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3章 忽然之间（完）
尹北望觉得，衡王是天底下最快活的人。
远离权力中枢，不怀任何抱负。身强体健，美妾成群。从父亲那继承的家产，再加上俸禄、田产和各色铺面，足够花几辈子。
没有理想，真是件轻松的事。
“夏先生，随本王去后花园坐坐。”衡王又来了。
短短一个月，尹北望成为了最受喜爱的清客。从仪表到谈吐，都无人能及。当过皇帝的人，若连些酒囊饭袋也比不过，还谈何复国。
夏末秋初，依然炎热。
后花园有一座自雨亭，山泉水在眼前织成晶帘，凉意袭人。
衡王倚在美人膝头，惬意地享用冰镇莲子羹。尹北望拨动琴弦，琴音撞碎水帘，惊起廊下游鱼。
他心不在焉，估算着小满这几天该到了。内心的不安多过喜悦，他很怕小满不来。他盼着，有人来通报：夏先生，你家亲戚找你。
“夏先生有心事？”一曲抚毕，衡王调笑，“我从你的琴音中，听出了相思之苦啊。”
尹北望笑了笑。
衡王聊起最感兴趣的话题：美人。聊到开心处，他有些放肆道：“要说美，还得是我九婶。”
尹北望不动声色，说不曾见过叶将军。
“这么说吧，我见了九婶，都喘不上气。”衡王赞叹着，手按在喉头，“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就像绳子一样，勒着我的喉咙。当时，我真没想到他是男人。后来回想，其实有迹可循，可谁能想那么多呢。”
尹北望淡漠地听着，心中竟无波澜，他讶异于这份平和。原来，念念不忘和忘了，只隔着一瞬间。
“我九叔好福气啊……”衡王兀自念叨。
尹北望想，自己钟情的，也许只是小叶子身上与自己相像的那部分。这种倾慕，是最浅薄的顾影自怜。
“走，随本王去转转。”
尹北望回神，起身随衡王离开自雨亭，来到藏书阁赏画品茗。
“此图名为‘香海浮金’，是先父的妙笔。”衡王在赏一幅牡丹图。
在尹北望看来，过于俗艳。不过，他故作惊叹：“这才叫‘移四时景于尺素，夺造化功在毫端’。”
衡王饶有兴致，催他继续品评。
“王爷请看，花瓣边缘若隐若现，这是见笔不见墨的笔意。花丛青绿泼洒，所谓‘色墨相破而生韵’是也。最奇者当属那一丛白牡丹，铅粉堆出玉瓣，蕊心轻施雌黄。几株含苞，如新月出云，叫人想起‘看画如读诗，须留三分未尽之意’。通幅观之，艳色纷陈中暗藏野逸，堪称传世佳作。”
衡王通体舒泰，欣然一笑：“你这嘴，若长在本王身上多好。”
“若非王爷赏识，在下也见不到这幅佳作。”尹北望在笑，目光冰冷如蛇。
衡王收起画卷，黯然一叹，想起了父亲庆王。他摇头道：“先父颇有才情，可惜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是你九叔杀的，尹北望想。
不过，现在不能说。他有很多时间，把这个念头慢慢地、不着痕迹地灌入衡王脑子里，再以仇恨挑起野心。这个过程，也许要几年，甚至更久。
闲散王爷为父报仇，最终夺得大位，多撼动人心的故事。更震撼的是，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坠下城墙的男人重夺江山。
尹北望兴奋得颤栗。
“说实话，我想不通他们当初在争什么。”衡王端起茶盏，“像我这样清闲自在的，多好。”
“恕在下妄言，除了心怀抱负，或许也是为了一种感觉。”尹北望轻轻地说，“负责海防的将士们，见了王爷是什么样的？”
“就是很轻松地聊一聊。”
“可是，他们见了宁王，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提前一夜，就开始打腹稿。”尹北望轻描淡写，“这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感觉，令人着迷。”
他选中的傀儡若有所思，懵懂地笑笑。
用过午膳，尹北望朝住处走。
忽闻一阵笑声，是管家们的儿女在树荫下踢毽子。尹北望驻足，怔怔地瞧着。不久前的“阿望”，一定会上前问：能带我一起玩吗？
