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幽微灯火下, 男人的神情冷淡平静,仿佛太子要烧的不是他家一样。
    觉察到林春澹好奇望过来的视线,眼神里说不出的异常。欺身上前, 很快将少年牢牢围困在床角。
    他捉住少年的手,强硬地与其五指相扣。
    眼底阴翳浓稠, 喉结滚动, 问了句:“你会恨我吗?”
    其实, 若林春澹看他一眼, 便会发觉异常。寂静的空间里, 男人眼底暗淡, 却伪装出一副冷静的样子。
    就好像,在等待最后的回答一样。
    但良久的沉寂,少年别过眼, 静静地注视着床榻之外燃烧的红烛。
    什么都没说。
    其实,这就是答案。
    *
    冬夜, 谢府门外围满了禁军守卫。他们手持刀剑,举着的火把熊熊燃烧着, 将太子陈嶷的侧脸映得昏黄。他身侧站着的人,正是暂任御前侍卫的魏泱。
    府门, 则是由谢府侍卫把守着。
    雪还在下, 不知是哪一簇的枝丫不堪重负,发出了轻而脆的折断声。在这样对峙的时刻,显得格外清晰。
    太子的脸色从未像此刻一般难看过。他指节攥得发白。
    分明在克制心中的怒火。
    直至谢庭玄的出现。
    陈嶷的脸色更冷。他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暂且还记着两人十几年的情谊。咬紧牙关, 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来:“谢庭玄,你没有话要说吗?”
    是最后的机会。
    可男人神色冷淡,看起来没有丝毫悔意。
    看着他, 陈嶷只感到一阵一阵的眼晕。他至今不敢相信,同窗十几年的好友,他们既是君臣又是朋友,谢庭玄竟会如此毫不留情地背叛他。
    崔玉响说的,他不全信。至少他不会怀疑谢庭玄,可见过魏泱之后……一切都已明了。
    谢庭玄见过那红玉手串,颜桢说谢庭玄去东宫找过那串红玉手串,他什么都知道,却选择瞒着他。
    原来春澹就是他找了十几年的胞弟。他的胞弟,一直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受苦。他的胞弟,被迫做了男妾,被人囚禁在府中,像一只失去自由的金丝雀。
    而他,见了春澹那么多遍。甚至将他接到东宫里住了一段时间,他全然不知全然不晓,若非崔玉响告知……他怕是一直被蒙在鼓里。
    他有何脸面去见他的母后?他有何脸面再做这个太子。
    最重要的是,他识人不清,竟任由谢庭玄欺瞒不报。
    两方仍在对峙。
    陈嶷冷着脸,一步步走近谢庭玄。
    后者身旁侍卫只能不断后退,为了保护谢庭玄,十几把刀剑齐齐对准了陈嶷。他冷笑一声,神情蔑然,道:“怎么,你们还要谋反不成?”
    侍卫们面面相觑,不敢动了。
    谢庭玄眼瞳沉沉,令侍卫们收剑退下。他抬头看着太子,却一句话也没说。
    或者说,他无可辩驳。当他选择欺瞒太子,为了一己之欲留下春澹时,就注定走上这条不忠不臣的道路。
    他的沉默,却让陈嶷更加愤怒,袖间的手指攥得更紧。薄唇绷得紧紧地,冷声再问:“真的无话可说?”
    谢庭玄静立在那。神情肃穆得像是一尊玉像,眉眼太过无波,好像生死置之度外,任何事情都无法烦扰到他。
    淡淡开口:“无话可说。”
    陈嶷成功被他气得浑身发抖。他忍无可忍地抬起手臂,当着众人的面,狠狠地甩了男人一个耳光。
    太子盛怒之下,一巴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
    一向高高在上的权臣被打得侧脸偏过去,冷色肌肤上顿时浮现出一个清晰的掌印,唇边溢出几丝鲜血来。
    但他垂着眼,眸色晦暗,神色却没有丝毫变化。
    过了好一会才抬起头,目光幽邃地盯着陈嶷,面上渐渐弥漫起凶恶杀意,声音冷极,问:“微臣只想知道,是谁告诉殿下的。”
    “你还想干什么?要不要把孤这个太子一并弄死。”陈嶷差点被他气死。
    谢庭玄的态度,只会让他觉得自己这一巴掌打得太轻。他也真是有病,到了这种地步,竟然还在思索是谁告密的。难不成他还想瞒一辈子?
