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太子温和, 鲜少露出这等神色。
    宵小们看着他冷漠的眼神,莫名地感到心里发慌。
    下一秒,陈嶷猛然转身, 朝向大殿。寒风刺骨,他的衣摆被甩得飞起。
    快步走上台阶, 长长的玉阶高得看不见尽头, 天边隐隐泛着五彩的朝霞。
    他大声道:“儿臣罪无可赦, 但儿臣此番为陛下找到了思念多年的人。”
    “他, 生于元贞四年。那是个下着大雪的冬夜。”
    “十七年, 儿臣终于找到他了……”
    余下众人皆是满脸奇异, 不知太子究竟在说些什么。只有年长些的,当年在朝的臣子神色颤动了一下。
    前来传旨的太监袁嘉已经变了脸色。他惊异十分,猛地跪下, 颤巍巍地看着陈嶷,说不出话来。
    而始终安静的大殿里, 终于传来一声响动。
    那是玉笔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声音。
    天际之处,浓云翻滚, 红霞卷着灿烂的光芒,拱卫着朝阳缓缓升起。檐下的冰棱、未清的积雪, 折射着灿烂的光辉。
    昭示着今日是个绝好的艳阳天。
    身穿绣金玄衣的少年, 玉冠高束,脊背挺直,踏着晨曦而来。容色俊俏, 有着一双浅色通透的眼睛, 好像将世间的朝霞都浓收在眼底一般。
    带着清冷冷的高不可攀之感,从宵小中间穿过,走上玉阶。
    他并跪在太子身旁, 而太子则是拉住了他的手腕,朝着殿门遥遥叩首。
    声音不大,却足以震撼天下。
    “儿臣,携胞弟春澹参见父皇。”
    彼时,长安城内晨钟响起,苍茫古朴的声音穿过半个宫城,晃悠悠地响彻在天地间。
    殿内玉帘掀开,露出一张惊喜、眼尾略红的面容,那是匆匆赶来的帝王。
    众臣不敢直视,纷纷低下了头。他们神色各异,但心里都弥漫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回朝堂真要变天了。
    *
    秦献容一大早便洗漱梳妆,正等着紫宸殿前传来废太子的好消息呢。不想手底下的太监匆忙忙地赶来,差点被殿前的台阶绊死。
    往地上一趴,颤着声音道:“娘娘,不好了。六皇子他,活了,活了!”
    秦献容盯着那小太监,半晌冷笑了一声:“大早晨的你见鬼了?宫里哪里来的六皇子。”
    皇帝后宫妃子鲜少,子嗣也不多,一共就五个皇子。而自从先皇后离世后,她代为执掌凤印,协理后宫,彻底没了掣肘。
    十几年来,成功让满宫没再诞下一个孩子。
    那小太监紧张,膝盖也摔得生疼。支支吾吾半晌,也捋不清舌头说个所以然来。
    “去去去,咱是怎么教出你这么个废物的。”王海从殿外进来,迈进门槛后先踹了这小太监一脚。
    然后才跪下来给秦贵妃请安,一五一十地将紫宸殿发生的事情说清楚。
    秦献容听完,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咬着牙关,差点一口气没顺下来。
    她猛地掀翻桌上的茶盘,胸脯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着地上,说:“台淑华,该死的台淑华。死了这么多年,偏偏还能给本宫找个大麻烦。”
    帝王总怀念发妻的温柔婉约,说她锋芒毕露,说她骄纵太过,分明就是厌弃她太聪明。可台淑华哪里有表面上那样温柔无害。
    秦献容闭上眼睛,内心不甘又疑惑。当年,她和崔玉响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台氏下葬时她还派专人去看过,肚子里那个小的的确没生下来啊。
    现下是怎么回事……怎么无端又冒出来了,甚至还是个皇子。
    “不是个,公主吗?”秦献容怎么又想不通,但她突然回想起一件事情。
    按照入殓丧葬的传统,未出世的胎儿要单独安葬。但当年却没有,据说,是台氏生前撑着最后一口气求陛下的。
    如今想来,怕是故意掩人耳目的。
    秦献容冷笑一声,慢慢坐了回去。
    事已至此,多想无用。现在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太子连一个丢了十几年的弟弟都挖出来了,那当年的宫闱之乱呢……他又查到了多少。
    她攥紧手指,那可是杀母之仇。若陈嶷登上皇位,她和陈秉还能有活路吗?