几个孩子见了他，微微颔首。那些眼睛清澈明亮，他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睛。他想起好朋友石墩，和石墩的姐姐、姐夫——由自己下令处决的小两口。
忽然之间，一种极度的自我厌恶从身体深处返上来，逼得他一阵恶心。他靠近树丛吐了，像要呕出那个童真的自己。
多美好的半年时光，和小满相依为命，安定自在，一无所有又拥有一切。
所有细节，都存于脑海，混在那些去而复返的记忆里。像一盘珍馐，倒进了泔水桶。
我怎么，长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叫阿望的孩子，在他脑中尖叫：放我出去，我不要这样长大，不要待在这个烂人的皮囊里！他明知这是难得的盛世，却又来挑拨是非！
“闭嘴，小孬种！”尹北望咆哮，头痛欲裂，一头晕倒。
醒来时，立夏正在床边轻轻打扇，笑道：“先生这是中了暑气，别看入秋了，还是得当心点。”
“你老家在哪？”尹北望闲聊道。
立夏说，就在本地。尹北望又问，她家中生活如何？
“还好啊。”立夏嫣然一笑，“新政推行之后，本地几个豪绅迫于缴税压力，主动退田，我爹以低价买了十亩地呢。以后再也不打仗了，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尹北望沉默片刻，问眼前这个百姓：“你觉得，前齐的成业帝怎么样？”
“先生不就是江南人么，反倒问我。”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立夏转着大眼睛，打着团扇认真思索，下了结论：“我觉得，他除了命硬，哪都不行。”
尹北望感觉一股火气窜过喉咙，平静道：“何出此言？”
姑娘一针见血：“我听说，江南的百姓，没一个因怀念他而造反复国。就连土匪劫掠，都不打着复国的名号。”
是啊，连小满都不追随我了。尹北望合眼，怒火化作一声叹息，说累了。
立夏轻轻离去，他又叫住她：“你告诉门房，近日可能有同乡或亲戚来投奔我，请勿怠慢。”
躺了片刻，尹北望来到书房，从格子架取来府中邸报的抄本，从后向前翻阅。
仿若时光倒流，他看见昌军的战船退回江北，叶霖没有背叛，自己离间叔侄的计策仍在进行。
他看见射向自己的箭，回到宁王的弓弦。小叶子在打点行装，还没去送月芙远嫁……他看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被册立为皇太子，大齐因此大赦天下。
覆水难收，一切都过去了。抓不住，变不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小皇帝那道传扬天下的“罪己诏”。
真有勇气，尹北望绝不会下这样的诏书。这小皇帝，会是个明君。
“待朕重夺江山，也会是个明君……应该吧。”尹北望驱散心底的动摇，忽然有点后悔给小满写信。
小满的淡然，会影响他的斗志。一个要做大事的人，不该和“看开了”的人朝夕相伴。
尽管如此，当几天后立夏说有同乡来访时，尹北望还是一阵狂喜。他几乎是跑到王府的西街门，然而候在小会客厅的，竟是傻大个。
“大庄？”尹北望诧异。
大庄脸上带着跋涉的疲惫，整个人瘦了一圈，鞋都磨烂了。他焦急地开口：“阿望，小满出事了！”
尹北望心头一惊，叫他别慌，慢慢说。
“小满好像被坏人绑了，我一路跟着，不知怎么救他。为了凑盘缠，把驴都卖了。今早，我俩终于搭上话。他托客栈的一个伙计传话，让我来衡王府找你，说你能救他。”
说着，大庄端详尹北望清雅的服饰，和那不再孩子气的神态，“阿望，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尹北望没理会，蹙眉沉思。
被绑了？恐怕，小满是遇见某个齐国旧臣，而且品级不低。否则，不会被认出来。若那人想邀功领赏，该把小满送去顺都，为何来这？难道，另有目的？
他问大庄，坏人有几个？抵达此地后，都做了什么？
“有四个。”大庄茫然地挠挠头，“前天到的，然后就出城挖呀挖，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尹北望了然。他们以为小满富可敌国，小满拿不出钱，只好编瞎话，说在这藏了财宝。这一路，肯定受了不少苦。
