在原有图纸的基础上增盖楼层,还私自降低了混凝土的规格。 最初提交的混凝土强度本应为C50,实际检测却只有C35,而傅振业却在媒体面前谎称规格达到了C60,并提供了盖着虚假检测章的报告。真实的原始数据则被人用涂改液潦草地抹去,露出拙劣的痕迹。 更令人触目惊心的是,为了压制舆论和掩盖真相,傅振业居然直接买通媒体,雇佣水军,疯狂地对杜芮进行人身攻击与恶意造谣,把她塑造成一个玩忽职守、贪赃枉法的恶劣形象。所有为她发声辩白的人,都迅速被网络上铺天盖地的谩骂潮掩埋,毫无招架之力。 事件最高潮时,甚至有人将杜芮的住所人肉曝光,在她家门口泼洒油漆,写满诅咒与辱骂。那段时间,她不仅被行业彻底除名,名誉扫地,手上的所有项目也被全部被冻结。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一切根本不是偶然的意外,而是精心设计、步步紧逼的绞杀。 杜芮不是自杀,而是生生被逼死的。 姜殊后来在庭上的证词,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她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偶然在母亲的电脑中发现了一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云顶国际结构加固方案”。 直到临死前一刻,杜芮都在拼尽全力想要补救那栋被违规建设的大楼。 当傅煜得知这些真相,整个人如同被巨大的浪潮击中一般,胸口阵阵针刺般地剧痛。原本支撑他自欺欺人的那点侥幸,被这残酷的细节彻底击碎,心里那层自认“无辜”的防线轰然倒塌。 他不敢想象姜殊在母亲死后是怎样熬过那段黑暗日子的。当年她才不过二十出头,一个大学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姑娘,骤然失去唯一的亲人,还要独自面对庞大的阴谋与攻击,艰难地活下来…… 姜殊曾无意间对他说起过,她的父亲早年去世,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母亲一个亲人。失去了母亲之后,她便成了这个世界上孤身一人、无人可依的漂泊者。 傅煜紧咬着牙,胸口痛得抽搐,整个人几乎坐不住,只能用力往后靠,背脊紧紧贴着冰冷的椅背。他视线投向窗外,夜幕已经彻底笼罩城市,灯火璀璨得晃眼,灯光却无法驱散他心底那片沉重的阴影。 他记得很清楚,当年傅氏集团因为傅振业的激进扩张,现金流严重被套,又遇上楼市骤然下行,导致集团面临巨额债务,银行逼迫还款,傅家随时可能崩盘。 而“云顶国际”那栋大楼因为前期验收不合格,工期严重拖延,傅振业迫切需要它迅速竣工,以便快速预售回笼资金,否则集团就将面临政府罚款与担保金被冻结。 重重压力交织,他铤而走险,指使工地违规赶工,甚至连夜浇筑混凝土,丝毫不顾安全与规范。 为了掩盖真相,也为了不让知晓内幕者将真实情况透露出去,傅家指使他人,将无辜的工人陶德旺杀害在工地上,事后又将其伪造成意外事件,以此完成“封口”的目的。 陶德旺有一双儿女,儿子叫陶洋,女儿叫陶洁。当傅煜目光扫向陶洋的照片的刹那,他终于明白陶洋为什么对自己充满敌意,又为什么对姜殊的态度格外亲近。 /:. 傅煜想到这里,浑身血液几乎冻住。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淌着血,鲜血淋漓,罪孽深重。 他曾经天真地以为,父亲被审判入狱,一切便可以告一段落,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游离在家族之外的人,和那场罪恶沾不上边。 可是现在他终于明白,自己从一开始就错得离谱。他以为的无辜与疏离,在受害者眼中,反倒凸显了他的傲慢与冷漠。他一直自认无辜,却从未真正体谅过姜殊承受了怎样彻骨的苦痛。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资格站在所谓的“受害者”立场上,姜殊才是那个真正被伤害的人。 傅煜的心一点点往下沉,像是被黑暗吞噬。整颗心都被无边的愧疚与后悔包裹,疼痛到窒息。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房间压抑的寂静。他本能地想要摁掉电话,可余光扫到屏幕上姜殊的名字时,动作却又蓦地僵住。 正文 第24章 共振回家随你折腾几次都行。 耳边回荡着陶洋炽热又执着地告白。可偏偏就在自己伸手触碰他脸颊的那一刻,脑海深处另一个人的影子突兀地闯了进来。 那双克制又无可奈何的眼睛,那份静默到让人心痛的脆弱,像一道锋利的光,将她从混沌里生生拉扯出来。 她的手指猛地僵住,随即像被烫伤一样收了回来,攥回到了胸前,仿佛要护住那颗骤然震荡起来的心脏。 恍惚间,种种本能反应砸碎了她困惑多年的疑问——当年自己明明握着正义与胜利,为何却偏偏像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丢盔卸甲般逃离了整整五年。 所有自欺欺人的托词、所有欲盖弥彰的心虚与不安,归根结底都指向同一个人。 傅煜。 她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胸口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攥紧,呼吸变得艰难而迟滞。 原来她早就输了,输在自己早已陷落的感情里,输给自己多年来不断掩饰却又日渐强烈地思念里。 她爱傅煜,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无法控制。 她已经无力再和陶洋细说,也无心继续照顾他的自尊。混乱里,她只剩下把人推开的本能:“你走吧。” 话出口时,连自己都听出了生硬,却已经是她所能给出的极限。 答案太直白,也太残酷。 房间空了下来,她没有回头去看陶洋最后的神情,或者说,她根本不敢看。 随着“咔哒”一声,门缓缓阖上,那声轻响好像一根钉子,把她钉回了现实。 姜殊站在原地,身体被抽空力气,她身形微晃,顺着墙根慢慢滑坐下来。她低下头,将脸埋进阴影里,连呼吸都濒临破碎。 诚然,陶洋今日的告白过于莽撞,对姜殊而言毫无铺垫。可也正是这种莽撞,误打误撞地击破了一直笼罩在她眼前蒙着的迷雾。 她一向自诩理智冷静,连情感都能放上天平称出分量。当初回国,凭的是一股没由来的直觉,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该回来,至于缘由并不敢深想。 直到此刻,她恍然明白,这趟归程的目的其实很简单,不过是来把那些欠下的旧账,一笔一笔清算干净。 那些被她草率封存、以为能永远埋进土里的情绪,其实从未被好好处置过。 太过仓促,太过狠心,反而让它们像尸骨未寒般阴影重生。一旦有人试探,便翻江倒海地涌上来,以最痛楚的姿态呈现在她面前,逼她给个交代。 只有把这些旧账彻底算清,从头到尾不留一丝敷衍,才能真正卸下肩上这些年不敢触碰的重担,安安心心地说一声:“到此为止。” 姜殊也不知在墙角蹲了多久,等到胸膛里那股激荡着的血液慢慢平息,才动作迟缓地摸出手机,按下那个熟悉 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很快被接起。 她没给傅煜开口的机会,声音沙哑,却意外平稳:“傅煜,我想见你。” 听筒那头异常安静,仿佛电话前面的人屏住了呼吸,短暂的静默过后,耳畔传来傅煜低沉的回应:“好。” 姜殊报出一个地址,挂下电话,立刻出门驾车,迎着夕阳一路驶向海边。 半小时后,最后一丝日光彻底消隐于天际线。她站在海边的风景瞭望台上,海风从鸦青色的夜幕中吹过来,带着微咸的气息,扑在她的脸上。 四周人影稀疏,海浪在礁石下拍碎,发出一声声低哑的回响,像是不肯散去的叹息。 她把手插进风衣口袋里,姿态随意。 夜色把她整个人都裹进一层灰蒙蒙的柔光里,只剩下眼睛还亮着,倒映出海面上细碎的微光,迷乱得叫人看不出是冷是暖。 很快,身后传来轮椅滑动的声音,声音极轻,几乎被远处的海浪声吞没。 姜殊回头的时候,傅煜正坐在轮椅上,一寸寸地朝她靠近。 海风不紧不慢地吹,轻轻掀动他额前细碎的头发,露出眉骨分明又锐利的线条。他神色平静,唇角微微抿着,肩背挺直如松。 道路一旁的老式路灯柔缓地洒下昏黄的光晕,刚好笼住他半边身子,另一半却落进黑暗中,像被人用刀从中间干脆地切开,半明半昧,暧昧不清。 他就那样背着光看着她,目光干净却带着某种藏不住的执拗,像是要用那双眼睛一点一点地将她从头到脚看穿。 他最终停在她身边,一步远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逾越,也不疏离。 两人谁都没有率先开口,只安静地望着远处被夜色吞没的海面。浪声轻柔,晃晃悠悠,谁也不肯先去触碰。 良久,姜殊在海水一波波冲撞礁石的声响中,低声开了口:“你还记得这里吗?” 夜风带着潮湿的气息,吹得人心口发紧。傅煜声音低沉:“当然。” 这里,曾经是姜殊向他求婚的地方。 回想起过往的那一幕,傅煜心头掠过一丝温热。他依稀记得,自己那天的情绪糟糕到无以复加。 他白天去了康复中心,被人扶进支具,机械地做那些漫长得近乎羞辱的屈伸练习。 自从和姜殊在一起,他就不敢有半点懈怠。每一次复健都拼尽全力,不为别的,只是想给两个人的未来留住一点点希望,哪怕希望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复健的过程远没外人看着那么轻松,艰难到连他自己都不愿去细想。平日里麻木到没有一丝知觉的双腿,在那种特殊时刻,总会回馈给他一种难以承受的痛感。 他的肌肉早已萎缩僵硬,被辅助器械硬生生拉动时,仿佛有一把生锈的锯子,卡在骨缝里,一下一下缓慢碾过。疼得他后背的衣服全被冷汗浸透,意志像被钝刀一寸寸碾碎。 可他从不喊疼,连哼一声都没有。只是死死攥着扶手,眼睛钉在前方的某个虚无的点上,像是死撑着他最后一点残存的尊严。 结束时,他虚脱般得坐在那里,满怀期待的问医生:“我以后……还能重新站起来吗?” 医生沉默很久,像是害怕伤他,又像是在权衡着说辞:“傅先生,也许你可以尝试接受心理干预,慢慢适应新的生活。” 适应新的生活。 那句话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生生砸进他心口。 他没有力气去愤怒,满心里只剩下透彻刻骨的荒凉。现实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困在原地,寸步难行。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或许,是时候该与姜殊提分手了。 自己这副身体,这双腿,这可悲的人生……注定不可能再完整。他不能再无耻地用自己的残缺去挟持姜殊的善意,更不能以爱为名将她困在身边,让她陪着自己一起沉在泥潭里,慢慢耗尽未来的岁月。 可是就在当天傍晚,姜殊忽然说:“要不要一起去海边走走?” 他没问为什么,像一只坏掉的木偶跟了过去,心里默默想着这样也好,正好可以趁此机会把心里的话说出口,给这段缘分一个体面的结尾。 那天风很大,大得像能把人吹走。他努力把那些难听的话翻出来,一句句在心底排好顺序,却忽然看见姜殊回过头,掌心里捧着一只戒指,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光:“傅煜,我们结婚吧。” 那一瞬间,他像被劈头打了一棒,脑子里一片空白。 “残疾”“废物”“分手”这些词还在脑里打转,下一秒便被她那句“结婚吧”硬生生撕成碎片。 他几乎忘了如何呼吸,只是怔怔地凝视着姜殊的眼睛。那双眼睛一如往昔,明亮而赤诚,带着毫不掩饰地认真。月光落在她白皙的脸庞上,浅浅的笑意像水面上流动的浮光,柔和地失了真。 那一刻他分不清这到底是梦,还是现实。 周围有人开始停下脚步,三三两两地聚拢过来。耳畔不时传来路人们带着点艳羡和兴奋地惊叹。 “是女孩求婚啊,好厉害。” “你看她男朋友坐轮椅,是残疾人吧?” “这也太有勇气了。” 那些声音像一只只细小的虫子,挤进他的耳膜,嘈杂又刺痛,沿着神经往下钻,让他心里一阵阵发麻。 傅煜死死攥住轮椅的轮圈,指尖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骨节僵硬。他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最后的理智,以抵挡那逐寸侵蚀心防的温柔。 他怕,他怕再多看姜殊一眼,会让那份光亮触及心底,让所有残存的自持会彻底崩塌。 到那时,他会不顾一切,贪婪又无耻地向她伸出手,把自己毫无保留地交付出去,哪怕明知自己不配。 傅煜深垂下脑袋,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连同眼底那抹水光一并隐藏:“别闹了……” 姜殊的声音在夜风中轻轻响起,带着真诚的重量:“傅煜,我是认真的。这枚戒指是我早就准备好了,一直在找机会拿出来。” 她朝着傅煜又走近了一步。周围那些看热闹的眼神、调笑的议论,她全都置若罔闻,只凝视着傅煜,目光坚定如初:“我真的不是心血来潮,傅煜,我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我觉得我应该可以……” 话还未说完,傅煜猛然调转轮椅的方向,朝着远处逃去。 轮椅碾过木板道,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在夜风里分外刺耳,把他的慌张和窘迫放大到极致,让他的姿态显得格外狼狈。 姜殊快步追上来,喘息声隐隐有些急促。她没有伸手拉他,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傅煜,你跑什么?” 这道声音像钩子,狠狠攫住傅煜心口最敏感最疼的那块地方,轻轻一拧,就能轻易渗出血来。 傅煜咬紧牙关,不敢回答,赌气似地拼命地往前移动。 前方不远处便是木板道的尽头,那里是一处僻静又昏暗的角落,灯光灰蒙蒙的,昏黄的光圈在地上拉出两道细长孤寂的影子。海浪声在这里也被夜色吞没,只剩下一片寂静。 就在这阴影笼罩的角落,姜殊忽然抬高声调,决绝的声音破空而出:“傅煜!” 好似从天而降的一道鞭子,抽得他心头一颤,连呼吸都乱了。他的轮椅顺着惯性往前滑了一小段,终于停在那处昏暗的路灯下。 姜殊望着傅煜的背影,海风灌进胸腔,她在粗重的喘息中尽量稳住声音:“你是在拒绝我吗?” 傅煜没有回答,只是僵坐在那里。 姜殊垂下头,吐出一口热气:“就算你要拒绝我,也该听我把话说完。” 她停顿片刻,目光移向远处闪着银光的海面:“我想说……我们在一起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经过这段时间的观察和磨合,我觉得,虽然你身体不方便,但是也没有麻烦到哪里去,我觉得我们应该可以配合着把后半生过好。所以我想试试,从恋爱跨入婚姻,尝试一个新的阶段。” 海风卷着咸味扑面而来,傅煜的肩膀僵了一瞬,低哑的声音在风中响起:“不需要,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姜殊愣了一下,眉心骤然蹙起:“ 可怜你?你觉得我和你求婚是可怜你?傅煜?你把我当成什么,慈善家,还是一个不要钱的护工?保姆?” 她深吸一口气:“傅煜,你这样说,不只是自轻自贱,更是在贬低我的感情。” 傅煜的肩膀抖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他胸口的气息都乱成一团,眼眶湿热,默然无语的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控制不住,泪水像被扯开的堤岸一样涌下来。 姜殊察觉到他的异样,几步走到他面前,轻声唤他:“傅煜?” 他依旧垂着头,眼泪不断落下,一张脸藏在阴影中,让人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颤抖的肩膀,泄露出他所有无法伪装的脆弱。 姜殊心头猛地一酸,蹲下身,与他的视线平齐,轻轻地唤了一声:“傅煜,你怎么了?” 傅煜抿着唇,喉咙像生锈一样,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一句话挤出来,声音嘶哑得发涩:“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一辈子就这样了。” 说完之后,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似的,背脊无声地塌陷下去。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此刻露出一点溃败的脆弱,眼角微微泛红,下颌因过度紧张而绷得死硬,连薄唇都发了颤。 姜殊看了他很久,神情没有半点慌张。她的眼睛一向澄净得可怕,明亮得让人觉得无处可逃。那一刻,她只是低头看向别处,像是在认真掂量什么,又像是在和自己对话。 傅煜心里顿时发慌,那一瞬间的沉默像利剑一样悬在头顶,让他紧张的快要窒息。 可很快,姜殊重新抬起目光,定定看向他,眼底闪着细碎却温柔的光:“是因为这个?没关系,那就这样吧,我可以接受。” 傅煜的鼻子猛地一酸,泪水再次涌了出来:“你不知道……我现在看着还好,勉强能照顾自己,可是以后……等我老了,身体会更糟糕,到时候真的会很麻烦,你会烦我的……” 姜殊抬手,指尖轻轻擦掉他下颌处那滴悬着的泪,动作不急不缓,像是随手拂掉一粒灰尘:“我不会。” 傅煜睫毛颤了颤,泪眼朦胧地盯着她:“你现在不会,可是……说不准以后……” 姜殊截断他的话,语气干脆利落:“想那么长远干什么?世事无常,谁能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别看你现在弱不禁风,说不定哪天我先你一步走了,根本活不到你老的那天。” 傅煜脸色骤变,急得脱口而出:“你……你别胡说!快说呸呸呸,快点。” 姜殊嘴角勾了勾,脸上浮出一点淡淡的笑意,像是被他那句“呸呸呸”逗笑,又像是在揶揄:“你怎么连这个都信。” 傅煜皱紧了眉,身体仍然僵着,脸上泪痕未干:“你别总乱说话,不能什么话往外讲的。” 姜殊看着他,突然生出一丝温软的怜惜,她抬手揉了揉他被风吹乱的头发,随后倾身过去抱住他。 傅煜瞬间像是被抽走了力气,缓缓把身体靠过来,脑袋抵在她肩上,声音带着细微的呜咽:“我真的怕……怕拖累你,怕哪天你会后悔,万一你要到时候我赔你青春,我……我真的赔不起……” 姜殊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低下去:“傅煜,我们先过好当下,好不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傅煜闷闷地再度开口,语气多了几分稚气:“那你保证,永远不会嫌弃我,会永远和我在一起,你保证。” 姜殊轻轻一点头,言语间透出笑意:“我保证。那你答应我求婚了?” 远处海浪一波波拍打着岸边,节奏沉缓却有力,与他此刻的呼吸起伏相应。胸腔里似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汹涌翻腾,灼热的情绪裹挟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胸口,怦然作响。 很快,几天后的清晨,他们正式去民政局领了证。 姜殊把两本刚印好钢印、还带着油墨香的小红本本一股脑地塞进傅煜手里,接着便推着他的轮椅往大楼出口处走去。 傅煜在人群中低着头,双手捧着那两本证书,小心翼翼地翻开又合上,拇指摩挲着证书封皮的边缘,嘴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看着看着,他时不时地回头偷偷瞟一眼姜殊,眉眼弯弯地冲她傻笑一下,又迅速低下头,继续盯着那两本结婚证瞧个不停。 姜殊被他这一副又害羞又憨傻的样子逗乐了,忍不住俯下身,凑到他耳边轻声打趣:“都看了多少遍了?还没看够?” 傅煜头也不抬,轻轻地“嗯”了一声,嗓音低低柔柔的,带着一丝没来由的羞涩和执拗:“看不够。” 说完,他若有所思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神情恍惚地抬起头来:“我们这就算正式结婚了?怎么感觉像做梦一样。” 姜殊听了,轻笑着俯下身子,将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鼻尖若有似无地蹭着他的颈窝,暧昧地低语:“怎么,高兴傻了?” 姜殊吐息间暖暖的气息扫过耳畔,傅煜顿时耳根泛红,连带着脖子都红透了一片。他下意识地想要躲开,声音羞涩又无措:“别闹……这外头人来人往的,咱们先回家。” 姜殊唇角微微一挑,轻笑出声,故意逗他:“回家?回家干嘛?” 傅煜听懂了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呼吸都乱了一拍,脸色更是涨得通红,像被戳破了心事的少年般窘迫不堪。 他抿了抿唇,终于豁出去似的,压低声音,羞赧地说道:“回家随你……今天随你折腾几次都行,好不好?” 他的尾音泛出轻微的颤抖,却甜得要命。姜殊轻笑着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去。 正文 第25章 烙印只有恨着你,我才能勉强活下去。…… 记忆这东西,往往最怕人认真去碰。一旦触及,它便不由分说地泛滥开来,将人整个地裹住。 傅煜将思绪拖回到现在,短促地吸了一口气,视线落在夜色里,深邃、沉默,又带着一丝没来得及藏好的温柔。 他偏过头,仰望着姜殊,目光穿透了这些年的沉淀与伪装,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些蛛丝马迹。 姜殊察觉到了他的注视,也侧头望过来,眼神安静坦然,不带一丝闪躲,干净得让人心底发虚。 海风有一搭没一搭地掠过他们之间,掀动姜殊鬓角细碎的发丝。她淡淡地笑了一下:“傅煜,我承认,这些年我确实一直在逃避。我不仅是个骗子,还是个没勇气承担后果的胆小鬼。” 傅煜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嘴唇微微开启,想替她辩驳些什么,可还没来得及发声,又被她接下来的话截断了。 “但有些事逃不过去。无论如何,关于当年我的离开,我始终欠你一个解释。”她目光转开,望向不远处那片漆黑而深沉的海,“我一开始接触那件事的时候,并没打算把你卷进来。我想靠自己找到证据,用事实说话,可现实这种东西,总是阻碍重重。” 她的声音低下来,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克制到极致后的平静:“你也知道,当一个普通人孤身对上那种庞大的利益集团时,说句‘螳臂当车’都是高估自己。” 姜殊缓缓地、一点点地向他道出那些过往的细节,从母亲坠楼的消息开始,一直讲到自己回到国内,迎头撞上陶德旺的死,随后便是那些艰难的取证过程。 她提到监控录像、银行的转账记录、被掩埋在垃圾场中的钢筋碎片,那些原本被她视为能一击必杀的证据,到最后却全被现实轻飘飘地推翻了。 “我以为这些证据足够把傅振业送进去,但是后来律师告诉我,我掌握的这些东西,只能证明我母亲无辜,根本告不倒傅振业。”姜殊说着,唇角扯出一丝带着荒谬的笑,“高高在上的人,永远都有退路。他们能雇到最贵的律师,用最漂亮的手法脱身,哪怕事情糟糕到了极致,也能利用各种手段与操作,找个无关紧要的人替罪。” 她转头望着傅煜,目光清澈得骇人:“我没办法接受这个结果,逼死我母亲的人凭什么可以风光如旧?所以我不得不选择一条卑劣的路径,做一些曾经令我觉得不耻的事情,把无辜的你 牵扯进来,让这个局变得更复杂、更纷乱,借此撕开一点缝隙。” 她的声音很轻,甚至平静到毫无起伏,仿佛说的是别人的事,跟自己没有关系。但傅煜听着,胸口却一点点地疼了起来。 他沉默地低下头,额前碎发垂落,掩住眉眼,睫毛微微颤着。 “后来呢?”他问。 姜殊抱起双臂,迎着夜风望向遥远而平静的海面,声音压得很低,却分外清晰:“后来,我想明白了,既然世界的规则我改变不了,不如干脆钻进去,利用规则本身,以牙还牙。” 她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慢慢地吐出一口气,仿佛吐出了这些年积压在胸口的所有秘密:“我利用区块链存证技术,把我母亲留下的工作笔记和被篡改的数据记录做了时间匹配,证明那些数据遭人修改过。之后我放弃了‘重大事故责任罪’的方向,转而起诉傅振业‘危害公共安全’。然后为了稳妥,我把傅氏集团造假的证据透露给证监会,让集团股价暴跌。然后趁集团内部自顾不暇、手忙脚乱的时候,选择异地报案,防止有人跳出来坏事。” 说到这里,姜殊的声音压得更低,唇角微微抿着,淡得几乎看不出笑意:“但那些其实都不算最重要的,真正能把傅振业送进去的,还是我通过你拿到的集团内部账目。” 傅煜肩膀一僵,指尖在轮椅扶手上收紧,青筋微微显露。他没有抬头,只觉得夜风拂过耳畔,带着一股让人心尖发冷的温度。 傅氏集团的账目,傅煜比任何人都清楚。上市公司对外公开的财报从来都是干净的、漂亮的,所有难看的亏损和窟窿都藏在另一套暗账里,俗称“影子账本”。 若不是姜殊当时利用了自己妻子的身份,以自己的名义悄悄调取,她永远无法触碰到那份暗藏着傅振业全部罪恶的证据。 姜殊转过头来,平静地注视着傅煜:“我承认,我利用了你,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设的局,是我的欺骗。断崖式分手对于任何人都是一种极大的伤害,为此……我很抱歉。” 傅煜坐在那里,头垂得更低,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压抑某种强烈的情绪。他沉默片刻,摇了摇头,几乎不易察觉。 姜殊的目光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的。”傅煜忽然低声说,嗓音有些哑,像被风吹干的沙子,粗涩而破碎。 姜殊眉心轻轻皱起,脸上多了一丝迷惑。 傅煜终于抬头,目光直直地望向她,那双眼睛里泛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对不起。” 姜殊愣了下:“为什么道歉?” 傅煜眨了眨眼,睫毛抖落几滴泪珠,声音更低了些:“姜殊,我确实恨你。我恨你当年说走就走,恨你狠心得连头都没回一下,好像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丝毫不顾及我的感受。所以我一直以一个受害者的姿态恨着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鼻尖泛红,眼圈湿漉漉的:“可说到底,我并不是真的恨。只是觉得,只有恨着你,我才能勉强活下去,才能熬过那些没有你的每一天。” 夜色凉了下来,海浪拍打着礁石。 他微微仰着头:“这些年,我一直在自欺欺人,困在自己的痛苦里,钻牛角尖,拒绝抬头看外面的世界。可我其实心里清楚……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傅煜。” 他声音哽住,缓了很久才慢慢续下去:“那时候如果不是你出现……我早就被现实压垮了,可能现在正躲在某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自暴自弃,或者……干脆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话到此处,眼泪终于从他的眼角滑落,一颗接着一颗,砸进夜色里,消失得无声无息。 他缓缓伸出手,试探着去牵姜殊的手。他的指尖还有些发凉,掌心微微颤抖着,生怕姜殊下一秒就会抽开。但姜殊只是愣愣地望着他,眼神柔和而清澈,竟然没有避开。 两人掌心相贴的那一瞬间,傅煜轻轻抬起头,目光小心翼翼地望着她,像是在仰望遥远又令人向往的星辰:“我是个很差劲的爱人,我习惯了接受你的好,接受你的关心,却从来没有仔细观察过你。你心里装了那么多事,我居然一直毫无察觉。” 说到这里,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停顿了几秒,才又低低地继续道:“从前我一直觉得当年的那些事跟我无关。可是陶洋说得对,既然我姓傅,就永远不可能置身事外。这姓氏像道烙印,我躲不开,逃不掉,其他的事我都能改,唯独这一件,我怎么努力都改不了……” “陶洋跟你说了什么?”姜殊平静地望着他,语气很淡。 傅煜摇了摇头,唇角轻轻一动:“不重要。他只是让我想明白了一些过去我一直忽略的东西。” 姜殊的目光缓缓下移,最终落在与傅煜交握的那只手上。她安静地盯了几秒,眼神复杂而沉静,然后轻轻地把手抽了出来。 傅煜心头一空,指尖落进空气里,茫然无措地停在半空。 姜殊将视线转向远方的海面,语气缓缓:“没有人能决定自己的出身,我不会因为这种毫无意义的事去怪你。更何况,就算你真的欠了什么,这五年,你一直没能放下……这其中的煎熬,早就足够了。” 傅煜呆呆地望着她,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察觉到身边静得异常,姜殊才低下头,再次与他的目光相遇。 傅煜声音低了些,透着小心的试探:“你真的不怪我?” 姜殊很平静地回望他:“不怪,计较这种事没有意义。” 傅煜的眼睛又亮了些,试探着扯动唇角,挤出一丝微弱的笑意:“那……我们……” “傅煜,”姜殊却忽然出声,轻轻截断了他的话,“当初我接近你,目的不单纯。你所看到的我,并不是真正的我。” 