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生日蛋糕」

    “所以,你明天打算什么时候抱我?”
    在雇佣期的倒数十二天结束以前,棠悔站在卧房门口,问隋秋天。
    她似乎把这件事聊得很光明正大。
    “棠悔小姐。”隋秋天耳朵红红,很慎重地说,“我暂时还没有想好。”
    “好吧。”棠悔望着她,语气像是很可惜。她挪了挪拖鞋,貌似想要转身进卧房,却又停下步子,转身问她,“还剩多少天了?”
    隋秋天愣住。
    过了大概两三秒钟。
    她意识到棠悔问的是自己的雇佣期,便下意识脱口而出,
    “过了今天就只有十一天了。”
    棠悔看着她,笑,声音很轻,“隋秋天,你怎么还是把这个日子记得那么清楚啊。”
    是个陈述句。
    声线偏柔,听上去没有任何责怪。
    隋秋天怔了片刻。
    “那就是还有十一个拥抱?”在她出神之际,棠悔问。
    隋秋天抽出思绪,匆忙间看向站立在自己面前的棠悔——
    这个阴沉沉的秋季过去,年长的女人皮肤好像变白了些,脸色比从前要更加红润,脸上真真切切的笑容好像也比以前要多,可能眼疾仍然不算好转,但整个人的状态,比她在七年前刚来的时候,看起来要好很多。
    “对的,棠悔小姐。”她颇为迟钝地点头。
    棠悔也点了点头。灯光朦朦胧胧的,像南瓜汁融在空气里,她很温柔地朝她笑了笑,“那就早点睡吧,争取最后十一天都睡个好觉。”
    这应该算是她对她的祝福。
    “我会的棠悔小姐。”隋秋天说。
    棠悔凝视了她一会,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卧房。
    隋秋天看着她陷入黑暗中的背影,突然莫名担心她房间里的无障碍设施是否都在合适的地方。但她知道这种担心是完全没有由来的,因为棠悔已经使用这些无障碍设施长达七年,这七年间都没有出什么问题,应该也不至于在她要走的当下再出问题。
    所以她只是看着她细而飘飘的背影,好一会,才慢慢地说,
    “你也要睡个好觉。”
    她给她带上门,却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盯着门看了一段时间,才画蛇添足地把称呼补充完整,
    “棠悔小姐。”-
    隋秋天回到房间,洗完澡,换上睡衣,她坐到书桌面前,从书柜的最底层抽屉拿出一个旧旧的墨绿皮革笔记本。
    她翻开笔记本。
    纸张大多都已经泛黄。
    边缘还生起了因为翻阅次数过多而产生的粗粝绒毛。
    所以隋秋天翻页的动作很小心。
    笔记本买来的时候很厚,可能有两百多页,但现在已经记得很满,只余下最后几页,前面页面都是她绞尽脑汁写下的保镖守则,和一些写写涂涂,改改画画。
    可惜前面很多页,字都写得歪歪扭扭。原本她还有想过,要直接把笔记本给江喜,后来又觉得拿不出手。
    现在她决定留给自己。
    翻到最后的空白三页。
    隋秋天一笔一划,在顶行写下一个标题:
    【在离开之前一定要做的事】
    接着。
    她无意识地用下巴蹭着笔头,思考两三分钟,很认真地在台灯下,一条一条地写下去——
    1、陪棠悔小姐好好度过今年的生日。
    2、每天给棠悔小姐一个拥抱。
    3、和江喜搞好关系,让她对棠悔小姐用心一些。对她多笑一笑。0u0——要这样笑。0-0——现在不要总是摆这个表情。
    4、
    顿号被打得很重。
    隋秋天愣怔盯着顿号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打开空调,脱了鞋,穿着袜子踩在椅子上,去探了探中央空调风口下的风,好一会,她下来,把椅子擦干净,坐上去,重新写——
    4、检查别墅的空调系统,调试成棠悔小姐觉得舒适也方便控制的温度。
