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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2章 忽然之间(3)

    半月之后,抵达临海的庸城。风很湿热,但不闷,这点和江南不同。
    尹北望给镖师结了酬劳,下榻衡王府附近的客栈,之后去裁了两身得体的绸缎夏衣。
    “加急。”他对裁缝说道,额外付了钱。
    等待衣服裁好的那几天,他常去城外海港,碰到过衡王的车驾。
    北方与海外岛国通商,常受海盗袭扰。与江南互市,有时也是走海运更便捷,所以海防不可轻视。
    衡王所谓的监督,就是每旬来海边吹吹风,同几名将领不咸不淡地谈几句,并无实权。
    尹北望远远地见到了自己选定的傀儡。
    逍遥自在,没心没肺。此人与小五同龄,曾中“美人计”,在老昌帝的热孝期嫖妓,把他爹连累得不轻,还是小叶子和宁王化解危局。
    哦,他们俩也是那时开始熟悉的吧。当时,光是听小满讲述,都觉得很有趣。小满也真辛苦,为了情报南北奔波。
    衣裳做好了。
    尹北望亲自绘了一柄折扇,买了几样配饰点缀在腰间,从捉泥鳅的傻小子变为翩翩贵公子。他手持名刺和一封荐书,落落大方,前往衡王府拜谒。
    “应聘西席?”门房接过名刺和荐书,有点诧异,“没听说府里在聘教师啊,我们世子才两岁。”
    “在下是受前齐翰林院李大学士的举荐,特意从江南跋涉而来。”尹北望含着温润的笑意,“劳烦通禀。”
    “先生请进。”门房一向以貌取人,见他仪容俊美、衣着贵雅,不敢怠慢。立即请进角门,在花厅奉茶。
    片刻,王府长史官前来。五十来岁,笑容谦和。
    他看了尹北望的名刺,眼中闪过敬意:“阁下是前齐成业元年恩科的举人,次年春闱得中进士,位列二甲。如此年轻,实在了得。”
    尹北望谦逊一笑。他不怕查,所有文牍档案付之一炬,很难查到了。
    他说,去年殿试放榜不久,兆安城就被围了。他赶在城门封闭前逃出城,回了东南老家赋闲。前两月,偶遇一位致仕的翰林院学士,举荐他来衡王府做西宾。
    长史阅览荐书,笑道:“这位李大学士,收了你家的银子?”
    见尹北望点头,长史无奈地叹气,“还是年轻啊,你被骗啦!那人是不是翰林院的都难说。”
    尹北望故作无措。
    “我们王爷一向敬重读书人。”长史打量他,颇为欣赏,“待我引你去王爷的书房,看他留不留你。”
    见面之后,听说尹北望千里迢迢上了个大当,衡王大笑不止。又说要出道题,考校一下他的学问。
    翻了半天书,也挑不出题目。最后,还是长史出题,让尹北望背一遍他殿试的考卷。
    “当时,殿试的策问题目为,安国全军之道。在下则如此对策: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盖安国全军之道,必本于圣人文武兼济之术,内修德政以固民心,外振兵威以慑奸宄……”
    尹北望舌灿莲花,结合几名贡士的考卷,现编了一篇,洋洋洒洒两千余字。
    其实,都是些空谈。考卷墨迹未干,大齐就亡了,如今想想也挺可笑的。
    “挺好,挺好。”衡王不爱读书,脑中那微薄的学识,养王八都嫌浅,除了“好”不知说什么。他看了看名刺,笑道:“夏先生,世子还小,不到开蒙的时候。你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就留在府里,做个清客。”
    尹北望就这么留下了。
    管家领来几个美婢让他选,他选中了眼睛最大的姑娘。他问姑娘叫什么,她垂眸道:“回先生,我叫立夏。”
    他心里一痒,失神地自语:“立夏之后,就是小满了。”
    立夏笑着点头,麻利地帮他收拾从客栈取回的行囊,问里面的旧衣还要吗。他立即说要,把小满补过的几件布衣小心收好。
    立夏忙碌的纤细身影,令尹北望想起小满喂鸡的样子。在自己和鸡之间,小满选择了后者。他堂堂天子,也算是龙凤之姿,居然不如一群鸡。
    小满在做什么呢,该不会真和傻大个过一起去了,也给傻大个补衣服、熬酸梅汤。
    夜里,尹北望后背的旧伤钻心的痒。他找立夏要来止痒药膏,又不想请她帮忙,只能艰难地反手涂抹,几乎拗断了胳膊。
    要是小满在该多好。
    伤不痒了,心还在痒。离家这一个多月,尹北望的心被复国计划占据。现在,初步目标完成,也安顿下来了,他的心又空出一块。
    他翻出小满裁制的布衣,借着烛光,读书般读那些细密的针脚,仿佛那是小满写给他的信。
    “先生,要夜宵吗?”立夏轻移莲步而来。
    尹北望想了想,道:“来碗面吧。”
    吃着面,他想起另一碗面。
    当初,逃出兆安不久,就过年了。客店歇业,主仆俩无处投宿,只好去寺庙。小满借庙里的锅灶,煮了两碗面,就算年夜饭了。
    他对着热气腾腾的破碗流泪,觉得前途渺茫。小满温柔地安抚:吃吧,一切都会好起来……
