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1章 忽然之间（2）
“小满，最近我看见什么都能想到你。有时，白云也会变成你的样子。听见好玩的事，就想立即跑回家讲给你。”
夏小满收拾针线盒的手一顿，望进对方的双眼。清澈，闪着明灿的朝气，全无阴郁和癫狂。
“小满，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当我的太子妃吧。”四目相对，尹北望脱口而出。
夏小满惊得直咳嗽。他心头一喜，旋即一酸：他可没法和现在的尹北望做情人，太怪异了。
他慌忙起身，说该喂鸡了。正手忙脚乱地拌鸡食，见男人无措地僵在当院，脸上挂着委屈。
对啊，这家伙才十一岁。要疏导，不能晾着。
夏小满靠过去，握住男人的手，郑重道：“殿下，这只是一种短暂的冲动，也许只会持续一夜，或几天。就像，你昨天迷上用树枝搭房子，今天就不喜欢了。你还小，你的喜欢太浅淡了。等过几年，若你还有这样的心意，我会认真考虑。”
“到时，你就娶媳妇了。”尹北望摇晃他的手，“现在就考虑。”
夏小满叹了口气，又去喂鸡，说不该这样。对方不依不饶，小鸡似的围着他转。还耍无赖，要绝食。
“告诉你个秘密，我没法娶妻，我当太监了。”夏小满把心一横，索性坦白，“我不健全，你还喜欢我吗？”
尹北望登时僵住：“怎么会……”
“十几年前的事了。”夏小满的声音细细地发抖，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我犯了错，先皇给了我最残酷的惩处。”
尹北望张开双臂，紧紧拥了过来，不假思索道：“这有什么，我也受过伤啊，我背上有那么大个疤呢！”
夏小满陷在滚烫的怀抱里，抱住这颗渴望已久的真心，嗤一下哭了出来：“你好好长大吧，就像现在这样长大，千万别走歪了！我等着你，我们过一辈子……”
尹北望追问，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夏小满说，不怪任何人，都过去了，不提了。
“等我长大。”孩子气的男人收紧手臂。
“阿望，捉泥鳅啊！”
清晨，石墩在院外喊了一嗓子，尹北望立即跑出门。夏小满高声叮嘱，别往水深的地方走。
暑气蒸腾，不少孩子都在河边玩。
尹北望挽起裤脚，用网兜捞泥鳅。他瞥见一条格外肥硕的，立即兜住，石墩却说是自己先看见的：“给我！”
“我先捞到的！”尹北望不肯相让。
石墩生气，推了他一下。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水里，后脑撞在浅滩的乱石，眼前一黑。
仿佛霹雳撕破夜幕。
那些他爱的、恨的，得到的、失去的……种种过往，从裂痕一涌而出，瞬间灌满脑海，沸水般翻滚。
他抱头惨叫，流了鼻血。
“天呐，对不起，对不起！我去喊小满哥！”石墩惊惶地上岸，赤足跑回村子。
半晌，夏小满狂奔而来。
他靠近呆坐岸边的男人，用手帕擦拭血迹，连声问伤到哪了。男人只是阴沉地瞥来一眼，说没事。
“阿望，都给你。”石墩很自责，把自己的泥鳅全献出来。
尹北望已不再感兴趣，摇了摇头，穿好鞋子，沉默地跟在夏小满身后。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石墩，眸光颤抖，罕见地流露出愧疚。
“走，回家躺一躺。”夏小满道。