    5、陪棠悔小姐再去检查一次眼睛。
    6、
    笔尖悬停,墨水滴落,洇黑纸张。
    隋秋天翻开抽屉,找出里面自己存着的那些心理医生的名片,一张一张翻开,检查,过后,她很朴素地找出一个新的皮筋,把这些名片捆成一叠,再收起来。
    6、把所有搜集来的心理医生名片给江喜,或者苏南。
    笔尖停了停。
    又在6后面打括号补充——
    (记得查好这些心理医生的资料)
    落笔。
    鼻尖转到下一行。
    悬停三秒钟。
    又挪上来,在括号后面打上新的括号,补充说明——
    (因为目前棠悔小姐对心理医生还是有抵触情绪,一定要记得和江喜还有苏南说,让她们不要反复提及这件事,最好是要让棠悔小姐自己愿意)
    写完这段。
    她翻到一个新的空白页,继续往下写第七点——
    7、检查棠悔小姐房间的无障碍设施。以及盲杖(不知道为什么,盲杖最近总是不太管用。)
    8、秋天结束以前,换好冬天用的地毯。
    9、在棠悔小姐想妈妈的时候,找到她,陪她一起等火车跑过去。
    10、让棠悔小姐每天都好好吃饭。
    11、
    隋秋天怔怔看着顿号后面的空白。
    好像没有什么要特意记下来的事情了。
    11.
    只剩下十一天了。
    隋秋天没有什么表情地想。
    不过。
    她想起今天下楼之前,棠悔跟她说“最后十一天都睡个好觉”,便又在纸上落笔——
    11、争取最后十一天都睡个好觉。
    既然要睡好觉。
    那放下笔去睡觉已经刻不容缓。
    实际上隋秋天也站了起来,想要这么做。
    但在关小台灯之前。
    她又再次不厌其烦地拖开椅子坐了下来,在纸张空白的最后,写——
    12、实现葡萄公主的所有愿望。
    写下这条。
    隋秋天放心停笔。
    关了台灯。
    将椅子摆回方方正正的书桌里面,也将自己摆到方方正正被子里面。
    进入梦乡。
    她没有做梦。
    她几乎从来不会做梦。
    她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一个说法——
    没有欲望的人才不会做梦。或者是说,完全空白的人才不会做梦。
    她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个完全空白的人。
    但。
    雇佣期结束倒数第十一天,她没有做梦,也准时醒来,叠好被子,看到自己的智能手表显示——天气阴,降雨概率百分之三十。
    不知道最后十一天会不会迎来一个好天气。
    隋秋天稍微跑题地想。
    然后便跑到三楼。
    接到棠悔。
    她牵引着女人的手,也像过去的两千多天一样,对女人说,
    “早上好,棠悔小姐。”
    “早上好。”
    棠悔搀着她的臂弯。
    声线轻柔地贴在她的耳朵边上,“昨天晚上睡得好吗?”
    “挺好的棠悔小姐。”隋秋天仔细回忆昨天晚上的状况,并且诚实汇报,“应该有睡超过七小时。”
    棠悔点点头,“那就好。”
    她们都并不是多话、也不是太擅长闲聊的人。简单的问候过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是在快要到一楼的时候。
    棠悔将左脚伸出去。
    却悬在阶梯之上,迟迟没有落下。
    隋秋天紧紧盯着。
    生怕她踩空。
    也怕自己又像上次那样判断失误,结果不知分寸地将棠悔抱在怀里。
    整个人很紧张。
    而棠悔却像是察觉到她的紧张,慢悠悠地将左脚收回来,落地。
    她侧脸,看着她的眼睛,问,
    “如果我这时候踩空了,你不小心抱了我,那这算是今天的拥抱吗?”
    隋秋天愣了片刻。
    她不太明白棠悔为什么关注点这么偏,便扶了扶眼镜,试探性质地说,“可以算?”