傅煜一下子愣住了,像被什么重重地击中,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短暂的失神之后,他又迅速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柔软又不肯放弃的倔强:“那……没关系,既然从前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那现在不如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好不好?” 说着,他仰起脸,认真地望着她:“姜小姐,我叫傅煜,我可以追你吗?” 姜殊静静地、长久地望着他,没有立即回应。风在他们中间吹过,夜色温柔得叫人心酸。 正文 第26章 焦糖你别赶我走。 当晚回到家后,姜殊独自坐在沙发上,头脑中杂乱无章。方才在海边发生的一幕幕,像断了线的电影片段,不停地在她脑海中重播。 过去那些年,她耗费了无数精力在与记忆抗衡,此刻却在傅煜那句平淡的“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之后,轻飘飘地落了地,摔得粉碎,只剩下一地破碎的时光残骸。 姜殊心底有些茫然。 五年,足够将人心磨砺得面目全非。曾经以为再熟悉不过的人和事,如今都仿佛隔着一层朦胧的玻璃,看得见,却摸不透。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姜殊取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心跳竟然短暂地停滞了一拍。她怔了两秒才轻轻按下接听键,低声道:“喂?” 电话那头,傅煜的声音清晰而明亮,努力压着某种难掩的轻快:“我没事,就是想确认一下,你到家了吗?” 姜殊垂眸盯着脚下踩着的地毯,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句:“嗯,已经到了。” 对方陷入短暂的沉默,像是在拼命搜寻着话题,过了几秒钟,却什么也没找到,只低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局促又无奈的笑意:“那你早点休息 吧,晚安。” “晚安。”姜殊轻轻挂了电话,手心还有微微潮湿的温度。 这一晚,她原以为自己必然会辗转反侧,可没想到,头刚挨上枕头没多久,她竟意外地沉沉睡去,难得没有做任何梦。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姜殊第一时间收到了Stellabot的通知,她提交的设计方案正式通过,可以正式开始施工。 姜殊赶到工作室,与高珺宁等人着手讨论施工的具体细节,做最后一步的修改和完善。 为确保工程进度顺利,章程被派驻工地,全程盯紧施工过程。一旦出现问题,章程会第一时间反馈回来,由姜殊亲自处理,尽量不耽误进度。 这天刚过了午饭时间,姜殊正专注于图纸的修改,办公室的门突然被轻轻推开,高珺宁小心翼翼地探头进来,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傅煜来了。” 姜殊手指一顿,整个人像被电到一样,猛然抬起头盯着她,神情里流露出些许措手不及的慌乱:“谁?” 高珺宁故意拉长了口型,眼底带着几分掩饰不住的八卦意味。 姜殊愣了几秒,随即努力压下心底的波动,慢慢起身,稳着步子跟着她往外走去。刚一转进工作区的长廊,她远远看见傅煜正从容地坐在轮椅上,指挥身边的助理向办公室众人分发茶点,神情温和谦逊,毫无甲方的架子。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傅煜微微偏过头,与她遥遥相望的一瞬间,眼底迅速荡开一层柔和的笑意。姜殊胸口莫名一紧,尚未反应过来,他便已经推着轮椅滑到她面前,目光干净又热切。 姜殊垂眸看着他,声音尽量维持着平静:“你怎么来了?” 傅煜仰头望着她,眸中涌动着淡淡的光:“我刚才出去开会,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看看你。” 周围时不时传来同事们接过茶点后的轻声道谢,伴随着几声明显压低的八卦议论,尤其是高珺宁,眼神明晃晃的,好奇得恨不得钻进他们之间的缝隙里一探究竟。 姜殊被那些探究的目光刺得浑身不自在,心头微微一沉,索性不再多说,转身便往办公室方向走去。才迈开步子,她又轻声对傅煜补了一句:“你,跟我进来。” 傅煜闻言,唇角轻轻扬起了一个极浅的弧度,默不作声地跟了上去。 傅煜滑着轮椅进门,姜殊顺手将门关上。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嘎声,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的分界线。 她转过身,面色平静地望着他:“下次别再突然跑过来了,有事告诉你的助理,让他和我对接就行。” 傅煜微微一愣,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仰起头看她,语气放得极缓:“我作为甲方,来乙方这边走走,看看项目进展,好像也不算逾矩吧?” 见姜殊依旧脸色冷淡,他像认栽似的笑了笑,语气软了下来:“好吧,你不想我来,我下次不进来了,在外面等你,好不好?” 姜殊皱了皱眉:“傅煜。” 傅煜扬了扬唇角,扯出一抹笑,眼神里却带着试探和低声下气的请求:“你总得给我一点机会嘛,不然我……”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像是想到了什么难堪的事,目光微微垂下,“你是不是还是介意我的出身?” 过去,傅煜总觉得自己虽然姓傅,却与家族始终若即若离,心里从未真正认同过傅家人,也并不认为自己的出身对姜殊来说是个多大的问题。 然而事到如今,当他终于知道了整件事的始末,站在姜殊的立场回头再看,才忽然明白自己当初的想法有多么天真。他甚至觉得,如果换作自己是姜殊,可能会表现得比她更加冷淡,也更加决绝。 虽然昨夜姜殊嘴上说着不介意,大概也只是出于顾念旧情,或者是不想让他难堪罢了。 傅煜短促地叹息一声,随即又迅速扬起脸,努力将笑意重新挂回嘴角:“不过没关系的,我可以等,等你接受我,等多久都没关系。” 姜殊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她下意识地侧过脸,逃避似的看向一旁的书架:“我不是那个意思。这个项目工期紧张,我现在脑子里全都是工作,实在没有精力再去想其他的。” 说完,她坐回办公桌前,拿起笔,继续在图纸上圈圈画画。 傅煜看着她的身影,沉默了片刻,将轮椅挪到办公桌另一侧,与她面对面坐在一起,隔着桌子望着她低头工作的模样。 他不敢出声打扰,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你这些年在国外,每天也这么忙吗?” 姜殊没抬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差不多吧。” 傅煜心里有些发紧,迟疑了片刻,又试探着问道:“那你的……惊恐障碍,也是那时候留下的吗?”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心头狠狠一跳,有些担心自己的问题会触及到她不愿回忆的部分。他仍清晰记得那天她发病时,她那脆弱失控的模样。当时的场景牢牢地扎在他心上,怎么都拔不出去。 姜殊动作顿了一下,终于抬起头,若有所思的扫了他一眼,然后重新将目光落回图纸,轻轻点了一下头:“嗯。” 傅煜盯着她的神情,心里骤然涌起一股钝痛。他又小心地向前倾了倾身子,手指攥着桌沿的边角,低声追问:“那你现在情况怎么样?还严重吗?” 姜殊仍旧埋头工作,声音里听不出明显的情绪波动:“没事,不严重。” 傅煜没再说话,只静静地盯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心口却仿佛堵了一团棉絮,喘不上气。他不敢想象姜殊这些年到底过得如何,但无论怎样,一定都不好过。他从未如此深切地觉得自己毫无用处,满腔力气,却根本不知道该往哪儿使。 看着姜殊劳心费力的模样,傅煜终究还是忍不住,犹豫了一下,低声说道:“要不,我想办法再多给你两个月的工期,你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姜殊动作微微一顿,将手里的笔按在桌面上,坐直身子,目光严肃地看着他:“你在质疑我的业务能力?” 傅煜被她这么直接地问了出来,短暂地愣了一下,随即慌忙摇头:“没有,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与工作有关的事,姜殊容不得任何私人感情的掺杂。 她目光平静,语气克制而认真:“就算你是甲方,也不意味着你想怎么做就能怎么做。延迟完工的后果绝不仅仅是多出两个月的时间这么简单,到时候环评、消防等各种联审的流程很可能全都要被打回重审,更不用说年度预算也会受到影响,还得从集团内部抽调流动资金来填这个窟窿。到时候董事会质询,你会很难应付。压力和风险都摆在明面上,根本没有必要。” 傅煜听完她的话,唇边慢慢浮起一丝淡然的笑:“那些都不是问题,你不用替我操心,这些麻烦我都能应付。只要你……” “好了。”姜殊声音不重,却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的话,“你回公司去忙吧。” 傅煜的笑意倏地敛了下去,眼神也跟着暗了几分:“我手头上的事儿都已经处理完了。” 姜殊叹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无奈:“集团里的事哪有忙得完的时候?” 傅煜眉心轻轻皱了一下,眼神里多了一丝难得的委屈:“你别赶我走。我不说话了,安静地待一会儿都不行吗?” 姜殊重新拿起桌上的笔,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这里毕竟是公司,要是没别的公事,你待太久,总归不太合适。” 傅煜眼底微微一暗,掩不住的失落一闪而过。他垂眸犹豫了一下,又不甘心地抬头望向姜殊,小心翼翼地开口:“前阵子有人送了我几箱芒果,我一个人吃不完,想着你以前最爱吃,不如我派人送两箱给你?” 姜殊的笔尖轻轻一顿,嘴上却淡淡回道:“不用了,你送给别人吧。” 空气一下子凝滞住了。 姜殊察觉到安静得有些异样,下意识抬头看过去。只见傅煜坐在轮椅上,眼巴巴的望着自己,不言不动。 心口忽地一软,姜殊没忍住,抬手随意抽过桌上一张便签纸,匆匆写下了自己家的地址,然后将纸条撕下来递给他,嘴上却依旧装作漫不经心:“要是我不在家,就放门口好了。” 傅煜 接过便签,低头扫了一眼,眼底的光彩登时回来了些。他抬头冲姜殊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姜殊垂眼盯着图纸,应了一声:“路上小心。” 傅煜将便签攥进手心,像攥着什么稀世珍宝似的,带着点掩不住的欣然慢慢出了门。 自那天之后,傅煜便若有若无地融进姜殊的日常里,时不时借着一些拙劣的小借口冒出来。 有时送几袋口味刁钻、标签考究的咖啡豆,有时则是瓶瓶罐罐的进口保健品,功能玄乎得叫人半信半疑,偶尔又以接送为名,装得恰到好处地等在她楼下。 姜殊终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那日傅煜问她要地址,打的竟是这样迂回的主意。 她本该提前意识到的,可偏偏就是那一刻大意了,鬼使神差地把地址写在了便签上,遂了他的愿。 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无奈,倒也不至于烦躁。只是那种情绪像积压在胸口的一团细棉,拎不清理不透,却实实在在地存在。 她不是没想过直接拒绝,或者干脆把话挑明,可每次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小心翼翼又满怀期待的目光时,心中那一点儿笃定便无端动摇,难以再摆出坚定的姿态。 忙碌的时候,日子总是过得飞快。接下来的时间里,姜殊把全部心思都扑在了工作上,陶洋则在那日之后,像一条沉进湖底的鱼,一时没了影踪。 姜殊偶尔会想起那天令人难堪的场面。或许是那一刻的结束太过匆忙,以至于她心里始终悬着什么,总想着该做点什么,说点什么,将记忆中的褶皱抚平。 然而每次拿起手机,又觉得脑袋里塞满了乱麻,手指在屏幕上迟疑半晌,最后索性轻叹一声,还是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这天中午,傅煜又打来了电话,轻描淡写地说:“刚好路过你们工作室附近,请你吃个饭。” 姜殊本来是要拒绝的,拒绝的话几乎已到了嘴边,但还没出口,傅煜又补了一句:“就在你们公司旁边那家你以前总去的粤菜馆,菜已经点好了。” 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低声答应下来。 餐馆离得不远,姜殊步行过去的时候,傅煜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轮椅安静地停在餐桌前。他微微抬起头看向她,眼神干净而明亮:“来啦?” 她坐在傅煜对面,视线落在桌面上,果然都是她从前爱吃的菜式,似乎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既然已经来了,姜殊也就不再扭捏,只平静地提起筷子,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待会儿还有个会,时间不多。” 傅煜轻轻应了一声:“好,那快吃吧,多吃点。” 姜殊安静地夹菜,一口口往嘴里送着。傅煜也没再多说什么话,只慢条斯理地吃着,目光却一直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默默积攒着什么,视线里的温柔藏得很深,却又难以掩饰。 姜殊吃完碗里的最后一口米饭,刚要端起手边的茶杯喝口水,手机却忽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她掏出手机瞥了一眼屏幕,见是章程的号码,便顺手接起来:“喂?” 章程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少有的慌乱与紧张让他语调变得急促而凌乱:“姜工,工地这边出事了。” 正文 第27章 事故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性别? 电话那头章程的声音听起来格外急促,姜殊心头一紧,脸色也倏地沉了下来,声音顿时变得严肃:“出了什么事?” 章程在电话里语速飞快:“刚才有个工人操作吊装平台的时候,平台转角的坡道突然失控倾斜,钢结构滑落下来,砸伤了一名路过的装卸工。” 姜殊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椅腿刮过地板发出刺耳的响动,惊动了邻桌一对用餐的情侣:“人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电话另一端微顿了一下,章程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安:“现在送医院了,具体伤势还不清楚,现场已经停工了。” 姜殊咬紧嘴唇,定了定神,迅速道:“你先在现场等我,我现在马上赶过去。” 她匆忙挂断电话,转身抓起座椅上的提包。 傅煜早已察觉她的神情不对,此刻见她要走,连忙问:“怎么了?” 姜殊抬头扫了他一眼,声音绷得很紧:“工地上出事了,我得马上过去。” 傅煜一怔,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操作轮椅往外走:“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姜殊本能地摇头,“工地环境乱,你过去不方便。” 傅煜的态度十分坚决:“我是项目甲方负责人,出了事,我不该回避,更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应付。” 姜殊嘴唇微微颤动了一下,本来还想再拒绝,但看着傅煜眼底这副不肯动摇的神色,话到嘴边,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平常项目一旦出事,甲方都是尽量撇清责任,傅煜倒是与寻常不同。她没再说话,转头继续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餐厅,外头明媚的阳光与灼热的空气扑面而来。司机见傅煜出来,迅速将那辆特制的商务车驶到门口停稳。 傅煜回头看向姜殊,神色柔和而平静:“一起坐我的车吧,这样更快些。” 姜殊迟疑了一秒,还是点头应了下来。这辆车是特制款,傅煜的轮椅可以直接固定在车内。待傅煜安稳地上车后,姜殊才迅速钻进车厢,坐在他身侧的座位上。 司机关上车门,车辆稳稳驶出停车场,汇入了城市交通的洪流之中。 此时正是下午三点多钟,正值城市交通最为拥堵的时段。高架桥上的车流堵得水泄不通,所有车辆只能无奈地缓慢挪动。 姜殊盯着窗外堵塞的车辆,心口像压着一块沉重的石头,焦躁的情绪开始翻滚蔓延。她狠狠地闭了闭眼,试图平复心头不断涌起的焦虑,却始终没能奏效。 忽然,耳边传来一道轻柔、沉静的声音:“没事的,有我在。” 姜殊睁开眼,偏头望去,只见傅煜手里正举着一瓶气泡水朝她递过来。他的眉目清冷,神情却柔和沉稳,眼底似有安抚人心的力量。 她怔了一下,顺手接过。气泡水是刚从车载冰箱里取出的,瓶身上凝结着细密的小水珠,清凉而诱人。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缓缓滑下,烦躁的情绪竟也随之被一点点平息下来。 也许是气泡水的作用,也或许是因为身旁有傅煜陪伴,姜殊只觉得自己内心的惊慌不知不觉散去,逐渐变得镇定下来。 二十分钟后,汽车终于抵达施工现场。 外头烈日正盛,整片工地被临时围墙围起来,像是一个封闭的蒸笼。四周连棵能遮荫的树都没有,地面在炙烤下如同一块巨大的铁板,将空气扭曲成滚滚热浪,好似沸腾了一般。 章程早就在入口处焦急地踱来踱去,见车停稳,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迎了上来。车门刚打开一条缝,他便急切地开口:“姜工,你总算……” 话说到一半,却看见从车里探出的却是傅煜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立刻愣住,剩下的话被生生卡在喉咙里,僵硬着喊了声:“傅……傅总。” 傅煜轻描淡写地点了下头,扶着车门,慢条斯理地从车上下来。 另一侧,姜殊已快速绕过车头,径直来到章程面前,直截了当的开口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章程回过神,抬头对上姜殊的眼睛,满脸都是焦虑:“医院刚来电话,说那人腿骨折了,没有生命危险。但不知谁联系了工人家属,现在对方来了两个亲戚,吵着闹着要赔偿,我刚才想去门口接你,都被他们拦着,不让走,说怕我跑了。” 傅煜听着章程的话,眉头微皱,轮椅滑下来停稳了,正准备说什么。 姜殊瞥见他张了张嘴,又把视线移回章程脸上,语速稍稍加快:“章程,我先进去看看,傅总就先交给你照应。” 说完,不等傅煜反应,她便迈开步子,快步往工地里头走。 工地里堆着凌乱的建筑材料 ,沙土、水泥、钢筋散了一地,到处都是些没铺平的碎石。 姜殊今天来不及换鞋,脚上踩得是双高跟鞋。她低头盯着地面,小心翼翼地选稍微平整一点的地方踩着,整个人像在一张毫无安全感的网上行走,神经绷得格外紧。 远处工人们已经全部停了工,三三两两地聚在事故发生地点的周围。她刚靠近几步,就见人群里有人朝她迎了上来。 打头的是施工队的负责人,周纪川。四十多岁的男人,满脸都是太阳晒出的黑红色,脸上布着汗,油光水滑。他做这一行几十年,跟“见构”算是老熟人,过去也没少打过交道,平日说话倒也还算稳当。 此刻周纪川步伐急促,边走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姜工,你可算来了。” 姜殊刚要开口,目光却被周纪川身后那两个人吸引过去。两个男人穿着简单,一老一少,年长的看起来五十来岁,年轻的二十出头,都一脸火气,像是被戳破了窝的马蜂,眼里都是带刺的光。 姜殊心头微沉,把目光重新拉回周纪川脸上:“这两位是……” 她话音还未落,那个年长的男人已经猛地抬手,冲着她狠狠一指,嗓门尖厉地喊出来:“你就是那个设计师?就是你害得我们家小罗躺进医院的,你赔钱!” 话落,他两三步便冲过来,手掌抬得老高,作势就要动手。姜殊一愣,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脚后跟没踩稳,差点摔倒。 “你们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声。 姜殊心头一震,回头望去,只见傅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跟了上来。他向来斯文淡漠,此刻却怒意分明,浑身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戾气。 空气一时安静得诡异,工人们纷纷侧目,手里拿着的烟都忘了抽。只有地上的细小尘埃还在慢悠悠地飘着,阳光晒下来,刺眼得叫人晃神。 以傅煜的身份,按道理根本不需要出现在这种场合。 工地里的风裹着一股砂砾的干燥感,在人群间来回刮着,傅煜的轮椅停在沙土地上,与这四处泥泞混乱的环境格格不入。他没有开口,只沉静地坐在那里,双手平稳地搁在轮椅扶手上,面容沉静,神色不怒自威。 工地上的人都没见过他,却不由自主地被他身上那股难以言明的矜贵气质所震慑,动作渐渐放轻了许多,连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两个家属都开始用狐疑的目光反复打量他。 章程见状赶忙迎上前一步,帮着解释道:“这位是甲方的傅总。” 傅煜这个名字一出口,人群顿时掀起一阵细微的躁动。都是在这行混饭吃的,没见过傅煜本人,总也听说过这个名字背后的份量。 尤其是施工队的负责人周纪川,神情猛地一变,眼睛里顿时添了几分敬畏,赶紧堆起笑意:“哎呀,没想到竟然惊动了傅总,真是不好意思啊!” 周围有人小声议论,声音顺着热风传进姜殊的耳中。 周围有小声的议论被热风刮过来,隐约落进姜殊耳中。 “瞧见没,这才是真正管事儿的人物。” “可不是,早该来个真正能拿主意的,要我说,这年头女人管事就是不靠谱。” 这话说得极为自然,落进姜殊耳朵却格外刺耳。她缓缓侧过头,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去,不动声色地落在那个头顶红色安全帽的工人脸上。她声音不轻不重地问:“你刚才说什么?” 那工人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自己,怔了一瞬,接着满脸无所谓地抬了抬下巴:“没说什么错的吧?那设计图是你画的吧?你自己看看,那边那个转角半径那么窄,哪里能转得开吊装平台?”他伸手往不远处一指,又提高音量道:“今天要不是那工人命大,早就砸出人命了。” 姜殊瞬间成了众矢之的,烈日暴晒之下,她的脸被阳光照得愈发苍白,但神色却仍旧冷静而从容。她盯着那个工人片刻,忽然开口:“平台是谁负责调度的?” “我。”那人毫不迟疑地答。 “你叫什么名字?” “刘军。”他嘴角勾起一丝傲慢的笑意。 姜殊点点头,语气没起伏:“你用的是哪批设备?” “第三批进场的,B型平台。” 她没再多言,径直抬脚朝事故发生处走过去。路面凌乱,到处都是散落的钢筋和碎石,她细心绕开脚下的杂物,径直走到坡道转角,缓缓蹲下,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露在外面的混凝土边缘,又仰头看了眼头顶还未安装完成的吊环。 半分钟后,她重新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被仔细折叠成书本大小的图纸,动作缓而沉稳地展开,摊在临时搭建的检查台上。 周围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前凑近了些。 “这是原设计图,”姜殊将图纸铺平,指尖轻点在灰蓝色标线上,“在坡道转角处,明确设计了三条等距钢性导流条,用来稳定吊装平台的轨迹。”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刘军:“导流条呢?” 刘军脸上的表情明显僵了一下,随即有些心虚地小声辩解:“那个……本来打算后期再装,说是影响钢筋布设。” 姜殊盯着他没说话,短暂的静默片刻,她“啪”地一声将图纸合拢,目光冷静而锋利:“导流条是定位基准,是结构安全的保障,不是随心所欲的选配零件。你们先吊装,再想着补救定位,当然会出事。” 刘军一时语塞,脸色由红转白,忽然又涨红了脸强词夺理:“那坡道的宽度也不对,本来就不是标准尺寸!” 姜殊盯着他,目光越发锐利:“谁说所有设计必须按标准尺寸?建筑从来都是服务于人的需求,而不是人的需求去迁就建筑的规矩。这张图纸我前后测算过三遍,精确到毫米,不可能出错。” 刘军被她逼得哑口无言,现场顿时鸦雀无声。 姜殊眼底掠过一丝冷然的讥讽,声音却更柔了些:“你们觉得是设计问题,问题是你们根本没按图施工,你们有什么资格质疑设计?又有什么资格质疑我的性别?” 人群忽然安静下来,刚才还抱着看戏心态的人此刻表情讪讪。 另一边的傅煜静静地坐在轮椅上,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那个纤细而挺拔的背影。 烈日如火般炙烤着四周,姜殊单薄的身躯在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站在那里,肩背笔直如松柏,神情从容而坚定。 傅煜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心底蓦地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不安。多年过去,即便他早已站在众人仰望的高处,成为高高在上的“傅总”,可每每面对姜殊,他内心深处依旧会产生一种难以消解的距离感。 这种距离并非地位或财富,而是一种更微妙、更隐秘的差异。 她总是无比清醒,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并始终不被感情或外界左右。她就像一道永恒清晰的轮廓,超脱于欲望与人情之外,无论何时何地,都以自己特有的方式向前迈进。 这样的姜殊令人心生敬畏,也令他感到无措。除了追逐与仰望,他似乎再也没有其他办法可以真正地靠近她,更别说将她彻底占为己有。 他轻轻地闭上眼睛,心中突然涌起一阵明晰而释然的领悟。 原来这些年令自己念念不忘的,不是她温柔的陪伴,更不是她姣好的面容,而是她如明月高悬、令人难以靠近却又渴望触及的理性与独立。 姜殊从来不是他生活里的点缀与陪衬,而是他生命中一道永恒的标杆,让他无时无刻不想向她靠近、追随,甘愿被她引领着,走向更远的地方。 事故的原因弄清之后,后续的事情处理起来便顺利了不少。姜殊在工地四处巡视一圈,又将各处细节耐着性子叮嘱了一遍,确认无遗漏后,才放心地把后续安排交给了工地安全组负责人。 从工地走出来时,日头已经沉落了一半。天空像被泼了淡墨似的晕开了浅淡的灰紫色,但空气却仍旧燥热不堪,热浪从地面蒸腾起来,一寸寸地往皮肤里渗 透。 司机早早便打开了车门等候着,傅煜操作轮椅上车后坐定,回头朝姜殊望了一眼。姜殊也没耽搁,弯腰钻进车厢,随手将门带上,将一切纷扰隔绝在门外。 很快,汽车缓缓驶上主干道,新一波的晚高峰刚刚开始,路况拥堵,沿途红绿灯停停走走,两个人一路无言。 车窗外是昏黄的街景,商铺的霓虹灯陆续亮起,路旁的梧桐树叶垂着枝条,在光影交错中摇晃不定。 傅煜忍不住侧头去看姜殊,她此刻正安静地靠在座椅里,目光凝在窗外,眉眼透着不易察觉的疏离感。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沉浸的某些过往的回忆里。 “姜殊。”傅煜最终还是打破了沉默,声音低缓,带着几分试探,“你还好吗?” 姜殊像是没听见似的,片刻之后才抬起手,将额前一绺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半张轮廓精致的侧脸。 她目光依旧定在窗外:“刚刚在工地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妈。” 傅煜微微一怔,身子本能地坐直了些,神色也随之严肃起来。 姜殊眼底的情绪晦涩难辨:“你知道吗?当年我妈的悲剧,除了被栽赃陷害外,还有一个更深层次的原因。” “什么原因?”傅煜声音低沉,像怕惊扰了她的回忆。 姜殊侧头对上傅煜的目光,眼底浮起一丝嘲弄的苦涩:“因为她是女人。” 车窗外路灯开始逐一点亮,橘色的灯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斑驳地映在她的脸颊上,像是给她的侧脸描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轮廓。 她继续道:“正因为是女人,所以当事故发生时,所有人首先怀疑的,就是她的能力不足、定力不够,甚至人品有问题。她无论怎么辩解都没用,因为大家从一开始就认为她出问题才是正常的。” 姜殊说到这里,声音低了几分,像是强压住了某种情绪,目光也转而落向自己沾满灰尘的鞋尖:“刚才在工地,我突然又感觉到了同样的东西。他们质疑我的设计,其实根本不是质疑设计本身,而是预设我作为一个女人,出问题是必然的。” 空气再度陷入了沉默。 