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5章

    这一刻, 万籁俱静。
    唯有小雪落下的沙沙声,和火焰燃烧时发出的噼里啪啦。
    众人缄默不言,侧目回避。唯有被按着压在地上的谢庭玄, 他抬起眼睛,那么渴望地看向那人。
    什么也抓不住, 什么也留不住, 就连紧攥在掌心的雪都会化成一团水, 从他指缝中流淌出去。
    他低低地喘息着, 他想听到什么, 又不想听到什么。
    这好像是一场凌迟处死, 每一秒的时间流逝都在撕扯谢庭玄的灵魂。
    想看的人看不见,他只能失望地垂着眼皮,嗓音嘶哑:“不用了。真相我早就知道了, 于我,你只是利用而已。我知道, 强求的是我,自欺欺人的是我。但恨我的是你……”
    男人眼尾发红, 他颤着声音说,“不必再诛我的心。”
    “不, 你不知道。”
    林春澹咬紧唇。他心脏狂跳着, 他知道有些话再不说,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讲。
    他竭力保持着平静,将那些从不敢诉诸于口的谎言与真相一并说出。“起初, 的确只是利用而已。那一夜, 是我逃脱死亡的唯一机会,是我引诱强夺了你,可药不是我下的。”
    “我的确坏。我明明可以去告诉你的侍卫, 然后救下你。可是我太害怕了,害怕被崔玉响折磨,害怕去死。我利用你,我欺骗你,我说我仰慕你很久,那些都是假的。”
    “是些,假得不能再假的谎言……可我真的喜欢过你。”
    听到这句喜欢,谢庭玄漆色瞳孔紧紧地缩起,浑身都绷住了。他连呼吸也不敢,屏气凝神,眼瞳颤着等待他的下一句。
    “汴州路上,你落下山崖的那一刻,我脑海一片空白。我想,世上从没有人会对我如此好,会为我豁出性命去。所以那时,我真的好爱你啊,我背着你找到那个山洞,一直想的是——”
    “我也有家了。我,你和善念,如果永永远远地在一起,会有多好呢。”
    “还有,你醒来后问我是否一直呆在东宫。对不起,我骗了你。”林春澹阖上眼,又往陈嶷怀里缩了缩,泪水要落不落地挂在睫毛上。
    恍然间,他好像又听见了寺庙大殿里的钟声,那夜蝉鸣熹微,天色黑蓝,他望着茫茫苍穹,心里唯一惦念的是:
    谢庭玄何时能醒来呢。
    “那天下了好大的雨,谢泊不准我看望你。我走投无路,被善念指引着去了西山寺。我挺傻的,明明知道神灵都是假的,却还是在佛前苦苦哀求。我求祂们,只要让谢庭玄醒来,做什么都愿意。”
    随着他的话语一字字落下,谢庭玄的脑海中逐渐浮现出模糊的场景。
    一个被他遗忘在角落里的梦。
    一个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的那个梦。
    那是谁的声音,又是谁的眼眸。
    落在他心里的泪,滴答滴答。
    跪在蒲团上的少年,神色虔诚。昏黄的灯火下,他抱着猫睡得安稳,却还喃喃地念着他的名字。
    想起来了,那个梦……林春澹曾为他祈求过,林春澹曾为他掉过很多滴眼泪。
    林春澹的爱,打碎了一切的限制,将他从那条不归路上拽了回来。
    樊笼或是命运的大网都没能制止,他奔向他,他勇敢地爱着他。
    可是他呢,他在做什么?
    谢庭玄浑身的骨头好像被打散重组了一般,他的心被痛苦焚烧,他的骨血如被蚂蚁啃噬。
    眼睛红得像是要流出血泪来,可他却不得不正视做过的错事。
    怀疑、逼问、囚禁、强迫……为了一己私欲,为了将少年留在他的身边。他卑劣地隐瞒少年的身世,将他曾向往的家打造成精致的囚笼。
    然后,把林春澹困了进去。
    一遍又一遍地逼问,到底爱不爱他。一遍又一遍地怀疑,林春澹心里有别人。
    他口口声声地质问林春澹到底爱谁时,对方心里又是怎样的感受呢。
    是心痛还是失望?
    是他的偏执与阴暗彻底毁了两人,是他让少年这么痛苦,背负上旁人的因果。
    从始至终,下贱的是他。明明见到林春澹的第一眼就被俘获。那是命中注定的一眼,却还自视清高,说是少年下贱,引诱他至此。
    卑劣的也是他。他是个罪大恶极之人,以为少年不爱他,却还要用尽不正当的手段束缚住他。
    强求,强求换来了什么?