    棠悔眯了下眼睛。
    “好吧不算。”隋秋天快速改了口。
    棠悔慢悠悠地点点头,“可以。”
    她再次迈出步子,悬停在下一级阶梯之上,似乎正在苦恼落在哪个位置。
    “棠悔小姐,你小心一些。”
    隋秋天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拖鞋,忍不住提醒她。
    棠悔深深看她一眼,“嗯,我知道。”
    下一秒。
    女人脚步下落。
    稳稳当当地落在木质地板。
    隋秋天舒出一口气。
    本来不应该多嘴,但想到只剩下十一天,她还是没忍住,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其实……”
    “其实什么?”棠悔问。
    她的拖鞋稳稳落到阶梯之上。隋秋天盯着看了一会,又摇头,说,
    “没什么。”
    棠悔看她一眼,轻轻启唇,像是想问她什么。但她们已经走完整个楼道,棠悔沉吟片刻,也就没再问-
    这个秋天,曼市都没再迎来一个完整的大晴天,好像乌云绑架太阳,独自恐吓人类,在地球上下了一场永远都落不完的雨。
    不过隋秋天已经学会微笑,也不会因为自己脸上时常挂着的微笑而让人感到奇怪。
    江喜是个很有精力的年轻人,将培训内容消化得很好,对其他人的态度也总是亲和带笑,甚至从来不会因为过于繁琐的要求而有任何抱怨。
    但目前她还没有正式住进别墅,而是暂时先住在另一栋别墅里熟悉环境,因为棠悔不习惯自己独住的这栋别墅里有第三个人存在,而江喜似乎也不太在意这一点,每天乐乐呵呵地上下班。
    于是隋秋天只好交代江喜——自己会在离开的最后一天,带她入住别墅的保镖房间,也会在这之前带她将山顶环境熟悉好。
    当然她也知道,自己拟定的那份保镖守则,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有些苛刻。
    所以,她也跟江喜强调——如果以后有一天,她在这份工作上有什么不懂的、或者是委屈的地方,可以第一时间联系她,她会想办法替她解决。当然,棠悔小姐很好,一般不会让手下人受什么委屈。万一这种情况发生,也只有可能是误会。
    江喜听到她的话,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咕噜咕噜吸着她这几天每天都会给她买的菠萝乌龙茶,问,“秋天保镖姐,你怎么要走了还有操不完的心?”
    这个称呼也是蛮奇怪。
    但隋秋天可以接受。
    她没多说什么。
    只是将自己在大厦下面那间茶室充值的会员卡给江喜,
    “以后你也可以接着用。”
    “那怎么好意思?”江喜瞪大眼睛。
    过了一会。
    眨了眨睫毛,又细声细气地问,“里面有多少钱哦?”
    隋秋天简洁地说了一个数字。
    江喜大惊失色。
    下一秒。
    她直接把会员卡郑重其事地还给她,甚至还很夸张地鞠了个躬,
    “你还是去找苏秘书吧。”
    扔下话。
    江喜一溜烟儿跑了。
    隋秋天拿着会员卡,很想不通为什么现在用菠萝乌龙茶,也不能和江喜搞好关系了。
    她在原地苦恼了三分钟。
    三分钟后。
    她拿着印着卡通形象的会员卡,在苏南的工位面前站着。
    苏南穿深灰色的西服套裙,戴眼镜,头发挽着,看起来是个很严肃的人。
    她瞥了眼隋秋天,再看向自己电脑屏幕。
    鼠标点来点去,她的镜片里反射出蜘蛛纸牌的方块,这就很不严肃。
    但是她要格外严肃地加一句,“有什么事呢?秋天保镖。”
    “苏秘书,这个给你。”隋秋天把会员卡平着推过去。
    “会员卡?”苏南瞥了一眼,有些意外,“你突然给我这个做什么?”