    “当年的事,可并非本宫一人所为。九千岁呢,他是如何想的。”
    现下,只能先将崔玉响拉下水,让他来解决。
    王海笑而不语,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九千岁的意思是,大事才是最重要的。咱们忙活了这么久,为的不就是它吗。”
    秦献容脸色微变,目光变得凝重起来,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
    帝王的喜怒哀乐没那么外露,但见到自己那个未曾谋面的孩子活过来。
    他是亡妻留下不多的遗物,更是她拼命生下的孩子……眼底微湿,落下几滴泪来。
    得知林春澹的遭遇之后,他表情急速地变得苍白。最后,抱住了他,千言万语,只余一句:“是父亲对不住你。”
    陈嶷原本还问父皇是否有疑心,要不要再探再查,确认林春澹的身份。
    皇帝摇了摇头,他看着林春澹,说:“朕今日第一次见他,便知他会是朕和淑华的孩子。”
    人年少之时,性别之间的差异不算多,少年的长相其实和少时的台氏有几分相像。更重要的是,他曾见过台氏的幼弟,春澹更像那个早逝的孩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帝王威严,林春澹表面装作一副镇静的样子,其实心底里还是战战兢兢的。只能不断地眨眼,抿着唇低头看自己的鞋尖。
    陈嶷还在和皇帝讨论让他迁入皇家玉碟,择选封号之事。
    因为要面圣,少年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此刻听他们喋喋不休,脑袋很大,只觉得他们叽里咕噜的,很吵。
    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过程中,偷偷瞥了皇帝好几眼,觉得他没有想象中的可怕。
    又一想,这可是他爹?有什么好怕的。
    于是,不再撑着精神,软塌塌地往陛下怀里一歪,眼尾湿润润的,说:“爹,儿臣好困啊。”
    林春澹精神不济,又还没熟悉皇家的各种称呼,胡乱地叫了一通。
    然后一闭眼,睡得安稳。
    若是陈嶷这样做,皇帝一定会嫌弃地把他薅起来,让他滚回东宫去。但此刻,看着幼子恬静的睡颜,他只觉得开心……
    或许这就是老来得子的好处,他只觉得疼惜怜爱,甚至还轻轻地捏了下少年的脸颊。
    林春澹蹙着眉,在梦里说了真心话:“别闹,睡觉呢。混蛋。”
    皇帝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怀。毕竟他是帝王,和儿子们既是父子,又是君臣。
    就算是陈秉那样顽劣的人,长大后也不敢这样向他撒娇了。
    循规蹈矩的儿子中,突然来了个年幼爱撒娇,还有点小性子的,皇帝自然觉得新奇。
    陈嶷在旁边挥挥手,叫来袁嘉,本欲让其领着几个小太监把他抱去偏殿里睡一会。
    谁知皇帝乐得其所,非要自己亲自抱过去,然后再回来和陈嶷继续谈事。
    日头渐浓,林春澹一个回笼觉的功夫,不想自己的封号、册封时间以及王府建在何处都被确定下来了。
    尚未及冠,却被册封亲王,封号为秦,王府虽循祖制坐落在大明宫外,却是长安城最好的地界,距离宫城极近。
    早朝上,皇帝当庭宣布此决议,群臣震惊。毕竟皇子一般尚未及冠,是不会被封王的。就连母家尊贵至极的三殿下陈秉,如今及冠都尚未封王,此刻竟被后面的弟弟越过……先封了秦王。
    这位六殿下所获的荣宠,实在惊人。
    辅国大将军的脸色黑沉如墨,但他也没办法。毕竟封谁为王,何时封,都是帝王家事。他如今势力被削得大不如前,随意置喙怕是会被治个僭越的罪名。
    下朝路上,他碰见崔玉响,原想聊上两句。却不想对方笑容神秘,只送给他一句话:“大将军早就有对策,不是吗?”
