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9章 义工

    可怜、单纯、善良的老师不知道自己的课程已经被战略性放弃了, 凑到已经放下手机、站回射击点位的南序身边用宽慰的语气说:
    “同学,是不是这么多人看着你,你有点紧张啦?”
    有关运动的课程不再仅以班级为单位, 课表会把几个班排到一起, 多分配几位老师。
    读作老师,但老师懂得他其实只负责教几位没有接触过射击运动的特招生,顺便充当下其他少爷们的安全员。
    这位老师站定在这个区域的时候就发现了。
    好多目光似若有无地往他身边那位气质独特的同学身上瞟。
    轻飘飘、没有实质性意味的目光像从树上掉落的落叶在空中转了好几圈,迟迟不肯落地。
    都在看他,却没人上去和他打招呼。
    老师认为有两种可能:
    一、这位同学是校草。
    二、这位同学是射击天才。
    现在天才梦碎,只有这位同学那张漂亮依旧的脸庞证明了第一种可能性必然成立。
    “没有紧张。”南序的情绪很稳定, “是我不太会。”
    “没关系。”老师感觉自己总算来活了,高兴地摩拳擦掌, “才第一节课, 只是让大家摸一摸熟悉一下手感,之后会慢慢教学练习的, 同学你别担心。”
    “我刚才就观察你的时候发现了, 姿势可以再调整,重心再往后移动一点,肩膀和手臂之间的弧度收紧, 没错, 对, 就是这样!”
    脱靶。
    又脱靶。
    擦线了。
    “好!”老师含泪表扬,比遇见一个天才更加激动。
    “老师, 我再练练。”南序怕老师也快被击碎了, 劝着他。
    老师战略性地撤退,打算先指导其他有需要的学生,再仔细考虑怎么制定南序的训练计划。
    窗外有落雪中默立修长的树。
    窗内有静谧、疏冷的南序。
    射击场的场地偌大, 除了离得近的同学,其他人被护目镜与耳罩遮挡、穿着大差不差的冲锋衣,其实看不太清彼此的脸。
    他们只是不自觉地落到了那个身影上,本能地思考了一小会儿。
    哦,原来是南序。
    跟那个老师差不多的心路,他们的视网膜前映着南序沉稳的姿势,心里不由自主有了期待。
    结果南序打出了好烂的成绩,有些错愕的闷笑声在人群间蔓延,其中有人性格嚣张,直接笑得肩膀微微颤抖。
    可惜南序没理他。
    射击课的班级安排从系统抽签设定,许多人从见到排课表的时候就开始期待。
    课表上耳熟能详的名字有好几个,熟悉到如果说不知道他们是谁,那可能存在其他游魂附身诺伊斯学生的情况。
    他们在等着季凌和南序对上。
    季凌和舒逸尘的相处模式多多少少有被人路过过,舒逸尘的当众反击、季凌的降贵纡尊,令场面吵吵嚷嚷,有时候会令人忘却事件的内核是不平等的丛林法则。
    可季凌和南序始终没有在公开场合出现在一起过。
    他们只知道当初季凌似乎因为帖子里爆料的南序对他的幻想而产生了厌恶情绪,发出了那张红牌,却从未见识过南序和季凌的正面交锋。
    难以想象出究竟要发生什么。
    结果在他们的意料之外,又的确合乎情理。
    季凌课前撞见南序时只愣了一瞬,眉眼依旧明亮,课上仿佛身上有什么牵引线,盯了南序会儿,没什么威慑力地下了个“打得真不行”的评价,隐藏了“要不要我教你”的咕哝。
    而南序和从前没有什么区别,直身站在那里,没有和人交谈的兴致,从人群的背景中隔绝开来。
    沉浸在黑纸白字运算的年纪对正误有异常明确的执着。
    譬如南序没理任何人,甚至也没理季凌,是正确的。
    季凌眼底的笑在见到南序的第一眼时开始闪烁,在南序专注于瞄准,不分给他一丝一毫眼神的时候没了锚点,随意发泄性地打完子弹。
    不理就不理,他也不是非要执着在南序身上的。
    他慢慢收回视线,瞥到身旁谢倾的成绩对比了下:“倾哥,你又进步了,让让我呗。”
    季凌说得很自然,没吃过什么苦头的人特有的语气,霸道惯了,从小对长辈对同辈对小辈都这么说话。
    谢倾眼里的灰蓝色正笼罩在枪械的金属色调反光之中。
    听见季凌的话,松开瞄准时闭眼那一边的眼睫,回了声“好的”,马上打偏一枪。
    只是随口一说的玩笑,结果因为谢倾太敷衍的演技变了味,季凌的大脑本能探知到一丝怪异。
    “演得好假。”季凌说。
    “还好吧。”谢倾回道,体贴地圆完了谎,“手受伤打歪了。”
    季凌瞅着谢倾包裹了伤口的手,问:“你的手怎么了?”