    换来痛苦,而林春澹,再也不会爱他了……剧痛几乎将谢庭玄仅剩的神智磨灭。他伏在地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手指骨节紧得苍白。
    五脏六腑,到处郁结,剧痛阵阵。
    喉咙一滞,猛地吐出鲜血来。他神色凄哀,眼前明明暗暗,却还是用力地伸出手,朝向林春澹的方向。
    他真的,还想再见他一眼。
    他真的,还想再和他说一句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罪大恶极,我自私卑劣,我愿意去死,可你能不能别离开我……
    不要,春澹,再看我一眼好不好。
    可男人面色惨白如纸,一直不断地往外吐着鲜血,整个人恍惚得像个不久于世的病人。
    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只能渴求地看着少年的方向。
    别走。
    别走,别离开我……
    谢庭玄吐出的血实在太多,太骇人。就连押着他的魏泱都被吓了一跳,赶紧叫来外面守着的席凌和桑尧,让他们赶紧传太医去。
    可谢庭玄全然不顾,他眼前越来越昏暗,眼皮也沉得像铅。
    但还想再见林春澹一眼。
    满身血污,细雪寸寸落在他眼睫上,凝结成一片冰霜般的雾色。
    他始终没能等来林春澹的回头。
    到最后,也没能再见他一眼。
    ……
    谢府乱做一团。
    林春澹话未说完,听到了异样。他探出半个脑袋,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时,陈嶷不着痕迹地挡住他的视线,说:“他没事,你别看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少年摇摇头,缩了回去。
    他没什么想说的了。解开误会就好了,反正一切都已经结束,他们以后桥归桥路归路,也没必要再去多余担心了。
    昏死过去的谢庭玄被抬入卧房里,烧得神志不清,嘴里却一直念着林春澹的名字。席凌在旁照顾,桑尧却看不下去了。
    他之前一直在外,今日才回来,并不知发生了什么。看到郎君萎靡成这样,他咬牙冲了出去,但还没接近太子的马车,就被拦下。
    魏泱横刀挡在他面前,神情冷峻,“回去。”
    桑尧还想说些什么,但发觉异样的席凌跟出来,阻止了他。
    他比桑尧沉稳,更会审时度势。
    队伍整装待发,马车即将前进。魏泱收刀入鞘,将一个东西递给席凌,说是春澹殿下让他转交给谢庭玄的。
    而后没再停留,跟上马车快步离开。
    席凌看着手里的那个东西,眉头紧紧地蹙了起来。
    桑尧看着,奇怪地问:“这是什么。”
    他攥紧锦囊,叹息道:“或许是希望吧。”
    *
    马车里,陈嶷珍重地将少年放在位子上,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外面披着的大麾。顺便还往他怀里塞了个暖炉。
    暖黄色的灯火下,林春澹容颜恬静无比。乌色长发下是昳丽的眉眼,雪颊莹润,淡色的唇,每一处都巧夺天工,像是造物主的恩赐。
    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桃花眼,通透潋滟,好像清汪汪的泉水。
    莫名地,让陈嶷想起了记忆中的母后。
    他眼眶又红了,还没来得及哭呢。
    林春抢先一步,凑近了些,眨了眨眼,故意说:“好啦,真是个爱哭鬼。我给你擦擦眼泪。”
    他撇撇嘴,心想陈嶷还是太子呢,怎么比他还爱哭?