    难不成还要找别人算账。
    这个疯子。
    陈嶷冷嗤一声。自始至终都想不明白,谢庭玄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但他此刻无暇去想,更重要的事是赶紧将被困住的春澹带回东宫。
    理智回笼,陈嶷勉强平息心底的怒意,越过他往里面走。
    擦身而过时,只剩一句,“你实在太令孤失望了。”
    可谢庭玄竟然不依不饶,他追上去,抓住陈嶷的衣袖。
    清冷的眉眼间满是癫狂,他死死地抓着,指甲都要渗出血一般,“不准带走春澹,不准带走他。他是我的。”
    陈嶷从未见谢庭玄如此失态过。他满眼不可置信,眸中光芒跃动着,冷斥道:“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来人,把他给孤按住!”
    储君之怒,莫敢不从。魏泱和几个禁军涌上来,将谢庭玄按在雪地里。但那双骨节修长的手,始终抓着陈嶷的衣袖,始终不肯松开。
    陈嶷低头看着他,发觉那双深邃的眼瞳此刻充斥着的阴狠晦暗,掀起滔天巨浪。暗夜般的浓郁仇恨,几乎要将所有人吞没。
    看得他心惊,又觉得此人实在陌生,跟从前那个理智冷淡的谢庭玄简直不像是一个人。
    接过身旁人递来的剑,他当即割断两人相连的衣袖。望向谢庭玄的时候,神情失望至极。
    垂着眼,还是开了口:“谢庭玄,你还记得自己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吗?恪守己身,做个忠臣良将,不辜陛下的提携,好好地辅佐孤。”
    “可你,什么都没做到。”
    陈嶷的眼睛,冷得就像腊月开的梅花。毫不留情地揭露着谢庭玄的自私与卑劣。
    “春澹乃一朝皇子,他是陛下的儿子。你瞒而不报,是不忠,是不肖。”
    “其次,春澹是孤的胞弟。你我相识十几年,你明知我日日受着折磨,你明知我有么多愧疚,却还闭口不言,将我当傻子耍。抛开君臣,你有没有把我陈嶷当成你的朋友?!”
    太子伸臂,长剑直指谢庭玄的喉咙,“还有爱人,你也没做好。”
    他闭上眼,想起魏泱告诉他的事情,胸膛剧烈地起伏起来。他懊悔又心疼,声音微哑:“这世间的情爱皆要讲究你情我愿,你却囚禁强求。你有把他当成爱人吗,你有尊重过他吗?”
    谢庭玄紧抿着唇,眸色波动。他被按在雪地里,什么也做不到,什么也抓不住。
    只能伸手,不管不顾地握住了锋利的剑刃。鲜血从他的指缝流出来,冒着热气,一滴滴地落在雪地上,凝结后如同在雪地里绽开的梅花。
    垂目,浓长眼睫掩映下,他眸色凄冷,神情脆弱得宛如一尊易碎的瓷像。
    “我知道,这一生,深恩尽负。”他喃喃着,握剑握得更紧,疼痛仿佛能令他更加清醒一般。
    但到底是清醒,还是更深的沉沦,谁也说不清楚。
    因为疼痛和彻骨的寒意,反而令他的骨血里都充斥着一句话,“唯有林春澹,是不可抛却的。”
    唯有林春澹,是不可抛却的。
    唯有林春澹,是他唯独不能放手的。
    男人抬目,眉眼幽冷,周身弥漫着一种浓郁的鬼气。倏然笑了:“什么忠臣良将,什么君子之义,那些都不重要。”
    “失去了就失去了。”他收起笑容,死死地盯着陈嶷,眉眼幽冷,“为了他,我什么都愿意做,叛主叛君又算得了什么?”