傅煜依旧凝神注视着她,喉结随着吞咽微微动了动,一股难以名状的钝痛与愧疚感同时泛起,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姜殊却似乎并不打算让沉默继续,她若有所思地搓动着指尖,语气缓而坚定:“以前我总想着证明自己,让别人看到我并不比任何人差。但现在我明白了,单纯去证明自己根本没有意义。真正该做的应该是往上爬,站到最顶端去。” 她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引而不发的力量:“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说出的话才会有分量,才不会再被随意审视与质疑。我不想再辩解,也不需要谁来理解,更不需要怜悯。我只想站在所有人都无法忽略的位置上,绝不再重复我妈当年的命运。” 傅煜心口像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他低头扫了眼自己无力的双腿,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自嘲而苦涩的弧度,片刻后才重新抬头,直视着她,语气里透着一种柔软而郑重的诚恳:“那不如……让我来做你的梯子吧。” 姜殊抬起头,眉眼间透出一丝困惑。 傅煜定定地与她对视,声音低沉而和缓:“我能做的不多,但至少可以做你的后盾。你要往上爬,那就踩着我。想站多高,我就支撑你站多高。” 话音落下,姜殊眼底有微光闪过。 傅煜低下头,笑容里透出一丝淡淡的惭愧:“我知道我亏欠你很多,寻常的东西不足以弥补你,所以……”他停顿一下,再抬头时,目光坦荡而柔软,“我想给你绝对的自由。” 绝对的自由。 姜殊凝神注视着他,心里默默品味着这句话。良久,缓缓侧过脸,望向窗外。 天色不知不觉地暗下去,远处城市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万家灯火如同涂抹开来的水彩,斑驳又暧昧,悄悄隐去她唇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 车子继续向前行驶,两人都默契地没有再开口。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言语在沉默里缓缓酝酿发酵,像某种迟缓而固执的情绪,随着夜色悄然弥漫开去。 不知过了多久,汽车终于驶入姜殊所住的小区,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灯光像柔和的延伸至脚下。 车门打开,姜殊动作利落地下了车,刚打算回头与傅煜告别,余光却意外地扫到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身影安静地从阴影深处走出,脸上的神情晦暗难辨,只轻轻地唤了一声:“姐。” 正文 第28章 苹果所以,你心里只有他吗? 姜殊听见那声熟悉的称呼,神色微微一僵,转过脸时,眉眼已经无痕无迹,干净利落地恢复了平静。 陶洋站在路灯下不远的地方,胸前被灯光切割出一道清晰而刺眼的明暗交界。他的视线在姜殊和车内的傅煜之间反复游移,眼底酝酿着说不清的暗潮。 沉吟着抿了抿唇,他向前走近两步,双唇微启,语气克制得稍显刻意:“姐,刚刚给你打电话,你没接。” 姜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语气自然:“手机调静音了,没注意到。” 陶洋忍不住又看向车内,那抹勉强支撑的淡然逐渐剥落下来,声音也变了调,透出些许因引而不发的郁结:“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正打算上楼找你。” 姜殊眉心微动,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上次三人相遇后发生的窘迫场景。她下意识提前挡住了话头,转身扶着车门,朝车厢内的傅煜淡淡道:“你回去吧,路上小心。” 傅煜神色未变,只是心领神会的收回视线,轻轻颔首,像个识趣的局外人。 车门关上的瞬间,短促的发动机声打破了寂静。汽车迅速驶离,尾灯的红色逐渐消融于暗夜深处。 及至看着那抹红色彻底消失于视野,姜殊转过身,将目光重新落回陶洋身上。 曾几何时,他们之间的相处总是轻松随意,眼下却似乎连多说一句话都透着僵硬。或许是上一次告别得过于潦草,两人中间生出了些微妙的芥蒂,像一根刺,扎在心口却又难以拔除。 陶洋今天的突然出现,也正是被这根刺逼迫而来。那日的对话结束后,他反反复复自责,夜里辗转难眠,回忆起自己那些莽撞而笨拙的话,恨不得把时针倒拨回去,咽回已经出口的每个字。 他曾设想过无数种弥补的方式,却最终都被否定得干干净净。直到今天打了电话没人接,他终于无法忍耐,索性直接奔到姜殊家楼下,却偏偏撞见了她从傅煜的车里走下来。 姜殊大抵是明白陶洋此行的目的,也正因如此,才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不轻不重的石头,想躲开又无处可去,只能任由沉闷的气息在肺腔里回旋。 许多事情心照不宣即可,她并不想亲手戳破那层隔膜。轻轻地吐了口气,她低声对陶洋说道:“走吧,上楼坐坐。” 陶洋没有拒绝,只默默地跟着她进了电梯。一路上他低着头,视线停在她的后背上,却又不敢久留,目光游移着落在别处,像做错事的孩子,惶惶然无处安放。 推开房门的瞬间,陶洋身形明显一滞,脸上的神情变得有些局促而窘迫。 上次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进脑海,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那晚争吵的气息,刀刃似的划过他心头。 他不自觉地站在沙发旁,像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资格踏入这个空间,直到姜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坐吧。”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陶洋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释然,他这才缓缓坐下,双手有些拘谨地搁在膝盖上。 姜殊没再看他,脱下外套径直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取出两瓶新的纯净水,一瓶留给自己,另一瓶轻轻放到陶洋面前。 弯腰坐在陶洋对面的沙发凳上,她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冰水入腹,在她的胸口画出一道冰凉的水线。 陶洋注视着姜殊,沉默而固执地盯着她 ,目光显出几分挣扎,像一层又一层的暗潮不断推涌着他的理智与自尊。他几次微微启唇,想说的话却总在唇齿之间徘徊,末了才艰难挤出一句干涩的:“姐,对不起。” 姜殊放下水瓶,望着他眨了眨眼,语气平静而疏离:“为什么要道歉?” 陶洋垂眸看向较差在身前的十指,语气里透出难堪与自责:“那天是我莽撞了,以我现在的条件,还不配与你谈那些,你拒绝我也是应该的。” 话到这里,他抬起头,视线重新回到姜殊脸上,眸光骤然掺进了几分少年气的倔强与不甘,嗓音也染上了一丝尖锐:“可是傅煜他……姐,他可是傅家的人。” 姜殊微微垂眸,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布料,像是借着这点细微的摩擦,试图缓解内心隐秘而汹涌的情绪。 她知道自己表现得太过理智了,理智到几乎冷酷的地步。但唯有这样,才能掩盖住心底深处那道复杂难言的情愫。 她对傅煜的感情,就像一道看不见水面的暗涌,明明波涛汹涌,却偏偏无声无息。 外人只能看到他们之间充满了利用与欺骗,甚至是鲜血与仇恨,却看不到在某些时刻的互相注视时,彼此眼底一闪而过的柔软与心酸。 姜殊安静地望着陶洋,神情里多了几分难言的温柔与耐心。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水瓶的瓶盖,房间里一时只听得到塑料轻微的摩擦声,显得格外清晰。 “小陶,”姜殊停下手上的动作,稍稍向前倾身,打破了这场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声音低缓,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五年前我第一次出现在傅煜生活里的时候,他的状态很糟糕。他封闭自己,拒绝和世界沟通,像困兽一样挣扎。但那段时间……其实我自己的状态,也未必比他好多少。” 她垂眸看向玻璃茶几上反射出的倒影,目光随着时间逐渐放空,像是陷入了某种遥远又晦涩的回忆里。 “我最初接近他,目的并不单纯。”她语气轻缓,“但人心毕竟不是冷冰冰的机器,两年多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们一起走过的路太长了,发生的事也太多,早就难以分辨哪些是真情,哪些是假意。” 她微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抬起:“他可能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做过些什么,但那些最细微的陪伴和不经意间的关怀,都成了我最重要的支撑。失去我母亲的那段日子,我每一天都像是被困在黑暗里,时时刻刻都是煎熬。如果不是他的陪伴与存在,我可能早就崩溃了,也根本无法坚持到傅振业最终接受审判的那一天。” 姜殊深吸了口气:“陶洋,傅煜是傅家的人,可那个家族从未真正接纳过他。他早已是家族的局外人,从头到尾立场都不一样。傅振业犯下的罪,理应由他自己去承担,而不是转嫁到傅煜身上去。” 她的语气渐渐变得严肃又诚恳:“你们只看到傅煜是傅振业的儿子,却忘了,他也是他母亲周煦茵的儿子。周煦茵当年为傅家付出了一切,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孩子要承受这样的无妄之灾,她一定会难过,会感到不公平。” 陶洋低着头,唇角紧绷。他沉默良久,末了用微不可闻的声音开了口:“所以,你心里只有他吗?难道我就真的一点机会也没有?” 话音落下,他蓦地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挣扎,等待着她给出一个答案。 姜殊轻轻摇了摇头,脸上的神色更加温和:“小陶,这不是机会的问题,也不是你有没有资格或能力的问题。我从未想过拿你跟傅煜去比较,这对你不公平,也对他不公平。你有你的好,聪明、努力、善良,你的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她顿了顿,在脑海中搜索着合适的词汇:“只是,我们之间的经历与阅历,实在差距太大了。这种差距,跟经济或地位没关系,是我们各自走过的路不同,注定了我们很难在精神上达到真正的平等。” 陶洋的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压抑着某种酸楚:“可是姐,我可以追上你啊,我会去努力,我也想变成你能依靠的人。为什么连试一试的机会都不给我?” 姜殊静静望着他,目光渐渐变得郑重:“感情里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谁去依靠谁,而是彼此能够平等地相处和平等地沟通。只有平等,彼此才能在精神上真正沟通与共鸣,才能坦然自在地去爱。一旦关系里有一方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么他所有的付出都会变成自我牺牲。” 陶洋定定的望着姜殊,眼底的不甘一点点变成了脆弱与难堪。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覆在膝盖上的手掌不由得攥握成拳,指甲死死的扣进掌心。 姜殊见状,心中生出一丝疼惜。她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在他身旁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陶,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失去了你最珍贵的东西。你值得的是一种平等、坦然、舒服的关系,而不是这种需要你不断委曲求全、揣测和妥协的相处方式。” 陶洋仍低着头,肩膀微微颤动。 姜殊轻轻收回手,望着他倔强低垂的眉眼,语气越发温柔:“你很好,小陶,我是真的这么觉得。所以我希望你能获得真正的幸福,不要因为感情迷失自己。” 房间重新陷入了安静,窗外的灯光映在地板上,光斑缓缓移动着,仿佛时光也因此变得缓慢而沉重。 陶洋垂着头,不再说话,只有紧缩的眉心泄露出他求而不得的挣扎与痛楚。 姜殊看着他,心里却莫名地放松了一些。虽然残忍,但至少她终于将话说透了,这种坦荡而真诚的疼痛,总好过彼此遮遮掩掩、痛苦煎熬。 窗外霓虹依旧闪烁着,像是无数个沉默的注视,凝视着这场温柔而艰难的诀别。 陶洋最终还是起了身。 他低头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后才勉强扯出一个干涩的笑容,轻轻开口道:“姐,我明白了……谢谢你肯对我说这些。” 他说话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和勉强的自尊,仿佛再多说一句,都可能泄露出自己的狼狈。他转身走向门口,动作僵硬又机械,步伐沉重得像拖着无形的枷锁。走到门边时,他的手顿了一下,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再回头看她一眼,只是缓慢却坚定地打开了门。 门“咔哒”一声轻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里。姜殊坐在原处,没有起身送他,只是凝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静静出神。 门外的灯光明亮刺目,走廊里安静到只剩陶洋自己的脚步声。他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步步地往前走,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竭力掩饰内心的难堪。电梯缓缓下降的过程中,他盯着电梯镜面里自己苍白的脸色,眼底透出浓烈的不甘与自嘲。 他多么想对姜殊说自己根本不在乎这些,可他又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对的,那些事实像一根根尖锐的刺,清晰地扎在他心里。他不得不承认,从一开始,他的追求就像是场注定失败的赌注。 电梯到了一楼,他深吸了口气,抬步跨出去。孤单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拖曳在深夜空荡的街道上。 街道的另一侧,一辆黑色轿车安静地停在阴影里,车窗紧闭,车内静谧得几乎令人窒息。 傅煜坐在后座,手肘抵在窗沿,目光沉沉地盯着不远处那个年轻又落寞的身影。车内幽暗的环境衬得他面容隐在阴影之中,只有街边微弱的灯光偶尔掠过他的脸颊,勾勒出一片若隐若现的阴郁。 刚才车窗外发生的一切,他看得一清二楚,也几乎能猜到姜殊与陶洋之间会有怎样的对话。他的神色有些晦涩不明,指节无意识地轻轻敲打着窗沿,动作虽轻,却在沉寂的车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在等待着什么,或者只是在观察,直到确认陶洋的背影彻底消 失在街角,紧蹙的眉心才缓缓舒展开来,露出一丝由内向外的松弛。 他闭了闭眼,轻声吩咐前排的司机:“走吧。” 司机启动了引擎,汽车缓缓驶离路边。 傅煜侧过头,看了一眼姜殊所住的那栋楼,心头氤氲起一阵无法名状的酸涩与温柔。 正文 第29章 香槟说实话。 往后的几天,姜殊彻底扎进了工作里。设计事务所本就是个热闹又繁琐的地方,每天光结构图纸就堆满了桌面,更别说工地时不时传来的突发状况。这些杂乱无章的小事像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她困得严严实实,几乎抽不出半点时间喘息。 周一一大早,高珺宁抱着几只厚厚的档案袋,干净利落地推开姜殊办公室的门。她穿了一件明黄色衬衫,黑发高高束成马尾,晃晃悠悠地走到姜殊桌前,把档案袋“啪”地一下放下,顺势坐到桌角,得意地翘起了腿。 “看看我这办事效率,多麻利!”她一边说,一边伸手点了点那些档案袋,笑眯眯地朝姜殊扬了扬眉,“刚取回来的,所有检测报告都在这里了,比咱们预期整整快了一周。” 姜殊忍不住被她这副洋洋得意的模样逗笑了,顺手拿起报告翻看了几页,抬眼赞许地看了她一眼:“不错啊,接下来你赶紧安排结构验收吧。验收一过,装饰装修部分你主导,我来协助。” “好嘞!”高珺宁干脆地点头,刚想跳下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亮,露出几分促狭的笑意,“哎,话说回来,最近怎么没见傅煜再来找你?” 姜殊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抬眼没好气地瞪了她一下:“他来干什么?添乱吗?” 高珺宁双手抱胸,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添乱?我瞧着人家巴不得天天在你眼前晃悠呢,说实话,你俩是不是快要复合了啊?” 姜殊皱了皱眉,故意把手中的文件在桌上“啪”地墩了两下,佯怒道:“少胡说八道。” 高珺宁见状,抿着嘴偷笑,摇头晃脑地从桌边跳下来,往门口走去,临出门时还不忘回头调侃一句:“行行行,你就嘴硬吧,反正哪天你俩真复婚了可别瞒着我。” 姜殊刚想出声反驳,她却飞快地闪出了门外,“砰”地关上了门,留下一阵清脆的笑声飘散在走廊上。 姜殊无奈地摇了摇头,却不自觉地被她挑拨得乱了心绪。她将文件重新理了一遍,想再度集中精神,却发现脑海里竟然浮现出傅煜沉静的面容来。 一晃眼,她忽然发现自己确实已经有好几天没有收到傅煜的消息了。 姜殊低下头,指尖有些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心口泛起一丝难以言明的茫然,但很快便又克制地摇摇头。 项目验收在即,实在不容许她为旁得事分心。 很快,时间到了结构验收那日。 这是整座大楼建设流程中不可或缺的一道门槛,象征主体施工告一段落,接下来便可以进入装饰与装修的阶段。 验收当天清晨,天气很好,阳光干净透亮地洒在大楼灰白色的外墙上,照得人心头一亮。 姜殊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袖口利落地挽了两折,黑发随意地扎在脑后,面容清丽而沉静。 她立在大楼门前的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钢笔,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指尖,目光落向街道的另一端,神色隐约带了点不易察觉的紧绷。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路虎缓缓停下,车门打开,许嘉曜踩着一双亮皮皮鞋走下来。他的脸上挂着惯有的那抹轻松的笑意,领带随意而松散地系在衬衫领口,见到姜殊,抬手随意一挥:“早啊。” 姜殊对许嘉曜的出现并不意外,毕竟傅煜身体不便,今天这样的场合由许嘉曜出席更为合适。 四目相对,姜殊的唇角勾起一个客气而疏离的弧度:“早,许总今儿亲自来了?” 许嘉曜眉毛微扬,快步跨上台阶,靠近她时轻声道:“那可不,今天这种场合,总得来个撑得住场子的人。”他神情自若,仿佛早已忘了前阵子自己给姜殊“点炮”的事,态度之坦然,倒让姜殊有些哭笑不得。 她转身,领着他并肩往大楼里走去,随口问道:“公司最近怎么样?忙吗?” “一如往常,”许嘉曜声音懒散,“凑合吧。” 上午九点半,验收工作正式展开。验收组进入现场,逐项细致地核查主体结构,抽检钢筋保护层、混凝土强度、结构尺寸……各项指标核对无误后,姜殊终于在验收文件上稳稳签下自己的名字。 完成这一切时已是下午三点,室外阳光明媚,照进屋内,给白纸黑字的文件镀上一层温和的暖色。 她放下笔,微微松了一口气,抬眼正好看见许嘉曜擦肩而过,随口唤住他:“许嘉曜,等一下。” 许嘉曜脚步顿住,回过头,脸上似乎已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防备:“嗯?” 姜殊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神色从容:“项目验收通过,算是过了最艰巨的一关。有空一起吃个饭庆祝一下吧,也顺便叫上傅煜?” 听到傅煜的名字,许嘉曜脸上的神色却一瞬间变得古怪,目光往旁边扫了一下,有些闪烁,勉强笑了笑:“吃饭?等项目彻底结束再说吧,现在还太早了。” 姜殊捕捉到他瞬间的迟疑,眉梢微扬:“行吧,那我单独约傅煜。” 许嘉曜听她这么说,似乎有点慌,脱口而出:“他出差了。” 姜殊眯了眯眼,眸光微微收敛,目光变得锐利了些许:“什么时候的事?” 许嘉曜顿了顿,神色闪躲,笑容里添了几分干涩:“你不知道?前天临时走的,急着去国外,估计信号不太好,所以没及时告诉你。” 姜殊定定地望着他,没有再开口,目光却逐渐凝重起来。 傅煜已经将近一周没有联系过她。人好似蒸发了一般,消息全无。 她原以为是傅煜工作太忙,加上自己这边正值项目的紧要关头,才没有特意去联络,可现在看来,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姜殊眼神一寸寸冷静下来,语气却依旧不动声色:“傅煜那样的身体状况,临时出差这种理由,未免太牵强了一点。再说,就算真的临时有事,他不可能不告诉我。” 许嘉曜垂眼,伸手轻揉了一下眉心,似乎是掩饰内心的心虚,唇角的笑意勉强得近乎尴尬:“他真的是出国了,可能还没来得及和你联系吧。” 姜殊不再和他兜圈子,双眼如寒星一般冷然盯着他:“许嘉曜,说实话。” 她的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有力,仿佛无形之中扼住了许嘉曜所有敷衍的退路。 许嘉曜抬眼对上她的目光,耐不住姜殊的逼视,他终于收起了那份佯装的从容,脸色渐渐肃穆起来:“傅煜人在拘留所里。” 姜殊耳边顿时一阵轰鸣,脑中“嗡”地响了一声,像是被人毫无预兆地迎头浇了一盆冰水,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许嘉曜:“拘留所?” 许嘉曜侧过头,避开姜殊凌厉的目光,语气低沉而艰涩地补充道:“前几天,有封匿名举报信被送到税务局和外管局,指控傅煜在过去半年里通过境外公司非法转移了大笔资产,还涉嫌长期少缴企业所得税,隐瞒了部分实际收入。税务部门毫无预兆地突袭了集团总部,当场冻结了不少账户,直接把傅煜带走了。” 话音刚落,姜殊便愣在原地,心跳快得几乎要失去节奏。她下意识地攥紧双手,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以此让自己保持冷静。 好半晌,她才缓缓回神,声音听起来却依旧飘忽、迟疑:“没人替他说话吗?” 许嘉曜叹了口气,露出一副无可奈何的神色。他把双手插进裤袋里,低头苦笑了一下:“集团里现在乱成了一锅粥,所有涉事部门几乎全员接受审查,每个人都自顾不暇。董事会的那些老狐狸,平时一个比一个精明,风头正好的时 候抢着露脸,现在出这种事,躲还来不及,谁愿意替傅煜蹚这浑水?” 姜殊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嘛,她直视着许嘉曜:“那你呢?你和集团没直接关系,总该有办法先把他保出来吧?” 许嘉曜迎上她期盼的目光,脸上却满是疲惫和无奈:“你以为我没试过?我第一时间就去找警方沟通过,想替他办理取保候审,可警方手里明显有不少证据,很多细节还在深入调查。再加上涉案金额巨大,如果不能拿出强有力的证据证明他完全无辜,警方根本不肯放人。” 姜殊听着,垂眸思索着摇了摇头,口中喃喃:“这怎么可能?傅煜绝不可能做这种事……” 许嘉曜看着姜殊的神色变化,眼底渐渐浮出几分同情与无奈,他轻叹一口气:“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这件事太荒谬。但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警方的态度很明确,他们并不认为傅煜是无辜的。”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姜殊的脊背攀升而上,让她浑身都微微战栗。她突然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凌厉与质问:“这么大的事,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许嘉曜的神色瞬间变得尴尬,急忙垂下目光,躲开她逼人的目光:“傅煜叮嘱过我,谁都可以告诉,就是不准告诉你。”他沉默了一瞬,侧过头,语气带着些自嘲般的苦涩,“我早知道,这件事根本瞒不住。” 姜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焦躁与担忧一点点地啃噬着她的理智。她忍不住侧过身,快步在原地来回踱了两步,低头死死盯着地板,仿佛想从杂乱的思绪中抓住某个解决办法。 许嘉曜望着她,正准备开口再劝说几句,却被姜殊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 “带我去看守所,”姜殊忽然停下脚步,目光重新恢复坚定,语气决绝且毫不妥协,“我要见他,现在就去。” 话音未落,她便转身急步朝门外走去。 许嘉曜怔了一瞬,迅速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前,焦急地拦住她:“你现在根本见不到他的!警方只允许律师探望,其他任何人都没办法进去!” 姜殊的脚步蓦地顿住,整个人如同凝固一般站在原地,许久未动一下。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长成了无尽的胶着,最终,她轻轻闭上双眼,深深叹出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极为艰难的决定。下一秒,她掏出手机,手指划过屏幕,她拨通了陶洋的电话。 正文 第30章 囹圄让他相信我。只要相信,就够了。…… 电话响了三声便接通了,陶洋带着些许惊讶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姐?” 姜殊轻轻闭了闭眼,心跳略微加快了一些,却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迅速整理了一下纷乱的思绪,开口时声音依旧清晰而理智:“小陶,有件事我需要你帮忙。” 电话那端沉默了一瞬,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似乎陶洋正调整着什么。很快,他的声音重新响起,已不复方才的随意,多了几分谨慎与郑重:“什么事?” 姜殊简单清楚地将傅煜被警方带走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叙述的过程里,她的语气始终克制冷静,没有多余的情绪。但话音落下后,电话那头长久的寂静却无端让她心头浮起一阵不安。 她站在屋檐下的阴影中,目光望向远处街道,阳光洒在城市灰色的楼宇间,映射出一片刺目的光斑。 她知道自己的请求对陶洋来说意味着什么。自己与傅煜之间有着无法割舍的牵绊,但是陶洋不同。他对傅家充满仇恨,从未掩饰过对傅煜的厌恶。现在自己突然为了傅煜向他开口求助,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自己不该如此为难他的,姜殊深知这一点,但是在这种时刻,她第一个想到的、也唯一能真正信任的律师,只有陶洋。 电话那端始终没有回应,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正准备开口给陶洋一个台阶下:“如果你觉得为难的话……” /:. “不为难。”陶洋突然出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坚定得出乎她意料,“不为难,只要姐开口,我永远不会拒绝。告诉我地址,我现在就过去。” 姜殊微微怔了一下,忽然间心底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她沉默片刻,收起纷乱的情绪,低声将看守所的地址告诉了他。 挂断电话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抬头望着窗外,晴朗的天空一片湛蓝,可空气里似乎弥漫着一层无法言说的沉闷与压抑。 身后的许嘉曜望着她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末了还是忍不住低声提醒道:“警方的态度很强硬,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姜殊没有转过身,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眉宇间笼上一层淡淡的阴影,视线依旧投向远处的街道,不再说话。 