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0章 考核

    “我不能当哥哥吗?”南序反问。
    抗议无效。
    小女孩兴致勃勃地说:“不可以的, 宝宝。”
    看出来了,平时没什么人愿意当宝宝。
    南序捂住眼睛,随他们去了。
    这群小朋友们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 爬到南序的身上、背后还有怀里。
    在背后的小女孩摸摸南序的头发, 比划了下长度,不怕困难地努力要给南序编好几个小辫子,为此,她特意和小伙伴把压箱底珍藏很久的亮晶晶透明塑料小碎花发饰给贡献出来。
    苦什么都不能苦了宝宝!
    小朋友对于力道的感知还没有完全成熟,尽管尽量小心翼翼了,仍然好几次把南序的一小簇发丝都连着耳边的皮肤微微牵扯起来, 看着能感受到那种有点刺麻的疼。
    南序也没有出声,只是快速眨几下垂掩的眼睛, 颈边薄薄、透明的皮肤红了一小片, 伸手扶住要递给他镜子欣赏没站稳的小朋友。
    很悠闲的下午,其实有人早就注意到伫立在门口的温斐了, 但是他们已经和南序玩得很开心, 建立了一个幸福的多口之家,不希望有外来人打扰。
    于是他们清澈的眼睛滴溜溜地转动,希望快点把温斐的身影转不见了。
    “您怎么不进去?”福利院的工作人员见到门口停留的温斐, 担心有哪里不妥, 连忙恭敬地上前询问。
    房间里的人全都看过来了。
    温斐在工作人员的热情邀请下进入房间。
    区别对待十分明显。
    小孩们盯着温斐看了几秒钟, 没有兴趣问他叫什么,很明显把他当成了个过客, 用稚嫩的嗓音稀稀拉拉地打招呼说“哥哥好”。
    温斐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下。
    离南序有一点距离, 不过一群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小圈,距离也远不到哪里去。
    南序的气息明明很安静内敛,可是竟然静悄悄地侵占了他的呼吸。
    南序在面对这些小朋友时目光变得很柔软, 整个人也变得柔软。
    像翩然降临在掌心里、小心翼翼不敢拢住的蝴蝶。
    听见他的动静,抬起眼,眼睫毛掀起,蝶翅一般振动,柔和平缓地化成了淡漠。
    温斐下意识摩挲了一下手指,感觉心脏被抓了一下。
    “你们在玩什么?”温斐用一个明知答案的问题加入话题。
    “过家家。”为首的小女孩礼貌回答。
    “我可以加入吗?”温斐猜到他们不怎么乐意,刻意问道。
    果然,小朋友们的眼睛又开始滴溜溜地转,用单纯的大脑思考一个家里已经有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和宝宝以外,还有什么角色。
    “佣……”一个小瘦猴样儿的男生刚张开嘴就马上被旁边的女孩儿捂住。
    福利院的小孩还是很机灵的,知道不能随便把“佣人”这个称呼对着气质斐然、福利院其他大人都对他点头哈腰的人说出来。
    温斐不至于和他们计较:“佣人要做什么?”
    正在扮演爸爸的小男孩摇头晃脑地说:“你既然到了我们家,就要好好看好家里,大人们要是出门上班了你就要照顾宝宝,你要听他的话。”
    小男孩没有接触过佣人这个职业,说到一半越说越怪,为了维持一家之主的威严,开始胡编乱造:“必须要听话,不听话就要挨打,碰到坏人靠近了你要咬……不是,你要吓跑他们。”
    那个动词一出,所有人都知道他贫瘠的想象力在借鉴什么原型。
    刚才那位原型在福利院门口还防备地盯着驶入的车子,龇牙咧嘴地观望着外来探访者。
    温斐失笑:“比较难做到,毕竟我还想当个人。”
    小男孩马上接话,换成了电视上资本家的嘴脸:“这就是你求职的诚意吗?那你还是回去吧,我要再考虑一下。”
    说完他还有点小得意,朝其他小伙伴使眼色,示意他们夸他聪明,总算赶跑了温斐。
    “殿下。”温斐在外等待的侍从官忍不住开口,维护皇室的尊严是他们的执着,哪怕是在年纪小的顽童面前也要遵循,他朝孩子们扬起一点和蔼的笑,“可不可以换一个游戏。”
    本来只是轻松玩笑的调侃由于西装革履的侍从官的插话变了味,气氛因为孩子们的不情不愿僵硬起来。
    温斐先观察了眼南序的反应,随后扭过头看向侍官。
    平静俊秀的面容上没有丝毫关于表情的改变,侍从官却被凝视目光里的冷漠情绪吓得瞬间低头。
    “先出去。”温斐说。
    哪怕那位大人走了,室内的氛围也仍然生硬。
    南序不紧不慢地开口:“不玩了吗?”