    迟疑许久,尹北望执笔,给小满做工的一间店铺写信。告诉小满,自己已在庸城的衡王府落脚,但是病了,需要照顾,速来。
    一个病人,怎么着也比一群鸡值得照顾。
    “夏先生,有你的信。”
    夏小满刚进店,油料铺老板就递上信函。
    “我的?”他有点诧异。看见封套上熟悉的字体,猜到了内容。
    信中,尹北望称他为兄长。男人说,自己在衡王府做了清客,生病了,需要照料。将来,他们兄弟俩就在庸城生活,施展才能,做一番事业。
    读罢,夏小满销毁了信件,怕尹北望的字被人认出来。
    他哭笑不得,心想:这家伙是闲下来了,又需要人陪了。依然像个小孩,只是坏透了的那种。
    本来,他很担心。现在,知道了尹北望的动向,他也就放心了。他不想去,至少现在不想,明年、后年再去也行啊。
    从现在起,衡王府就是另一个东宫,傻瓜才往上凑呢。
    夏小满在几家店铺忙了一天,坐在街边茶摊喝一碗茶,等大庄的驴车路过,捎自己出城回家。
    “夏公公。”
    这个称谓,令夏小满浑身倏然一紧,像被蟒蛇缠住了。
    他屏住呼吸,扭过头,见一张眼熟的脸悬在眼前。相貌端正,四十来岁。尹北望亲征时,此人在做沿途某地做知府,曾负责接驾。
    “你认错人了。”夏小满起身,被两个家丁挡了回来,又按在长凳。
    这是有备而来,恐怕已经盯了好几天。他开始发抖,抖得像即将崩塌的安宁生活。
    “好久不见。”中年男人在他对面落座,彬彬有礼,“夏公公真是贵人多忘事,我是杨汉礼啊。我为令尊立过往生牌位,你还收了我一万两帛金呢。”
    夏小满问他想干什么。
    “想请你去我家喝杯茶。”姓杨的扫一眼桌上的大碗茶,“这种粗茶,怎配得上夏大总管呢。”
    夏小满不动声色地瞟着左右。杨汉礼劝他别声张,否则就扒光了他,栓根绳子游街示众。
    他调整呼吸,平静地起身。接着,他看见了大庄。
    “小满!”憨厚的男人牵着驴走近,拍了拍板车,“上车!”
    “我碰见个老友,不跟你一起走了。”夏小满苦笑一下,“帮我喂鹅。”
    他根本没养鹅,这是在向大庄求救。他希望,大庄回村找几个帮手,来搭救自己。
    “你有鹅吗?”大庄憨笑着反问。
    夏小满叹气,摆手示意他先走。听不懂也好,免受牵连。
    杨汉礼家在城南。投降北昌后,他因继续贪墨被革,家产尽数抄没,只好投靠在本州首府经商的舅舅,得到一座边远老宅安身。
    “所以,现在我手头很紧。”杨汉礼说罢自己的经历,笑眯眯地倒茶,“想跟夏公公借点饭钱。”
    “没钱。”夏小满冷漠地讲出实情,“你觉得我在敛财,其实,钱都流入内廷了。圣上用作军需,犒赏将士。”
    “万岁身在何处?”
    “不清楚,我们分开逃的,他和几个御前侍卫在一起。”
    杨汉礼盯了他一会儿,猛地打翻他手里的茶杯,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没钱?糊弄鬼呢!死太监,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我知道你财宝无数,藏哪了?”
    夏小满说,真没有。
    杨汉礼冷笑一声,唤来那两个家丁,要他们剁掉夏小满的手指。
    一人亮出匕首,另一人捉着夏小满的左手,按在桌面。寒光逼在白皙的指节,他放声尖叫:“有钱!有钱!”
    杨汉礼命人撤下利刃。
    夏小满瘫坐在地,思绪纷杂。要不,就说藏在村里,借机脱身。不,那不存在的财宝,恐怕会给村子带来灭顶之灾。
    见他不语,杨汉礼又叫人剁他手指。
    “我说!”夏小满脱口而出,“都藏在滨州的庸城!”事到如今,只能尽量拖延,去投奔那个“正在生病”的男人了。
    杨汉礼蹙眉琢磨着,问为何藏在那。
    “想运出海,去海外岛国避难。早在昌军打过江前,我就把一大笔财宝转移到那去了。就埋在城外,只有我能找到。”
    一番信口胡诌,杨汉礼却深信不疑。当即打点行装,挟持夏小满去寻宝。
    被强推进马车时,夏小满看见大庄站在不远处,一脸困惑,像只鹅。唉,傻小子。
    他靠在车厢,想着家里的鸡和菜地。
    “老爷,那个赶驴车的一直跟着我们。”赶车的家丁提醒。
    “别管他,那是村里的傻子。”夏小满不知大庄为何跟着,很怕给对方引去杀身之祸。他从车窗探出头,呵斥对方离远点。
    杨汉礼也说,不用管。他们人手不多,此行只求财,少惹事。
    夏小满闭目养神。
    带着汗味的粗手摸上他的脸,伴着一个家丁油腻粗鄙的笑:“真滑溜啊,比小娘们儿都嫩,太监都这样吗?你喜欢男人,还是女人?”
    夏小满嫌恶地扭头,喉咙发酸。他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糟糕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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