半个小时后,看守所门口。 姜殊站在看守所外的街角,目光不时望向远处的道路。她表面看起来镇定,但是不断攥紧又松开的指尖,却泄露出内心难以掩饰的焦虑不安。 没多久,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街口驶来,稳稳停在了看守所门前。 陶洋从车里下来,抬头一眼便望见了她,随即迅速向她走过来。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神情一改往日青涩,眉眼间透出难得的沉稳与可靠。 走到姜殊面前时,他轻轻颔首,语气简单直接:“我先进去,等我消息。” 姜殊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陶洋目光微微一顿,似乎有些欲言又止,但最终他只是轻轻摇头,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径直向拘留所大门走去。 姜殊目送着他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门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眼前的街道车水马龙,阳光依旧明媚而刺目,可她的心绪却沉到了谷底。 她一边静静等待着,一边回想着这些天与傅煜的点点滴滴。她想不通的是,傅煜究竟怎么会陷入这样的麻烦之中?是谁在背后谋划这场举报,又是谁能拿出警方所认可的“证据”? 她越想越觉得事态复杂,眉心微微拧紧,目光深沉地落在紧闭的看守所大门上。每过去一秒,她内心的不安便多了一分。 姜殊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陶洋带回那个她迫切想知道的消息。 她无声地站在那里,迎着刺目的阳光,心中一片沉静却暗潮汹涌- 拘留所的探视室内灯光晦暗而阴冷,四周的墙面泛着斑驳的灰白色,空气中隐隐飘散着消毒水混合着潮湿的霉味,令人莫名地感到压抑。 陶洋踏进房间时,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隔着玻璃窗的男人,脚步微微一顿,内心蓦然浮起一阵隐秘的不快与抗拒。但他还是压下那些私人情绪,面无表情地在椅子上坐下,将公文包随手搁在一旁。 傅煜穿着拘留所统一发放的深蓝色马甲,马甲下露出黑色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着。他的头发未经梳理,略显凌乱,下巴上隐隐透着胡茬的青灰,整个人透出一种少见的狼狈与倦意。但即便如此,他坐在那里依旧挺直了脊背,眼底平静而清明,神色间并无半分自怜自艾的意思。 傅煜抬头望着陶洋,目光里闪过一丝错愕与复杂,但很快又恢复平静:“怎么会是你?” 两人之前闹出的那些冲突还历历在目,如今竟隔着一层探视室的玻璃相对,多少显出几分荒诞。 陶洋定了定神,尽力按捺心底那点莫名的不适与抵触,抬眸望着傅煜,表情冷淡又克制,语气透着公式化的疏离:“姜殊委托我过来的,她想知道你的情况。” 听到姜殊的名字,傅煜的眼神微微一颤,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些许,心头百感交集。他低垂下视线,声音略带沙哑:“她……还好吗?” 陶洋皱了皱眉:“她没事。但你的情况,你得跟我说清楚。” 傅煜轻叹一声,眼底透出淡淡的疲惫与苦涩:“那些所谓证据都是伪造的,我对那些事毫不知情。这些年来集团的账目我一直盯得很紧,不可能会发生 大规模资金外流,更不可能逃税漏税。” 陶洋轻轻搓动手指,抬眼问道:“你有怀疑对象吗?” 傅煜沉默片刻,薄唇微抿,眼底浮起深沉的阴霾:“我反复想过,能做到这种程度,熟悉集团内部事务、还能绕开我的监管,只有我弟弟傅炜。” “你弟弟?”陶洋眉头一挑,目光多了几分审视。 傅煜苦笑了一下,双手交握,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声音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悲凉:“傅炜对我一直心怀不满,早就等着机会要扳倒我。他显然布局已久,这次手法极其周密,所有证据都是提前伪造好的,就是要将我彻底压死在这里。” 说到这里,傅煜低下头,眼神里满是自嘲与无奈:“以我现在的处境,毫无还手之力,只能暂时困在这里。” 陶洋沉默下来,片刻后,眼底闪过一丝隐秘的挣扎。他本不想插手这件事,更不想与眼前这个自己本能排斥的男人产生任何联系。但想到姜殊刚才在电话里的语气,他终于还是淡淡地开口:“你打算怎么办?” 傅煜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寄望外面的人尽快找到真正的证据,证明那些所谓的证据都是伪造的。”他顿了顿,忽然抬起头望着陶洋,目光恳切而深沉,“帮我转告姜殊,让她千万别插手这件事。这次傅炜准备充分,像是打定主意要和我撕破脸,不留后路。” 陶洋的神色微微一动,唇角略显紧绷,沉默片刻后才开口:“我只是受托过来了解情况,这些话你应该亲口告诉她。” 傅煜闻言怔了怔,随即眼底浮现一丝黯然的苦笑:“你说得对。” 陶洋缓缓站起身,手指整理了一下衣袖,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冷淡与疏离:“我会把你的情况如实转达给她。如果需要我再来,我也会配合。” 傅煜略显意外地抬眼望向陶洋,见对方已转过身朝外走去,最终他只得低声道了一句:“谢谢。” 陶洋脚步顿了顿,却再未回头。 陶洋走出拘留所大门时,天色已暗沉下来,天边泛起一层灰蓝色,光线温吞柔和,给空气中弥漫的焦虑添了几分无言的安抚。 他还没站稳脚步,姜殊便已经推开车门,从车里快步走下来迎向他。虽然她表情依旧平静,但眉心微拢,目光中藏着无法掩饰的忧虑与急切。 “怎么样,他怎么说?”姜殊开口时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强撑出的镇定。 陶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示意她先上车。 两人很快坐进车内,关上车门的一瞬,外界的声音瞬间隔绝,车内的空气凝滞而沉闷,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陶洋侧头看向姜殊,语气刻意保持着冷静:“我见到傅煜了,他状态还算稳定。他说那些指控全是伪造的,他完全不知情。这次出事,他怀疑是傅炜的手笔。傅炜这次计划很周密,傅煜一时脱不了身。” 姜殊听到傅炜的名字,呼吸微微一滞,眼底的神色更复杂了几分。沉默片刻,她转头望向窗外,心里乱成一片,焦虑、担忧以及隐隐的不安纠缠在一起。 她深知傅炜与傅煜之间的恩怨纠葛,只是没想到傅炜这次竟然做得这么绝,竟然想要彻底置傅煜于死地。 车厢里很安静,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平缓的呼吸声。陶洋微微偏头,看到姜殊神情凝重,眉头轻轻皱着,明显在做着艰难的思考。 果然,良久的沉思过后,姜殊终于低声开口:“再帮我一次吧,我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帮我去做。” 陶洋神色从容:“你说。” 姜殊转头看向他,目光清醒而坚定:“我想让你替我向傅煜要一份授权函,让他给我查阅集团账务的权限。” 陶洋听完这句话,眉头当即一皱:“傅煜刚才特意交代过,他不希望你插手这件事。他担心你被卷进去,会受牵连。” 姜殊伏在膝盖上的手指收拢在一起,一点点攥握成拳,满心里尽是浓烈的纠结与挣扎。 她当然明白傅煜在担心什么,可这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稳妥的选择?她大可以稳坐钓鱼台,等着天亮,等着傅煜从拘留所里全身而退。可是万一呢?万一傅炜真的是精心设计了许久,万一集团里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一个也靠不住呢? 姜殊轻轻合上眼,脑海中五年前的画面忽然又鲜明起来。 当年为了替母亲翻案,她曾一步步走进集团内部,踩着刀尖儿和人周旋,对那些晦暗复杂的账目早已驾轻就熟。 现如今,傅煜无辜受困,于情于理,她无法眼睁睁地袖手旁观。 想到这里,姜殊目光缓缓地扫过车窗外,尽力将语气放得平静自然:“我知道他心里顾虑什么,但现在局势摆在这儿,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只干坐着等消息。” 陶洋沉默地盯着姜殊的侧脸,看着她眉宇间那种近乎执拗的坚定。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戳了一下,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楚与挫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嫉妒傅煜,嫉妒那个即使陷入困境,依旧能让姜殊义无反顾、甘愿冒险去守护的男人。而自己无论怎样努力靠近,在她眼里始终像个还没长大的孩子,总是被温柔地推到一边,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 这种认知让他几乎有些狼狈。他垂下眼,嘴唇紧紧地抿成一道线,苦涩的情绪一点一点蔓延开来,连心跳都沉重得厉害。 片刻后,他回过头:“可如果傅煜坚持不给授权呢?” 姜殊目光仍定定地望着前方,像是透过夜色的浮动看向一个更深远的方向。车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将城市的轮廓剪成斑驳碎片,映在她眼底时却没有留下半分温度。 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评估一个复杂又危险的局势,连呼吸都变得格外安静。 “你告诉他,”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让他相信我。只要相信,就够了。” 正文 第31章 迂回姜小姐,这一次真的全靠您了。…… 次日清晨,姜殊再一次站在了傅氏集团的大楼前。她鼻梁上架着一副纯黑色的墨镜,随着她抬手整理外套的动作,镜片被清晨的阳光一晃,反射出一道凌厉而刺目的光。 傅煜的助理前一天晚上便已经与她联络好,此刻相关的手续早已安排妥当。 姜殊这边刚迈上台阶,抬头便见林尧快步从大厅里走出来,径直朝她迎了过来。 林尧是傅煜的特别助理,硕士毕业就进了傅氏集团,一路被傅煜带在身边,算得上是傅煜的心腹。 他个头高挑,一身笔挺的西装衬得他更加修长清瘦,眉眼间总透着几分文质彬彬的儒雅与克制。 此刻,他一改往日的从容不迫,眼底透出难以掩饰的焦虑与疲惫。看见姜殊,他像是看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快步迎上来,客气又恭敬地开口:“姜小姐,这一次真的全靠您了。” 姜殊微微颔首,神色淡然地问道:“集团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林尧眉头紧锁,压低声音作了回答:“傅炜昨天刚从国外回来,刚一落地就发了通知,要在今天召开股东大会,说是要与股东们商量公司新一任的总裁人选。” 姜殊听了,没有露出太多意外的神情,只是唇角微微一扬,透出一丝淡淡的讽刺:“动作倒是很快,他人现在在哪里?” 林尧轻叹一口气,低声补充道:“十三楼会议室。他这回在私底下做了不少工作,连平时鲜少露面的几位股东也出席了,似乎是势在必得。” 姜殊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迈开步子跟着林尧往大楼深处走去。 清晨的阳光透过大厅的落地玻璃洒进来,将大理石地面映得光洁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混杂的味道,熟悉而又陌生。 林尧顺理成章的带着她来到傅煜平日专用的电梯前,抬手轻按按钮。电梯门应声打开,里面空荡荡的 ,灯光柔和而温暖。姜殊却并未迈动脚步,只盯着电梯内部看了片刻,然后似是下定决心一般,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林尧愣了一下,连忙追在她后面,小声问:“姜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姜殊没有回答,她径走入人群,鞋跟随着步伐轻敲地面,声音干脆而果决。 四周员工往来频繁,起初只是随意一瞥,但很快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随即惊讶地停下脚步,低声与旁人议论起来。 “她好像是傅总的前妻。” “当年的风波就是因她而起。” “她怎么好意思再出现在这里?” 周围细碎的议论声不断钻进耳朵,姜殊却神色自若,目光没有一丝闪躲。 曾经,旁人的审视与议论令她不安。毕竟五年前,是她亲手将傅振业送进监狱,连带着傅氏集团跟着风雨飘摇。为此,她背负着无数质疑与责难,心虚地逃避着与傅氏有关的一切。 而此刻她重新站在这里,却意外发现内心毫无波澜。那些曾经压在心底的阴影,早已在不经意间被抹平。也许是因为时间,也许是因为如今站在她身后的人,是傅煜。 她轻轻抬起下颌,姿态坚定而从容,目光平静地穿过议论纷纷的人群。 不再隐藏,也不再惧怕被人认出,此时此刻,她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无声地昭示着自己的立场。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会议室内气氛逼仄,冷白色的灯光下一片沉默压抑。 傅炜坐在主席位上,一身剪裁锋利的黑色西装,腕表雪亮,袖口微卷。光线从上往下挥洒在他身上,衬得他皮肤白净,五官却锋利得几乎带着攻击性。 平心而论,他和傅煜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五官与轮廓却格外相似,只是气质迥然不同。傅煜惯于收敛锋芒,温和内敛;而傅炜则将锋芒则明明白白的展露在脸上。 他唇边挂着得体却令人不舒服的笑意,一双眼睛审视地扫过在场的股东,像在评估一群将被他接手管理的资产。 “傅煜目前正被警方刑拘,集团日常事务处于无主状态。”傅炜说话时声音不高,却透出咄咄逼人的力度,“作为傅氏家族的成员、集团海外分部的执行董事,我建议由我暂代集团总裁一职,主持紧急事务,确保公司在这段敏感时期内不至于失控。” 他刻意咬重“傅氏家族”几个字,语气里的优越感丝毫不加掩饰。 话音未落,他转过头,望向坐在一侧的年长股东,目光中带着几分笑意,却隐隐透着威胁:“林总,您当年是我父亲请进董事会的,同舟共济这么多年,想必也希望公司继续保持稳定的经营吧?” 被点到名的林总深吸一口气,垂眉敛目的看向一旁,故意避开傅炜的目光。 坐在林总周围的几位股东也跟着偷偷交换眼神,神色皆是意味深长。当中有几位态度隐约有所动摇,有人低声附和:“这件事的确不能拖,公司现在最需要的是主心骨。” 傅炜听闻此话,双手交叉在身前,面上现出几分得意。 他早就预料到这是最容易拿下的一场“战役”,只需要冠冕堂皇地出现,再用“傅家”名义向众人施压,一切自然会水到渠成。 “既然各位都没有异议,”傅炜站起身,“那不如我们尽快投票,正式确立集团临时代理总裁一职,避免集团继续陷入空转。”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门骤然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厚重的实木门撞击墙壁,发出一声震耳的闷响,惊得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姜殊站在门口,浅灰色风衣的衣角随风扬起。她的神色冷肃,目光一寸寸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了傅炜身上,唇角微微扬起,淡淡道:“我有异议。” 边上有两名安保疾走过来,然而还未等他们做出任何行动,先一步被姜殊双沉静而凌厉的眼睛震慑住,讪讪地停在了原地。 一时间,会议室内窃窃私语声骤然响起。 落地窗外的阳光透过遮光玻璃挥洒进来,将众人脸上的惊疑不定映照的清晰分明,有人探究,有人震惊,有人略显不安。 主席位上的傅炜表情骤然一僵,原本脸上那抹精致得体的笑容迅速冷却,化作明目张胆的厌恶与敌意。 他身体微微前倾,通身散发出一种咄咄逼人的攻击性,说话时带出几分咬牙切齿的恨意:“姜殊?你来这里干什么?这是股东大会,你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姜殊不紧不慢地走进会议室:“我没资格?傅煜早已授权我暂代集团事务,怎么,你还没收到消息?看来消息不够灵通啊。” 现场一阵低沉的议论声再次掀起。 傅炜的脸色更加阴冷:“傅煜现在自身难保,你还敢打着他的名义,来插手公司事务。” 姜殊闻言,眉眼之间透出一股强硬的锐气:“自身难保?傅煜的案子八字都还没一撇,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把股东大会开起来,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对傅煜的位置垂涎已久吗?” 傅炜的手指骤然攥紧,神色阴沉,脸颊肌肉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转移话题。当年是谁把傅氏拖进泥潭的,大家心知肚明,现在一双双眼睛在这里盯着你,你怎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姜殊唇边扯出一抹冷笑,态度毫不退缩,反而往前迈了两步,与傅炜针锋相对,气势毫不相让:“当年那件事早已经盖棺定论,归根究底到底是谁的责任,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懒得和你翻旧账,如果你真想较真,大可以私底下再来找我,我会耐下心来,慢慢和你理论。” 傅炜一口气卡在喉咙,倏忽间被噎了一下。 姜殊丝毫不给他缓和的机会,趁他张口结舌时,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股东们,语气平缓,却透出令人无法回避的力量:“这些年集团是如何一步步从谷底走到今天的位置,大家心知肚明。傅煜的为人大家有目共睹,他不可能做任何损害集团利益的事。” 话着,她下巴微扬:“今天各位若执意遵从傅炜,更改总裁的人事任命,我自然拦不住。不过,我还是得提醒一句,日后傅煜若是全身而退,重新回来了,你们该如何向他交代?到时候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们该如何自处,这件事可得提前想清楚。”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明里暗里尽是威胁。现场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神色各异,目光在傅炜与姜殊之间游移不定。 傅炜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忍无可忍,冲着姜殊拍桌大喊道:“姜殊,你未免也太狂妄了!” “狂不狂妄不是重点,”姜殊回头冲傅炜一扬眉梢,目光锐利,“重点是,我说的到底有没有道理,大家自己在心里掂量清楚。” 话音落下,姜殊没有再纠缠,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她乘电梯来到顶楼的办公室,站在傅煜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前。四周静悄悄的,偌大的空间空旷得令人不安,熟悉的陈设与她上次来时别无二致,只是少了傅煜的存在。 姜殊抬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内心忽然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焦虑。刚才在众人面前强势的姿态,此刻终于像潮水退去一般,只剩下对未来不确定的担忧和无力感。 她无法确定傅煜此刻在拘留所里的情况,也不知道眼下的局势最终会如何发展。无数顾虑压在心头,让她呼吸都变得有些沉重。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林尧推门而入,神情比先前轻松了一些,开口汇报道:“会议室那边散了,有几位董事提议暂时推迟会议,想再观望两天。” 姜殊听了,原本紧蹙的眉头稍稍舒缓了些许,她垂下目光,低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勉强让自己的情绪镇定下来,随后抬起头望向林尧,语气变得严肃:“告诉保安部,立 刻将傅炜请出大楼,不许他多待。然后再跟我仔细说说这件事的所有细节,越详细越好。” /:. 正文 第32章 预谋先回家。 傅煜平日里依靠轮椅行动,办公桌前便一直没有摆放座椅。 林尧看见姜殊站着,赶忙联系后勤部搬了把宽大柔软的椅子过来,随后开始汇报案情的具体细节。 他先从傅炜被傅煜派往美国分公司的事情说起,着重强调傅炜当初之所以乖乖服软,根本原因就在于傅煜手中握着那份足以将傅炜送进监狱的文件,接着再三保证警方如今掌握的所谓“证据”,傅煜毫不知情,显然全部出自伪造。 姜殊听着,身子缓缓地靠进椅背里,那椅子过于柔软,像一团湿绵绵的云,令人失去了重心似的向后坠落。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隐约透出冷光的灯带上,神情茫然又专注,似乎正试图从纷杂的信息中剥离出什么关键点。 林尧讲完这些后,规规矩矩地站在原地。他见姜殊一言不发,陷入沉默与沉思之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缓,唯恐一点动静惊扰她的思路。 房间里陷入沉静,只剩下窗外若隐若现的车流声,衬得气氛越发压抑而凝滞。 良久,就在林尧以为姜殊即将有所指示时,却见她轻轻启了启唇,自言自语般地低声叹了句:“这个笨蛋。” 这句话说得声音极轻,却清晰地滑入林尧耳中。他蓦地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这话指得是傅煜。 他刚才的那番话让姜殊理解了傅炜为何孤注一掷。 傅煜手里的那份证据对傅炜而言,根本就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刃。要么永远乖乖屈服,随时任人拿捏;要么索性奋力一搏,将隐患彻底铲除,绝不给傅煜半点再起的机会。 可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坑里摔两次呢?姜殊替傅煜感到隐隐的愠怒。 其实傅煜并不是一个软弱可欺的角色,单从他这些年掌管集团以来,集团蒸蒸日上的势头就能看得出。 管理层数次大换血,却还能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背地里不知道用了多少狠厉的手段。偏偏到了傅炜这里,他却总是多出几分毫无原则的仁慈与容忍。 她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上次傅炜对傅煜动手的场景。那种不顾手足情分的狠戾,简直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而这一次,傅炜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把傅煜逼进官司缠身的境地。 这样的背叛与算计,在她看来,既不可理喻,更不可宽恕。 如果不是傅煜的身体状况令人担忧,她甚至想任由他在拘留所里多待几天,好好吃些苦头,长一长记性。 姜殊闭了闭眼,将这些纷杂无序的念头从脑海中强行压了下去,然后重新睁开眼睛,神色迅速恢复冷静与清明。 “你刚才说,那些跨境转账傅煜完全不知情,换句话说,那些所谓‘傅煜亲自签署’的交易文件都是伪造的,”她缓缓道,“既然是伪造,必然会留下破绽和痕迹。” 林尧眉眼间掠过一抹困惑的颜色,试探着开口:“可是银行流水我们已经对照过,每一笔金额都对得上啊。” 姜殊目光淡淡扫过他,语气里带出几分无奈:“银行流水是明面上的东西,根本不必再查,那些单据是傅炜准备给警方看的,怎么可能留给你漏洞?” “那……我们该从哪里下手?”林尧窘迫之余,有些不知所措。 姜殊望着桌上的台灯沉思片刻,片刻后将目光移回到林尧脸上:“你现在立刻去法务部传话,让他们把近半年内涉及境外转账的每一份合同副本都调出来,仔细核对合同编号、签署日期和审批流程。重点去查那些‘跳号’、‘插单’或是审批流程重叠的记录,先确定具体是哪几笔资金、哪几份合同出了问题。” 林尧闻言,恍然大悟般抬起头,随即匆匆点头,快步转身出去安排。 姜殊目送林尧离开,见林尧走远,又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迅速滑动,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她唇边浮出一丝淡淡的微笑,用流畅而地道的英语与对方寒暄了几句。 多年海外漂泊的经历,让她积攒下不少跨行业的好友。电话另一端的朋友是位资深金融分析师,之前和她打过几次交道,关系不错。 几句寒暄过后,她开门见山地请对方帮忙,查询境外收款公司的注册人和账户的实际控制方。 这些公司资料本就在公开渠道里流通,对方办事又有效率,半小时后,姜殊邮箱里便多了一封邮件。 邮件显示,接收转账的公司名为GlobalBuildLtd,这家公司成立仅半年,注册地址是一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公寓,注册人则是个名字陌生且毫无商业背景的人。 姜殊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心底骤然泛起一种微妙的直觉。虽然她并非金融专业出身,但多年的商场历练早已赋予她敏锐的洞察力,她见过太多类似的“壳”公司,这已然是他们的惯用手段。 表面上看起来正规合法,实则背后隐藏着层层嵌套的利益链条,真正的控制人永远躲在最深处,不轻易露头。 她沉了沉眉心,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两下,迅速做出判断。眼前这家公司不过是层用来遮掩视线的表象,幕后必然还有更复杂的结构在支撑运作。 想到这,她没有再迟疑,立刻拿起手机,再次拨通好友的号码。事已至此,她非要一层层揭开这道“壳”,看清楚背后究竟是谁在暗中操控。 调查过程并不像预想的那样顺利。 起初,姜殊试图通过朋友去查询GlobalBuildLtd背后的真实控制人,但她很快发现,傅炜布下的这盘棋比自己想象中更为谨慎。他不但安排了第三方代持,还在下面架设了一家叫做ShellConsultLLC的公司,由匿名信托全权控股,所有登记信息干净得几乎滴水不漏。 姜殊盯着电脑屏幕,眉头不自觉地紧皱起来。她尝试过几种常规的调查手段,结果却都卡在了匿名信托这一关。 短暂的挫败感涌上心头,但她从来不是那么容易死心的人。 姜殊沉下心来,决定换个思路。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和朋友闲聊时,对方曾漫不经心地提过一句:如今的金融骗局设计得再精妙,也总难免顾此失彼。骗子们往往执着于掩盖资金流向,把所有精力都砸在交易渠道和银行账目上,却很少有人注意到那些不起眼的细节,比如,邮箱注册时遗留的IP记录。 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她另辟蹊径,绕过了那些精密设计的信托和代持结构,直接从公司使用的注册邮箱入手,追查起背后的IP来源。 这条路果然奏效。 又过了十几分钟,一条简短的信息终于显示在她面前的屏幕上。邮箱IP地址最终定位在洛杉矶近郊的一处私人住宅,而那套住宅,恰恰正是傅炜海外的居住地。 姜殊看着这条信息,唇角缓缓扬起一丝冷淡而笃定的笑意,心头所有的疲惫顿时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另一个好消息也适时传来。林尧那边果然查出了结果,结果显示公司账目中一共有三笔转账存在流程上的明显漏洞,而这三笔资金的汇款路径,正是姜殊刚刚查到的这家GlobalBuildLtd。 这样就足够了。至少在当下的处境里,已经足够让傅煜从困境中脱身。 姜殊将手中的证据整理好,一并发送给陶洋。 陶洋那边收到后,立刻草拟了一份措辞精准、滴水不漏的申请文件,并附带上详实的证据链条,着重强调了傅煜特殊的身体状况,请求警方先行释放,改为配合调查。 警方那边的评估进行得比预想中顺利,两天后,正式下达了释放通知。 释放当天,时日已至深秋,天气阴沉得厉害,刮着一阵阵冷风。拘留所门口空旷冷清,只有几棵树木撑着稀疏的阴影,太阳隐在云层背后,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模糊的灰色。 