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3章 「生日晚宴」

    午餐后的休息时间,电梯从三楼到三十五楼,时间好长,都没有遇到第三个人。
    隋秋天大概有一分钟时间都没有说话,奶油好像也跟着她发起了呆。
    “不过这也不太算是愿望。”
    棠悔注视着往上跳跃的红色数字,淡淡地笑了笑,
    “可能我只是随便说一说,真正到了那天又不太想吃了。”
    电梯上行发出短促呼啸声,女人声音轻了下去,“你别太认真。”
    很多时候,隋秋天都不知道应该如何识别、应对棠悔的情绪。
    在她模糊的幼时记忆中——
    面对产生负面情绪的人,或者是产生负面情绪的自己,她的第一反应,是捂着耳朵躲起来逃避。等那个人,或者是她自己,负面情绪消失之后,再松开捂紧的耳朵。这是她十八岁以前的生存方式。
    但此时此刻。
    电梯间只有她们两个,数字缓慢变大,红色光影跳跃。
    隋秋天想到那个墨绿皮革笔记本上第一页写的第一句话——要让雇主开心,幸福。
    也想到最后三页写的——在离开之前,要实现葡萄公主的所有愿望,还要每天都给棠悔一个拥抱。
    隋秋天看了看像个生日蛋糕盒一样把她们装起来的密封电梯。
    然后,她发现这间电梯里面恰好没有摄像头,而楼层数字恰好显示,离三十五层还有七层的距离。
    似乎是可以容纳一个拥抱发生的时间。
    再然后。
    她上前一步,看了看在她左前侧,微微低脸,隐在光影下看不清神色的女人——她还是搞不懂她。隋秋天是个简单得过了头的人,对她来说,她像是一个新世界,一个新鲜的、复杂的世界。
    她很不明显、也很隐秘地抱了抱棠悔的肩,就像抱住一个世界。
    然后轻轻对她说,
    “棠悔小姐,我明天请你吃一个橘子口味的蛋糕吧。”
    一般情况下。
    棠悔抱上去是绵韧的,细柔的,干燥的,大方的。
    但在这个短暂的拥抱里。
    棠悔给人的感觉是紧绷的,潮湿的,又像是陡然间生出很多个小锐角,兀自吓退想要上前拥抱她的人。
    是在楼层数字跳到三十二的时候,她才有些僵硬地伸出手,环抱住隋秋天的腰背,像一个躲在雾里的人,很微弱地将下巴在她肩上蹭了蹭,“万一我又不想吃了怎么办?”
    “也没关系。”隋秋天像个年长的人一样,拍了拍她的背,
    “棠悔小姐,你不要忘了,我食量很大的。”
    棠悔笑,笑声在她肩上钻来钻去,像一尾终于游到终点的鱼。
    隋秋天继续拍了拍她的背,也抽空,警惕地看了眼楼层——
    还差两层。
    “不是生日蛋糕。”她松了口气。
    在电梯即将到达三十五层之前,隋秋天动作飞快地松开棠悔。
    退后一步。
    将手背到身后,蜷缩着手指,很不明显地笑了笑,
    “就只是我觉得好吃的蛋糕而已。”
    “叮——”
    电梯开了。
    光迎进来,嘈杂的人声也像雨点那般涌进来,浇没这个隐秘的、小小的拥抱。
    棠悔重新变成强大到仿佛没有弱点的集团掌权人。隋秋天站在她身后一步,身体模糊在阴影里,是她最忠心耿耿的保镖。
    在走出去之前。
    隋秋天听到棠悔低声对她说,
    “好。”-
    十一月一日,周六,天气预报显示降雨概率百分之九十五,棠悔的三十二岁生日。
    ——她第一个想要吃蛋糕的生日,不出意外,也会是隋秋天陪她过的最后一次生日。
    过去几年。
    棠悔基本都不过生日。
    一来,是因为棠蓉棠厉的忌日和她生日离得很近。
    二来,她对过生日这种事没有太大热情,也不喜欢在这一天讲究什么排场,更不会把所有生意伙伴或者是下属喊过来吃晚饭。
    因此往年,她在生日这一天,过得和平常没有区别。
    但今年不太一样了。
    她说她有点想吃蛋糕。
    隋秋天接到这个愿望订单,在前一天晚上,就下单订购了一个橘子口味的蛋糕,加很贵很贵的配送费,让店家在第二天早上就送到山顶。
    在确定蛋糕尺寸的时候,她犹豫不决。于是店家在电话里问她,“是几个人一起吃呢?”