    南序的头发已经编好了,厨房玩具也带着南序介绍了一遍,让南序假装品尝了好几回,他们开始苦恼接下来该做什么。
    南序拨了拨垂到脖颈间细细的辫子:“你们不辅导我的作业吗?”
    日程表上安排他们今天的义工活动是辅导孩子学习。
    南序把那群小孩压到了房间中央的红木桌子前,三言两语就用“这道题我不会,谁能教教我”“我还是不会,你们再看看,家长要承担起责任”“你们真聪明啊”把这群还没有文凭的朋友们哄得晕头转向。
    半个小时后,有人向绑了漂亮小辫的南序抗议:“我感觉你骗了我们。”
    “没有啊,我成绩不好,不是和你们说过了吗?”南序顿了下,“八乘以七等于多少。”
    “五十六。”他们齐齐回答。
    回答完以后他们立刻非常懊恼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接南序的话。
    “真厉害。”南序点点头。
    小孩们害羞又开心地抿起嘴。
    温斐发现南序可能有点强迫症,要严格根据学校的规划行事,该辅导作业的时候就辅导,该陪玩的时候就陪玩。
    要叛乱但没文凭很好骗的小孩们又在他轻描淡写两句话以后开心地拿起画笔。
    南序的画技在假期经过梅琳达女士的培训之后有了显著的提升,不再是普普通通的火柴线条人水平,进阶成为会做动作的立体火柴人。
    小孩子们对比了下温斐手上的作品,更加坚定南序和他们才是一伙儿的。
    温斐的画技很成熟,从小到大他的课余生活除开必备的礼仪课程以外,最喜欢沉浸在松节油的气味里。
    他的老师欣喜于他的天赋,也扼腕于他的身份不可能作为一名纯粹的艺术家。
    温斐当然不可能。
    他只是喜欢从容不迫地掌控一面画布的感觉,把世界篡改成他想要的模样。
    笔触下的线条很轻,草草勾勒出不很明晰的轮廓。
    创作者的灵感源头正无知觉地伏在桌前,像流淌过冰层的水。
    难以篡改。
    温斐停下笔。
    他身边的小孩看看他,又看看南序,还以为温斐会完整画出来的期待心情落空,他还打算等温斐完成之后管他要过来留作纪念呢。
    算了,真人就在面前干嘛非要舍近求远。
    他迅速抛下温斐,去挤占南序身边的位置。
    学院要求学生在天黑之前返校,小孩们把人送到了门口。
    就像绘画图本里说的那样,他们生活的地方一直指向了北极星,太阳的直射点决定了白昼的长短,现在那个点在逐渐北移,白天越来越长,下一次他们见到南序的时间就会更长了。
    刚刚全程南序都是坐着和他们说话,等到南序站起来,他们才发现南序比他们高了那么多,清瘦挺拔,他们才到南序腰间的位置。
    平视的角度,南序手腕间的伤疤太明显,他们围在南序身边的时候就看到,不知道看了多少眼。
    小女孩抬起头,扯了扯南序的衣角。
    南序伸手摸了摸她的脸,要俯身听她说话。
    小女孩用脸蹭蹭南序的手,用力亲了下南序的手腕。
    “啵叽”一声特别响亮。
    “下次见宝宝。”
    ……
    南序带着漂亮小辫儿回到了诺伊斯。
    限量版、无比珍贵的小辫南序。
    小朋友们的手艺很好,编得特别精细,南序保留了一天没去拆掉。
    阿诺德这天见到南序,有点遗憾:“哦,拆了啊。”
    他当时见到刚回校的南序的新发型都愣了一下,端详了南序半天才发现这点不一样。
    南序有一头漂亮的黑发,假期刚到蒙特佩斯时理过一回,离开的时候忘记剪短了,现在又长长了一些,放在诺伊斯冬日晦暗的背景下,贵气里多少沾了点阴郁的色彩。
    那几条细弱的隐藏在发间的精致小辫并不明显,但是让他的头发微微卷曲,增加了几分活泼的少年气。
    阿诺德认为诺伊斯学院的教学总算有一点可取之处,南序出去了一圈回来,跟小机器人充了电一样,状态更好了。
    冬季在更换了很多空置的弹夹时快要走到尾声。
    南序其余的课程稳步推进,射击课也在缓慢推进,勉勉强强稳在了五环以内。
    鸡娃的风终究还是吹到了北区。
    阿诺德知道南序的射击课成绩踩线飘红的时候表现得非常激动。
    “我在军队的时候可是神枪手。你……”
    阿诺德想强调下他和南序的关系,表明南序也应该在他伟大光辉的笼罩下同样成绩优秀,卡壳了一会儿发现他和南序间的关系好像也没有硬到那个地步,语气瞬间没那么激昂了。
    “你作为我的助管,怎么没有传承到我的能力?”