    蜘蛛纸牌的计时还在继续,数字在苏南透明的眼镜镜片里跳动着。
    隋秋天看着那些数字跳动。
    苏南反应过来。
    视线下落,再次落到蜘蛛纸牌上,“哦,你要走了。”
    “对。”隋秋天点头,“苏秘书,这张卡给你,你以后可以继续给大家买菠萝乌龙茶喝。”
    她不太擅长和人搞好关系。
    但上次的菠萝乌龙茶好像效果不错。隋秋天学习这种行为,在离开之前特地跑到楼下办理了一张会员卡,希望用喝不完的菠萝乌龙茶,换取四位秘书与江喜对棠悔的关心。
    “你真的要走了?”苏南又问了一遍。
    她点了右上角的“X”。
    她没有再玩蜘蛛纸牌了,沉吟片刻,问,
    “还有多少天?”
    “八天。”隋秋天回答。接着,她看了眼手表里的日历,补充,
    “不过工作日只剩下六天了。”
    苏南点点头,“所以你在三十五楼只会待五天了。”
    “对。”隋秋天点点头。
    “那棠总最近……”苏南迟疑着问,“没对你说什么?”
    “你指的是关于我要走的事情?”隋秋天思考片刻,说,
    “她说让我在最后几天,每天都睡个好觉。”
    “这是什么意思?”
    苏南小声嘀咕着,“到底留不留人啊这是……”
    隋秋天没听清苏南说什么,把会员卡又往前推了推,
    “苏秘书,你把这张卡收下吧。”
    苏南看了眼会员卡,叹一口气,有些惆怅地耸了耸鼻尖,“本来还没什么实感,你现在送个临别礼物给我,我还真有点舍不得你了……”
    隋秋天木讷地点点头,“没关系。”
    她这听上去像是安慰,但前言不搭后语,也没有下文。
    苏南眨眨眼,“然后呢?”
    隋秋天有些疑惑。
    苏南撑着脸,看了眼董事长办公室的门,思索片刻,
    “我倒是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来着。”
    “什么问题?”隋秋天绷紧下巴,“关于棠悔小姐的吗?”
    苏南沉默盯她一会。
    “你怎么不说话?”隋秋天皱着鼻子,“还用这种表情看我?”
    语气变得不安,“棠悔小姐怎么了?”
    “她没怎么。”苏南回答。
    微笑着看她,“只是我想问你,你这么说走就走,都没有一点舍不得棠总吗?”
    隋秋天愣住。
    苏南觉得她奇怪,“你怎么突然不说话?”
    “哦,我……”隋秋天像被开启的机器人那般反应过来,却在下一秒立马卡了壳。
    延迟很久,眨了下眼睛,才语速很慢地问,“舍不得是什么感觉?”
    苏南顿住。
    她似是想和隋秋天解释。
    但桌上的电话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她只好看了眼隋秋天。
    有些头疼地想要跟她说明,“舍不得就是……你舍不得一个人……”
    隋秋天皱眉,没有理解。
    “算了。”
    接起电话之前,苏南看了她一眼,“我下次再跟你说。”
    隋秋天点点头。
    她没有再留在外面打扰苏南工作。
    敲门进了董事长办公室。
    棠悔正在打电话。
    说了声“进来”,便背过了身去。
    临近中午,落地窗布满细细雨丝,光影晦涩,棠悔侧站着,面容模糊。
    这个视角。
    隋秋天能将她头发上的墨绿发带看得很清楚。女人的头发很黑,像很高级的黑色绸缎。墨绿发带本来很普通,却被她的头发衬托得很美,连颜色好像也变得高级。
    她看了她一会。
    站起来。
    给棠悔换了杯温度合适的茶。
    再坐回自己的位置。
    继续看棠悔。
    不知道看了多久。
    棠悔打完电话,回头冲她很平常地笑了一下,“我们去吃饭吧,秋天。”
    隋秋天愣了愣,说,
    “好的棠悔小姐。”-
    这是这周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食堂人不多,不知道是不是雨天的影响,室内光线也变得灰暗。