    隋秋天突然想起。
    自己从来没有过给人过生日的经验,好像也就忘了——
    其实一般而言,大家的生日蛋糕,都是要分享给家人、朋友的。
    小的时候,她不止看到过一次,住在附近的、和她差不多大的那些小朋友,每次过生日的时候,都会有很多*端着白色纸盘的大人或小孩在家外面走来走去。表姐通常也会得到一块奶油看上去很甜的,因为她从小就是懂事又嘴甜的小孩,是小孩眼中的孩子王,也是大人眼中最会念书将来最有出息的小孩。
    而隋秋天是个不爱喊人也没有礼貌的怪小孩,一般只会背着沉沉的书包路过,假装自己看不见,也会在表姐端着蛋糕过来喊她的时候,很不好意思地捂着自己的肚子,又因为害怕肚子在那个时候不懂事的叫起来,只能、也只会说——我不爱吃蛋糕。
    她就是这样过完她的童年。
    那棠悔呢?
    棠悔从小到大都和她不一样。相比于不敢去端蛋糕的她,她应该是那个可以大大方方的分蛋糕的寿星。
    可为什么到现在,她好像也没有和她差多少,为什么好像也没有可以邀请来分享蛋糕的家人、朋友?
    为什么到现在,她会和她一样,对外面一次又一次地说,自己不喜欢生日蛋糕?
    “喂——”店家在电话里催促她,“小姐你还在吗?”
    隋秋天迅速抽出思绪,想起店家刚刚问她的问题,很艰难地张了张唇,
    “只有两个人。”
    “那就四寸好了。”店家说,“不过小姐你要求在早上送到山顶,配送费会很贵很贵哦,会比你买的这个四寸蛋糕还贵哦。”
    “没关系。”
    隋秋天说,“不过麻烦把口味做淡一点,不要太甜。”
    “好的呢。”店家答应下来。
    隋秋天沉沉地“嗯”了一声。
    挂电话之前。
    她没忍住,赶在信号中断之前改了口,“要不还是做十寸的吧?”
    “十寸?”店家有些惊讶,“小姐你确定吗?两个人吃会一个礼拜都吃不完的喔?”
    隋秋天攥了攥电话。
    “你们店里最大的蛋糕尺寸是多少?”她问。
    “最大也是十寸了。”
    “好。”隋秋天说,“那就十寸吧。”
    “那我再确认一遍。”店家相当负责,“橘子口味的蛋糕,图片款式,十寸,在上午九点以前送到北角道38号,在卡片上写——”
    “卡片还是我自己写吧。”隋秋天截断了店家的话。
    “好吧。”店家没有再重复,“那就这样哦。”
    电话挂断。
    隋秋天长长舒出一口气。
    然后。
    她不动声色地捏了捏耳朵,坐在书桌前,看了看被自己摆在正中央的那个木质相框——那是中秋节她们拍的全家福。
    雇佣期快要结束,隋秋天准备开始打包自己的行李。她打算先回潮岛的老房子,稍微清理住下来,再慢慢布置家具,思考以后应该做什么。
    最近几天。
    她在这个卧房里面看了很久,也想了很久,最后觉得,好像没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带走的。
    因为这些都是棠悔给她的。
    那张被买下来放在房间最中央的沙发椅,她也决定要留给棠悔。因为棠悔每次过来,都会说坐得很舒服。
    那她唯一可以带走的。
    就只剩一件。
    隋秋天将木质相框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又很小心地擦了擦玻璃上不小心蹭到的灰,她擦得很仔细,把躲在玻璃后面的棠悔擦得很清晰,再慢慢去擦自己……
    某层意义上,她认为这张照片拍得很好,因为棠悔没有穿让自己不舒服的礼裙,而她自己虽然有些狼狈,但嘴角也在笑。
    这可能是她二十六年人生中,唯一被保存下来的一张照片。
    因为她的童年时期,没有人会替她保存照片。后来长大,也没有想过特意去拍照。
    出于这层目的。
    她稍微自私一点,将这张照片带走。
    棠悔大概也不会责怪她。
    隋秋天找出一件自己十九岁时穿来的旧衣服,那是那个时候她能买到的最贵的一件衣服,那时她穿着这一件衣服第一次见到棠悔,现在,她用这件衣服小心翼翼地包着她们的全家福。
    放进了行李箱最底处-
    十寸蛋糕在上午九点以前准时送到。
    吃早餐的时候。
    隋秋天和管家对上眼神。
    管家不太擅长扮演007,躲在棠悔身后,很生硬地朝她眨了一下左眼。
    隋秋天也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收到信号。
    棠悔低头抿了一口燕窝粥。她今天貌似不打算出门,穿了很简单的家居服,黑发柔顺地披在肩,没有做特意的装饰。
    她没有注意到隋秋天和管家的小动作,安静地食用早餐,看起来很无害,也很容易被哄骗。
    隋秋天突然于心不忍。
    尽管一个生日蛋糕不算什么需要隐瞒的惊喜。
    但她很老套地准备隐瞒寿星。
    也背着棠悔做了小动作。
    这使得她良心不安,便在棠悔试图用方巾擦嘴时,忍不住出声劝慰,
    “再吃一点吧棠悔小姐。”
    棠悔动作顿了顿。
    她是雇主,有权利决定自己吃多少。
    但。
    她还是在两秒钟之后再次拿起餐勺,舀了一勺燕窝粥,送到嘴里。
    最后她吃完了一小碗燕窝粥。
    然后接到电话。
    她微微蹙起了眉心。
    隋秋天没有多嘴,也把自己的早餐全都吃得干干净净。
    吃完擦嘴的时候。
    棠悔挂断电话,迟疑地往她这边看了眼。
    “怎么了棠悔小姐?”隋秋天第一时间注意到她的不对劲。
    “棠李尔说,今天晚上给我准备了寿宴。”棠悔说。
    上次中秋节棠李尔没来。而现在,棠李尔却打来电话,说特意为她准备了寿宴,甚至怕她不高兴,还特意在电话里言明——
    只是一餐简单的便饭,没有邀请棠家其他人。是自己母亲特意交代过,让她与这个姑姑搞好关系。
    棠悔有些意外。因为她和这个刚回国的侄女不算亲近,平时联系也不算多。
    “棠悔小姐,要去吗?”隋秋天出声询问。
    棠悔思考片刻,“晚上回来再吃蛋糕,来得及吗?”