    果然,他才不是爱哭鬼。
    太子才是年长的那个,此刻却被弟弟的温柔击得粉碎。他反而被哄得像个孩子,看着少年颇为认真的样子。
    终于被逗笑,辩解道:“我平常没哭过的。”
    林春澹颇为宠溺地看了他一眼。
    他点点头,却故意呜呜哭了几声,用手装作擦眼泪的样子,夸张地说:“太子殿下当然不爱哭了,呜呜呜,呜呜呜。刚刚是我在哭。”
    陈嶷:“……”
    这个小混蛋。
    但他拿林春澹实在没办法,心里喜欢得紧。
    实话说,陈嶷和林春澹长得不算相像,而他们和父母又都不太相像。
    但一晃眼,林春澹的侧颜是有些像先皇后的。尤其是他浓长翘起的睫毛和雪色肌肤。
    细细想来,虽然他们陈家人和先皇后的眼睛都是深黑色的。但他幼时听母后说过,她有个兄弟便是天生的浅瞳,眼睛像琉璃珠子一样好看。
    人人都说外甥仿舅,现在看来,林春澹的俊俏可能更多地随了那位素未谋面的舅舅。
    桩桩件件,当时联系不起来,但如今回想起来都是证据。陈嶷心里懊悔,但于事无补,只能将所有的悔意寄托在少年身上,保证他以后过得幸福美满。
    而林春澹,他本来就是自来熟的性子。加之现在知道陈嶷是他的同胞哥哥,是他最亲近的人,很快就熟络起来。
    眉眼弯弯地,缠着陈嶷问他们的母亲是个怎样的人。
    提起这个,陈嶷笑出来,幸福简直都要溢出来了。他垂目,满是爱意地说,“母亲特别好啊。幼时父皇还未登基时,我们一家人都生活在东宫里,那时母亲经常带着我去游山玩水。她和别的母亲都不一样,那时皇爷爷对我寄予厚望,总是训斥父亲母亲,说把我宠坏了。”
    “母亲只会捏我的脸,然后狠狠地揉搓,说我们陈嶷这么小,当然要好好玩乐了。说就算天塌下来了,也有父母顶着呢。”
    所以有台氏在,陈嶷的天从来都没有塌过。记忆里,炎炎夏日,是母亲带着他下河抓鱼,是母亲带着他去山里游玩。寒冷的冬日呢,她便会生个小炉子,在里面烤红薯,让他扒出来吃。
    可惜,快乐的日子都是短暂的。
    先皇活得太久,晚年昏聩,朝堂局势四分五裂,一塌糊涂。当今圣上登基,便面临外戚专权的局面。其中,辅国大将军秦忠的姊妹是前朝的皇后,势力极大,以台氏出身低微的由头,非要逼迫圣上册立他的女儿为皇后。
    也就是如今的贵妃秦献容。
    而台氏是皇帝的发妻。先帝两废太子,将他幽禁东宫,微末之时,是发妻携手走过。册立旁的女人为皇后,是他如何也不能答应的。
    两方僵持不下。最后是各退一步,令秦氏入宫,立为贵妃。
    只是,皇权的争斗太过黑暗。秦献容生了儿子,她就必须为自己的家族荣耀做打算,她步步为营,以皇后怀孕身体抱恙为由,代为职责,把持了后宫。
    再后来……
    陈嶷不愿去回想,他看着幼弟期待的眼神,默默地将那些残忍的话咽进了肚子里。说:“再多的,以后再告诉你。春澹,”
    他微微停顿,在烛火跳动下,长长地舒了口气。眼中满是爱惜,“你只需要知道,有一个人她最爱你。虽然我还没有查到所有的真相,但当年,母后一定是做了所有的努力才让你活下来。”
    “她很爱你,我也很爱你,父皇亦是。不是无人在意,也不是不受爱重。”
    太子轻轻地将他耳边的头发挽到耳后,“春澹,你是在所有人的爱戴祝愿中诞生的。那时父皇曾为你大赦天下,为你举办宴庆,河清海晏,人人都在祝愿期盼你的降生。”
    “你是福星,你是希望。”
    只是斗争太惨烈,他们太无力……
    林春澹听着,心中说不清是感动还是遗憾。但他一颗心砰砰乱跳,从未这么开心激动过。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爱了他那么多年。
    原来,那日颜桢说的是真的。这世上没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他拥有着一切。
    琥珀色眼瞳里,渐渐氤氲上雾蒙蒙的笑意。只问了一句:“我想知道,母后的名字。”
    “漱华,台漱华。”
    听到这个名字,林春澹便莫名地开心。很好听的名字,那是他母亲的名字。
    回东宫的一路上,兄弟俩聊了很多,譬如林春澹名字的来历。
    陈嶷猜测,这可能是种隐喻。他是正月出生的,是一年的新春时节。而澹字,或许来源于台皇后的姓氏。
    台姓始于上古时期,姬为姓,以地名澹台称氏。祖上出过一位名臣,澹台灭明。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姓氏简化,最后分为了澹氏和台氏。
    台皇后家里便是其中一支。或许是那个宫女知道这个典故,所以才同十三娘一起,给他取了这样的名字。