    她们找到边角的位置,很低调地落座。
    最近,集团员工似乎都已经习惯董事长也会在食堂吃饭,看到棠悔的出现并不会太意外,也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总是将目光投在她身上。
    不过,也仍然会有些人特意过来打招呼,甚至还想和棠悔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当然。
    他们都会被扮冷脸的隋秋天赶走。
    人们会对想独自享用清静午餐而拒绝与员工同桌的董事长说闲话,也会对她身边脸色不太好看的保镖说闲话。
    但,如果保镖的冷脸程度,存在感强过董事长的安静。人们就会把吐槽的关注点落在保镖身上。
    这就是隋秋天想达到的目的。
    不过今天。
    食堂的焦点并没有放在棠悔身上。
    本来是最后一个工作日,时间又过了最集中的饭点,人不多,但为数不多来食堂吃饭的人,都已经吃完饭聚集在一起,闹哄哄地簇拥着几个围在最中心的人,嘴里唱着首曲调很欢快也很熟悉的歌。
    “是有人过生日。”
    隋秋天抬着下巴看了那边一会,对自己面前的棠悔说,
    “食堂给她们每个人都送了个蛋糕。”
    这是公司的传统。
    棠悔点点头,没说什么,很安静地小口处理着食物。
    穿制服的食堂员工推着蛋糕车出来,寿星被戴上生日帽,蜡烛点燃,火光跳跃。寿星排排站着,热热闹闹地吹了蜡烛,切蛋糕,分蛋糕,脸上笑嘻嘻地抹着奶油,生日快乐歌还在持续。
    隋秋天看了眼棠悔。
    其中一个寿星往这边看了眼,脸色犹豫,从自己的蛋糕里切了一小块分装在新的圆盘里,朝这边走了过来。
    其他人面面相觑,也都着急忙慌地照做,跟着走过来。
    五块不同口味的蛋糕被送到棠悔面前。
    有个寿星被推出来做代表,小心翼翼地说,“棠总,我们几个今天过生日,请你吃块蛋糕?”
    棠悔停了动作。
    她低着头,很优雅地擦了擦嘴,才抬头笑笑,“祝你们生日快乐,晚点记得去领百货公司的购物卡。”
    “知道,知道。”寿星眯起眼睛笑,和其他人对视几眼,
    “那蛋糕?”
    显然,他们已经考虑过棠悔吃不了那么多,所以每块蛋糕都只切了一口左右的大小。他们可能会希望,自己的上司能在这五块蛋糕中选中自己的那块。
    棠悔不喜欢吃蛋糕,也不喜欢看见生日蛋糕。可她不能在这样的场合表露出来。
    隋秋天主动开了口,“你们放下吧,我来吃就好。”
    她变成一个不那么懂事的、抢雇主蛋糕吃的保镖。
    但没有让棠悔变成一个脾气古怪的,拒绝吃自己员工生日蛋糕的雇主。
    寿星们看来看去,还是有些迟疑。
    隋秋天张了张唇,想要再次出声。
    “放下吧。”
    这个时候,棠悔却主动开了口,“她吃了就是我吃了。”
    董事长已经发了话。寿星们没再多说,只稍微多看了眼隋秋天,便各自散开了。
    等人都走开。
    隋秋天看了看放在餐桌上的几块蛋糕,又看了看垂着睫毛的棠悔。
    小着声音说,
    “棠悔小姐,等过几天我走了,你就和其他人说,因为我抢你的蛋糕吃,所以你把我开除了。”
    棠悔本来已经敛起唇角的弧度,这会又被她逗笑,“我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这样的话,”隋秋天解释,“大家就不会觉得你可以被一个保镖欺负了。”
    棠悔点了点头,像是理解了她的逻辑,却又歪头,问,“我脾气有那么怪吗?”
    隋秋天怔了一会,皱着眉心,“没有的棠悔小姐。”
    这个说法的确不可行。
    她正思考着下一个可行的方法。
    下一秒,便听见棠悔声音很轻地说,“隋秋天,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不喜欢看见生日蛋糕吗?”