路上，尹北望一语不发。往常，他会说起捉了多少泥鳅，以及想怎么吃。夏小满后颈发凉，一种悲凉恐怖的预感缠了上来。他呼吸急促，手脚发冷，不敢去看身边的男人。
噩梦成真了。
一进家门，夏小满就被按倒在地。尹北望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提在眼前，厉声咆哮：“贱人！朕放你走，你却把朕推下去？！你该千刀万剐！”
“你剐吧！”事到临头，夏小满反而不怕了。
他挣开钳制，扑向炕头的针线盒，取出剪子塞在对方手里。接着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单薄的胸膛：“你剐啊！”
一阵香甜，不合时宜地飘散，来自桌上一罐冒着热气的酸梅汤。昨晚，有个孩子吵着想喝，夏小满刚刚顶着暑气熬了一锅。
“你以为朕下不了手？”尹北望瞟一眼陶罐，将颤抖的利刃逼近那白皙的胸口。接着嘶吼一声，丢在地上。
他转而收拾东西。从柜里拿出一摞衣物，用包袱皮一裹。又翻出银锭金条，拿了一半。
“你还记得这半年的事吗？”夏小满的目光追着他。
“不记得。”
“你记得。”夏小满揉着喉咙，淡淡地戳人心窝子，“你记得银子放在哪。你记得，昨晚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石墩的姐姐和姐夫，是你下令杀的。”
“闭嘴！闭嘴！”尹北望像掉入陷阱的野兽，痛苦又狂躁，“你休想，用这个小破院子困住朕！”
说罢，迈出门槛。
“你去哪？”夏小满追了出去。
“复国，你来吗？”尹北望头也不回。
“跟你走了，我的鸡就没人喂了。”夏小满对着男人的后脑，心平气和地做出抉择，“你我尊卑有别，身份悬殊，从未好好谈过。若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就留步。”
男人没动，也没回头，脖颈汗水蜿蜒。
于是，夏小满说了下去：“皇上，我也释然了。其实，从始至终，我都在渴望‘选择’的权利。那一天，我终于拥有了。你放我走，我可以走，也可以救下全城的人。这种把握命运的感觉，令我每天都很快乐。昨晚，我还得到了一颗真心。虽然只存在一夜，但它美得像一滴朝露。我看开了，放过自己了。我希望，你也放过自己。”
“你跟隔壁的傻大个过日子去吧。”尹北望冷漠地丢下这一句，走出院子，依旧没回头。
大约走了百步，身后传来渐近的跑动。
到底跟上来了，他欣然挑起嘴角。然而，夏小满只是绕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个香囊。
藏着一缕青丝，一缕情思。
“你的宝贝，忘带了。”夏小满微笑着让开路，“祝你早日功成，后会有期。”
尹北望把香囊揣进袖口，冷着脸继续前行，将这半年的童真生活抛在脑后，包括朝夕相伴的人，和那罐来不及喝的酸梅汤。
没什么，比得上复国大业。他是天子，这是他的使命。失去权力，比失去生命还痛苦。
烈阳如火，灼烧着后脑，像在催他回头看一眼。
终于，他回了头。只见该死的弑君者站在原地，像个老父亲似的挥手道别。他恼火至极，又走出很远。再回头时，村路空无一人，只有烟尘和着颤动的热气。
阔步走到村口，身后跟来一串鬼鬼祟祟的脚步。
尹北望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夏小满离不开自己。一回头，却是石墩。他的心沉了一下，坠满失落。