姜殊裹着风衣早早便站在那里,墨镜遮住了她的半张脸。她身体倚靠着车门,姿态闲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里的车钥匙,胸膛中有种莫名的躁意在缓缓堆积。 七天了,她从未想过,傅煜竟会被困在这样的地方整整七天。 没过多久,拘留所的大门缓缓打开,傅煜坐在轮椅上被陶洋推出来。他憔悴了不少,面容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与苍白,平日里从容淡然的样子已经荡然无存。 姜殊远远望着傅煜,心底陡然生出一种陌生的、隐秘的情绪。她见过傅煜最意气风发的模样,也见过他最为脆弱时的神态,却从未像此刻这般,看见他如此狼狈而落魄。 胸口的燥意无端加剧,化作一阵压抑而难解的烦闷。这种烦闷来得毫无征兆,却固执而清晰地盘踞在心头,将所有的温柔都逼退了下去。她不清楚自己究竟为何而烦躁,也许是因为傅煜,也许是因为自己。她无法理清,也懒得再细想。 她只是站在原地,未像往日一般主动迎上前去,只静静地等着陶洋推着傅煜一步步靠近。 傅煜抬头瞧见她,先是眼底一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他微微笑了笑,笑容里隐隐有几分讨好和歉疚,似乎是在忐忑地试探她此刻的情绪。 姜殊依旧没说话,只侧头看向陶洋,示意他跟自己去旁边说话。 两人走到一旁,姜殊摘下墨镜,神情缓和了些,语气柔和道:“小陶,这次麻烦你了,改天我再好好谢谢你。” 陶洋闻言低头一笑,声音带着熟稔的亲昵与无奈:“姐,你现在跟我也要这么客气吗?你以前从来不跟我说这些的。” 姜殊一愣,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皱,随即认真道:“一码归一码,该谢的时候,总归要谢的。” 陶洋又笑了一下,唇边透出几分释然的苦涩:“人交给你了,我所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姜殊轻轻点头:“路上小心。” 目送陶洋离去后,姜殊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回傅煜身边。傅煜看着她回来,神情有些局促,小心地探着她的情绪,欲言又止。 姜殊没有说话,只是拉开了车门。下一秒,她不由分说地俯身抱起傅煜,将他稳稳地抱入车内。 傅煜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抬手搂住她的脖颈,刚想开口抗议,却在瞥见她脸上冷淡而严肃的神色时,慌忙将刚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姜殊将他安顿好,又不紧不慢地将轮椅折叠好,塞进后备箱。 傅煜透过车窗看着她忙碌,眼神跟随她的每个动作,心头渐渐生出一丝难掩的委屈。 他以为她至少会问问他这几天过得怎么样,会不会太难熬,可她从头到尾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始终沉默着,眉眼间透出几分难以接近的冷淡。 直到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车里,他才感觉心口紧绷着的那根弦微微松了松,期待着她终于能开口说点什么。 然而她却只是淡淡地丢下一句:“先回家。” 傅煜愣了一瞬,心底漫上来一股酸涩。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转过头去,透过车窗望向窗外缓缓后退的景象,只觉得喉头发紧,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正文 第33章 灯塔人不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汽车缓缓驶入小区,夜色如潮水般沉静,悄无声息地漫延开来,吞没了街灯投下的微弱光晕。 姜殊熄火下车,动作利落地从后备箱取出轮椅,再转身打开车门,俯身将傅煜稳稳抱起,安置在轮椅上。整个过程平静而流畅,像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常,却令傅煜一阵晃神。 他抬眼凝视着姜殊的侧脸,内心忽然翻涌起一种难以言明的酸涩。 过去的七天对他而言过于漫长。那些刻意压制的回忆像潮水一般涌起,不断地冲击着他原本以为早已麻木的神经。 五年的等待,他以为自己已经修炼出坚韧的神经,足以承受任何打击。然而当铁门重重关上的刹那,他才真正体会到,所有的坚忍不过是因为他心底始终存着侥幸。 当世界真正与他隔绝时,那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感令他绝望到近乎崩溃。 而此刻,姜殊却安静地站在他面前,神情平静,仿佛此前那些阴云密布的风暴从未存在过。 一种近乎死而复生的兴奋蓦地攫住了他的心,细细密密地蔓延开来,令他整颗心都随之发了颤。 两人默默地搭乘电梯上楼,狭小的空间里无人开口,只有彼此隐约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直到家门打开,姜殊才低声开口:“你先去洗个澡吧,需要帮忙吗?” 傅煜垂下眼,略显拘谨地摇了摇头。 姜殊没再多言,一边往厨房走,一边随口道:“那你先去吧,我去看看冰箱里都有什么,弄点吃的,正好我也饿了。” 傅煜低低地应了一声,转而去卧室拿好干净衣服,滑动轮椅缓缓进了浴室。 浴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阖上。 傅煜并未急着动作,而是静静地坐在门口。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他隐约听见厨房传来切菜的声响。 刀刃轻快地落在砧板上,声音平稳而柔和,细碎的暖意随着这些声响一点点飘进来,将他悄然围困,让他在一片虚幻而温暖的安全感中,短暂地沉迷下去,几乎不愿醒来。 半小时后,傅煜洗完澡,换好睡衣推门出来。 厨房里灯光柔和,姜殊还站在灶台前,低头专注地翻炒锅里的菜,暖黄的灯光笼罩着她的身影,勾勒出一幅柔软而温暖的画面。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烟火气,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颤。 傅煜静静地停在厨房门外,目光定在她纤瘦而挺拔的背影上,恍惚间仿佛时光倒流,五年前那些看似寻常的日子重又回到眼前。他一时竟然忘了掩饰,目光贪婪而失神地停驻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 直到姜殊端着菜转过身,他才猛然惊醒,慌忙低下头,掩饰着刚刚那一瞬的失态。 姜殊的目光扫过他,视线落在他湿漉漉的头发上,睡衣领口已然湿透,眉头顿时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声音带了些熟悉的责备:“你怎么又不吹头发?” 傅煜愣了一下,手足无措地伸手摸了摸湿发,刚想开口解释什么,姜殊却没给他这个机会,放下餐盘,径直走进卧室,拿出了吹风机。 卧室的一切都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模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没有变。 她抬头看了眼门外的傅煜:“过来。” 傅煜滑着轮椅靠近,目光闪躲,语气犹豫而小心:“我自己来就行。” 姜殊没有理会,只自顾自的接好电源,按下开关。 吹风机的风声响起,温热的气流缓缓穿梭于他的发丝之间,她的手指轻柔而细致地拨弄着那些微凉的湿发。 傅煜静静地坐在那里,只觉胸口心跳渐渐乱了节拍,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半句话也说不出来。耳边只有吹风机单调的嗡鸣声,那些纷扰的记忆和烦乱的心绪,仿佛都被隔绝在了此刻温暖而狭小的空间之外。 然而这样的美好并未持续多久,不到两分钟,姜殊的手忽然僵住,吹风机的嗡鸣也戛然而止,房间内骤然陷入一片凝滞的沉默。 傅煜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抬眼望向面前的镜子,正好撞上姜殊冰冷而凌厉的目光。他顺着姜殊视线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一片明显的淤青上。那块青紫色在他长久未见阳光的苍白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他下意识地将手臂往怀里缩了缩,掩饰道:“没事,不小心磕了一下。” 姜殊面色却更沉了几分,她将吹风机随手扔在一旁,绕到傅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而冷:“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里面有人欺负你?” 见姜殊认了真,傅煜心头不由得一阵慌乱,他连忙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没有,真的没有。他们看我行动不方便,特意让我一个人待着。我就是去洗手间的时候手没扶稳,不小心摔了一跤,根本没 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句话本意是想安抚,却偏偏像刀子似的直戳姜殊心底最敏感的地方。胸口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疼惜与酸楚,如同被点燃的火药一般骤然炸开,几乎让她难以自控。她猛地扭过头去,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拼命抑制内心翻涌的情绪。 傅煜被她的反应吓得有些手足无措,只好不断喃喃地重复:“我没事,真的没事。” 半晌后,姜殊才慢慢转回头,直直地盯着傅煜的眼睛,声音冷淡而克制:“傅煜,一个人不该在同一个地方跌倒两次。” 傅煜怔怔地望着她,没有说话。 四目相对,姜殊声音更低了些,语气却愈发严厉:“傅炜是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比我更清楚。当初他对你动手的时候,你就该想到今天会发生什么。以你的判断力和决策能力,根本不该犯这样的错误,更不能允许自己犯这样的错误。” 傅煜抿紧嘴唇,默默低下头,额前凌乱的碎发顺势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姜殊却并未打算就此放过他,她顿了顿,声音里的情绪逐渐变得浓烈起来:“你知道我这次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你从里面捞出来吗?你知道我这几天心里有多难熬、多担心?如果不是傅炜的计划有破绽,如果不是我恰好有人脉能帮上忙,你有没有想过后果会怎么样?” 傅煜依旧低着头,喉咙哽了一下,半晌才艰难地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姜殊的眉头皱得更紧,她随手扯来一把椅子,稳稳地坐到他面前,让两人的视线保持在同一高度:“我不要你的道歉。我只希望你明白,这种事以后不能再发生了。” 傅煜沉默片刻,缓缓抬起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踌躇着,神色中带着几分迟疑与无措。 他目光小心翼翼地望向姜殊,嘴角勉强地牵出一丝苦涩的弧度,声音低而喑哑:“其实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但懂归懂,我做不到。在我心里,他始终还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弟弟。你别看他现在处心积虑地要置我于死地,其实小时候的他很乖巧,也很粘人,总爱一边笑着一边摇摇晃晃地追在我身后喊‘哥哥’。” 姜殊听着,心底微微一颤。她安静地注视着傅煜,没有接话,只是耐心地等着他将那些压在心底的话一点点掏出来。 傅煜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其实一开始,我对傅炜没什么感情。他母亲陈斯月刚嫁过来的时候,我心里只是隐隐觉得不自在而已。可自打傅炜出生,这种不自在就变成了真正的孤立感。他们三个组成了新的家庭,而我成了多余的外人。” 他说到这儿,目光微微黯淡下去,神色里浮起隐秘的孤独:“小时候哪里懂得这些?只觉得难受、委屈,却又找不到发泄的地方,于是便把那些莫名的怨气全撒在了傅炜身上。他一靠近我,我便觉得厌烦,总想方设法推开他。” 傅煜顿了顿,嘴角又勾起苦涩的弧度:“可他那时候那么小,根本不知道我在抗拒什么。我越是不理他,他反而越黏人,乖巧得要命,怎么推也推不开。” 他闭了闭眼,像是终于触到了内心某个被他藏得很深的地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记得有一回,我爸因为一件小事训斥我。我当时气得不行,谁也不想搭理。傅炜察觉到我不高兴,怯生生地凑过来想要安慰我,可我却当着他的面,狠狠摔上了房门。” 傅煜稍稍停顿了一下,喉结随着吞咽动作轻轻滚动:“我本以为他被我吓到,会哭哭啼啼的跑开。结果几个小时过去,等我再次打开门的时候,我发现他竟然坐在门外,靠着墙睡着了,小脸被压得泛起几道通红的印子,手里还紧紧攥着一颗糖。后来我叫醒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像是忘记了我之前的态度,笑着把糖塞到我手里,奶声奶气地说‘哥,你别生气,吃糖’。” 姜殊听到这儿,心口忽然被某种温柔而酸涩的情绪刺了一下,堵得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觉得胸腔里有一股暗流在无声地翻涌。 傅煜目光依旧低垂着,眼底泛起疲惫与迷茫:“再后来,我爸决定送我去寄宿学校。离家的前一晚,他突然抱着枕头跑进我房间,非要跟我一起睡。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舍不得我,说着说着便抱着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说到这里,傅煜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像是被那段沉痛的往事死死压住,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唇角勉强牵动,挤出一丝酸涩又自嘲的笑,眼底却已涌出一层雾气:“那时候,我还一本正经地哄着他,说等我们长大了,我一定带他离开傅家,我们兄弟俩再也不分开……” 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茫然地望着姜殊,眼底透着强忍的痛苦与无措:“你说好不好笑?小时候互相许下的承诺,现在却变成了刀刀见血的争夺与伤害。其实我明白,像我们这样的家庭,兄弟之间少不了要争夺利益,彼此是天生的敌人,可我心里就是过不了这关,我总想着……”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骤然哽咽,肩膀轻微地颤抖起来,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内心不断翻涌的痛苦。滚烫的泪水终究从眼眶滑落,他急促地吸了口气,声音颤抖而无助:“当年那么可爱懂事的孩子……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呢?我到底……把他丢在哪儿了?” 姜殊看着傅煜这副样子,只觉得胸口狠狠一痛,仿佛有根细密的针扎进去,疼得密不透风。她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失控的模样,那些平日里被他层层掩藏的伤口,如今终于暴露在她面前,毫无保留。 她心中骤然生出一股强烈的冲动,随即再顾不上其他,一把将傅煜揽进怀里,手掌柔柔地抚过他的后背,低声哄道:“没关系的,傅煜,这不是你的错。” 傅煜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一愣,身子僵硬了一下,却在下一秒瞬间崩溃,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而出。他肩膀颤抖着,将头埋进姜殊的颈窝,闭上眼,任泪水无声地滑落。 “他是这样,你也是,”他哽咽得厉害,温热的呼吸夹杂着潮湿的气息扫在姜殊的耳畔,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们怎么都这么狠?不论曾经多深的感情,说不要就彻底不要了,连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此时此刻,所有的伪装、尊严与自持都被他无意识地丢弃在了一旁,只剩下多年积攒下来的委屈与怨怼。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陈旧而荒谬的盒子,里面装满了那些别人早已不要的旧物。 可笑的是,那些东西明明已经被丢弃,他却始终舍不得丢掉,执拗地攥在手心,痴痴地盼着有一天对方转过身来,向他开口讨要。到那时,他再带着完美的姿态,装作云淡风轻地交还到对方面前。 姜殊感到胸口一阵剧烈的抽痛,像是心底某道紧闭多年的门突然被重重撞开。 那些萦绕心头、剪不断理还乱的旧日恩怨,都在这一刻悄然退去,只剩下眼前这个男人最真实、最纯粹的灵魂。 他仿佛还是多年前那个青年,不谙世事,茫然又委屈地站在原地,固执地等待着谁能把他拉出这场早该结束的苦难。 她缓缓地抬起手,小心翼翼地托起傅煜的脸,指尖轻柔地擦过他脸上的泪痕。那泪水灼烫得厉害,怎么也擦不净,像是要一路烧进她的心里去。 胸腔深处的情绪被这股热度鼓动着、催发着,不断膨胀、翻滚,一下下冲散她心里的那道堤坝。 终于,她再也忍耐不住,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用唇一点一点吻去他脸上的泪痕。她吻得温柔而郑重,仿佛在吻那些年岁里她无法言说的抱歉,也像在试图追回被她错过的那些温柔时光。 傅煜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弄得一慌,身体颤抖的越发厉害,他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推开姜殊。 姜殊却没有再给他逃开的机会,她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温柔而坚决地将他的手拨开。 傅煜怔怔地望着她,双唇微张,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然而下一秒,她的唇便已抵了上去,轻柔却坚定地堵住了他所有的退路。 正文 第34章 融化 我们和好吧。 窗外的黄昏渐渐隐去,暮色如潮水般一点一点漫过窗台,悄无声息地渗进房间,将室内墙壁染上了一层暧昧而昏沉的阴影。 姜殊的吻落得细密而轻柔,像春日淅淅沥沥的小雨,一滴一滴,缓缓地渗透进傅煜的心底。 傅煜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来,胸口剧烈地起伏。他哑着嗓子,语气低而脆弱,近乎恳求似地问道:“你是认真的吗?你不许骗我……” 姜殊吻得更加热烈,像是在无声地做出承诺:“是,不骗你。” /:. 傅煜鼻尖一酸,泪水再次溢出眼眶,委屈和忐忑一齐涌上心头,让他的声音也染上了颤意:“你要是再骗我,我真的会死的。” 姜殊微微一顿,果断地伸出双臂,将他从轮椅上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暮色渐深,天光一点点褪去,窗外的路灯次第亮起,温暖的橙黄色光线顺着纱帘的缝隙悄悄洒进屋里。 傅煜安静地平躺着,借着那一点朦胧的灯光,凝神望着近在咫尺的姜殊。眼神深处藏着些许不安和怯意,像极了懵懂无知的少年。 姜殊跪坐在他面前,膝盖陷进柔软的床垫里,俯下身去与他靠得极近。呼吸交织间,她静静地望进傅煜潮湿、闪动的眼眸里,声音低缓:“傅煜,我们和好吧。” 傅煜怔怔地望着她,像是没听清她的话,又像是在缓缓咀嚼这句近乎不真实的温柔。他睫毛轻颤,眼底浮出一层水光,那神情里有脆弱的希冀,也有小心翼翼的迟疑,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缘的人,正在试图分辨风声里的真伪。 最终,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姜殊看着他,唇边缓缓绽开一抹柔软的笑意。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俯下身去,用更热烈、更无所畏惧的吻作出回应。 她的手指轻轻沿着傅煜的侧腰探入,贴着他的皮肤向上攀援,动作里带着细致的怜惜与渴望,像是在一点一点把他从时间的罅隙里拉回来,拉回她的怀里,拉回他们从前错失的光阴。 傅煜身体蓦地一震,下意识按住她不安分的手。他的脸颊刹那间腾起一层红晕,偏过头喘息着:“你……你这是……” 姜殊不依不饶,用温热的嘴唇贴着他眼角细细亲吻,语气里含着蛊惑的意味:“不是和好了么?我可是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傅煜闻言,眼底闪过一抹委屈的光,带着隐忍的别扭,声音低得几乎难以听清:“那天在酒店……你明明……” “没有,”姜殊将脸埋进他的颈窝,“我发誓,什么都没有。” 傅煜没有再开口,只静静地仰望着头顶上方无边的夜色。黑暗如同一片绵延不绝的海洋,将他们轻轻包裹。他的眼底渐渐泛起水光,像是被这无尽的黑夜所催生出的暗潮,一点点汹涌而上,最终漫过心头。 短暂地沉默过后,他忽然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倏地伸出双臂,用尽全力抱住姜殊。 姜殊将他搂在怀里,唇齿间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脖颈,手掌则从缓缓下移,一寸寸细细地摸索着。 曾几何时,她对这具身体的每一寸都了然于心,闭上眼也能描摹出它的轮廓,骨架、肌理。可如今,当她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腿侧时,心口却猛地抽痛了一下。 那里早已失去了肌肉的包裹,触感单薄而冰冷,仿佛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覆在骨架上,枯瘦、嶙峋。 她的手掌停在那里,久久未动。 傅煜察觉到她的迟疑,顿时心中一紧。 他难以表达自己此刻内心的羞耻,时隔五年,再次面对爱人,他无法给出更好的自己,只能将这副衰败的身体呈现在她面前。苍白的、脆弱的、失活的,每一处都令人厌恶,每一处都令他难堪。 他慌乱地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急切地想将她的手从那不堪的位置挪开,可姜殊却固执地停在那里,丝毫不肯挪动半分。 窗外的路灯在黑夜的衬托中显得愈发明亮,橙黄的光透过薄薄的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斑驳的影子。 屋内一片沉默,他们隔着身体的温度和无法言说的往事,在这片昏暗里久久相望,如同两座被岁月隔开的岛屿,固执地守着不肯沉没的边界。 傅煜的目光在她脸上缓慢游移,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犹豫或厌弃。可是姜殊的目光始终平稳,包容却不退让,悄无声息地融化掉他心中所有的惧意。 夜色越发浓重,树影无声地在窗帘上摇曳。忽然,一阵哗啦啦的响动凭空而起,是叶片间的摩挲声。 窗外,起风了。 次日清晨,阳光顺着窗帘的缝隙轻轻洒进来,淡金色的光线柔柔地落在傅煜脸上。他眉头微蹙,睁开惺忪眼睛,恍惚了片刻才转过头,回望身侧。 身边空荡荡的,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触手之处早已冰凉,没有半点余温。 一种莫名的惊慌骤然涌上胸口,那些灰败的、冰冷的记忆顷刻间卷土重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来不及多想,慌乱地支起身子,想去够床头柜边的轮椅,却因为动作急切没掌握好平衡。伴随着沉闷的一声“砰”,整个人猝不及防地跌落在地板上。 还未等他喊疼,房门被人从外面被推开。 傅煜抬起头,顺势对上姜殊诧异的目光。 姜殊眉心微蹙:“你怎么掉地上了?” 傅煜怔怔地看着她,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浮起一层委屈:“我还以为你走了。” 姜殊闻言,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唇边浮出淡淡的笑意。 她一边朝他走过去,一边低声打趣:“看你睡得那么香,想着让你多睡会儿。”说完,俯下身子将傅煜从地上抱起,“连衣服都不穿,就慌里慌张地往外跑,像只泥鳅似的,也不害臊。” 傅煜被她说得脸颊发烧,坐回床上的瞬间,连忙拽过一旁的被子盖住自己。红着脸侧过头,他别开目光小声抱怨:“你下次走之前,能不能先告诉我一声?” 姜殊含笑地看着他:“你真是年纪越大越黏人。” “年纪大?”傅煜蓦地皱起眉头,下意识想要反驳,话到嘴边却又顿住,末了不自在地小声问:“你嫌我烦了?” 姜殊没作声,只伸出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闹情绪的小狗:“行了,快起来收拾收拾吧,事情还没有彻底结束,后头还有一堆烂摊子等着你去收拾。你心里有什么打算?” 不等傅煜回答,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集团内部总这样争斗不休,到头来必然会伤元气,你心里要有数。” 傅煜听到这里,面上的神色瞬间严肃了几分。他抬起头瞟了姜殊一眼,沉默片刻,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姜殊倾身靠近,双臂揽过他,将他整个人包裹进怀里。手掌托起他的下颌,她用指腹擦过他微微泛青的下巴,迫他直视自己的双眼:“傅煜,你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傅煜怔怔地望着她,伴随着心脏的微微颤动,眼底漫上一层细碎的光。千言万语拥挤着想要奔涌而出,但最终却只是情难自禁地凑上前,带着难以言说的依恋与珍惜,吻住了她的唇。 时不待人,当天下午,傅煜便以焕然一新的姿态出现在傅氏集团大楼前。 他身着一套深灰色的定制西装,衣料挺括,将身形勾勒得舒展挺拔。头发一丝不乱,清爽地向后梳起,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更衬得那道高挺的鼻梁与冷峻的下颌线分外分明。 他的眉眼锋利,神色沉静,曾经困顿时残留的疲惫早已不见,整个人神采内敛而锋芒暗藏,仿佛随时可以翻云覆雨,收回他应得的东西。 过去一周,集团因为一连串的事件人心浮动,此时傅煜的到来,无疑如同一根强有力的定海神针,瞬间安抚了众人的焦虑与猜疑。 回到办公室,傅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修长白皙的指尖不紧不慢地转动着袖口处那枚深蓝色的宝石袖扣。 他微微抬眼,低声吩咐林尧:“有关傅炜转移公司资产的那份文件,直接递交公安经侦和外管局,以我的名义,正式对傅炜提出控告。” 林尧闻言,立刻意识到傅煜所说的是那份一亿三千四百万转款的证据。事关重大,他犹豫再三,还 是迟疑着问了一句:“傅总,傅炜毕竟也是集团的股东之一,这样……会不会对集团造成很大的负面影响?” 傅煜思索着侧过头,目光扫向窗外。高耸的建筑与车流如织的街景尽收眼底,他的语气毫不动摇:“除恶务尽。这些年来,他不仅对公司毫无贡献,反而一次又一次地掏空公司的资产。事态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归根到底,是因为我过去对他的纵容和姑息。如果此时我依旧对他心软,那我便不配继续坐在董事长的位置上。” 林尧垂下目光,轻轻点头:“是,傅总,我明白了。” 傅煜的视线微微收敛,薄唇抿紧,下颌角绷出一道冷峻的弧线。他再度开口,语气坚决:“通知集团所有高层,我要召开闭门会议,是时候将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彻底清理出去了。” 正文 第35章 出鞘我就是威胁你了,你能把我怎样?…… 随着傅煜正式出手,集团内部不可避免地掀起了一场腥风血雨。 此前,他顾及傅炜的身份,勉强维持着集团表面上的平衡与和睦。如今,经过这几日在拘留所里的冷静反思,他心中最后一丝迟疑早已荡然无存。 他终于意识到,对于某些人而言,宽容与善意,只会滋生变本加厉的贪婪与背叛。 