“走，带我去他们落脚的地方！”他立即起身。然而，理智瞬间取代了冲动。
他不能去。领头的认得小满，就认得自己。一旦暴露，将无法继续蛰伏于衡王府，复国大计也毁了。
他该做的，是周密地计划，雇几个武师把小满救出来，如此才稳妥。
他平静地坐回原处，问清小满的落脚处。又把身上的玉饰和碎银给大庄做盘缠，叫对方回家去，别蹚浑水。
“阿望，不能等了！”大庄急道，“小满天天挨欺负，都瘦了，好可怜！”
“我会处理。”尹北望咬紧牙关，“你回家去，别掺和，否则他更危险！”
大庄又在那念叨，阿望好陌生，和从前不一样了。尹北望不再理会，请门房送客。现在，他要制定营救计划，再去雇几个壮汉……
正匆匆而行，被一名管家叫住：“夏先生，王爷正找你呢！”
尹北望懊恼地暗骂一句，换上温润的笑意，随对方去见衡王。衡王一身猎装，说这两天终于凉快下来了，要去西郊狩猎，催尹北望速去更衣。
尹北望推脱：“在下身体不适，请王爷恕罪。”
“不适还健步如飞？”衡王有些不悦，“你不必射猎，旁观即可，本王还指望你作诗呢。”
尹北望不想惹对方不快，换上一袭玄色束袖劲装，随衡王出城。同行的，还有几个精通武艺的门客。
马蹄碾碎官道旁的寂静。
风已褪了燥热，夹杂着今夏的最后几缕蝉鸣。
衡王纵马转过山坳，勒住缰绳，瞄上一只野兔，白玉扳指在弓弦微微发亮。一箭不中，他并不气馁，反正已经猎得两只狍子。
“就地捡柴生火，烤肉吃。”
衡王栓好马，在山麓席地而坐，与几个门客说笑着剥狍子皮。他拔开酒囊痛饮，点了点沉默的尹北望，要他为此番射猎作诗。
尹北望想着小满，心神不宁。
他挤出一丝笑，正要随口编几句，忽听一声短促的惊叫，很熟悉。他霍然起身，绕过一处树丛，只见十几丈开外的山坡几道人影晃动，全都手持铁锨。
一人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像是刚挨了一巴掌。粗布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青紫的勒痕。
尹北望屏住呼吸，仿佛喉咙也被勒住，心如刀绞。
“究竟是不是这？”凶恶的质问隐约可闻，“老子没耐心天天挖坑，今天再找不着，就把你扔妓院里去！”
那人围着小满踱步，某一瞬间，尹北望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叫杨汉礼的，曾在齐国西北任知府。
尹北望猛然缩回树丛后。杨汉礼曾负责接驾，认得自己，绝不能冲动。
“那边嚷什么呢？”衡王瞄了一眼。
“几个村民起了争执。”尹北望艰涩道。
衡王并不感兴趣，又催他作诗。
尹北望口干舌燥，额角渗出冷汗，满腹经纶变得模糊。那几人久久挖不到财宝，开始对小满拳打脚踢，秋风中混着飘忽的惨叫。
尹北望合起双眼。
他想起了皇考，那个听说是活活撑死的男人。当男人下令将小满处以宫刑，年幼的自己惶恐无助地求情，却没有用。去追小满，却追不上。
此刻，那个叫阿望的孩子，又在他脑中尖叫：快去救小满，那是我喜欢的人！是我们喜欢的人！
他仍记得那天傍晚，真情实意的相拥。
他是如此卑劣而不幸，这一生，似乎从没真正赢得过什么，除了一个人的真心。
思绪纠缠，理智落入下风。
尹北望把心一横，扑到一个门客身边，抽走对方的腰刀。他转身冲向殴打小满的人，厉声嘶吼：“姓杨的，你敢动朕的人！”
杨汉礼抡起的拳头凝在半空。他死瞪着持刀而来的阴沉男人，仓皇地连退几步：“皇，皇上？！”
他清楚，对方早已失去皇权。可那种灭顶的威压感，还是压弯了他的膝头，迫使他跪下。
他看向随后而来的几人，以为都是御前侍卫。他自知不敌，拉着家丁一起叩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尹北望一把揪起狼狈的小满，护在身后，刀刃朝向杨汉礼等人，脚下往栓马的树丛退去。小满急促地喘息，搂紧他的胳膊。想说什么，又哽咽难言。
“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尹北望淡淡道。