    “就算辜负所有,我亦不悔。”
    陈嶷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火光映照在谢庭玄的侧脸。从上面看去,其眼中好像燃着一簇火,显得更加灼热又癫疯。
    他心里五味杂陈,今日他见到的谢庭玄,与往日的他相差太大。一时间,他都不知哪个才是真正的他。
    闭上眼,只能评价一句:“你真是疯了。”
    陈嶷退让一步,他松开手中长剑。不再与这个疯子辩驳,转身向府里走去。
    身后被按在雪地里的谢庭玄还在剧烈地挣扎起来,爆发力太过强大,差点掀翻压着他的那几个人,冲了出去。
    可惜,在过分巨大的力量差距下,他始终未能挣脱束缚。鲜血混杂着沾在他的衣服上,雪地上……
    他被压着脑袋,却将薄唇咬得出血,也要挣扎着抬头,看向陈嶷的背影。
    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陈嶷距离新房越来越近。也就是说,他离失去林春澹也越来越近……
    不准,不准,带走他。
    那双骨节修长的手混杂着血污,被冻得发紫,却还是不断地费力向前攀着,试图拉近自己和陈嶷的距离。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办法前进半分。谢庭玄疯得彻头彻尾,体面尽失,他完全顾不得自己现在这样有多狼狈,多可笑。
    满脑子都只剩下一句话:
    他会永远地失去林春澹。
    那种痛苦,仿佛心脏都被一寸寸地掰开、撕裂。命运一点都没有垂帘他,昨日林春澹刚刚同他成亲,刚刚说过爱他。
    而今天,他就要永远地失去他……
    老天为何如此残忍。
    不知冬夜太冷,还是谢庭玄的心太绝望。他恍惚间,好像被坠入了无底的深渊中,浑身冷得彻骨,没有一丝知觉。
    失去林春澹,不若去死。
    可就算他去死,却连林琚都比不上。
    到时林春澹会为他流一滴眼泪吗?
    还是满怀恨意、畅快地说大快人心。
    *
    陈嶷站在新房外,足足做了半分钟的心理准备才推开门。
    遥遥望见的,是坐在床上的林春澹。他闲着没事,又没办法出门,只能坐在床边,慢腾腾地晃悠着两条腿。
    在思索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太子和谢庭玄之间到底怎么了。
    听见门开时发出的轻微动静,少年下意识抬目望过去,正好见到太子站在门口。
    他睫毛微抖,心想着太子要烧府,那肯定是他们闹矛盾了。此刻太子出现在这,不会是谢庭玄跑了,要拿他泄愤吧。
    想着,陈嶷已快速走近,他的目光完全凝在了林春澹的脚腕处。那里戴着的镣铐,一路延伸到床角,少年像是个犯人一样,被锁住。
    他只觉得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头顶,愤怒到双唇发颤。抓紧那锁链,满目震惊地看向林春澹,说:“他拿这个锁你?”
    陈嶷简直气得快要晕过去。他五指死死地扣着那锁链,指腹压得苍白。他喉结滚动着,抑制着愤怒防止吓到林春澹,“他还做了什么。”
    别的,除了那种事,倒是没做什么。而那种事具体的,林春澹也不好说,所以没回答。
    而是有些奇怪地看向陈嶷,不明白他为何如此愤怒。
    陈嶷是个好人,是个好太子。可两人毕竟没什么关系,而且他还是谢庭玄的好友,林春澹觉得他犯不着为他愤怒吧。
    他垂目,很安静地说:“可殿下又不会为我主持公道。殿下是谢庭玄的好友,而我只是一个小人,殿下是不会——”
    在意我的死活的。
    “不要再说了。”
    话未说完,他便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所包围。陈嶷紧紧抱住他,声音发颤道:“不要再说了。是皇兄的错,是皇兄太过无能,十七年前没有保护好你和母后,十七年后又任由你被人欺凌。别怕,春澹,以后有皇兄保护你,任何人都不能再欺辱你了。”
    皇兄?
    林春澹还处在茫然之中,浅色通透的瞳仁轻轻地颤动着。陈嶷的怀抱和谢庭玄的完全不一样,被他抱着,就好像被一团温水包围了,没有侵略性,温暖得让人发晕。
    他隐隐地感觉到,脸颊上沾着湿凉的泪水,是太子的眼泪。
    陈嶷在为他流泪?
    如果不是他疯了的话,似乎只剩一种可能。
    少年抿紧唇,问了句:“殿下,你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陈嶷松开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他沾着泪的桃花眼,凑近一看倒是真的和林春澹有几分相似。
    瞳仁轻轻颤动,他握紧少年的手,缓缓诉说:“别怕,你听我说。十七年前正月,皇后、也就是我们的母后,她生产的时候遭到旁人算计,难产而亡。当时,我们都以为那个孩子没生下来,但其实他出生了,没有死。”
    “他被皇后身边的宫女带出宫门,辗转留在了金陵梦。没多久儿,一个由金陵梦嫁入林家的小妾,十三娘,她的孩子生下来五六个月大时夭折。她害怕自己被驱逐出府,就和金陵梦的那个宫女达成了协议,将皇子当做自己死去的孩子养。只是后来,她们不知为何去世了,这个秘密便永久地掩盖住了……”
    林春澹心脏砰砰地跳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染上些许希望。他当然会高兴,当然会喜悦。
    他生于林家,母亲早逝,父亲不慈。半辈子都是靠自己,靠坚强的意志,靠没有人爱也值得活下去的信念。
    才一路撑到了十七岁。
    现在,陈嶷的一番话不仅是在推翻他被悲惨的前半生,更是在告诉他,他原来是有人爱的。他不是无人在意的可怜虫。
    毕生所求的东西,原来近在咫尺吗?