傅煜索性借着这次风波,果断启动集团内部的审计程序,打算借此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换血。所有与傅炜牵扯不清的人,不论职位高低、不论资历深浅,他一概不留余地地逐个清除。 一连数日,集团内部人心惶惶,高层频频被迫离职,办公楼里空气都似乎紧绷起来,每个人走路时都无意识地放轻脚步,生怕惊动了头顶那片风雨欲来的阴云。 这天上午,终于有人忍不住怒气冲冲地推门闯进傅煜的办公室。门板狠狠地撞在墙上,“砰”一声巨响,打破了房内原本的寂静。 办公室内光线晦暗,落地窗外一片阴沉,厚重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映照出傅煜脸上晦明交错的阴影。 他坐在落地窗前,看向来者对神情冷淡而克制,像一柄收进刀鞘却随时可以出鞘的利刃。 闯入者是赵明远,傅氏集团最年长的一位股东,素来倚老卖老惯了。 此刻他脸色铁青,额头上青筋暴起,甫一进门,便咄咄逼人地质问道:“傅煜,你到底什么意思?我手底下的人接二连三地被逼走,你这是要连我一起架空吗?你对付傅炜也就算了,凭什么把火烧到我们这些股东头上?你真把集团当你傅家的私产了不成?” 傅煜不动声色地凝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冷意:“赵董,明人不说暗话。你我共事这么多年,我的行事风格你应该有所了解,如果我手里没有切实的证据,我不会轻易出手。” 赵明远被这句话一激,顿时气得面容扭曲,怒道:“什么意思?你别在这里含沙射影,乱扣帽子!” 傅煜没再多言,只抬手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林尧,把东西拿进来。” 林尧迅速进门,将一沓厚厚的资料恭敬地递到赵明远面前,随后默然退到一旁。 傅煜开口道:“赵董,这是傅炜通过境外壳公司转移公司资产的全部证据,账户流水、签名记录,全都清清楚楚。” 他略顿了一下,目光犀利如刀,直直逼视着对方:“你名下的那家供应公司,恰好也牵涉其中。你现在还想跟我装糊涂吗?” 赵明远急忙翻阅着文件,额头的汗珠渐渐渗了出来,脸色难堪到极致。 傅煜冷眼看着赵明远的反应,声音逐渐低沉下来,毫不掩饰话语中的威胁:“我本来顾及旧情,想给你留条退路,让你体面地辞职,安安稳稳拿你的分红。但你如果不识抬举,那我也只能依法处理,到时候是退股还是入狱,你自己掂量。” 赵明远怒极攻心,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摔到地上,咆哮道:“傅煜,你竟敢威胁我?” 傅煜轻蔑地挑了挑眉,语气云淡风轻:“不错,我就是威胁你了,你能把我怎样?” 赵明远抬手指着傅煜,气得嘴唇哆嗦,却半天没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末了他狠狠地咬了咬牙,冷哼一声:“好!傅煜,你好样的!” 话说到这份儿上,已经再无退路可言。赵明远的气焰被彻底打散,他灰头土脸地转过身,很快消失在傅煜面前。 办公室内再度恢复静寂。 傅煜收回目光,神色沉静而冷淡,仿佛刚才的对峙不过是场无关痛痒的小风波。 林尧无声地走过去,俯身拾起散落一地的文件,然后将文件拢在怀中,低声向傅煜汇报道:“傅总,刚才人事那边传来消息,财务部主管陈昊今天递了辞职信。” 傅煜闻言微微一顿,眉头迅速拧紧,抬眼盯住林尧:“陈昊?” 林尧点了点头:“是他。” 傅煜神色顿时冷峻下来,眼底划过一道锐利的光。 这几日,他一直暗中盯紧财务部。傅炜若要瞒过自己的监管,悄无声息地向境外转移大笔资产,必然要依靠集团内部人员的配合。 傅氏集团规模庞大,仅财务部门就有五十多人,逐一排查起来势必费时费力。于是他采用打草惊蛇的策略,故意扩大清理范围,就是要逼得内鬼主动露出马脚。 果然,不出所料,强大的心理压力让“内鬼”浮出水面。陈昊在此时递上辞职信,无异于间接坐实了自己的嫌疑。 傅煜沉吟片刻,指尖在桌面轻轻敲动几下,若有所思的开了口:“查他的位置,我要尽快见到他。”- 地下停车场。 陈昊拉开车门,随手将从办公室搬出来的纸箱扔进副驾驶座上。纸箱里塞着他多年来的私人物品,杂乱不堪地堆叠着。其中一只马克杯被震落出来,“咚”的一声闷响,摔在副驾驶脚垫上。 陈昊却连头也没回一下,径直坐进驾驶位。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急躁地松开领带,拽开衬衫领口的扣子,凌乱地喘着粗气。 刚过四十岁的他,本该处于事业最风光的年纪,此刻却满脸惊惶与焦虑,像个在赌场输光所有的赌徒,颓然又狼狈。 犹豫再三,他还是拿起手机,拨通了傅炜的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听筒中响起傅炜不耐烦的声音:“又怎么了?” “傅总,”陈昊的声音发着颤,带着明显的哀求,“傅煜已经盯上我了,我刚递了辞职信,您可一定要帮帮我,我不能坐牢啊!” “白痴!”电话那头传来傅炜怒喝:“你在这个时候辞职,和不打自招有什么区别?” 陈昊眉头拧成一团:“傅总,我……我没办法啊,我再不走,迟早也会被查出来。”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很快又传来傅炜压抑的声音:“机票我早给你订好了,下周一早上第一班飞机,你到时候按计划出国就行。” 陈昊听到“下周一”三个字,心头一沉,更急切地追问:“可是傅煜现在咬得这么紧,下周一会不会太晚了?” 傅炜明显失去了耐心,声音顿时冷硬了几分:“嫌晚?那你就自己想办法,少给我添乱!”说完,不等陈昊反应,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耳边只剩下一片忙音,陈昊呆坐在驾驶座上,茫然地盯着眼前阴暗的空档,脑中一片空白,喉咙干涩得几乎吞不下唾沫。片刻之后,他动作机械地启动了车子,迫切地想要逃离这压抑的环境。 驶出停车场时,深秋的天空阴沉沉一片,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面,街上的车辆稀少得可怜。他心绪不宁地拐入一条偏僻的小路,还未松口气,忽然一辆黑色轿车猛地从侧路冲了出来,不由分说地截停在他车前。 陈昊慌乱地急踩刹车,身体狠狠被安全带勒了一下,额头几乎磕上方向盘。惊惧迅速化为愤怒,他像找到了宣泄口,推门下车,怒气冲冲地准备与对方司机对质。 未料刚迈出一步,那辆车的后排车窗却缓缓降下,露出傅煜冷峻的面容。 陈昊像是被人兜头浇下一 盆冷水,当场僵立原地,额头瞬间布满了冷汗。 傅煜淡淡地凝视着他,目光幽深无波:“上车。” 短短两个字,不带任何情绪,却给人一种不容抗拒的威慑感,仿佛下一秒便能将他彻底碾碎。 陈昊知道避无可避,低头拉开车门,坐到了傅煜身旁。 狭小的车厢里,两人并肩而坐,肩膀几乎相贴,连呼吸都清晰可闻。傅煜身上的气场如同无形的藤蔓,一点点攀上陈昊的脊背,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紧张得身体僵直,指尖不自觉地颤抖,声音也跟着哆嗦:“傅……傅总。” 傅煜早已察觉到他的慌张,却并不急着开口,似乎故意要将他的防线一点点逼到崩溃。他平静地望着窗外,灯光掠过他冷峻的侧脸,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的右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搓动着左手的指节,隔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陈昊,我记得你当年之所以能坐上财务部主管的位置,全靠我力排众议,亲自提拔。当时有很多人不服你,说你资历尚浅,是我压下了那些非议,给你足够的信任与尊重。” 陈昊闻言,头越沉越低。 傅煜却毫无停顿,眉心间的阴郁越发深重,眼底的冷意随着话语一字字加深:“你自己摸着良心想一想,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这次出事,你作为财务部主管,嫌疑本来最大,可我宁愿大面积排查财务部的每一个人,也没有直接怀疑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声音骤然拔高,夹杂着隐忍已久的失望与怒意:“因为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会是你!” 话音落下,傅煜骤然转过身,一把揪住陈昊的衣领,将对方狠狠地扯近自己。眼中冷光迸现,咬牙切齿的喝道:“告诉我,为什么?傅炜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能让你这样心甘情愿地背叛我?是更高的职位,还是更多的钱?你说清楚,让我知道你究竟贪到了什么地步!” 这几句话字字尖锐如针,刺得陈昊脸色通红,额头上霎时浮起一层冷汗。 他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被扯向前倾,手掌仓促地撑住身前,才能勉强保持平衡,喉咙里发出干涩而艰难的声音:“傅总,我知道我对不起您,可我真的……没有别的路了。” 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缩起肩膀,眼神透着慌乱与无助,狼狈地解释道:“去年年初,我女儿查出了罕见型骨髓纤维化,国内治愈率只有百分之十一,但去美国治疗的话,这个概率能提高到百分之六十五!可是在美国治疗仅半年就需要七十多万!我原本给她买了保险,可保险公司说这种病属于‘先天基因异常’,拒绝理赔。我妻子为了照顾孩子早就辞职了,家里就靠我一个人撑着,我……我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傅煜闻言,攥着衣领的手一松,同时将陈昊推回原位:“所以你就和傅炜联起手来陷害我?” 陈昊垂下眼睑,声音带着浓重的悔恨:“傅总,您对我的知遇之恩,我从来没忘记过。我本来也没想走到这一步,可有一次实在是被逼到绝境了,我女儿突然发病,需要急救,可是我当时账户里钱不够,只能偷偷从公司账上挪了笔资金应急。我当时心里想着,只要事后悄悄把钱补回去,这事就过去了。可是没想到,我这点动作却被傅炜盯上了。” 他顿了顿,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傅炜拿这事威胁我,说要举报我,让我坐牢。可我如果进去了,我女儿就彻底没救了。他又告诉我,只要我帮他办成了这件事,将来他会给我一大笔钱,还送我出国,让我和家人团聚。” 傅煜咬了咬牙,面色未改。 他向来在人前维持着儒雅克制的绅士模样,越是如此,便越显得此刻阴沉冷峻的神情格外骇人,仿佛厚重面具下的刀锋骤然出鞘,寒意森然。 陈昊抬起头,表情痛苦地望向傅煜:“傅总,我是真的没有办法,我不也不想这样的,求您饶了我这回吧,求求您……” 傅煜深吸一口气,偏过头,目光落向车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色。良久,他声音低沉地开了口:“陈昊,每个人都得为自己的行为负责,错了就得认。你做的事情伤害的不只是我个人,更是整个集团的利益。你害我在拘留所里蹲的那些日子,我可以不计较,但有关于集团的部分,我没有资格代表整个集团原谅你。” 陈昊的脸色苍白如纸,眼底浮出一层绝望的雾气。 傅煜慢慢将目光移回到陈昊脸上:“但是我可以给你两条路,你自己选择。” 陈昊眼中浮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傅煜接着道:“第一,你跟傅炜一条路走到底,我公事公办,不会留半点情面;第二,你现在立刻去自首,主动向警方交代清楚所有的事情。至于你女儿,我会以集团慈善基金的名义为她设立专项账户,她今后的所有治疗费用,我替你承担。” 陈昊愣怔地看着傅煜,嘴唇微微颤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脸上的神色不断变换,最终满脸悔恨与不甘,认命般地低下了头。 正文 第36章 钻石我们复婚吧,好不好? 姜殊一整天都和高珺宁泡在施工现场,反复核对着每处细节的数据。 大楼仍是半成品,外墙未封,裸露的钢筋水泥散发着冷硬的气息。初冬的寒风肆无忌惮地穿行其间,吹动着地面上细小的碎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偶尔还夹杂着钢架轻微的碰撞声,越发显得空间空旷而荒凉。 姜殊裹着一件浅灰色的长款呢子大衣,面料厚实柔软,腰间系着一条简单的腰带,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风吹过时,她本能地缩了缩肩膀,弯腰低头,仔细核对着白纸上的数据。 核对完毕,确认无误。 她将手上的资料递给高珺宁,抬起头轻声嘱咐:“进度比预期提前了不少,暖通设备也都基本就位,接下来就是软装。到时候各区域同时进场施工,人杂事多,你多盯着点,有问题随时联系我。” 高珺宁仰脸一笑,乌黑的头发被风吹乱:“放心,施工团队都是老熟人了,有什么事我能搞定。” 姜殊轻轻点头,一边搓着双手暖和手指:“那今天先这样吧,其他的明天再说。” 话音刚落,手机忽然在她口袋里震动起来。姜殊随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嘴角不自觉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转身走到一旁接起电话:“喂?” 傅煜低柔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你在哪儿?” 姜殊抬眼望向远处即将隐于高楼背后的余晖,轻声道:“在Stellabot新址这边量数据,怎么了?” 他停顿片刻,声音更轻了一点:“想见你了。” 姜殊闻言,眼底浮出一层温柔的笑意:“那你来接我吧,我今天刚好没开车,跟高珺宁过来的。” 傅煜答得很干脆:“好,你等我,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姜殊重新回到高珺宁身边,微微偏了偏头:“傅煜待会儿过来接我,你先回去吧。” 高珺宁顿时来了精神,眉梢上挑,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狡黠:“哟,这是要好事将近了?” 姜殊唇边笑意更深了些,这次倒也没回避,大大方方地点头:“应该是吧。” 高珺宁立刻一脸邀功的表情,夸张地眨了眨眼睛:“那你是不是得表示表示?要不是我死皮赖脸把你请回国,你跟傅煜哪里会有今天这重归于好的机会?” 姜殊心情好,顺势附和道:“是是是,你功劳最大,到时候少不了你的好处。” 两人又笑着闲聊了几句,天色渐渐转暗,高珺宁抱起文件,朝姜殊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夜幕缓缓笼罩下来,气温骤降,冷风卷起枯黄的落叶飘旋而过。姜殊独自站在空旷的台阶上,望着远处亮起的路灯,轻轻哈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空气中淡淡散开。 很快,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近,车灯穿透薄雾,稳稳地停在她身前。车门自动滑开,傅煜端坐在车内,车内的灯光从侧面映照 过来,将他的脸分成明与暗的两半,越发衬托出他的鼻梁高挺,眼窝深邃。 姜殊唇角含着一抹淡笑,缓步走上前,随手拢起身上的大衣下摆,优雅而从容地坐在傅煜身边。 没等傅煜反应过来,她伸出纤秀的手指,温柔而强势地抬起他的下颌,将他拉近自己,然后落下一个不容拒绝的吻。动作干脆利落,流畅得一气呵成。 傅煜一怔,下一秒便被她吻中的温度与柔软所俘虏。他的眼睫微颤,唇齿间透出几分不自觉的贪恋与迷醉。 吻兴正浓时,姜殊忽然停住了动作。目光瞥向前排司机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不自在。 傅煜顺着她的视线瞥了一眼,随即心领神会,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将她的脸扳回来,贴在她唇边低声道:“没事,当他不存在就好。”话音落下,又重新低头吻了上去。 车内的空气渐渐变得旖旎而温暖,缠绵的气息若有若无地弥漫开来。 待吻到酣足,姜殊喘息着,侧身更靠近了一点,手臂亲密地勾住傅煜的脖颈,轻声问道:“你那边的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傅煜将头靠在姜殊的肩头,目光低垂着,望向两人紧紧交握的手掌,声音平静而低沉:“都处理好了。傅炜在集团里的内应已经被我挖了出来,送去公安局自首了。警方那边也已经冻结了傅炜名下所有账户,并且限制了他的出入境。现在只要他敢动逃跑的念头,立刻会被警方察觉。” 姜殊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地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傅煜的脸侧,指尖带着暖意,像是在安抚他内心隐秘的疼痛与挣扎。 她明白傅煜如此决绝的做法,意味着他亲手斩断了与傅炜之间最后一点血缘亲情,彻底告别了那些曾经温暖的记忆,更是埋葬了从前那个优柔寡断的自己。 傅煜感受到了她的抚慰,唇角泛起一抹释然又坚定的弧度。他抬起下巴,凝神望进姜殊的眼底:“这次,我不会再给他任何后路了。” 姜殊缓缓侧过脸,与他目光相对。 车窗外的夜色渐浓,路灯掠过他们的脸庞,投下细碎柔和的光影。傅煜望着她,声音更低了一些:“等这件事情彻底过去了,我们复婚吧,好不好?” 或许是觉得此刻的气氛太过凝重,姜殊起了促狭的心思,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瞥向窗外:“有必要吗?不过是一张纸而已,就算没有,也不影响什么。” 傅煜一听,眉心瞬间拧成了一团,他坐直身子,语气也紧张了起来:“什么叫只是一张纸?就算真是一张纸,我想要,你给不给?” 姜殊偏头斜睨着他,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傅煜,你现在早就和以前不一样了,傅氏集团当家人的婚讯一旦公开,不知道要引来多少风言风语,我可不想被外界说我攀高枝儿。” 傅煜的眉头越拧越紧,胸口泛起一阵难以压抑的焦灼。 他比谁都清楚姜殊此刻的处境。物质对她而言已经不具备任何诱惑,账户上的存款更是一串没有实感的数字。甚至婚姻本身,也只会给她平添外界无端的揣测与非议。 明明知道婚姻对她而言弊大于利,他又怎能强行将自己的期望施加于她身上?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傅煜张了张嘴,正当他不知道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姜殊却又漫不经心地笑着补了一句:“当然,除非你能拿出点诚意来,让我看看你的决心。” 她话到此处,瞥了傅煜一眼,语气带了几分玩味的揶揄:“怎么?当年可是一直我在主动,现在终于轮到你了,也该礼尚往来一次吧?” 傅煜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姜殊的心思,唇边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好,好,礼尚往来。”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四个字,语气虔诚得像在许下一个庄重的承诺,随后偏过头,将脑袋重新靠回到姜殊的肩上。 从那天之后,傅煜脑海里便一直琢磨着该如何向姜殊表达自己的诚意。奈何他实在缺乏这方面的经验。 从前上学时,他似乎开窍得晚些,对于旁人的示好,往往并不放在心上。再后来,经历了那场变故,他更是本能地抵触一切与陌生人有关的交际,直到姜殊闯进他的生活。 姜殊带给他的爱情,更像是一场毫不留情的入室抢劫,来势汹汹,根本不给他犹豫与拒绝的余地。刚开始,他还总是半推半就,甚至有些抵触,但时间久了,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彻底将自己交付出去。 正因如此,他从未真正学会如何主动取悦异性,这次更是束手无策,毫无头绪。思索良久,傅煜忽然灵光一闪,想到了许嘉曜。 许嘉曜与他截然不同,身边经常性地更换女伴,在取悦异性方面自然经验丰富,手到擒来。 想到这里,傅煜立刻拨通了许嘉曜的电话,将自己的诉求告知对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响起许嘉曜略带夸张的笑声:“不是吧傅煜?你想让人家跟你复婚,起码得准备一枚像样的钻戒吧?” 钻戒? 傅煜微微一怔,随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许嘉曜素来擅长这些事,经过他的一番安排与联络,第二天下午,两人便抵达了HarryWinston门前。 傅煜的轮椅刚一停稳,早已等候多时的店员便立刻上前,微笑着为二人拉开贵宾室的玻璃门。 进入房间的一瞬间,四周的环境便彰显出顶级珠宝品牌特有的低调奢华。柔和的暖光沿着水晶吊灯倾泻而下,在绒面的浅色地毯上投下隐隐绰绰的光影。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精致的玻璃长桌,桌面光洁如镜,四周错落地摆放着数株绿植和优雅的艺术摆件,让整个空间既显得精致又不过于沉闷。 傅煜坐在桌前,许嘉曜则懒洋洋地倚在一旁的软皮沙发上,单手支着头,神情惬意而自得,仿佛早已对这种场合司空见惯。 店员戴上白色丝质手套,将一排镶嵌在绒布盒中的钻石样式摆放到傅煜面前,微笑着说道:“傅先生,这几款都是店里目前最适合订婚或结婚的款式,每一颗都是顶级净度和颜色,您可以先挑选一下,再决定如何定制戒托和设计细节。” 傅煜低头细致地审视着眼前晶莹剔透的钻石,神情认真却又带着一丝踌躇,片刻后抬头缓声道:“款式不用太繁琐,我希望整体低调简洁一点,日常戴起来不会太扎眼。钻石不需要过于硕大,关键要体现出独特性。” 店员微笑着点了点头:“我明白您的意思,请稍等一下,我再去拿一些更合适的款式供您参考。” 傅煜轻轻颔首:“麻烦你了。” 待店员转身离开贵宾室后,许嘉曜懒散地直起身子,揶揄地望向傅煜,语气里带着点调笑:“傅总,难得来一趟,我还以为你怎么着也得买个鸽子蛋回去撑撑场面呢。” 傅煜淡淡地瞥他一眼,声音不紧不慢:“她不喜欢那些浮夸的东西。钻戒是用来传情达意的,不是用来炫富的。更何况,她也不缺这些。” 许嘉曜听着,饶有兴味地挑了挑眉:“行吧,你可真是越活越细腻了。不过……”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底露出一丝促狭,“你们俩真就和好了?你不介意她跟那个小律师在酒店……” 未等许嘉曜把话讲完,傅煜便骤然回头,冷着脸截住了他:“什么都没有。那件事根本就是你捕风捉影,以后说话过过脑子,别成天胡说八道。” 许嘉曜闻言咧了咧嘴,举起双手做投降状,眼底笑意更浓:“呀呀呀,可真是护短护到家了。行吧,算我胡说八道,以后你们俩的事我再也不多嘴了,这总行了吧?” 他略顿了顿,笑容渐渐淡下来,语气却多了几分认真:“不过,说真的,这回确实 多亏了她。如果不是她及时出手,你那好弟弟恐怕真就得逞了。他摆明了做好准备打个时间差,趁你被拘留的空档,一脚把你踹下去。” 傅煜没有接话,只是将视线落向墙角处那株生机盎然的龙鳞春羽,轻轻叹了口气。 傅炜的事他已不愿再费神多想,只是一提到姜殊,心底便不可抑制地柔软下来。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真的离不开她了。不论是感情还是客观;不论是五年前还是现在,灵魂都已然深刻烙印上了她的痕迹。 这时,店员的敲门声响起。 门被轻轻推开,店员重新走了进来,手中托着一只更精致的小型绒盒。她动作轻柔而熟练,将盒子平稳地摆放在傅煜面前的玻璃桌上。 “傅先生,这是几款根据您刚才的描述挑选出来的钻戒样式,您再看一下,有没有更合适的?” 傅煜微微颔首,稍稍前倾,目光落到绒盒之中。 深蓝色的丝绒衬底上,摆放着几枚光泽澄澈的戒指,每一枚都精巧细致、造型简洁,明显比方才的款式更加含蓄内敛,却又透着一丝独特的匠心。 傅煜静静地打量片刻,指向其中一枚:“这一款不错,可以拿出来我再仔细看看吗?” 店员点了点头,带着丝绒手套,将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地从绒盒中取出,轻轻放置在傅煜面前的柔软绒垫之上。 戒圈纤细而简约,主钻并不特别大,却通透纯净得仿佛盛了一滴清晨的露水,隐约透出几分温润的光泽,毫无张扬的炫耀感。戒托的设计也别出心裁,低调又不失格调。 傅煜垂下眼睑细致端详片刻,抬起头,神色平静而专注:“整体感觉很好,只是戒托部分我希望再做一些微调。” 店员轻轻点头,十分耐心地听他说话。 “戒圈侧面再增加一点内嵌的弧度,钻石稍稍降低一些,戒托边缘也做得更柔和圆润一些。整体佩戴时不会勾到衣服,更贴合日常。” 他说得极为细致认真,语气温柔,像在认真雕琢一件艺术品。 店员边听边记录,不时抬头微笑回应:“好的,傅先生,这些都可以按您的要求做到。” 傅煜停顿了一下,又补充一句:“另外,戒圈内侧刻上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字体稍微小一点,不必太明显,靠内一些,只有她知道就好。” 店员抬起头来,目光中透着一丝温暖的笑意:“傅先生,您真的很用心,您的太太一定会很喜欢的。” 听到这句话,傅煜唇角轻轻勾动,眼底浮起淡淡的柔光。 店员温和地补充道:“定制的制作过程需要几天时间,到时候我们会有专人联系您取货。” 傅煜轻轻点了点头。 二人离开珠宝店,傅煜不忘再次叮嘱许嘉曜:“这件事你先别透露出去,更不能一不小心在姜殊面前漏了嘴。” 许嘉曜听了,扬了扬眉梢,举起手指在唇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放心,我绝对守口如瓶,肯定不会坏你的浪漫。” 正值午后,冬日的阳光浅浅淡淡地铺洒在街道上,微弱的暖意驱散了几分寒意。 傅煜低头瞥了一眼腕表,想趁此机会给姜殊打个电话,约她与许嘉曜一同吃顿饭,权当是补上上次办公新址项目顺利验收的庆祝。 他掏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拨出了号码,耳畔传来等待接通的嘟嘟声。 另一头,姜殊的手机在呢子大衣口袋里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她神色微僵,并未立刻伸手去接。而是缓缓地侧过脸,目光不躲不闪地迎向身边神色阴鸷、目光狰狞的傅炜。 正文 第37章 腥风疯?疯也是被你们逼得! 手机铃声很快停息。 傅炜直勾勾地盯住姜殊,唇角牵出一抹讥诮的冷笑:“怎么不接电话?怕傅煜知道我找上你,担心他着急?” 姜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静静抬眸与他对视。 傅炜穿着一身黑衣黑裤,头上还扣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他将口罩随意拽至下巴,露出苍白而绷紧的嘴唇,显得阴郁又狼狈。 姜殊语气克制而冷静地开了口:“傅炜,你疯了吗?” 原本她只是趁着午休的间隙,打算去施工现场与高珺宁核对几个数据,谁知刚踏进停车场,一道黑影便骤然闯进视线,未等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一股大力狠狠推进了陌生的轿车内。 直至她狼狈地跌坐在后座上抬起头,看到傅炜缓缓地拉下口罩,露出那张熟悉又陌生、充满怨怼的脸。 傅炜微微一歪脑袋,神色间带着几分倨傲:“疯?疯也是被你们逼得!” 姜殊努力稳住呼吸,平静地望着傅炜,字字句句都透着冷静与克制:“傅炜,你最好想清楚。之前那些事充其量只是经济犯罪,你如果肯低头认错,傅煜未必不能网开一面。但现在你绑架我,这就变成了性质完全不同的恶性案件,最高是可以判死刑的。” 傅炜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目光陡然阴沉下来:“怎么,你这是在威胁我?” 姜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我是在劝你回头,别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傅炜听了,却像是听到什么可笑的言论一般,脸上先是一怔,随即露出荒诞而惨淡的笑意:“回头?我还有回头的余地吗?傅煜把我的退路彻底断了,我现在银行卡被冻结,出境也被限制,我现在连离开这座城市都做不到,你们摆明了是想逼死我!” 姜殊面色不改,态度冷静得近乎残酷:“傅炜,其实你心里很清楚,如果傅煜真想置你于死地,你根本逍遥不到今天。他一直念着你们的兄弟情分,是你自己一步步把他推开,你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你知道什么!”傅炜蓦地打断她,眼底凝聚起凶狠的光,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和他做兄弟了!” 姜殊像是一时被他的怒吼声震住,整个人定在原地。表面上看似平静如常,内心却随之掀起一阵狂澜。 为什么? 傅炜为何对傅煜有如此深沉的恨意?仅仅因为他蛮横无理、不辨黑白吗? 不。 她立刻在心底否决了这种想法。 