    这边,林春澹从床上悠悠转醒,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
    却不想身旁突然传来一声,“醒啦?”
    熟悉的声音,他侧目一看。
    许久未见的薛曙,薛大世子正趴在他床边。英俊的面庞上满是笑意,含羞欲怯的。
    语气也是羞答答的,“春澹,没想到我们还能再见面。这些天,我好想你啊……特别特别想见你。”
    他腻歪的语调,搞得林春澹浑身起鸡皮疙瘩。
    看着对方那灼热而极具侵略性的目光,他禁不住地朝床里退了一步。
    但转念一想,他现在可是皇子了,天底下没几个人能比他尊贵。
    薛曙一个小小的世子,他还怕什么?
    他微微一笑,伸出手臂轻轻地拍了拍薛曙的脸。有模有样地说:“谁准你叫我名字的,以后要叫我春澹殿下,懂吗?”
    薛曙从前没见过林春澹穿玄色衣裳,他觉得他穿什么都好看。但看清少年此刻的模样,只觉得呼吸一滞,眼眸深邃起来。
    玄色的衣服显得少年腰很细,但却非常匀称,身高腿长的感觉。皮肤雪白雪白的,琥珀色的眼瞳自上而下地俯视着他。
    带着点轻微的懒散,矜贵极了。
    加上那温热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拍在他的脸上,虽然略带着轻视侮辱的意味,但薛世子只觉得浑身都烧起来了。
    欲望浓重地滚动着。
    原本,他亲眼见到林春澹嫁给谢庭玄,已经彻底死心了。没想到命运就是这么波荡,转眼之间,林春澹就变成了六皇子。
    他一早听闻此事,当即马不停蹄地进宫,哪也不去,呆在林春澹身边,静静地守着他睡觉。
    然后,越看越好看。
    好看的眉眼,好亲的浅唇,哪里都长成了他最喜欢的样子。若非旁边有陛下身旁的小太监看着,薛曙真的不保证,自己会不会卑劣地偷亲一口。
    薛曙从思绪中回神,有些难堪地并拢腿。又往林春澹身旁靠了靠,笑着说:“殿下,您接下来要去干嘛啊。”
    林春澹伸脚去够地上的鞋,却不想一下被抓住脚踝。
    “我来。”薛曙垂目,英俊的侧颜恬静。他小心翼翼地将鞋套在林春澹脚上,问,“疼不疼。”
    林春澹:“……”
    纨绔二世祖呢?怎么谄媚成这样了。
    他摇摇头,站起来对薛曙说,“你家里真是得请高人了。”
    跟鬼上身了一样。
    皇帝和太子还在忙,林春澹问自己能到处逛逛吗?
    把太监吓得,跪在地上说:“殿下,您是陛下的儿子,这是您的家,想去哪里自然都行。”
    林春澹赶紧让他起来。
    看着漫天白云,他心情舒畅得不行,唇边的笑根本压不住。
    丝毫不收敛自己的小人得志。
    没错,他林春澹本来就是小人。辛苦了这么多年,憋屈了这么多年,就要得意忘形!
    大明宫红墙碧瓦,地板都是由青石铺成的。林春澹溜溜达达地逛了好久,而薛曙一直跟在他身边。
    像粘牙糖一样,甩都甩不掉。
    还像唐僧,念念叨叨念念叨叨的。
    烦死啦!