    谢倾没打算多解释:“不小心伤到的,快没事了。”
    季凌听完就当这个话题结束了,毕竟这回答从谢倾的嘴巴里说出来很合理。
    从小到大,乌泱泱的那些继承人里,只有谢倾有超脱同龄人的沉稳。一点小伤,的确不值得谢倾小题大做的。
    几十分钟射击课在诡异的平静中结束。
    暨坚持不懈观测北区狗叫频率之后,蔷薇群石破天惊,终于有了最新进展。
    一张南序冷漠瞄准目标的高清照片,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照片的冷光都像白刃反光一样凌厉。
    【大家快看!】
    正值下课,群里估计不少射击课在同一个场地的同学拿起了手机。
    【可以,难得遇见一个拍照手稳的,我拍得就很糊】
    【在现场,南序竟然不会射击,刚开始没几次射中,最后快下课的时候勉强稳到五环,老师都快哭了】
    【南序怎么什么都不会,丢我们贵族的脸】
    【“我们贵族”?他和谁是“我们”了?】
    【别偏题,这话也没错,我们从小就学这些,至少他在一年级上半学期以前还算“我们贵族”这个范围内,评价下他的射击技术烂怎么啦】
    虽然这个群的标志是蔷薇花,但是西泽尔觉得这片花园里总有些杂草,当零碎的火星随着一条消息的发布而散落,就把丛生的杂草烧得燃成一片。
    乱糟糟的战火里,也有人坚定不移。
    【不够看,还有别的照片吗?】
    窥屏的西泽尔看了眼id。
    这个id他眼熟。
    上回说在群里公开问“好久没见过南序,南序去哪儿”被禁言一个月那位,好不容易解除禁言了,用珍贵的发言机会发出这么一声呐喊。
    西泽尔决定速速私下加他。
    那天小组作业时,他鬼使神差地提出过南序去当学习博主,他给南序当管理员的提议。
    回去以后,他想了又想,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不用以后了,他现在就要当管理员。
    他就不信这所学校除了他、没人发现南序的好。
    他要把那些有眼光的漏网之鱼汇聚起来,要是有机会能帮上南序一星半点的忙就更好了。
    【说起来今天这堂课真是聚集了一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季少、谢少……哦对了,还有舒逸尘也在。】
    【这是南序的群,别提无关人等】
    这是谁?这么有种?
    有点潜力,有待进一步观察。
    西泽尔记住了这个id。
    截至目前为止,诺伊斯的论坛或者群聊板块暂未出现太大的风波,远不如上一学年刚开始时与特招生相关的帖子不断刷新来得热闹。
    不过不影响一年级的人在默默善用论坛的搜索工具。
    在版聊上搜索南序的名字和缩写,只有明面上的寥寥数言讨论过南序曾经自杀以及被季凌贴红牌的帖子。
    一年级里那些见过南序的青涩新生反复刷着这两个帖子,从只言片语里搜寻有关的信息,试图捕捉早已错过的风声。
    蔷薇群聊人数快满了,系统自动开启了进群审批制。
    之前三年级、现在已经毕业的学生在那儿和群管理扯皮,不太想退群。
    一年级刚来的学生费尽心思找到了一点蛛丝马迹,也来加群。
    群聊管理员是季家财团控制下一家银行的少爷,拿不准主意,于是找到了季凌。当他和季凌说完情况以后,说不出来季凌的反应到底怎么描述,可能在苦恼、疑惑,反正肯定不是厌恶。
    从季凌的表情里,那位少爷就聪明地知道了短时间内别拿这件事来自找麻烦。
    让那些人等着吧,反正他自己在群里就行了。
    天气预报显示最后一场风雪已经过去。
    学院观望着气候,更新了官网上的日程安排。
    联邦的高中远不如大学自由。
    申请加考试双重考核并行的升学规定下,志愿者经历是每个人简历上的加分项。
    以相同的“二年级比一年级、三年级闲”的思路,学校认为该把二年级的学生收拾收拾打包去志愿者实习项目了。
    诺伊斯学院和几家慈善基金会签订了协议,大致涉及的内容包括到养老院、孤儿院、动物救助中心等等场所开展社会服务。
    根据以往情况,特招生当然在这些方面表现出色,获得合作方赞不绝口的夸奖,至于那些少爷们,中规中矩别出错刷个简历分就算大功告成。
    有的不用或者不想刷简历当义工的,就让他们交一笔钱给基金会当作慈善款,放他们出门玩一天。
    离开诺伊斯学院对学生而言简直是近日里最大的好消息,哪怕诺伊斯学院的占地面积大到被联邦某些人士诟病,对学生而言也就只是个很大的牢笼。
    排队的学生穿着诺伊斯专门定制的白色志愿者羽绒服眉飞色舞地聊天,脸上的兴奋溢于言表。
    南序缀在队伍最后,塞着耳机听电台广播,看着像在发呆。
    他前几天在北区跟格洛里玩雪球、堆雪人,一不小心得了个小感冒。
    好在三四天就好了,就是精力还没完全恢复、混沌的思维受低温天气裹挟,整个人透出几分懒倦。