傅炜和傅煜之间,明明也曾有过深厚的兄弟情分,她相信世间再荒诞的事,总有其内在的逻辑,即便那个逻辑荒谬、难堪,甚至令人感到耻辱。 姜殊定定地凝视着傅炜,试图从他阴郁、倔强的眼神里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 蓦地,她脑海中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般得,想起了多年前导致傅煜双腿瘫痪的那场事故。 那起事故当年被警方定性为意外。司机没有酒驾,也没有违反交通规则,只是据说司机在驾驶事注意力不集中,一时走神,才撞上了准备过马路的傅煜。 事故发生时姜殊并未在场,事后所有细节都是从傅煜口中得知的。 或许是那段记忆过于残酷,以至于傅煜回忆时,总是刻意避重就轻,不愿过多提及。但即便是他这般语焉不详的讲述,也足以让姜殊明白,那场事故几乎夺去了他的生命。 她清晰地记得傅煜说过,当时车头几乎是笔直地冲着他开过来的。如果不是他当时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此刻的他可能早已不是坐轮椅这么简单,而是当场丧命。 然而,事故现场那条路的限速仅仅是四十公里每小时,就算司机短暂分神,也完全有足够的反应时间来踩下刹车,绝不会毫无减速地撞上行人。更何况,当时是清晨,路上并不拥挤,视线清晰,不存在疲劳驾驶的可能。 撞死人若逃逸,最低七年起步;若未逃逸,往往三年以下即可了结。 一连串细节在她脑海中迅速串联,逐渐 拼凑出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画面。 姜殊目光转而变得尖锐而疑惑,语气里带着谨慎的试探:“傅炜,当年傅煜的那场意外,是不是……根本不是意外?” 话音落下,傅炜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如同幽暗的夜空里突然划过一道破碎的闪电,仓促而显眼,直接。 这抹慌乱猛地刺痛了姜殊的神经,她眼前骤然闪过傅煜的模样——脆弱而狼狈,无措而茫然,以及被逼至绝境时的绝望。 种种画面蜂拥而至,压抑已久的心痛终于冲破了所有理智的防线,呼啸着翻涌而出。 姜殊猛地扬起手掌,毫不犹豫地扇在傅炜脸上。手掌与脸颊接触的刹那,响亮刺耳。 啪—— “无耻!”她的声音尖锐而颤抖,眼眶瞬间泛红,“傅煜还把你当亲弟弟,你却这样对待他!你知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熬过来的?你把他害得那么惨,你到底还有没有一点良心!” 傅炜被突如其来的耳光打懵了片刻,脸上的神情瞬间转为恼羞成怒。他猝然从口袋里扯出一条扎带,气急败坏地扑上前,试图粗暴地将姜殊的双手反绑在身后。 姜殊拼命挣扎,手腕被扎带勒得生疼,脸上却满是怒火,怒意几乎要撕裂她的喉咙:“难怪你这么恨他。不,你不是恨,是怕!你怕他知道当年的真相,怕他哪天终于看清你是怎么一步步害他的!他越宽容,你心里就越不安,对不对?” 她进一步扭过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傅炜:“那件事你妈是不是也有份参与?你们母子俩占了他的家还不够,现在还想要他的命?傅煜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才摊上你们这种狼心狗肺的家人!” 姜殊的话字字如刀,扎进傅炜最心虚的地方,让他一句反驳都吐不出口,只能满腔怒火地加大力道,用力将姜殊的手臂反扭到身后,恶狠狠地低吼道:“你给我闭嘴,老实点!” 姜殊的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是另一边的傅煜又打来了电话,可惜仍旧无人接听。 傅煜盯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心里莫名地升腾起一丝焦虑。他很了解姜殊,因为工作的原因,她从来都是手机不离身的,哪怕再忙,有事不方便接听,也一定会主动挂断或接起来简短说两句再挂掉。像这样反常地置之不理,难免让他心生不安。 一旁的许嘉曜察觉出傅煜的异样,转过头安抚道:“兴许她在工地,周围环境太吵,一时没听见,待会儿再打就是了。” 傅煜皱着眉头不说话,心底隐隐泛起不详的预感。片刻后收回视线,勉强按捺住内心的不安,示意许嘉曜先上车。 就在他刚坐进车里,车门刚一阖上,掌心的手机屏幕便骤然亮了起来,上头显示出姜殊的名字。 微蹙的眉头霎时舒展开,他顺手接通电话,语气里带着浅浅的埋怨与期待:“喂,你刚才怎么不接电话?” 听筒中,却并没有传来他熟悉而温柔的嗓音,反倒是一阵凌乱而压抑的争执声。 一个粗暴而急促的声音响起:“说话!你快跟他说话!” 紧接着,另一个女声夹杂着明显的愠怒:“你自己怎么不说?” 刹那之间,傅煜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了神经,他瞬间辨出电话另一头的两人,正是姜殊和傅炜。 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惶瞬间将他席卷,他努力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喉结滚动了两下,很谨慎的问道:“傅炜,你为什么会在姜殊旁边?你想要干什么?” 听筒那端的傅炜并不意外自己的身份被识破,索性也不再遮掩,拿起手机,语气里透出孤注一掷的狠戾:“傅煜,我警告你,立刻撤销对我的控告,解冻我的账户,放我出国。否则你要是真把我逼急了,别怪我拉着姜殊一起当垫背!” 傅煜耳畔嗡地一响,眼前陡然一阵发黑。这句话仿佛一记重拳,狠狠砸中他的胸口。他的身体下意识前倾,手里攥着的手机因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胸膛剧烈起伏。 “傅炜,你疯了吗?”他的声音变了调,努力压抑着强烈的愤怒与惊慌,每个字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颤音,“你有什么事冲我来,别动她!” 耳畔传来傅炜的冷笑:“怎么,现在知道着急了?你把我逼到这一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这个局面?我告诉你,傅煜,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你要是不按我说的做,我保证你会后悔一辈子。” 傅煜满心尽是不可名状的恐慌,他艰难地齿缝中挤出声音:“你现在在哪儿?你让我跟姜殊说话,我要确定她没事。” 电话另一头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接着,姜殊镇定的声音从听筒中传来:“我没事,傅煜,你别答应他……” 话音未落,姜殊的声音便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傅炜暴躁的呵斥:“闭嘴!” 电话里响起姜殊一声短促的惊呼,那声音如同一把利刃,狠狠刺入傅煜胸口,痛得他浑身猛地一颤,失控般地冲着手机怒吼:“傅炜,你这个混蛋!不许碰她!” 傅煜此刻完全陷入被动,心中翻滚的怒火与恐惧交织着,他明白发泄在当下毫无意义。于是只能强迫自己沉默,任凭胸腔里燃烧着的情绪慢慢熄灭。 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干涩,透着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恳求:“傅炜,你放了她……只要你肯放了她,我什么条件都答应你。” “你少跟我讨价还价!”傅炜厉声打断了他话,“我只给你两个小时,撤销控告,放我离境,如果你敢报警,就等着替姜殊收尸吧!” 话音落下,电话被毫无预兆地挂断。 听着电话里的忙音,傅煜绝望地仰起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 一旁的许嘉曜早就察觉到异样,此刻满脸惊诧地望着他:“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傅煜脸色惨白如纸,越发衬得双眼猩红骇人,好似沁了血一般:“傅炜绑架了姜殊。” 许嘉曜瞪大了眼睛,愕然到极致:“绑架?” 傅煜闭了闭眼,满心的焦灼与痛苦在胸腔中翻腾,最终近乎无力地吐出一句:“联系警方,我要撤销报案。” 正文 第38章 血雨傅煜报警了,他居然敢报警!…… 警务大厅里的光线惨白刺目,挥洒在脚下的白色瓷砖上,反射出冰冷的反光。 值班民警的目光盯在傅煜脸上,一双眼睛里透出职业性的警觉:“傅先生,职务侵占、洗钱这类经济犯罪,属于严重危害社会的公诉案件,不以当事人的意愿为转移。即便您撤回控告,我们公安机关也必须追查到底。” 傅煜的脸色陡然惨白,眉心紧皱,呼吸变得急促而短浅。他慌乱地抬起手,缓缓捋过眉眼,掌心一片冰凉,带走的不仅是额角的冷汗,还有眼角处那一抹潮湿。 许嘉曜站在他旁边,看着他这副挣扎难捱的姿态,犹豫了一下,忍不住压低声音催促:“你就说了吧,傅煜,现在已经没别的路可走了。” 傅煜听着他的话,浑身肌肉紧绷得快要断裂,连轻微的颤动都显得疼痛不堪。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第二条可选,可一想到傅炜那句冷酷的威胁,稍有平息的恐慌感再度袭来。 “可是,”他拼命稳住呼吸,艰难地开口:“可是……我……”声音飘忽得不像他自己。 面前的民警察觉出异样,神色跟着严肃起来:“到底发生了什么情况?请您务必信任我们警方。” 傅煜咬紧牙关,沉默了两秒,抬头对上民警的目光,终于还是将事实和盘托出。 绑架这种恶性事件一经提及,警务大厅的气氛顿时紧绷起来,周围的几名民警闻讯纷纷行动起来,立刻开始部署侦查行动。 案件性质从经济犯罪跃升到绑架人质,无异于是给整场搜捕行动添了把猛火。 警方这边的搜捕网越织越密。 然而傅炜也不是全然蠢笨之徒,他能在风声鹤唳之际藏身这么久,靠的并非运气,而是小心翼翼地隔绝掉所有指向自己的蛛丝马迹。 在这样一个满世界都透风的信息时代里,傅炜在使用手机、网络时都极尽谨慎,能借则借,能不用则不用,就连他此刻开的这辆车,也是挂在别人的名下。 车主叫袁航,是位开酒吧的老板。 傅炜从前常去他那儿喝酒,喝得多了,两人便渐渐处成了狐朋狗友,顺带还搭上些见不得光的小买卖。 关系一旦缠绕太深,到了互相亏欠人 情的地步,有些要求哪怕再难,也只好答应下来。 再说,开酒吧的人交际四通八达,三教九流的朋友总能找出藏身的路子,这才让傅炜一次次惊险地逃脱警方的搜查。 车子停在远郊一条废弃的路上,四周荒凉无比,没有半点人气。傅炜压下车窗,神经质地抽了根烟,指尖抖得厉害。 他的注意力始终停留在手机屏幕上,终于,银行卡解冻的消息跳了出来。他像是吃下一颗定心丸,整个人顿时精神振奋。 他转过头,斜睨着后座上的姜殊,笑得很是得意:“看到了吧,傅煜果然把案子撤了。我就知道,你是他的软肋,只要攥着你,我让他干什么他就得干什么。” 姜殊盯着他,唇角勾出一丝鄙夷的弧度:“你真够无耻的。” 傅炜不以为意,甚至还愉悦地挑了挑眉梢。懒洋洋地转回头,他接着拨通了袁航的号码。 等待音刚响第三声,那头便接了起来:“喂?” 傅炜语气轻松:“袁航,帮我订张机票,越快越好,我今晚就要出国。” 电话那头并未及时传来回音,沉默了两秒。然而就是这两秒的空档,让傅炜的眉头逐渐皱起来。 “喂?听得到吗?”傅炜语带试探。 “听得到,”袁航终于开口,“知道了。” 傅炜的表情一下子沉了,他警觉地眯起眼:“你干嘛呢,怎么半天不说话?” “没什么,”袁航迟疑着,“在陪女朋友呢。” 傅炜心头猛地一跳,脸色瞬间惨白。他僵硬地挂断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忽然发起抖来。 后座的姜殊察觉到气氛异样:“怎么了?” 傅炜猛地转过脸,眼睛里泛着惊怒交加的猩红,咬牙切齿道:“傅煜报警了,他居然敢报警!” 姜殊微怔:“你怎么知道?” “废话!”傅炜突然拔高嗓音,额角青筋鼓得触目惊心,“袁航是个弯的,他哪儿来的女朋友!”- 警察局,休息室。 傅煜在煎熬中等待着。他垂着眼盯住手机,盯着盯着,又焦躁地抬头往门口望。隔了半分钟,又是如此,周而复始,像陷入了某种绝望的循环。 许嘉曜坐在他身旁,斟酌着劝慰过几句。可那些空泛的安慰飘得极远,像是掷在了空气中,落不到傅煜心底。 忽然,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下一秒,房门被推开,一名年轻警察神情肃然地走了进来。 许嘉曜神色紧绷地迎了上去:“怎么样,有消息了吗?” 傅煜也顺势抬起头,死死盯住警察的脸,呼吸下意识地停顿,生怕漏掉对方任何一个音节。 那警察眉头紧锁,嘴角压低,却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傅炜已经察觉到警方在追捕他了。” 希望骤然转为利刃,一刀刺进傅煜胸口。他脑子里瞬间一片空白,恍惚得几乎分不清自己置身何处。 “怎么回事?”许嘉曜急得声音都变了调,他语带质问,“你们的行动不是很隐秘吗,怎么会打草惊蛇?” 警察脸上显出几分无奈:“傅炜很警觉,我们原本打算解冻他的银行卡,让他以为风头已经过去,引诱他尽快离境,然后在他海关展开抓捕。没想到袁航在电话里给他透露了风声,这才惊动了他。” 许嘉曜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却又颓然咽了回去。 “不过,”警察放柔了些语气,试图挽回当下过于紧张的气氛,“现在我们已经控制住袁航,也掌握了傅炜驾驶的车辆信息,技术组正在紧急定位他的位置。只是定位抓捕还有一段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我看傅先生身体情况特殊,不如二位先回去休息,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你们。” “不。”一直沉默着的傅煜忽然开口,声音虽低,却含着一种刺骨的倔强,“我哪也不去,就在这里等。” 那警察见他如此坚持,也不再多劝,沉默着转身离开。 休息室再度安静下来。 窗外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散尽,黑暗如潮水般漫进房间,沉沉压着人的胸口,叫人透不过气来。 傅煜仍旧坐在原处,面前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水。许嘉曜曾试着劝他吃点东西,他只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不是矫情,而是真的咽不下去。水也不敢多喝,喝多了免不了去洗手间。以他现在的状况,能少麻烦别人,就尽量少麻烦。 长时间的僵坐使酸麻感顺着脊椎一路攀升。他试着挪动了一下身体,下一秒,猝不及防地,一根无形的钢针狠狠扎进腰椎深处,疼得他额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许嘉曜觉察到他的异样,担忧地靠过来,手停在半空,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傅煜咬紧牙关,低声回应:“没事。” 许嘉曜看着他这副艰难强撑的模样,心里有股说不出的滋味儿。迟疑半晌,他低声安慰:“你别太担心,不会有事的。以姜殊那样的性格,没那么容易吃亏。” 傅煜垂下眼盯着地板,一言不发,仿佛只要多说一句,苦苦守住的防线就会溃散。 今夜的时间过得格外迟缓,凌晨的空气又凉又沉。墙上的挂钟指针像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死死按住,每一次挪动都显得那般艰难。 终于,在凌晨五点多,走廊上传来一阵急促而凌乱的脚步声,混着刻意压低的低语声,逐渐靠近。 傅煜瞬间绷直了腰背,一整夜积攒下的疲惫与焦灼被一扫而空,瞳孔深处亮起一种灼人的光。 他盯着门口,呼吸压抑而急促。 下一秒,门被推开,先前那位警察快步走进来,语气格外严肃:“傅先生,技术组刚刚定位到傅炜的位置,我们的队伍正在赶往现场实施抓捕。” 傅煜呼吸猛地一顿,心跳骤然加快,声音因干涩而变形:“姜殊呢,她怎么样了?” 警察点了点头:“根据我们掌握的情况,姜小姐暂时是安全的。” 傅煜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随即又慌张地向前倾身:“带我一起去。” 许嘉曜站在一旁,眉头深深拧起,忍不住开口劝道:“傅煜,你现在的身体状况……” 傅煜侧头盯住他,神情平静得近乎固执:“嘉曜,这件事原本就是冲我来的,我怎么能缺席?” 说完,他回头看向警察,声音低沉而坚决地补了一句:“我必须亲眼看见姜殊平安才能放心。” 他的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翻涌,悲凉与执拗交织,仿佛谁都劝不住,谁也别想劝住- 数十辆警车组成车队,鸣着刺耳的警笛呼啸而过,沿着空旷的公路一路向东疾驰。天边泛起一抹灰红的霞光,像被利刃割开的一道狭长伤口,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一切。 最终,警车停在一栋废弃的大楼前。 这栋大楼曾是某家地产公司的半成品,盖到一半,资金链猝然崩断,荒废了两年后,被傅氏集团以极低的价格接手。 那时候傅振业仍牢牢掌控着集团,原本打算重新整修后出售,偏偏一场金融危机突然席卷而来,所有计划戛然而止。这笔买卖成了彻底的烫手山芋,再多投一分钱进去,都等同于直接打了水漂,于是便彻底搁置下来,成了傅家再也不愿提起的一处败笔。 整栋建筑一共只有五层,但作为商品楼 ,实际的高度接近普通住宅的十层,孤零零地矗立在荒芜的土地上,像座被遗忘的坟墓。 此刻,傅炜静静地拉着姜殊站在楼顶平台的边缘,俯视着脚下密密麻麻围拢而来的警察。 晨光从远处缓缓升起,淡薄的阳光落在二人的脸上。 傅炜的神色平静得出奇,眼底却透着一丝逼近绝境的疯狂;而姜殊则目光直视前方,既不挣扎,也不退缩。 两人就这样沉默着,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座废弃大楼的楼顶,如同两道孤立无援的剪影,在晨光下无声地迎接宿命的到来。 正文 第39章 晨光你有本事就给我爬过来!…… 今晨的朝霞红得诡异,仿佛不祥的预兆般泼洒在天际线上,与另一侧的灰蓝对峙着。 短暂而压抑的沉默之后,姜殊终于轻声开口了,声音很淡,却夹杂着刺骨的冰冷:“傅炜,前面没路了,你该回头了。” 傅炜没应声,只是缓慢地侧过脸,目光晦涩难辨。 姜殊不惧与他对视,神情复杂,有鄙夷、有厌倦、有悲悯,唯独没有他最期待看到的那种惶恐和绝望:“你出身那么好,从小衣食无忧,有父有母疼着宠着,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沦落到被警察围困、走投无路的地步?” 傅炜闻言,眼底的麻木终于被戳破,凶狠而怨恨的光一下子涌了出来:“你问我?你还好意思问我?这一切还不是拜你所赐!要不是你毁了我的家,害了我爸,让我变成现在这个鬼样子,我至于做这些事吗?” 他声音因为愤怒与委屈而微微颤抖,带着一种荒诞又凄厉的歇斯底里。 这种时候,再与傅炜掰扯当年的因果对错,已经毫无意义。 姜殊深吸了口清晨潮湿的空气,胸口沁出一片冰凉。她直视着傅炜,语气沉稳:“没有你爸,你就活不下去吗?” 傅炜盯着她,没有说话。 姜殊接着道:“当年那件事与你无关,我也从未想过要把你牵扯进来。后来集团虽然出现风波,但傅煜很快就稳定了局面,对你的影响并不大。” 傅炜咬紧牙关,目光中有仇恨在翻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俩打的什么算盘。你替他把我爸逼下台,制造一场混乱,等着傅煜适时登场,力挽狂澜,稳稳坐上董事长的位置。那我呢?” 他厉声质问,语调尖锐得发颤:“我从此就只能活在他的阴影里,只能伏低做小,低头认输!” 姜殊眉头紧蹙,压低了声音:“你为什么要这么揣测他?他母亲去世得早,他在家里是个什么处境,你比谁都清楚。人心都是肉长的,他顾念着你们之间的情分,哪怕后来你明里暗里给他使绊子,他也从来没有真正追究过你。” 傅炜忽然被姜殊的话刺中,失控般地大声喊道:“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恨他!” 姜殊怔怔地望着他,神情复杂难言。 傅炜呼吸急促,双眼猩红,声音因失控而变形:“从小到大,我什么都比不过他。他聪明,成绩好,上学时一路顺风顺水。而我呢?勉勉强强被送到国外,混了个不入流的文凭。后来进了公司,不论我怎么挣扎怎么努力,都注定被他压一头。他轻轻松松就能破解我所有的布局,而我每次都像个跳梁小丑似的,被他衬托得一无是处!我恨他,我恨死他了!” 姜殊眼底的温度彻底冷了下来,声音亦随之冷得透骨:“所以,这就是你害他发生‘意外’的理由?” 傅炜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逃避似的落向一边。 这个细微的举动让姜殊捕捉到了他内心深处的松动。清晨冷风扑面而来,她头脑格外清醒,她开始绞尽脑汁地想要用言语唤醒他心底那一丝被冻结多年的温情。 “其实那场意外发生时,你年纪还小,真正主导这一切的是你母亲,对吧?”姜殊的语气轻缓下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当时心里也是不情愿的,不是吗?” 傅炜沉默片刻,麻木地盯着楼下快速聚拢过来的警察,眼底蒙上一层混浊的阴影。脑海中,那些被他压抑多年的细节,正如同放电影般迅速闪过。 那一年他不过十几岁,母亲陈斯月阴沉而扭曲的脸色,至今仍烙印在他记忆深处。 “你怎么这么没用?” “你看看傅煜,哪一样不比你强?” “如果再这样下去,这个家迟早都是傅煜的,你迟早会连累着我和你一起被扫地出门。” 年复一年,母亲嘲讽而尖锐的声音始终盘旋在他耳畔,夜深人静时甚至如梦魇般将他惊醒。后来,书房里深夜传来的秘密通话,母亲阴冷而压抑的低语,终于演变成那场突如其来的车祸。 “我做这些都是为了你,如果不是你争气不了,哪至于让我去铤而走险?” 母亲每一次隐晦而怨恨的眼神,每一句责难和叹息,都如同一把钝刀,不停地凌迟着他少年时代那点尚未完全长成的自尊。 这些画面杂乱、尖锐地撞击着他的神经,令他心头一阵刺痛。 但只要一想到这些年母亲一次次对自己的诉苦和埋怨,想到傅煜那副轻而易举就能胜过自己、从容镇定的模样,傅炜心底那一点模糊的内疚与自责,便瞬间被冲刷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只有越来越浓重的怨恨。 他声音低了下去,自言自语般得说道:“像我们这样的家族,涉及继承权的争斗,哪个不是你死我活?” 姜殊凝视着他:“傅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你和傅煜是兄弟,血缘关系摆在那里,你不必非得跟你母亲站在一起。” 傅炜心里顿时生出一种奇异的悲哀,眼底掠过一丝疲惫与挣扎,仿佛正被某种力量拉扯着,想要妥协,又不甘心妥协。 最终,他闭了闭眼,像是自我说服一般,艰难地吐出一句:“不,我妈都是为了我。”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骤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突如其来的动静令他神经顿时紧绷起来。 傅炜猛然睁开眼睛,在转身时一把拽过姜殊,将她牢牢挟制在自己身前。 手里的尖刀瞬间抵住姜殊的脖颈。他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神从挣扎到狠戾,最终凝固成绝望又疯狂的冷漠。 “不许过来!”傅炜厉声喊道,眼睛死死盯着人群中刚被两名警察合力抬上顶楼的傅煜。 傅煜坐在轮椅上,一夜苦熬下来,此刻面色已然惨白如纸,连唇色也褪去血色。他姿态僵硬地望向楼顶边缘,目光疲惫而浑浊,双手紧攥着轮椅两侧的扶手,关节处凸起嶙峋的青筋,泛着病态的青白色。 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望着姜殊。 晨风猎猎,姜殊站在风里,长发被吹得凌乱不堪,一缕缕贴在她的面颊上,只剩那双眼睛澄澈如水,隔着这段无能为力的距离,与他相互对望。 姜殊没有说话,可是她的目光却比任何呼喊都更让傅煜崩溃。 “傅炜……”傅煜艰难地喘息着,喉咙干涩得几乎无法开口,眼神充满绝望又近乎哀求地望向傅炜:“你放开她!有什么你冲我来。” 傅炜死死咬着牙,眼底涌动着阴鸷的恶意,目光牢牢锁定在傅煜身上,唇角勾起一个扭曲而冷笑的弧度:“冲你来?好啊,你不是想救她吗?你过来,用你自己换她!” “好。”傅煜毫不犹豫地应下来。 然而,正当他刚要推动轮椅向前时,傅炜却猛然拔高声音,近乎歇斯底里地喊道:“你有本事就给我爬过来!” 这句话如同一记响亮而恶毒的耳光,狠狠抽在姜殊脸上,她忍不住挣扎起来,厉声斥道:“傅炜,你别太过分!” 傅炜扯了扯唇角,目光瞥过姜殊逐渐涨红的脖颈,语气里满是讥讽:“怎么?心疼了?” 姜殊从未感到过如此无力与被动,她竭力压抑着眼底逐渐涌起的酸涩,眼睁睁地看着傅煜毫不犹豫地松开轮椅扶手,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落到地上。 沉重的身体与冰冷水泥相撞,发出一声令人心惊的闷响,震得楼顶一片死寂。 周围站着不少警察,但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姜殊的心脏瞬间被揪紧,她拼命抑制着颤抖的声线:“傅煜,不要听他的!别过来!” 傅煜却像没听见似的,低垂着头,咬紧牙关,默默用手臂撑起上半身,拖着毫无知觉的双腿,一点点向前挪动。 空气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压抑。水泥地上碎石粗粝如刀,很快擦破了他的掌心,鲜血缓缓渗出皮肤。他身上的西装早已不复原本的挺括与平整,被厚厚的尘土覆盖着,如同破败的幕布,映照出他此刻的无力与尊严尽失的难堪。 姜殊的声音骤然尖锐起来,带着一丝近乎失控的愤怒:“傅煜,你听到没有!停下,别再过来了!” 傅煜的动作微微一顿,却并未停止,他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惨淡却又温柔至极的笑容:“没事的,你别怕。你站稳些,千万别乱动……” 姜殊愣怔着望着傅煜,心痛难忍之际,耳畔再次响起傅炜的声音。 “看见了吗?那个高高在上的傅煜,居然也会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往前爬。” 强烈地刺痛感瞬间刺入姜殊胸口,她眼前一阵发黑,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气。 傅炜已然是穷途末路,他绝不会善罢甘休,更不会让一切就此风平浪静地结束。姜殊暗暗的想,与其眼睁睁看着傅煜挣扎着过来,被傅炜继续羞辱、折磨,倒不如由她亲手终结这场荒诞的闹剧。 这样想着,她的眼底涌起一丝近乎决绝的平静,整个人如同一把即将出鞘的刀,冰冷而锋利。 姜殊压低声音:“傅炜,我最后再问你一次,你是打算现在收手,还是继续疯下去?” 傅炜低下头,将唇凑近姜殊耳边:“收手?你以为我现在还回得了头?我查得清清楚楚,我犯的事加起来至少十年牢狱。到时候我在监狱里熬着,你跟傅煜在外头恩恩爱爱过好日子?姜殊,你做梦!” 姜殊深吸一口气,唇边忽然浮出一抹笑容,那笑意极浅,像一刀封喉前的警示,也像脱轨前的最后通牒:“好,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再给你羞辱他的机会。” 没等傅炜参透话中的深意,姜殊蓦地往后退了半步,紧接着突然发力,狠狠撞向傅炜的胸膛。 傅炜压根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他从未真正了解过姜殊,根本不知道在她冷静克制的外壳底下,藏着的是怎样一种狠劲儿——不仅对自己决绝,对别人更是残忍。 剧烈的冲击力令傅炜踉跄了几步,下一秒,他的重心偏移,惊恐万状地挥手试图抓住点什么,却只握住了一片冰冷刺骨的虚空。 而姜殊也随之被惯性带出楼顶边缘,整个人骤然悬空。 坠落的一瞬间,世界像被突然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耳边尖锐的风声,呼啸而过。 恍惚间,她隐约听见傅煜在楼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那声音哀戚而绝望,宛如被人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正文 第40章 回溯我要立遗嘱,现在。…… 时间仿佛在那一瞬间骤然凝固。 傅煜的耳畔一片轰鸣,视野里所有景物都在摇晃扭曲,唯独姜殊坠落的那道身影,鲜明得令人窒息。 他下意识地撑起上半身奋力向前,想要追随她坠落的轨迹,却在腾空前的刹那,被身后几名警察死死拽住。 “傅先生!冷静!冷静一点!” 他根本听不进去,只是本能地挣扎,撕扯,呼喊,绝望的嘶吼混杂着破碎的哀嚎回荡在楼顶的风里。 “放开我!放开……” 视线一阵阵发黑,耳畔响起杂乱而尖锐的警笛声,他被人推着、抬着,一路跌跌撞撞地下了楼。 路过姜殊坠落的位置时,他忍不住转过头,避无可避地看见那刺目惊心的鲜血,好似一滩盛开的玫瑰,静静绽放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四周是警察匆忙而慌乱的脚印,凌乱又刺眼。 