    宫人清过的积雪堆在宫墙旁,少年瞥了眼身后一直跟着的薛曙,然后冷不丁地往侧边走了两步。
    悄悄抓起一团雪,在袖子里团成圆形。
    他咬着下唇,回头看着薛曙。
    眯起一只眼,瞄了半天,然后猛地砸了过去。
    薛曙下意识地闪避,却不想,雪团正好整个砸在了他的脸上。
    男人满脸都是雪,偏偏他长得高大凶狠,平时也是个肆意嚣张的主。这么一对比,和以前的差距太大。
    傻得要死。
    少年扶着墙,笑得前俯后仰,眼泪都要溢出来了。
    薛曙咬紧牙,心里觉得他真是个小混蛋。然后凑近了些,把他困在雪堆旁。
    低头,身影罩下来,傲然眉眼紧紧地凝视着他。说出的话却很无力:“殿下,你真坏。”
    林春澹眨眨眼,满脸都写着我就是坏啊,你能拿我怎么样?
    还很过分地要求:“但你不准砸我。”
    薛曙又气又想笑,偏偏拿这人一点办法都没有。他故意问:“凭什么,做殿下的,也不能这么霸道。”
    少年惯会狐假虎威。他抱着双臂,冲他勾勾手指。
    薛曙期期艾艾地凑过来,然后又被砸了一脸雪。
    林春澹慢悠悠地从他臂下绕过去,语气幽幽,“因为你笨,蠢货。”
    薛曙感觉自己这辈子是栽林春澹手里了,就算这么被戏弄,心里也没有一点生气的感觉。反而还挺开心的。
    心想,就算被戏弄又怎么了?
    至少林春澹只戏弄了他。
    美滋滋。
    薛世子抹了把脸上的雪,看着一下子晃悠了好远的少年,赶紧又追了上去。
    只是,他还没到呢,先看见——
    偏偏有群不要命的涌上来找事。
    薛曙认得这几个人。
    他们是陈秉的狐朋狗友。他被幽禁宫中,但常常召这些人玩乐,皇帝觉得他厮混着,宫里至少还能太平一点。
    便也就默许了。
    这群人都是各家高门里有名的恶徒浪荡子,和薛曙这种单纯的不学无术二世祖还有所区别。他们无恶不作,经常仗着家族势力为非作歹。
    现在,他们将林春澹围住了。
    嘴里不干不净的:“瞧着有些眼熟啊。”
    “这不是谢庭玄的那个男妾吗?怎么还进宫了,又爬上宫里哪位贵人的床了。”
    “欸欸欸,你别说胡话啊,人家现在是谢庭玄的妻子。陛下亲赐的婚,说起来官阶比我们这些人还高些呢。”
    “卖屁股就是厉害哈。”
    “哈哈哈说到底不还是一个妾生子。六品还是五品虚官来着,还没我家那条狗有势力呢。”
    “长得倒是真的好看,看得哥哥这个心痒痒的啊。”
    一句句的污言秽语,听得薛曙骨节咯吱咯吱作响。心里滔天的怒火翻涌着,恨不得冲上去将这几个人脑袋撕碎。
    他加快脚步,但比他先一步的是——
    林春澹。
    他被团团围住,面上却毫无惧色。那双琥珀色的眼瞳里闪烁着平静的光芒。
    他在数,一个,两个,三个。
    谁先来呢?就这个看着最猥琐的吧。
    少年抬手,便是利落的一巴掌。
    衣袖带风,清脆的响声回荡在寂静的宫墙内。
    那个恶徒捂着自己的脸震惊地看着他,目光中满是:你竟敢打我?
    “你,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那人叫嚣着。
    熟悉的话,不知为何,让薛曙有些脸红。
    但林春澹比他叫得更大声,“那你知不知道我爹是谁?!”
    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那人都蒙了,但气势上不能输,“你爹不就是林敬廉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呵。”林春澹微微昂起下巴,昳丽眉眼矜骄至极。愚蠢的凡人,还不知道自己得罪了谁。
    “愚蠢。”他故作腔调,又是冷哼一声。小表情高傲至极,对赶来的薛曙招招手。
    “小薛子,你来告诉他。”
    薛曙:“……”
    你叫太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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