“阿望，对不起。”石墩嗫嚅着道歉，“你的头还疼吗？”
“我也很抱歉。”尹北望不敢看玩伴，加快脚步。
石墩追着，问他去哪。他一语不发，失态地拔足狂奔，终于甩掉了这半年的一切。
尹北望徒步到十里之外的县城。
他以为酒肆茶坊的老板都消息灵通，特意点了一壶好茶，与其攀谈。
结果，对方只知齐国没了，齐帝是吃多了然后摔死的。如今的齐王，是老齐帝的女儿。可女人不能封王啊，那肯定是个当女儿养大的儿子。
总之相去甚远。
也许是地处偏远，老百姓并不关心帝王将相，只关心今明两天的饭菜。甚至，连后天都很少去想。
尹北望忖度，是否该回兆安，探一探心腹旧臣是否各司其职。不过，不能贸然前往。
这时，有个身材纤细的年轻男人进店买茶叶。尹北望下意识去听对方与老板交谈的声音，很低沉，不是小满。
他叹了口气，侧头盯着滚烫的街面出神，又取出香囊把玩。他想不通，小满怎会主动把这东西给自己，不再吃醋吗？难道，真的看开了？
他很想去恨小满，可是恨不起来。就像，他恨不起那个人。
香囊中的那缕青丝，依然漆黑柔亮。
在失而复得的记忆中，那人的身影已趋于模糊。他只拥有那人的一段过去，而可恶的宁王，拥有所有的未来。
从前，他像喜爱一株花那样，精细地呵护那片小叶子。后来，他像恨一个比他更会养花的人那样，恨着宁王。
宁王这个大情种，像一面照妖镜，照出别人的薄情寡义。尹北望边嗤笑他，边恨自己无法成为他。
“管他呢，该想正事了。”
尹北望沉心思索，不再像半年前守城时那般癫狂。当时，他受情绪和势态裹挟，快疯魔了。
当务之急，是弄到县衙的邸报，了解局势。然后，再走下一步。
他住进客栈，出入花街柳巷。用七天时间，在赌场跟县衙里的一名嗜赌笔吏混熟了，称兄道弟，还令对方欠了他十两银子。
之后，他以写作游记为名，用这笔债务换到了近一年的邸报。至此终于清楚，自逃亡后，北昌朝廷的动向。
宁王攒了一套辅政班底，种菜似的移植到兆安，无孔不入。那些心腹旧臣，陆续拖家带口迁去了北方。当初苦苦坚守的守军和宫城禁卫军，几乎全调去顺都了——都是最忠心的将士。
该死的宁王，把他的根基全刨了。
尹北望压抑愤恨，坐在客栈窗边，仔细研读邸报。他打消了去兆安的念头，那是自投罗网。妹妹绝不会帮他复国，而是将他软禁到死。
与此同时，他自己说过的话，苍蝇般在耳边嗡鸣：天下归一，也没什么不好……这算是，史书里说的盛世了吧。
“没出息的小孬种。”尹北望摇头驱散这些杂音，切齿痛骂几天前的自己，“过了几天安逸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邸报上的一则则政令、官员任免和朝廷要闻，忽然一顿，陡增笑意。
衡郡王为因战致残的将士捐银十万两。
这是庆王的儿子。当年，庆王被贬，去监督海防，半路自缢——宁王杀的，尹北望坚信不疑。他的独苗袭爵，扶棺继续东迁，在东北方沿海一个叫庸城的地方开府定居。
“庸城，有多远……”
尹北望走遍街巷，才借到一卷地图，得知庸城距此一千二百里。
他一夜未眠，思绪飞转，决定前往衡王府。潜藏在衡王身边，逐步勾起对方的野心，以之为傀儡，介入北昌的政事。多年之后，若能扶持衡王上位，再取而代之，大业可成。
当前局面下，这是最优解。
打定主意，尹北望将百十两银子铰为碎银，以免惹眼。又将金条熔成几十枚金指环，缠线做旧，以备不时之需。如此显得不富裕，以后去当铺换钱时，不至于被歹人盯上。