他的呼吸骤然凝滞,胸腔像是被狠狠撕裂了一般剧烈抽痛起来,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他想开口喊她的名字,却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破碎呜咽。 他忘记自己是如何抵达的医院。 他坐在冰冷的走廊上,指尖颤抖着攥紧膝盖上的衣料,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雕塑,目光呆滞地盯着抢救室上方那盏亮起的红灯,身体颤栗不止。 忽然医生匆忙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纸薄薄的病危通知书:“谁是家属,来签字。” 傅煜好似骤然惊醒一般,嘴唇哆嗦着:“我签……让我签……” 医生隔着口罩打量他一眼,例行公事般问道:“你和病人是什么关系?” 傅煜愣怔了片刻,沙哑着声音,带着几分自我折磨般的哀戚:“前夫。” 医生皱眉:“她没有其他亲属了吗?” 傅煜艰难地摇摇头,眼圈通红,声音哽咽而破碎:“没有了……她只有我了……”他顿了顿,像是怕这句话被风吹散,竭力又重复了一遍,“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 医生没再多言,把笔递给他。 傅煜颤抖着手,抓起笔,在通知书上歪歪扭扭地落下名字,眼泪滑过脸颊,模糊了眼前的纸张,泪水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片湿润的阴影。 他没有仔细看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只是机械地签完字后,目光呆滞地目送医生远去。 一旁的许嘉曜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试图安慰些什么,可是傅煜却好像根本听不到。他低垂着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喃喃自语般地重复着一句话:“我后悔了,我真的好后悔……” 许嘉曜心底不由得一酸:“后悔什么?” 傅煜像是再也忍不住了,蓦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间不停地滑落:“她回国之后,我不该再去招惹她……不该把她拖进傅家的泥潭。是我太自以为是,我以为我能掌控局面,我以为我能护她周全……”他声音已然嘶哑得几近听不清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 走廊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傅煜垂着头,颓然地坐在那里。形容狼狈而脆弱,仿佛被人狠狠踩碎了骨头里最后一点自尊与体面,整个人苍白无力,任由那蚀骨的痛楚和无处安放的悔恨,一遍遍地凌迟着自己。 整整十七个小时的抢救,三次病危通知书,重症监护室里整整三天难熬的守候,最终在第四天清晨,姜殊的情况终于趋于稳定。 病房里的空气冷而静谧,仪器屏幕上的数字规律地跳动着,偶尔传出“嘀嗒”一声轻响,平静却冰冷,透着某种难言的压抑。 傅煜坐在轮椅上,静静地守在姜殊的病床边。他上半身趴伏在床沿,握着姜殊冰凉的手掌,不知不觉中陷入浅眠。 连续多日的守候,已将他折磨得形容憔悴,瘦削的脸庞失去了血色,眉眼间沉淀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原本利落的短发垂散在额前,鬓角竟生出了几丝触目的霜白。 医生曾向他简单交代过姜殊的现状。姜殊之所以还能维持生命体征,得益于坠落时两人落在同一落点,傅炜的身体起到了缓冲作用,再加上大楼附近杂草丛生,因而减轻了最致命的冲击。 至于傅炜,在现场便已被工作人员用白布盖住,草草收敛,根本没有送往医院的必要。 到目前为止,姜殊仍未脱离生命危险,呼吸依旧微弱,丝毫没有苏醒的迹象。 医生对她的状况讳莫如深,只隐晦地提及昏迷的成因很复杂,可能是严重的脑损伤,也可能是坠落瞬间短暂的缺氧所致。 无论具体是哪一种,昏迷持续的时间越长,她苏醒的希望就越渺茫,即便人侥幸活下来,大几率也会陷入永久的植物状态。 傅煜不是听不懂这些话,可他却偏执地将它们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他固执地守在她的病床边,用近乎祈求的姿态守着眼前这具支离破碎的身体,仿佛只要足够坚持,只要足够耐心,她就终究会睁开眼睛,回到他的世界中。 不知不觉中,他又熬过了漫长的一夜。 清晨的阳光顺着窗帘的 缝隙,一丝一缕地洒进病房里。起初微弱而纤细,片刻后渐渐汇聚成一小片温柔而明亮的光斑,轻柔地映照在苍白的床单上,也映在姜殊依旧毫无血色的脸庞上。 忽然,傅煜的身体一阵抽动,猛然从睡梦中惊醒。他的头脑一阵晕眩,胸口剧烈起伏着。仓皇地抬起头,他目光惊惧地盯着眼前的姜殊。 在确认她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胸膛伴随着监护仪的规律起伏微微律动时,他这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背终于放松下来。 缓缓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他的面色苍白而憔悴,眼底始终有一层挥不去的阴影。 正当他直起身子,准备活动一下僵硬酸痛的腰背时,一道熟悉的人影轻轻地推开房门,逆着走廊上的光线,缓缓地走进来。 是林尧。 林尧低头走进病房,脚步很轻,仿佛生怕惊动了床上昏睡的人。他在病床旁站定,小心翼翼地将手里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傅煜:“傅总,前两天您定制的戒指,今早刚取回来。” 傅煜望着那个盒子上,一时间有些失神。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抬手接过那个盒子时,手指竟然忍不住微微发抖。 林尧站在旁边,低声又补充了一句:“您之前交代的款式、尺寸、刻字,都已经仔细确认过了。” “好,我知道了,你出去吧。”傅煜声音哑得厉害。 林尧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安静地退了出去。 房门被轻轻带上,重新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傅煜坐在轮椅上,低头凝视着掌心里的那个小巧的丝绒盒子,半晌都没有动弹。窗外的日光斜斜地透进病房,映得盒盖边缘泛起一道柔和而模糊的光晕。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心跳也随之加快,胸口有一种钝痛在缓慢地撕扯,令他喉头发紧,难以承受。缓缓闭了闭眼,他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鼓起勇气,将盒盖掀开。 盒子里躺着一枚精致奢侈的钻戒,钻石的切割无可挑剔,晨光洒在戒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犹如一层薄薄的星辉。圈内侧还刻着一串极小却清晰的数字,是他们初次相遇的日子。 傅煜望着戒指,眼神一点点变得潮湿,鼻尖瞬间泛起酸涩。 他偏过头,看向身旁依旧沉睡着的姜殊,缓缓俯身,将唇凑近她耳畔,轻声道:“戒指很漂亮,是我特意挑的,我还做了些改动,你不想看看吗?” 病房里只有生命监护仪在机械地发出轻微的响声,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死寂,姜殊毫无反应,连睫毛都未曾轻颤一下。 傅煜望着她苍白的脸庞,猛地吸了吸鼻子,声音里透出一丝哽咽:“求你了,你快点醒来吧,好不好?我们不是已经和好了么?你不能总这样不理我。”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破碎得难以辨认,眼眶红得像是浸了血。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握住她冰凉而无知觉的手掌,低下头,额头轻抵着她的手背,眼泪终究还是无法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滴落下来,滚烫的泪水一点点洇湿她苍白的肌肤。 “求求你,”他的声音几乎湮没在抽噎中,虚弱又绝望,“别留下我一个人……” 傅煜伏在姜殊的手边,无助地抽噎着。 就在这时,原本规律平稳的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刺耳的报警声,密集而冰冷的声音撕裂了房间的死寂。 傅煜猛地抬起头,看见监护仪屏幕上那原本稳定起伏的曲线骤然拉直成一道冰冷而绝望的直线。他的心瞬间坠入冰窟,浑身的血液凝固成冰,他长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几秒之内,医护人员迅速冲进病房,脚步纷乱而急促。几名护士仓促的推开他,围在姜殊身边展开紧急抢救。 “快,肾上腺素准备!” “除颤仪马上到位!” “心跳停止了,病人没有意识,立刻进行心肺复苏!” 医护人员的呼喊声交错响起,冰冷、专业,一次次鞭打着傅煜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他呆滞地坐在轮椅上,目光死死盯着被人群围住的姜殊,身体剧烈地颤抖着,脸色惨白如纸。 他的意识彻底被突如其来的变故摧毁,整个人陷入恍惚的空白与麻木之中,连周围人影的晃动与喧嚣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林尧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赶忙从走廊里赶过来,快速走到傅煜身边:“傅总,您没事吧?您说句话,傅总?” 傅煜呆愣地望着前方,目光涣散,毫无焦距,呼吸急促得近乎窒息。他缓慢地抬头看向林尧,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脸上的表情是一种彻底绝望后的麻木:“林尧……” “我在。”林尧赶忙应声,焦急地俯下身,“您先冷静点,有我在呢。” 傅煜的瞳孔黯淡无神,死气沉沉地盯着林尧,沙哑的声音微弱而颤抖:“你去联系律师,我要立遗嘱。” 林尧听到这句话,惊得倒吸一口凉气:“傅总,您说什么?” 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喉咙里像被塞进了刀片,每个字都割着他的声带。他用力抓紧林尧的手腕,指尖冰凉彻骨,绝望地重复了一遍:“我要立遗嘱,现在。” 在某个瞬间,傅煜终于与命运达成了和解。 如果无法留下她,那么随她离去,未尝不是另一种圆满的结局。 他当天回了趟家,换上了一身深色西装,系好衬衫纽扣,又认真地对着镜子打了条领带,动作缓慢而郑重。临出门前,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神色平静,却透出一种苍凉的温柔。 见到律师时,他的语气平静而释然,仿佛讨论的不是生死,而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远行。 他没有后代,婚姻也早已草草落幕,遗产的安排便变得简单又顺理成章。短短半天,他为自己的人生落下了最终的结语。 再回到姜殊床前,已是傍晚时分。 落日余晖从窗帘缝隙中温柔地透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留下几道浅淡的影子,病房里的空气寂静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傅煜缓缓将轮椅停在病床边,轻轻握起姜殊冰凉、柔软的手。他沉默片刻,微微俯下身,极轻极缓地将唇落在她苍白的指尖上,随即又从怀中摸出那个装着戒指的小盒子,取出戒指,细致地将它套进姜殊纤细的无名指。 “你别想甩开我,”他低声说,嗓音微微沙哑,透着一丝倔强和认命般得温柔,“说好了一辈子的,你走到哪儿,我就追到哪儿去。”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眼底却浮起了潮湿的雾气:“不过也有点遗憾,我们最后还是没能重新当回夫妻。不过这事得怪你,当初是你非要离婚,我怎么求你都不行。后来我提出复婚,你又……” 话到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算了,不强求了,就这样吧。” 说完,他抬起头,目光怅然地望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暗沉下来,细密的雪花正无声地飘落着,大片大片地将整座城市柔软地覆盖,干净又温柔,仿佛将所有的苦痛与不堪都一并埋藏。 傅煜静静地凝视着这场意外的雪,眼神逐渐变得柔和而迷茫,喉头微微滚动,他低声呢喃了一句:“下雪了……” 话音刚落,他的掌心忽然传来一阵细微却真切的触动,像是羽毛轻轻划过他的生命,温柔而悄然。 他蓦然转过头,心跳骤然停顿。 姜殊的睫毛微微颤动着,终于,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正文 第41章 暖春她在烟火流泻的光芒里…… 姜殊这次摔得太狠,浑身上下只有左手还能勉强活动,其余地方都被严严实实地固定着。 好在她倒是一如既往的乐观,清醒后的第二天精神头就恢复了不少,一闲下来,便用仅剩的那只左手刷刷视频,偶尔刷到有趣的段子,扯着嗓子笑得没心没肺,仿佛那场生死边缘的意外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此刻,病房里的阳光透过窗帘映进来,柔和得近乎梦幻,连窗外飞扬的尘埃都被暖成了金色。 姜殊正笑着,忽然听到病房门被推开,她下意识抬头瞟了一眼,只见是傅煜坐着轮椅从门缝中地挤了进来。 今天早上医生给姜殊做了检查,傅煜特意跟过去询问病情。此刻见他回来,姜殊也没太当回事,只闲闲地问道:“医生怎么说?” 傅煜的唇角紧绷,脸上看不出表情。沉默片刻,才低声回道:“万幸,没伤到神经,但骨折加骨裂,得好好耐心静养。” 姜殊闻言松了口气,忍不住又笑起来:“那就好,要不然咱俩要是都坐上轮椅,出了门岂不是要成一景了?” 她丝毫没觉得这个玩笑开得有多恶劣,继续心无旁骛地继续刷着手机,全然没有留意到傅煜愈发阴沉的脸色。 “姜殊,”傅煜终于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点压抑,“你别看手机了,我有话要问你。” 姜殊并未察觉到他的异样,眼睛仍旧盯着屏幕:“嗯,你说。” 傅煜低头盯着自己的指尖,片刻后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声音低得近似呢喃:“你当时为什么要那么做?” 姜殊听见这话,手指一顿,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挪开了目光,侧头望向傅煜。 窗外的阳光映进他的眼底,正好让她捕捉到了傅煜眼底那抹湿润的光。 “你有没有想过我?”傅煜声音发颤,带着一点自嘲的委屈,“有没有想过你要是真出了什么事,我该怎么办?” 姜殊心里一震,一时间竟哽住了。手忙脚乱地关掉了屏幕,她脑袋里乱哄哄的,半晌才潦草地作了回答:“那时候我脑子一热,情绪上头,没想那么多。” 这一句敷衍至极的解释显然没能安抚住傅煜,反倒激起了他更大的委屈与怨念。 他双眼泛红,语调逐渐开始失控:“所以在你心里,我的感受根本不重要,是不是?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还是说你干脆就是个疯子,根本不在乎后果是什么?” 姜殊看着傅煜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不禁心软下来,轻声劝哄道:“好了好了,是我不好,下次不会了。” “你居然还想着下次?”傅煜抬眼定定地盯着她,语气里尽是绝望。下一秒,他突然伸手拉过病床旁的遮挡帘,将两人隔绝在帘子的两边。 “我再也不理你了。”他哽咽地说着,声音隔着帘子传进姜殊的耳中。 压抑了这么多天的惶恐与焦虑终于冲破防线,他疲惫地抬起手背,胡乱抹去脸颊上滑落的泪水,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内心汹涌的委屈与崩溃。 姜殊叹了口气。 她承认,自己那天的确是太过冲动。她也不知道当时究竟是中了什么邪,或许是一整夜未睡的极致疲惫,又或许是性格中那点疯狂作祟——为了达成目的,她向来不计代价、不计得失。 然而从客观上来讲,她也并不是毫无感情的冷血动物,只是每当情感和目标起了冲突,她总是习惯性的放弃前者。 想到这里,她忽然回忆起当年事成之后,自己毫不犹豫地抛下傅煜,冷冷地转身离开,如今又在紧要关头,第二次将他丢在原地。同样的事做了两次,任谁来看,都是她理亏。 姜殊有心想哄一哄傅煜,沉吟片刻,试探着开口:“傅煜,好了,我错了,别生气了。” 傅煜那边却仍旧毫无动静,只隐隐约约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抽泣,闷闷的,透着几分委屈又别扭的可怜劲儿。 姜殊靠在床头,怔怔地盯着那层遮挡帘出神。即便看不见,她也能想象到傅煜此刻是怎样一副神情——大概正低垂着脑袋,睫毛湿漉漉的,嘴角紧抿着,偷偷摸摸地抬手抹掉脸颊上的眼泪,动作轻得生怕被她发现。 想到这里,她不禁扬起唇角,心头忽然泛起一股莫名的甜软,觉得他简直可爱得要命。 “傅煜,”她唤了一声,刻意放软了语气,“别生气了,是我不好,我知道错了。” 傅煜那边依旧沉默,连抽泣声都消失了,像是刻意屏住了呼吸。 姜殊目光盯着头顶雪白的天花板,心思迅速转了一圈,换了个路子,声音里带了些许讨好的意味:“我饿了。” 帘子后依旧毫无动静。 她叹了口气,又耐着性子、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补了一句:“我是真的饿了,今天早上到现在就吃了一个苹果。” 病房陷入短暂的沉寂。几秒钟后,姜殊隐约听到傅煜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是轮椅划过地面、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声音。 十多分钟过去,门口又响起一阵轻微的响动,傅煜推开房门,坐着轮椅慢慢挪了进来。 他怀里抱着个小巧的保温桶,耳根处还微微泛着红,眼睛也有些发肿。 抬手拉开遮挡的帘子,他将手中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随即低垂着眼,倔强地抿紧嘴唇,还是一言不发。 姜殊侧着头,似笑非笑地斜睨着他:“你喂我。” 傅煜眉头皱了皱,略带防备地瞟她一眼,神情里仍旧带着点儿不甘心的幽怨。 姜殊见他这副模样,非但没心虚,反倒理直气壮起来:“我没法儿动。” 傅煜盯着她看了几秒,终于还是败下阵来,沉默着叹了口气,他动作生硬地打开保温桶盖,拿出勺子,试过温度后,开始一勺勺喂她喝粥。 姜殊吃了两口,任性地偏过头:“不吃了,这粥没味儿,一点都不好吃。” 傅煜手上的动作蓦地顿住,迟疑片刻,语气里透出无奈的妥协:“那你想吃什么?” 姜殊眼珠子一转,目光顺着眼角往他身上一搭,嘴角噙起一丝坏笑:“我想吃麻辣烫,双倍加辣。” 傅煜瞪了她一眼:“你老实一点吧!别再胡闹了。医生刚刚说了,这段时间你不能吃那种又油又辣的东西。” 姜殊扭回头,收敛起方才任性的神色,眉眼间尽显温柔:“你又肯理我了?” 傅煜怔了一下,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她的圈套,顿时脸一热,把保温桶搁在了一旁,闷声不吭地垂下了眼,重新陷入了别扭的沉默。 姜殊看他这样,心头不禁泛起一阵酸涩的怜惜。缓缓伸出还能动的左手,她捧起傅煜的脸颊:“好了,别生气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这次吓坏你了吧?” 傅煜被她掌心的温度灼得心尖一颤,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似的难受,想要别过脸去躲开,却又舍不得,只得低垂着头,乖顺地任由她一下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 而姜殊见傅煜没有抗拒,得寸进尺地勾住他的脖子,顺势将他揽到自己身前。 傅煜终究抵不过她的安抚,顺从地伏下身,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委屈:“你每次都这样……” 顿了顿,他又瓮声瓮气地补了一句:“你要是再有下次,我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姜殊听着他稚气十足的威胁,唇角不自觉地勾起,轻柔地拍抚着傅煜微微耸动的肩膀。低头的瞬间,她的视线偶然落在他鬓角那几缕新生的白发上,心头顿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原来这些年,她骗着他、哄着他,一次又一次地折腾他,最终留下的痕迹都清晰而残忍地印刻在他的身上,成了再也无法抹去的亏欠。 姜殊的喉咙微微发紧,鼻尖涌起一股酸涩的热意。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唇抵在傅煜耳侧,声音温柔而低缓,像是在立下一个迟到许久的誓言:“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半年后,平津市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加急切。刚踏进五月,气温便毫无预兆地飙到了将近三十度,街上的人换上单薄的春装,满城草木一夜之间就铺展开绿意,生机盎然得有些过于招摇。 早上九点整,姜殊推开了“见构”工作室的大门。阳光顺着门口倾泻进来,勾勒出她修长的身影,眉眼间带着久违的明媚笑意。屋里一片忙碌的安静,大家都埋头处理着各自的事务,直到姜殊笑着朗声打了招呼:“大家早上好。” 听到这个熟悉又久违的声音,众人齐齐抬起头,空气中停顿了短暂的一秒,紧接着高珺宁发出一声惊喜的尖叫,声音高亢得差点震碎玻璃:“天呐,你终于回来啦?” 姜殊笑着向前走了几步,高珺宁立刻三步并作两步地凑到她身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兴奋又关切地问:“你身体真的恢复了?” 姜殊挑了挑眉,唇角勾起熟悉的狡黠,推开办公室的门,把手里的东西顺手放到桌上,随即在高珺宁面前转了一圈,眉眼舒展得意:“你看呢?” 高珺宁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番,随即松了口气,点头道:“看着倒是还不错。” 姜殊闻言,笑意更深了些,她揉了揉手腕,略带夸张地抱怨道:“那当然,我可是在医院整整躺了半年,差点就躺锈了。再不放我出来,身体好了心理也得生病。” 高珺宁闻言,眉心却拧起了一丝后怕的阴影,声音低了些许:“你这回可真是吓死人了,下次千万别再玩这么狠的了,谁受得了啊。” 姜殊笑着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懒洋洋地靠着椅背:“好啦好啦,知道你们担心,这次真的不会再有下次了。说正事吧,项目进展怎么样?” 高珺宁侧过脸,用眼角瞥她一眼,唇角带笑:“还算顺利,这两天刚好进入最后验收阶段,要不待会儿我带你过去看看?” 姜殊眉梢微扬,点头道:“好啊。” 接下来的两天里,姜殊在原本的基础上做了几处细节调整,想来再要不了一周,项目便可以宣告落成。 傍晚时分,她下班走出公司大门,坐进驾驶座,脑子里正盘算着晚饭该怎么解决,手机却忽然响了起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唇角勾起笑意,接通电话,贴在耳边:“喂?” 听筒里传来傅煜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哪儿呢?” 姜殊懒洋洋地靠在座椅里,声音微微上扬:“刚下班,还在公司门口。” 傅煜停顿了一秒,紧接着道:“我给你发个地址,你过来找我吧。” 姜殊好奇地追问:“什么地址?” 傅煜声音里透出一丝故弄玄虚的笑意:“你到了就知道了。” 姜殊轻哼了一声,也没再追问,挂断电话的同时,手机屏幕上就弹出了傅煜发来的地址。她将导航设置好,踩下油门,按部就班地驱车驶进了平津市华灯初上的傍晚。 目的地靠近海边,姜殊抵达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临下来。她推开车门,凉爽的晚风从远处的海面吹来,带着淡淡的潮湿与咸腥的味道。 她环顾四周,才发现这里竟是一处僻静的私人庄园。高大的树木错落有致,枝叶在夜幕中交织出浓密的阴影,一条用青灰色石板铺成的小径隐在其中,沿途摆放着几盏朦胧的地灯,将路面映照出一片柔和而昏黄的光影。 四下里静得出奇,姜殊放缓步子,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往前走去。几十步后,她登上了一处平台。 平台正对着辽阔而深邃的大海,夜幕下海浪轻轻拍打着岸边,发出规律的沙沙声响。平台的另一侧则伫立着一座玻璃结构的小房子,灯火明亮柔和,仿佛一座灯塔般无声地指引着她靠近。 姜殊正要向房子走去,忽然间,耳边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下一秒,一簇璀璨的烟花猛然腾空而起,在寂静无边的夜空中绚烂地绽放开来,碎金般的光点洒落下来,映入她惊愕的眼底。 她愣在原地,抬头凝望着空中不断绽放的光影,星火倒映在她清澈的瞳仁中,如星河般璀璨。 就在这时,余光中一道高挑而挺拔的人影缓缓靠近。姜殊下意识地回头,整个人瞬间愣在原地。 只见烟火映照下,傅煜正一步步地向她走来。 他身穿一袭浅灰色的西装,剪裁得体,衬托得他身材修长而优雅。面容在烟火的光影下显得温柔而深邃,唇边带着一点浅淡却迷人的笑意。 尽管他走得有些缓慢,动作间甚至还带着明显的僵硬与生疏,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定有力,仿佛穿越漫长的岁月与挣扎,从她的梦境径直走入了现实。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一幕,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呼吸。 傅煜站定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瓣,忍不住轻笑了一声:“怎么,看傻了?” 姜殊这才回过神,下意识伸出手想触碰他的双腿。傅煜有些慌乱地往后躲了躲,顺势轻握住她的手腕,笑着低语:“别乱摸,还不太稳。” 姜殊抬起头,目光困惑又惊喜地望着他:“你怎么做到的?” 傅煜垂下眼,唇边扬起一丝腼腆而得意的笑意:“外骨骼技术,搭载了最新的AI控制系统。刚研发出来,目前还在实验阶段,我忍不住先试试。” 姜殊听完,唇角扬起几分促狭的弧度,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原来你不惜代价投资经营Stellabot,是为了这个?不算公器私用吗?” 傅煜抬头望着天空中的烟花,淡淡笑了笑,眼底有细碎的光影闪烁:“算吗?不重要了。” 姜殊无奈地摇了摇头,移开目光沉吟片刻,又忍不住重新将视线投回傅煜身上。 从第一次见面起,傅煜就是坐在轮椅上的模样。出于一种隐秘而无言的默契,姜殊从未主动问过他的身高。她想,大抵是不矮的,毕竟那副骨架摆在那里。只是当他终于站起来,真真切切地立在她眼前时,她才惊讶地意识到,傅煜竟然比自己足足高了半个头。 这突如其来的高度差,让姜殊不太适应,却又莫名觉得安心,好似多年前就该如此一般。她微微仰起脸,目光在他身上流连片刻,心底竟难以抑制地生出一种陌生而微妙的悸动。 她笑着问道:“今天这么隆重,难不成是有什么特别的用意?” 傅煜看着她,沉默片刻,伸手环住她的腰,将她轻柔地拉到自己身前,低头与她对视,声音温柔却郑重:“当然有。” 姜殊的心跳微微加速:“什么?” 下一秒,他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而坚定,低低地开口:“姜殊,我们复婚吧。” 话音刚落,天空中又是一声闷响,一簇烟花从夜幕里蓦然绽开。细碎的金色火光倾泻下来,洒落在两人身上,像是替那些漫长的等待做了一场隆重而无声的庆祝。 姜殊抬头,静静凝视着眼前这个男人。璀璨的光影映在他轮廓分明的眉目间,过往那些尖锐的疼痛与纠缠、遗憾与亏欠,此刻竟都被逐渐晕开的温柔一一抚平,只剩下缓慢又细密的感动,融化进她的心底。 夜色深沉,晚风从海面吹来,潮汐声隐隐作响,像一场无言的呢喃。 姜殊唇角带笑,缓缓伸手勾住傅煜的脖颈,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耳边轻声说道:“好,我答应你。” 下一秒,她在烟火流泻的光芒里,主动吻上了他的唇。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