“这……”跟来看热闹的衡王如遭雷击，嘴唇微张，瞟着叩头如捣蒜的杨汉礼。他示意几个门客别动，深呼吸几次，才颤声开口：“夏先生，你从前是干什么的？”
尹北望不语，只冷冷扫去一眼。
他又退了几步，对小满说句“快跑”。二人一路狂奔，解下两匹马，飞驰而去。
一个绝佳的复国之计，随马蹄腾起的烟尘散去了。只好继续，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衡王杵在原地，像一截会喘气的木头。
一个门客瞥向仍跪着的杨汉礼，小声道：“王爷，听这人的意思，夏先生从前是当皇帝的。”
“废话！”衡王转动眼珠，惊恐地环顾四周，喃喃自语：“这事得捂住，被九叔知道我留尹北望做幕宾，就完蛋了。这人好歹毒，居然盯上我了！”
他迟疑一下，用手势示意门客，做掉那几人。临死前，几人乱七八糟地嚷着，此地埋有宝藏。愿意献出，只求活命。
鲜血溅在将黄未黄的野菊。
衡王发现，附近居然有几个现成的坑。真省事，不用挖了。
（完）
————————————————
结合正文，叶子说再也没听过小满和太子的消息，可以得知，太子放弃了折腾，安于平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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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不在焉，估算着小满这几天该到了。内心的不安多过喜悦，他很怕小满不来。他盼着，有人来通报：夏先生，你家亲戚找你。
“夏先生有心事？”一曲抚毕，衡王调笑，“我从你的琴音中，听出了相思之苦啊。”
尹北望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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衡王饶有兴致，催他继续品评。
“王爷请看，花瓣边缘若隐若现，这是见笔不见墨的笔意。花丛青绿泼洒，所谓‘色墨相破而生韵’是也。最奇者当属那一丛白牡丹，铅粉堆出玉瓣，蕊心轻施雌黄。几株含苞，如新月出云，叫人想起‘看画如读诗，须留三分未尽之意’。通幅观之，艳色纷陈中暗藏野逸，堪称传世佳作。”
衡王通体舒泰，欣然一笑：“你这嘴，若长在本王身上多好。”
“若非王爷赏识，在下也见不到这幅佳作。”尹北望在笑，目光冰冷如蛇。
衡王收起画卷，黯然一叹，想起了父亲庆王。他摇头道：“先父颇有才情，可惜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
是你九叔杀的，尹北望想。
不过，现在不能说。他有很多时间，把这个念头慢慢地、不着痕迹地灌入衡王脑子里，再以仇恨挑起野心。这个过程，也许要几年，甚至更久。
闲散王爷为父报仇，最终夺得大位，多撼动人心的故事。更震撼的是，故事的结局，是那个坠下城墙的男人重夺江山。
尹北望兴奋得颤栗。
“说实话，我想不通他们当初在争什么。”衡王端起茶盏，“像我这样清闲自在的，多好。”
“恕在下妄言，除了心怀抱负，或许也是为了一种感觉。”尹北望轻轻地说，“负责海防的将士们，见了王爷是什么样的？”
“就是很轻松地聊一聊。”
“可是，他们见了宁王，会紧张得说不出话。提前一夜，就开始打腹稿。”尹北望轻描淡写，“这种掌控他人情绪的感觉，令人着迷。”
他选中的傀儡若有所思，懵懂地笑笑。
用过午膳，尹北望朝住处走。
忽闻一阵笑声，是管家们的儿女在树荫下踢毽子。尹北望驻足，怔怔地瞧着。不久前的“阿望”，一定会上前问：能带我一起玩吗？
几个孩子见了他，微微颔首。那些眼睛清澈明亮，他也曾有这样一双眼睛。他想起好朋友石墩，和石墩的姐姐、姐夫——由自己下令处决的小两口。