他买了匹粗壮的棕马作为脚力，跟那笔吏买了路引，雇了一个还算英俊的镖师护送自己。要相处多日，丑人看着闹心。
休整一日，便动身北上。岂料，还没出城，就与小满重逢。
那家伙坐着隔壁傻大个的丑驴车，悠闲地聊着什么，还笑。大眼睛弯起来，尖尖的下巴微扬，像只乐不可支的小狐狸。
尹北望牵着马，闪进巷子，合起双眼，捂住双耳，不想看着、听着安逸的生活渐行渐远。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回到街上，继续行程。
镖师问怎么了。
“遇到了想杀我的人。”他淡淡道，心乱如麻。
他也说不清，这些重回脑海的记忆，究竟是上天恩赐的甘露，还是来自地狱的脓血。
夏小满收拾针线盒的手一顿，望进对方的双眼。清澈，闪着明灿的朝气，全无阴郁和癫狂。
“小满，我好像喜欢上你了，你当我的太子妃吧。”四目相对，尹北望脱口而出。
夏小满惊得直咳嗽。他心头一喜，旋即一酸：他可没法和现在的尹北望做情人，太怪异了。
他慌忙起身，说该喂鸡了。正手忙脚乱地拌鸡食，见男人无措地僵在当院，脸上挂着委屈。
对啊，这家伙才十一岁。要疏导，不能晾着。
夏小满靠过去，握住男人的手，郑重道：“殿下，这只是一种短暂的冲动，也许只会持续一夜，或几天。就像，你昨天迷上用树枝搭房子，今天就不喜欢了。你还小，你的喜欢太浅淡了。等过几年，若你还有这样的心意，我会认真考虑。”
“到时，你就娶媳妇了。”尹北望摇晃他的手，“现在就考虑。”
夏小满叹了口气，又去喂鸡，说不该这样。对方不依不饶，小鸡似的围着他转。还耍无赖，要绝食。
“告诉你个秘密，我没法娶妻，我当太监了。”夏小满把心一横，索性坦白，“我不健全，你还喜欢我吗？”
尹北望登时僵住：“怎么会……”
“十几年前的事了。”夏小满的声音细细地发抖，一双大眼睛蓄满了泪，“我犯了错，先皇给了我最残酷的惩处。”
尹北望张开双臂，紧紧拥了过来，不假思索道：“这有什么，我也受过伤啊，我背上有那么大个疤呢！”
夏小满陷在滚烫的怀抱里，抱住这颗渴望已久的真心，嗤一下哭了出来：“你好好长大吧，就像现在这样长大，千万别走歪了！我等着你，我们过一辈子……”
尹北望追问，究竟是犯了什么错。夏小满说，不怪任何人，都过去了，不提了。
“等我长大。”孩子气的男人收紧手臂。
“阿望，捉泥鳅啊！”
清晨，石墩在院外喊了一嗓子，尹北望立即跑出门。夏小满高声叮嘱，别往水深的地方走。
暑气蒸腾，不少孩子都在河边玩。
尹北望挽起裤脚，用网兜捞泥鳅。他瞥见一条格外肥硕的，立即兜住，石墩却说是自己先看见的：“给我！”
“我先捞到的！”尹北望不肯相让。
石墩生气，推了他一下。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跌进水里，后脑撞在浅滩的乱石，眼前一黑。
仿佛霹雳撕破夜幕。
那些他爱的、恨的，得到的、失去的……种种过往，从裂痕一涌而出，瞬间灌满脑海，沸水般翻滚。
他抱头惨叫，流了鼻血。
“天呐，对不起，对不起！我去喊小满哥！”石墩惊惶地上岸，赤足跑回村子。
半晌，夏小满狂奔而来。
他靠近呆坐岸边的男人，用手帕擦拭血迹，连声问伤到哪了。男人只是阴沉地瞥来一眼，说没事。
“阿望，都给你。”石墩很自责，把自己的泥鳅全献出来。
尹北望已不再感兴趣，摇了摇头，穿好鞋子，沉默地跟在夏小满身后。他忽然想到什么，猛地看向石墩，眸光颤抖，罕见地流露出愧疚。
“走，回家躺一躺。”夏小满道。