    “不知道。”隋秋天很诚实地摇头。
    棠悔轻轻“嗯”了声,“我猜也是。”
    “你一直都不是喜欢乱猜别人心底想法的人。”她说,也强调,“这样很好。”
    隋秋天抿唇。
    她应该说些什么,或者是做些什么。
    但棠悔没有等她说,也没有等她做,就轻声细语地把话说了下去,
    “因为只要吹完蜡烛,切完蛋糕,所有人就都会走。”
    她在说她不喜欢的事情,语气听上去却没有流露出任何不喜欢,表情也是,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隋秋天不说话。
    她看着她的眼睛。
    很久。
    觉得自己像是从中感应到什么,便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
    食堂空了,空气中泛着些潮意,仿佛只是有几只水鬼刚刚来过。
    就连刚刚过生日最热闹的那处地方,都只留下些遗漏的残痕,没收拾好的黏腻奶油,踩在地上又瘪又湿的纸盘,被扔在地上四分五裂的生日帽……
    可是。
    可是。
    隐隐约约间,隋秋天仿佛看见某个穿白裙的小女孩,她背对着她们两个,姿态优雅地坐在最中央的位置,像是八音盒里永远不会更改姿势的公主。
    她比地上被留下来的那些东西更干净,更漂亮,也比它们更孤独。
    隋秋天恍惚间收回视线。
    三十二岁的棠悔坐在她面前,已经完全变成一个成熟的、不会因为一个生日蛋糕就难过的上位者。
    五块切好的蛋糕摆在她们中间,散发着甜腻的香气。
    再不吃就要融化了。
    隋秋天把第一块奶油蛋糕端过来。
    她不说话,把那一小口塞到嘴巴里,慢慢吃着,将甜腻的奶油吞下去。
    然后是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第五块。
    她全都吃下去。
    到最后,感觉到自己鼻尖蹭上了奶油,便用餐巾纸胡乱地抹了抹。
    抹完之后,她不太好意思地对棠悔笑了笑。
    棠悔不想看见的生日蛋糕不见了。
    隋秋天鼻梢被擦得红红的。
    她没有邀功。
    只是很简单地对她说,“我吃好了,棠悔小姐。”
    棠悔怔怔看着她。
    很久。
    她红唇分开,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最后,只是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
    “我们先上去吧。”
    “好的棠悔小姐。”
    她们下楼之前特意错了峰,这会从空荡荡的食堂离开,便很幸运地等到一趟没有人挤的电梯。
    电梯上行,红色数字跳跃。隋秋天站在棠悔身后,悄悄看着她的侧脸,好一段时间,才忍不住出声,
    “棠悔小姐,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嗯?”
    棠悔觉得她的语气正经得像是电脑程序,但身上却散发着很可爱很甜蜜的奶油蛋糕香味,鼻尖刚刚也沾上过白色奶油,便很没有来由地笑了一下,“什么问题?”
    “刚刚苏秘书问了我一个问题,我发现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所以我想问你……”电梯一层一层地往上攀,隋秋天的的声音隐在微弱的呼啸声中,有些模糊,“舍不得是什么感觉?”
    电梯空间不算宽广,问这句话的时候,隋秋天身上发甜的奶油气息飘到鼻尖,让她闻起来像颗没有粘上任何有害分子的棉花糖。
    以至于棠悔少见地没有问“为什么会突然聊起这件事”,她只是沉默地想——
    她依然还是不喜欢过生日,不喜欢蛋糕,也下定决心最后绝对不会真的放隋秋天离开。
    可基于那么多先决条件,她仍然担心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可以和隋秋天一起过生日的机会,害怕隋秋天万一真的离开她,以后再看到蛋糕都想不起自己。
    也恐惧无论在她身边待多少年,隋秋天也还是像现在这样,什么都不明白,对于每一种情感都需要很努力去联想,一旦联想失败,可能还会像出现某种障碍一样,立刻从她身边跑走。
    “隋秋天。”
    电梯上行,时间好漫长,时间又好短。她出声喊她的名字。
    声音低得像不久之前抹在她鼻尖上的奶油,融进自己的呼吸,
    “我今年生日,好像也想吃蛋糕了。”
    因为她想,这就是舍不得。
    【作者有话说】
    小秋天会给你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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