    那群心都野了的学生们已经要看不见踪迹,就剩下末尾的南序。
    负责义工物资分发的老师在南序快要走近的时候多嘀咕了一句:“唉,可惜了,可以分去发传单的。”
    她的同事好奇地闻声望向南序,想见识一下什么天选发传单人。
    诶,一眼就明了。
    他往那里那么一站,人们就那么一围。
    宛若白鸽呼啦啦拍翅膀落下一点洁白的羽毛,传单也会呼啦啦地自动飞走到大家手里。
    评价很到位。
    老师把诺伊斯的徽章递给南序。
    在南序低头把徽章别到胸前时,她耐心地提醒南序外出要注意安全、注意回校的行程以及校工部联系方式,让他到前方的空地前等和他一起组队的志愿者。
    絮絮叨叨了半天,临走前往南序的怀里塞了个小小的暖手宝。
    南序拆开暖手宝的包装阅读里面的说明书,读到一半,一辆车无声地停在他的身旁,克制响了两声喇叭,摇下车窗。
    儒雅温润的身形坐在车内左后方黑色皮革座椅上,和南序拿到的徽章颜色一致,代表他们将一起行动。
    他们的目的地是卡明罗特区郊野的一家福利院。
    温斐在南序身边,隔了一个座位的差距,原本打好的关于他为什么会和南序分到一队的腹稿和借口压根没有派上用场。
    多余的困扰。
    南序怎么可能去在意谁的费尽心机。
    更何况,南序今天有点恹恹的,半张脸埋进围巾里,剩余的轮廓很清晰,黑发白肤,雪光洒在他的皮肤上,有了透明的温度。
    南序在侧过脸透过车窗观察外面的世界,耳廓边缘还泛着微微的冻红。
    郊野离诺伊斯不算太远,半个小时的车程就能到达。
    诺伊斯其他人可以不参加志愿活动,唯独温斐不可以。
    皇室成员从一出生起就被推到舞台前,一举一动都要经过精心排演成为演出的一部分,自然不可能放过志愿活动这样展现皇室良好形象的作秀机会。
    温斐从小就学会在镜头前表现得毫无芥蒂,牵起一个孤儿院孩子的脏手、接受平民区一个拾荒老人冷腻的拥抱。
    平平无奇的一次活动安排,在他见到南序的名字时起了波澜,动用了学生会的渠道重新分配名单。
    “殿下。”
    温斐身边随行的官员向他伸出手指引方向,摄像师已经就位,今天的行程需要被记录,必要时作为宣传的契机。
    温斐犹豫了一下:“单独拍吧。”
    他习惯镜头的直视,但不习惯镜头旁有南序的注视。
    他也不希望南序出镜。
    官员仍然谦卑低着头,脑中浮现出车上另一位少年很上镜的身影:“好的。”
    温斐和福利院院长简单谈完话、了解完基金流转去向以后,前往靠近后院的房间,工作人员说南序已经按照分配的任务直接去找孩子们陪他们玩耍。
    温斐发现他不可以再用惯有的思路去揣测南序的行为。
    可他实在想不到南序要怎么和那群小孩相处。
    ……
    福利院的儿童房地上铺了亮色绒毛地毯,暖气开得很足,持续不断的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地毯微微陷进去一点凹痕,南序坐在上面,双腿随意曲起,刚从户外进来没多久,身上那股冷气侵袭的透明感还没有散开。
    几个小孩子蹭蹭站在他面前围住了他,像小恶霸一样拷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
    “南序。”
    “你爸爸妈妈是做什么的?”
    “我没有爸爸妈妈。”
    竟然来了个和他们一模一样的人。
    小朋友捂住了嘴巴。
    “哦,那你在干嘛呢?”
    是不是也和他们一样在孤儿院。
    “在读书。”
    小朋友们纷纷皱鼻子,不喜欢读书是从小到大刻进基因的事情。
    他们的模仿能力很强,其实不知道有些话到底什么意思,但是大人们都会在读书后面跟一句:
    “那你的成绩好吗?”
    脆弱又好看的哥哥摇了摇头:
    “不太好。”
    天呐。
    小朋友们咋咋呼呼发出了感叹的声音,交换着眼神,用眼睛说他有点可怜。
    为首的小女孩有点瘦,头发泛黄,眼睛大大的,像森林里的小鹿,特别有义气地说:“那我们陪你玩吧。”
    南序睁着眼睛和他们点点头。
    小朋友们很有主见,一点也不纠结。
    “我们玩过家家。”
    他们簇拥到南序身边,开始安排南序要扮演的角色。
    南序撑着手,怀里被塞了一只小熊玩偶。
    “他最大,他可以演爸爸。”
    “可是他看上去有点累累的,当不了爸爸,还是让他当妈妈吧。”
    “妈妈也要上班,还要照顾小孩,很辛苦的,他不行。”
    小朋友们争了一小会儿,完全不顾南序的意愿,最后清脆地一锤定音。
    “你还是当宝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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