    他心虚地强行扯上一点关联。
    “我的手受伤了。”南序说。
    他在运动上的训练都严格听从医生的医嘱进行,不可以过度负荷,他就表现得比较随缘了。
    “啊……”阿诺德钢铁一般的心灵顿时变成玻璃被摔得稀巴烂。
    平时南序表现得过于不在意和无所谓,他都快忘记这件事了,其实他见到南序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那条触目惊心的痕迹。
    “还好,已经接受了。”南序反过来安慰阿诺德,“总比死了好。”
    见阿诺德依然沉浸在“真该死啊”的郁闷中,南序施展自己的独门安慰法:“死了也没关系。”
    把阿诺德吓得不敢伤春悲秋了,连忙“呸呸”两声。
    南序露出一点小得意的表情,多有效的安慰,阿诺德马上就不抑郁了。
    阿诺德反应过来南序只是在逗他,的确没什么不健康不积极的想法,都懒得跟他计较了,赶紧转回正题上:“你不知道吧,本来你们这门射击课的老师是我来着,不过被我拒绝了。”
    其实是校方经过深思熟虑很怕阿诺德让课堂成为鬼哭狼嚎的炼狱,撤回了这个想法。但校方又很希望阿诺德可以发挥些价值,于是把射击课的最终考核权交给了阿诺德。
    南序之前从来不关注,听到阿诺德说的话有些诧异。
    阿诺德说:“春天马上就要到了,北区会再开放部分区域作为你们射击课最终考核的地点。”
    一想到自己又有机会光明正大折磨那群贵族人家的蠢货小崽子,阿诺德的老脸上就泛起愉悦的微笑,笑了一半笑容卡壳。
    突然想起来,南序也在今年考核的那一批学生里。
    “哦。”南序了然。
    难怪最近阿诺德经常早出晚归、神神秘秘的,回来总是挂着几丝诡异的微笑,估计布置场地去了。
    阿诺德的额头沁了一点冷汗,他张嘴:“你进入射击场以后记得……”
    南序捂住了耳朵。
    阿诺德冷汗更多了,怎么忘记了南序这人有原则到有时候能让人抓狂,完全没有接受他透题的可能。
    他起身在房间里团团转,大狗以为他在陪玩,兴奋地窜出来和他一起转圈,在南序起身离开之后流畅地刹车转弯跟上南序的步伐。
    阿诺德要刻板了。
    ……
    卡明罗特区的初春和日历上逝去的冬天暂时从气温上区分不出太大的区别。
    都是在零度左右徘徊的温度。
    剩余的差距需要认真去感知,才能观察到校园路面上的积雪清扫得连残雪的踪迹都无影无踪,冰冻坚硬的泥土颜色更深了,微微湿润,用手指用力一戳,会向下陷下一个小凹陷,给予地底深处的种子破土的机会。
    参与考核的二年级学生谨慎被迫踏进了北区的地界上。
    都在诺伊斯的校园里,哪里有那么明显的界限划分,但阿诺德就是能够凭借恶名树起了无形的墙壁。好多人其实到现在都不知道阿诺德到底长什么样,就跟风害怕起来,知道射击课结业考核的设计人以后天都塌了。
    一边痛骂之前的学长嘴巴那么紧不说到底里面是什么样子的,一边发誓自己要是出来了也要瞒好消息不传到下一届的耳朵里。
    划定一片区域设为户外射击场,定点和移动的靶子都有,枪支提前申请自选,每个人的子弹里安装了认证芯片,累积得分认定考核成绩,达到及格线就主动找到出口出来就行。
    一定程度上参考了军事化的考核形式。
    曾经在公布考核的最初,有些恶劣的公子哥们敏锐地感觉到又是一次可以戏耍特招生的机会,询问校方射中其他人可不可以掠夺他的分数。
    校方背后的阿诺德回答说,最后十分钟开放这个规则。
    公子哥们欢欣鼓舞,特招生们草木皆兵。
    可经历过一场考核以后,所有人就明白这个规则有了等于没有,甚至更利好特招生。
    首先,场子实在太大了,得保证自己不迷路,曾经有人创下考核早就结束、他还在里面迷路了一天一夜没走出来的记录。
    阴森森的,根本撞不见人,只能撞见鬼。
    其次,用那些贵族酸溜溜的破防形容就是特招生太能苟了。