忽然之间，一种极度的自我厌恶从身体深处返上来，逼得他一阵恶心。他靠近树丛吐了，像要呕出那个童真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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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细节，都存于脑海，混在那些去而复返的记忆里。像一盘珍馐，倒进了泔水桶。
我怎么，长成了这个样子。
那个叫阿望的孩子，在他脑中尖叫：放我出去，我不要这样长大，不要待在这个烂人的皮囊里！他明知这是难得的盛世，却又来挑拨是非！
“闭嘴，小孬种！”尹北望咆哮，头痛欲裂，一头晕倒。
醒来时，立夏正在床边轻轻打扇，笑道：“先生这是中了暑气，别看入秋了，还是得当心点。”
“你老家在哪？”尹北望闲聊道。
立夏说，就在本地。尹北望又问，她家中生活如何？
“还好啊。”立夏嫣然一笑，“新政推行之后，本地几个豪绅迫于缴税压力，主动退田，我爹以低价买了十亩地呢。以后再也不打仗了，肯定会越来越好的。”
尹北望沉默片刻，问眼前这个百姓：“你觉得，前齐的成业帝怎么样？”
“先生不就是江南人么，反倒问我。”
“我想知道你的看法。”
立夏转着大眼睛，打着团扇认真思索，下了结论：“我觉得，他除了命硬，哪都不行。”
尹北望感觉一股火气窜过喉咙，平静道：“何出此言？”
姑娘一针见血：“我听说，江南的百姓，没一个因怀念他而造反复国。就连土匪劫掠，都不打着复国的名号。”
是啊，连小满都不追随我了。尹北望合眼，怒火化作一声叹息，说累了。
立夏轻轻离去，他又叫住她：“你告诉门房，近日可能有同乡或亲戚来投奔我，请勿怠慢。”
躺了片刻，尹北望来到书房，从格子架取来府中邸报的抄本，从后向前翻阅。
仿若时光倒流，他看见昌军的战船退回江北，叶霖没有背叛，自己离间叔侄的计策仍在进行。
他看见射向自己的箭，回到宁王的弓弦。小叶子在打点行装，还没去送月芙远嫁……他看见，牙牙学语的自己，被册立为皇太子，大齐因此大赦天下。
覆水难收，一切都过去了。抓不住，变不了。
最后，他的目光，定在小皇帝那道传扬天下的“罪己诏”。
真有勇气，尹北望绝不会下这样的诏书。这小皇帝，会是个明君。
“待朕重夺江山，也会是个明君……应该吧。”尹北望驱散心底的动摇，忽然有点后悔给小满写信。
小满的淡然，会影响他的斗志。一个要做大事的人，不该和“看开了”的人朝夕相伴。
尽管如此，当几天后立夏说有同乡来访时，尹北望还是一阵狂喜。他几乎是跑到王府的西街门，然而候在小会客厅的，竟是傻大个。
“大庄？”尹北望诧异。
大庄脸上带着跋涉的疲惫，整个人瘦了一圈，鞋都磨烂了。他焦急地开口：“阿望，小满出事了！”
尹北望心头一惊，叫他别慌，慢慢说。
“小满好像被坏人绑了，我一路跟着，不知怎么救他。为了凑盘缠，把驴都卖了。今早，我俩终于搭上话。他托客栈的一个伙计传话，让我来衡王府找你，说你能救他。”
说着，大庄端详尹北望清雅的服饰，和那不再孩子气的神态，“阿望，你和从前不大一样了……”
尹北望没理会，蹙眉沉思。
被绑了？恐怕，小满是遇见某个齐国旧臣，而且品级不低。否则，不会被认出来。若那人想邀功领赏，该把小满送去顺都，为何来这？难道，另有目的？
他问大庄，坏人有几个？抵达此地后，都做了什么？
“有四个。”大庄茫然地挠挠头，“前天到的，然后就出城挖呀挖，别的我就不知道了。”
尹北望了然。他们以为小满富可敌国，小满拿不出钱，只好编瞎话，说在这藏了财宝。这一路，肯定受了不少苦。
“走，带我去他们落脚的地方！”他立即起身。然而，理智瞬间取代了冲动。
他不能去。领头的认得小满，就认得自己。一旦暴露，将无法继续蛰伏于衡王府，复国大计也毁了。
他该做的，是周密地计划，雇几个武师把小满救出来，如此才稳妥。
他平静地坐回原处，问清小满的落脚处。又把身上的玉饰和碎银给大庄做盘缠，叫对方回家去，别蹚浑水。
“阿望，不能等了！”大庄急道，“小满天天挨欺负，都瘦了，好可怜！”
“我会处理。”尹北望咬紧牙关，“你回家去，别掺和，否则他更危险！”
大庄又在那念叨，阿望好陌生，和从前不一样了。尹北望不再理会，请门房送客。现在，他要制定营救计划，再去雇几个壮汉……