    林春澹听完,心里暖洋洋的。
    原来他的名字也是有缘由的。
    马车停下,他没再让陈嶷抱着自己,而是自己下了马车。看着漫天的大雪,看着东宫前等候的一众仆从,其中还有身怀六甲的颜桢。
    他们都在等待他。
    林春澹抬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天空,一滴雪花落入他眼睛中,泛起无尽的涟漪。
    也许那夜的天和今天一样黑漆漆的,但那一夜,有很多人为他的生命做尽了努力。
    他庆幸,有那么多人爱他。也庆幸自己是如此强大,就算是一株野草,也能在角落里顽强地成长。
    而十七年,他从未放弃过自己。
    也就没辜负所有曾为他努力的人。
    “母亲们,春澹回来了。”
    ……
    林琚的死还是个疑点。现在的谢庭玄像个疯子,此事自然不能再让他插手,陈嶷和魏泱要去处理,所以安顿春澹的事情就交给了颜桢。
    颜桢快生了,但她特别开心。她没有想到,自己特别喜欢的春澹竟然会是陈嶷的亲弟弟,这简直是两全其美的事情。
    陈嶷去接林春澹,她便留在东宫里收拾了一个院落出来,添置了一切需要的东西。
    碳炉将屋子里烧得暖烘烘的,她叫来侍卫帮林春澹剪掉脚踝上的镣铐,然后便让他好好休息,准备面圣。
    太子虽然还没将此事报告给宫里的那位,但那人是何等的手眼通天。加之今夜调用禁军之事,定是瞒不住的。
    余下的,没再多说。她心细如发,一下子便从少年言笑晏晏的脸上看出几分疲惫来。
    可林春澹却拉住了她,笑着说了句:“颜桢姐姐,你还有话要说。”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颜桢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却还是没说,“等有时间吧,有时间我再告诉你。”
    少年乖乖地点了点头。
    但这一夜注定不平静。
    太子越级调动禁军的事情不仅传到了皇帝耳朵里,也被宦官吹进了秦氏母子俩的耳朵里。
    秦献容先是惊喜万分,心想着这么久了,可总算是抓住了太子的把柄了。
    帝王最多疑,禁军专门拱卫天子。陈嶷作为储君,原本地位便十分敏感,他竟然不仅不避讳,还专门调用。
    更让她欣喜的是,太子调兵去的是谢府。太子党一脉的肱骨便是两人,他们兵刃相见,闹了内讧,简直是天底下最好的消息了。
    她赶紧命令下人再出去打探,并将此事快速地透给远在宫外的秦家人。试图趁人之危,赶紧治陈嶷一个意图谋反的罪名。
    就连幽禁在宫中的陈秉都知道了。他笑得合不拢嘴,幸灾乐祸。谋反可是重罪,陈嶷这个太子算是当不下去了。
    更重要的是,皇帝原本就没几个儿子。剩下的,就他最尊贵。
    搂着怀中的美人,他笑得畅快,“命里有就是有啊,到最后这皇位还得是我陈秉的。”
    至于帝王宫殿里,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响动。静悄悄的,毫无波澜,每个人都在猜他会如何对待自己的这个太子。
    寅时三刻,宫门大开。
    薄光冥冥,雾气蒙蒙,万物还没苏醒时,各方势力已悄然而动。
    崔党一脉,秦氏门臣,已率先跪在了紫宸殿外,高举奏折,誓要参太子陈嶷一本,斥其越级行事,意图谋反。
    皇帝没接见他们,直至陈嶷也来了。
    他也在殿外候着,袁嘉上前,传达陛下口谕,询问他:“太子殿下,圣上问您可有话说。”
    陈嶷不卑不亢,颔首跪下,声音洪亮:“回陛下,儿臣无话可说。私自调动禁军是重罪,儿臣无可辩驳。”
    他弯腰,深深地叩首。
    身后跪着的,是秦家旁支的那些官僚。他们听见陈嶷所说,顿时将心放到了肚子里,心想:
    私调禁军可是重罪,陈嶷竟会直接承认。这下就算是陛下想袒护他,他这个储君也算是做到头了。
    不等陈嶷话说完,他们先齐声高呼起来:
    “陛下,太子身为储君乃是一国朝臣之典范啊。他私调禁军,置陛下于何处,国之律法何存,如何能做好群臣的典范。于臣,他是不忠。于子,他是不孝啊。”
    “陛下,祖宗基业千秋万代,王子犯法需与庶民同罪啊,求陛下惩处。”
    “求陛下惩处!”
    声音此起彼伏的,打断了陈嶷的叙述。他脸上却没有丝毫的慌张,反而站起身来,面对着这群宵小。
    冷笑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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