    诺伊斯除了顶层寥寥几位家族继承人或者本身家族是军部出身的同学以外,大部分的少爷们奢靡空虚,早就抛弃了祖上的骑士传承,出入于酒色宴会之间,很少会接触到原生野蛮的自然环境。
    特招生们坚韧的特性却在这个场子里被发挥得淋漓尽致。
    沉稳、耐力强、不急躁,就算射击水平比不上从小就练习的贵族,但时间那么长,他们总能慢慢凑到分数。
    等长时间诡异的空寂气氛和长久能量的消耗令躯体感到生理性疲惫和烦躁之后,在龟兔赛跑的故事结局里,往往是特招生得到了反杀的机会。
    子弹经过特殊处置,没有杀伤力,只会留下标记。
    出来的贵族们将此视为奇耻大辱,拿着击中他的子弹弹头想要通过里面的芯片认定找到究竟是谁打中了他。
    不好意思,考核一结束所有身份信息清零,没办法找到。
    而且除了特招生,表面光鲜和睦的贵族之间也多有龃龉,击中他的可能不止是特招生,而是另一位贵族。
    妄图溯源身份的贵族会得到阿诺德在论坛上亲自公开帖子。
    “x年x月x日,xxx同学想知道是谁打中了他,最近他的仇人们注意了,他要开始小心眼地报复了哦。”
    这点不重要。
    重要的是阿诺德会配图。
    配上监控高清摄像头里那个人被打中时表情错愕、摔个大马趴的黑图,并且高亮置顶。
    极其丢脸、极其不优雅。
    渐渐的几次之后,有小心思的贵族都老实了。
    赶紧考完这个神经病考试才是重点。
    至于特招生,天生的谨慎令他们不会刻意去报复,和平主义在他们心里永远占据上风,不是那些人太烦先攻击,谁会拿着根本不熟练的枪技去反击呢。
    总之,这场射击考试因为阿诺德的诡异操作,成功没有变成一次狩猎游戏。
    下一届听从往届的叮嘱,带好压缩饼干和保暖用品,别和人起冲突,早点考完早点完事儿,是西区宴会的餐点不香还是南区宿舍的被窝不舒服。
    天空很高远明净的一天,二年级的学生紧张地鱼贯进入户外射击场内,满脑子都是“冲冲冲考完解放”的战歌。
    飞鸟被充满硝烟味的响动从树枝上惊起。
    声音不来自射击场内,而来自场外。
    希里斯收起枪支,观察十几米被他精准射中的从草尖上飘摇坠落的飞虫,朝他身后家族派来守候他的下属感叹:
    “诺伊斯真无聊啊。你们骗我来上学之前,不是说这里很有趣吗?”
    下属立刻深深弯腰,后背起了一身冷汗,笔直西裤下的双腿以高频度在细微颤抖,哑声回复:“历任卡佩家族的继承人都会来到这里求学,您还有什么需要,我们会全力以赴的。”
    他只能见到垂落还冒着热气的枪口,他一点都不怀疑希里斯会因为不满意而给他一枪。
    希里斯笑意嘲讽。
    诺伊斯对枪支管控很严格,属下能为他弄进来的枪支甚至不能杀死一个人。
    好在希里斯心情不算太差。
    “不过我最近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季凌竟然发出过一张红牌,可是整个学院却没有一点迹象在针对那个人。”
    “为什么?他很特别吗?”
    黑衣男人在帮希里斯调查,当然清楚对方口中的意有所指。
    刚开始不明白为什么希里斯要来到这里的他终于醒悟,上前一步,不放心地发出短促的音节:“您!”
    希里斯懒洋洋地回应:“放心,我有分寸,只是做个小实验。”
    他们站在北区开放的小山丘上,高处狙击的绝佳点位。
    希里斯重新端起了枪支,眯起一只眼。
    瞄准镜里终于出现了那个人影。
    总是喜欢独来独往,冷冷淡淡的。
    不会失落、不会惊慌。
    明明长了一幅巴伐利亚高原最容易被猛禽盯上、纤弱洁白的猎物模样。
    砰。
    子弹飞速穿过低伏的草木,击中南序肩胛骨的位置。
    脆弱的猎物应声而倒。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