正匆匆而行，被一名管家叫住：“夏先生，王爷正找你呢！”
尹北望懊恼地暗骂一句，换上温润的笑意，随对方去见衡王。衡王一身猎装，说这两天终于凉快下来了，要去西郊狩猎，催尹北望速去更衣。
尹北望推脱：“在下身体不适，请王爷恕罪。”
“不适还健步如飞？”衡王有些不悦，“你不必射猎，旁观即可，本王还指望你作诗呢。”
尹北望不想惹对方不快，换上一袭玄色束袖劲装，随衡王出城。同行的，还有几个精通武艺的门客。
马蹄碾碎官道旁的寂静。
风已褪了燥热，夹杂着今夏的最后几缕蝉鸣。
衡王纵马转过山坳，勒住缰绳，瞄上一只野兔，白玉扳指在弓弦微微发亮。一箭不中，他并不气馁，反正已经猎得两只狍子。
“就地捡柴生火，烤肉吃。”
衡王栓好马，在山麓席地而坐，与几个门客说笑着剥狍子皮。他拔开酒囊痛饮，点了点沉默的尹北望，要他为此番射猎作诗。
尹北望想着小满，心神不宁。
他挤出一丝笑，正要随口编几句，忽听一声短促的惊叫，很熟悉。他霍然起身，绕过一处树丛，只见十几丈开外的山坡几道人影晃动，全都手持铁锨。
一人缩在地上，双手抱头，像是刚挨了一巴掌。粗布袖口滑落，露出手腕青紫的勒痕。
尹北望屏住呼吸，仿佛喉咙也被勒住，心如刀绞。
“究竟是不是这？”凶恶的质问隐约可闻，“老子没耐心天天挖坑，今天再找不着，就把你扔妓院里去！”
那人围着小满踱步，某一瞬间，尹北望看清了他的脸。是个叫杨汉礼的，曾在齐国西北任知府。
尹北望猛然缩回树丛后。杨汉礼曾负责接驾，认得自己，绝不能冲动。
“那边嚷什么呢？”衡王瞄了一眼。
“几个村民起了争执。”尹北望艰涩道。
衡王并不感兴趣，又催他作诗。
尹北望口干舌燥，额角渗出冷汗，满腹经纶变得模糊。那几人久久挖不到财宝，开始对小满拳打脚踢，秋风中混着飘忽的惨叫。
尹北望合起双眼。
他想起了皇考，那个听说是活活撑死的男人。当男人下令将小满处以宫刑，年幼的自己惶恐无助地求情，却没有用。去追小满，却追不上。
此刻，那个叫阿望的孩子，又在他脑中尖叫：快去救小满，那是我喜欢的人！是我们喜欢的人！
他仍记得那天傍晚，真情实意的相拥。
他是如此卑劣而不幸，这一生，似乎从没真正赢得过什么，除了一个人的真心。
思绪纠缠，理智落入下风。
尹北望把心一横，扑到一个门客身边，抽走对方的腰刀。他转身冲向殴打小满的人，厉声嘶吼：“姓杨的，你敢动朕的人！”
杨汉礼抡起的拳头凝在半空。他死瞪着持刀而来的阴沉男人，仓皇地连退几步：“皇，皇上？！”
他清楚，对方早已失去皇权。可那种灭顶的威压感，还是压弯了他的膝头，迫使他跪下。
他看向随后而来的几人，以为都是御前侍卫。他自知不敌，拉着家丁一起叩头道：“皇上饶命，皇上饶命……”
尹北望一把揪起狼狈的小满，护在身后，刀刃朝向杨汉礼等人，脚下往栓马的树丛退去。小满急促地喘息，搂紧他的胳膊。想说什么，又哽咽难言。
“别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尹北望淡淡道。
“这……”跟来看热闹的衡王如遭雷击，嘴唇微张，瞟着叩头如捣蒜的杨汉礼。他示意几个门客别动，深呼吸几次，才颤声开口：“夏先生，你从前是干什么的？”
尹北望不语，只冷冷扫去一眼。
他又退了几步，对小满说句“快跑”。二人一路狂奔，解下两匹马，飞驰而去。
一个绝佳的复国之计，随马蹄腾起的烟尘散去了。只好继续，相依为命，浪迹天涯。
衡王杵在原地，像一截会喘气的木头。
一个门客瞥向仍跪着的杨汉礼，小声道：“王爷，听这人的意思，夏先生从前是当皇帝的。”
“废话！”衡王转动眼珠，惊恐地环顾四周，喃喃自语：“这事得捂住，被九叔知道我留尹北望做幕宾，就完蛋了。这人好歹毒，居然盯上我了！”
他迟疑一下，用手势示意门客，做掉那几人。临死前，几人乱七八糟地嚷着，此地埋有宝藏。愿意献出，只求活命。
鲜血溅在将黄未黄的野菊。
衡王发现，附近居然有几个现成的坑。真省事，不用挖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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