路上，尹北望一语不发。往常，他会说起捉了多少泥鳅，以及想怎么吃。夏小满后颈发凉，一种悲凉恐怖的预感缠了上来。他呼吸急促，手脚发冷，不敢去看身边的男人。
噩梦成真了。
一进家门，夏小满就被按倒在地。尹北望扼住他的喉咙，将他提在眼前，厉声咆哮：“贱人！朕放你走，你却把朕推下去？！你该千刀万剐！”
“你剐吧！”事到临头，夏小满反而不怕了。
他挣开钳制，扑向炕头的针线盒，取出剪子塞在对方手里。接着一把扯开衣襟，露出单薄的胸膛：“你剐啊！”
一阵香甜，不合时宜地飘散，来自桌上一罐冒着热气的酸梅汤。昨晚，有个孩子吵着想喝，夏小满刚刚顶着暑气熬了一锅。
“你以为朕下不了手？”尹北望瞟一眼陶罐，将颤抖的利刃逼近那白皙的胸口。接着嘶吼一声，丢在地上。
他转而收拾东西。从柜里拿出一摞衣物，用包袱皮一裹。又翻出银锭金条，拿了一半。
“你还记得这半年的事吗？”夏小满的目光追着他。
“不记得。”
“你记得。”夏小满揉着喉咙，淡淡地戳人心窝子，“你记得银子放在哪。你记得，昨晚你对我说的话。还记得，石墩的姐姐和姐夫，是你下令杀的。”
“闭嘴！闭嘴！”尹北望像掉入陷阱的野兽，痛苦又狂躁，“你休想，用这个小破院子困住朕！”
说罢，迈出门槛。
“你去哪？”夏小满追了出去。
“复国，你来吗？”尹北望头也不回。
“跟你走了，我的鸡就没人喂了。”夏小满对着男人的后脑，心平气和地做出抉择，“你我尊卑有别，身份悬殊，从未好好谈过。若你想知道，我在想什么，就留步。”
男人没动，也没回头，脖颈汗水蜿蜒。
于是，夏小满说了下去：“皇上，我也释然了。其实，从始至终，我都在渴望‘选择’的权利。那一天，我终于拥有了。你放我走，我可以走，也可以救下全城的人。这种把握命运的感觉，令我每天都很快乐。昨晚，我还得到了一颗真心。虽然只存在一夜，但它美得像一滴朝露。我看开了，放过自己了。我希望，你也放过自己。”
“你跟隔壁的傻大个过日子去吧。”尹北望冷漠地丢下这一句，走出院子，依旧没回头。
大约走了百步，身后传来渐近的跑动。
到底跟上来了，他欣然挑起嘴角。然而，夏小满只是绕到他面前，往他手里塞了一个东西。
一个香囊。
藏着一缕青丝，一缕情思。
“你的宝贝，忘带了。”夏小满微笑着让开路，“祝你早日功成，后会有期。”
尹北望把香囊揣进袖口，冷着脸继续前行，将这半年的童真生活抛在脑后，包括朝夕相伴的人，和那罐来不及喝的酸梅汤。
没什么，比得上复国大业。他是天子，这是他的使命。失去权力，比失去生命还痛苦。
烈阳如火，灼烧着后脑，像在催他回头看一眼。
终于，他回了头。只见该死的弑君者站在原地，像个老父亲似的挥手道别。他恼火至极，又走出很远。再回头时，村路空无一人，只有烟尘和着颤动的热气。
阔步走到村口，身后跟来一串鬼鬼祟祟的脚步。
尹北望松了口气。他就知道，夏小满离不开自己。一回头，却是石墩。他的心沉了一下，坠满失落。
“阿望，对不起。”石墩嗫嚅着道歉，“你的头还疼吗？”
“我也很抱歉。”尹北望不敢看玩伴，加快脚步。
石墩追着，问他去哪。他一语不发，失态地拔足狂奔，终于甩掉了这半年的一切。
尹北望徒步到十里之外的县城。
他以为酒肆茶坊的老板都消息灵通，特意点了一壶好茶，与其攀谈。
结果，对方只知齐国没了，齐帝是吃多了然后摔死的。如今的齐王，是老齐帝的女儿。可女人不能封王啊，那肯定是个当女儿养大的儿子。
总之相去甚远。
也许是地处偏远，老百姓并不关心帝王将相，只关心今明两天的饭菜。甚至，连后天都很少去想。