    他眼瞳微微颤动,紧紧地盯着陈嶷。
    然后再次被抱住,是哥哥的怀抱,是亲人的怀抱。
    兄长的声音响在他耳畔,像是此生为数不多的救赎,能够将他从晦暗的深渊里挽救出来,“春澹,你就是他。是先皇后台氏的幼子,是皇帝的儿子,更是我陈嶷的胞弟。”
    陈嶷还在流泪。他痛恨,他懊悔,他怨自己太蠢笨,身体轻轻地颤抖着。忏悔道,“是我没用,没能保护好你。”
    而血脉是一种神奇的东西,好像呆在陈嶷的身边,他天然地便能感到安全与舒服。少年从未这么放松过,他像只小猫一样,轻轻地将脑袋搁置在陈嶷肩膀上,软着声音问:“这就意味着,以后没有人能再欺负我了吗?”
    “也没有人再会说我是,低贱的妾生子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也很好听。却听得陈嶷眼眶发酸,死死地咬住嘴唇,才没能让哭声溢出来。
    他抚摸少年的发顶,将他抱得更紧。
    “不会了,有皇兄在。自此之后,皇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让旁人欺负你,谁都不行。”
    别说是谢庭玄,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他也要保护林春澹。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痛。他陈嶷这辈子谁都对得起,唯独对不起的就是母后和胞弟。他无能,他做这个太子十几年,却没能为母后报仇,任由幼弟在外受苦。
    但此后……承诺是太轻的东西,陈嶷只能下定决心,他就算拼命,也要护住春澹。
    这一生都要好好护住。
    谢府不是说话的地方。而谢庭玄死活不说镣铐的钥匙在哪,陈嶷只能叫来随行的侍卫,先将镣铐的锁链砍断。
    然后用大麾将少年牢牢地裹住,亲自横抱着出门。旁边的人想代劳,却被他阻止。他要亲自将林春澹抱回东宫,才能放心。
    从新房一路到府门时,夜空还在淅沥沥地下着小雪,林春澹只问了一句:“谢庭玄知道吗。”
    陈嶷沉默了一会,点了点头。
    他压着声音,有些笨拙地安慰道:“你别伤心。”
    林春澹摇了摇头。
    少年声音如细雪般安静,他说:“不伤心的。没什么好伤心的,我骗过谢庭玄,现在他也骗过我了,我们算扯平。”
    “以后,就没什么的了。”
    他现在很幸福,再也不用被拘束在府中,也不用再去思索逃跑的事。他以后,就是高贵的春澹殿下了,是他这辈子都没有想过的尊贵身份。
    在西山寺时许下的愿望,好像都实现了。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伤心呢?
    林春澹坚强地擦掉眼泪,对一切不好的事情都视而不见。
    到底是谁的错,到底从哪一步开始错,都不重要了。他和谢庭玄,这辈子或许都不会见面了……
    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的喜怒哀乐,是他的自由。
    他想做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只是,路过谢庭玄身边时,他望见满地的血。
    谢庭玄被按在地上,狼狈不堪,疏冷的眉眼间全是融化的雪水,乌发凌乱,他抬头看过来,素日平静的声音中,满是凄冷。
    他说:“别走,春澹,不要留我一个人。”
    “恨我也好,报复我也好,留下来好不好。”
    “别留、别留我一个人。”
    这个疯子。
    陈嶷攥紧了拳头,正欲加快速度,赶紧越过。可他怀里的林春澹却拽了拽他的衣服,他只能停了下来。
    但刻意背对着谢庭玄而站,将身体将少年护得严严实实的,不准男人再觊觎一眼。
    谢庭玄朝思暮想的声音,从他看不见的地方传来。比起他的哀求疯癫,少年的声音太过平静理智。
    他说:“谢庭玄,我将一切的真相都告诉你,好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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