尹北望忖度，是否该回兆安，探一探心腹旧臣是否各司其职。不过，不能贸然前往。
这时，有个身材纤细的年轻男人进店买茶叶。尹北望下意识去听对方与老板交谈的声音，很低沉，不是小满。
他叹了口气，侧头盯着滚烫的街面出神，又取出香囊把玩。他想不通，小满怎会主动把这东西给自己，不再吃醋吗？难道，真的看开了？
他很想去恨小满，可是恨不起来。就像，他恨不起那个人。
香囊中的那缕青丝，依然漆黑柔亮。
在失而复得的记忆中，那人的身影已趋于模糊。他只拥有那人的一段过去，而可恶的宁王，拥有所有的未来。
从前，他像喜爱一株花那样，精细地呵护那片小叶子。后来，他像恨一个比他更会养花的人那样，恨着宁王。
宁王这个大情种，像一面照妖镜，照出别人的薄情寡义。尹北望边嗤笑他，边恨自己无法成为他。
“管他呢，该想正事了。”
尹北望沉心思索，不再像半年前守城时那般癫狂。当时，他受情绪和势态裹挟，快疯魔了。
当务之急，是弄到县衙的邸报，了解局势。然后，再走下一步。
他住进客栈，出入花街柳巷。用七天时间，在赌场跟县衙里的一名嗜赌笔吏混熟了，称兄道弟，还令对方欠了他十两银子。
之后，他以写作游记为名，用这笔债务换到了近一年的邸报。至此终于清楚，自逃亡后，北昌朝廷的动向。
宁王攒了一套辅政班底，种菜似的移植到兆安，无孔不入。那些心腹旧臣，陆续拖家带口迁去了北方。当初苦苦坚守的守军和宫城禁卫军，几乎全调去顺都了——都是最忠心的将士。
该死的宁王，把他的根基全刨了。
尹北望压抑愤恨，坐在客栈窗边，仔细研读邸报。他打消了去兆安的念头，那是自投罗网。妹妹绝不会帮他复国，而是将他软禁到死。
与此同时，他自己说过的话，苍蝇般在耳边嗡鸣：天下归一，也没什么不好……这算是，史书里说的盛世了吧。
“没出息的小孬种。”尹北望摇头驱散这些杂音，切齿痛骂几天前的自己，“过了几天安逸日子，就忘了自己是谁！”
他用冰冷的目光扫过邸报上的一则则政令、官员任免和朝廷要闻，忽然一顿，陡增笑意。
衡郡王为因战致残的将士捐银十万两。
这是庆王的儿子。当年，庆王被贬，去监督海防，半路自缢——宁王杀的，尹北望坚信不疑。他的独苗袭爵，扶棺继续东迁，在东北方沿海一个叫庸城的地方开府定居。
“庸城，有多远……”
尹北望走遍街巷，才借到一卷地图，得知庸城距此一千二百里。
他一夜未眠，思绪飞转，决定前往衡王府。潜藏在衡王身边，逐步勾起对方的野心，以之为傀儡，介入北昌的政事。多年之后，若能扶持衡王上位，再取而代之，大业可成。
当前局面下，这是最优解。
打定主意，尹北望将百十两银子铰为碎银，以免惹眼。又将金条熔成几十枚金指环，缠线做旧，以备不时之需。如此显得不富裕，以后去当铺换钱时，不至于被歹人盯上。
他买了匹粗壮的棕马作为脚力，跟那笔吏买了路引，雇了一个还算英俊的镖师护送自己。要相处多日，丑人看着闹心。
休整一日，便动身北上。岂料，还没出城，就与小满重逢。
那家伙坐着隔壁傻大个的丑驴车，悠闲地聊着什么，还笑。大眼睛弯起来，尖尖的下巴微扬，像只乐不可支的小狐狸。
尹北望牵着马，闪进巷子，合起双眼，捂住双耳，不想看着、听着安逸的生活渐行渐远。半晌，才面无表情地回到街上，继续行程。
镖师问怎么了。
“遇到了想杀我的人。”他淡淡道，心乱如麻。
他也说不清，这些重回脑海的记忆，究竟是上天恩赐的甘露，还是来自地狱的脓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