    她还记着她为她准备的蛋糕。
    隋秋天抿唇。
    不太明显地笑了笑,“当然来得及。”
    “好。”棠悔点了点头。
    她这么说,但也只是将手机倒扣在桌面,没有马上做出决定,微微蹙眉,仍然有些犹豫。
    隋秋天没有说话,她一向不会在雇主的事情上多嘴。
    【嗡嗡——】
    手机振动一声。
    棠悔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棠李尔发过来的短信:
    【姑姑,这是会馆地址,今晚七点。】
    她盯着看了一会。
    还有第二条:
    【姑姑,妈妈说让我一定要请到你来。】
    棠悔目光瞥过。
    再抬眼。
    她看了眼隋秋天。
    隋秋天没有发觉她在用眼睛看信息,而是在她抬头之后,猛地坐正。
    好像正在做心虚事情的人,是隋秋天自己。
    “那我去一趟吧。”考虑结束,棠悔说,“稍微早点回来。”
    “好的棠悔小姐。”
    隋秋天立马点头,“那我晚点去把江喜叫过来,和我们一起去。”
    棠悔没有反对-
    会馆地址离白山山顶有一个半小时的车程。
    下午五点。
    她们准时出发。
    提前十分钟到达会所。
    那时,棠李尔已经提前在六楼入口等她们,她的五官和棠悔有些像,都是符合中式审美的大气长相,她穿了条白色礼裙,拎着个小包,站在自己母亲身旁。
    见到棠悔。
    棠李尔稍微愣了一下,先是看了眼自己的母亲,再在母亲示意下,迎过来挽着棠悔的手臂,亲亲热热地喊了声“姑姑”。
    私下聚会。
    棠悔没有在公司那么严厉,而是低头,轻轻“嗯”了声,再寻着声线,找到棠李尔母亲梁惠惠的方向,微微颔首,示意。
    梁惠惠笑了笑,和棠悔打了个招呼,她喊她“棠总”,然后又看向棠悔身后站着的隋秋天和江喜,“这是两位保镖小姐?”
    隋秋天微微颔首。
    江喜也跟着她点了下头。
    “那你们要不要去另外的包间休息就好?”梁惠惠关切地问,
    “我让人再给你们两位也上桌菜,免得我们吃顿家宴,还要难为你们站在门口等那么久。”
    天冷,隋秋天手里拎着棠悔的大衣外套,她看了眼棠悔的背影——
    她没有穿家居服了,她换了套外出的、剪裁得体的定制款黑色西服,佩戴好珍珠耳环,柔顺黑发在出门之前卷成了浓密的大波浪卷。这对她来说不是家宴。
    “梁女士,谢谢你的关心。”
    隋秋天将目光收回来,微微低头,说,“但守在雇主身边,是我们作为保镖的职责。”
    “我只是好心。”梁惠惠微笑着应答,好似并没有因为某个保镖的回拒产生任何不悦,而是又看向棠悔好像真的失去焦点的眼睛,打量一会,说,
    “当然,这两位保镖小姐这么恪尽职守,自然也是好事。”
    棠悔寻着声线望过去,视线却有些偏,停留在梁惠惠的耳边,久久,她才微笑着说,“她们两个性子是比较认真一点。”
    梁惠惠“嗯”了声,又瞥一眼在旁边很久没说话的棠李尔,
    “尔尔,那就扶你姑姑进去吧。”
    会馆场所私密性很好。
    但这毕竟是棠家人的私人宴会,隋秋天和江喜也确实是不好跟进去,只是在门口走廊守着,厚实的厢门一关,里面的声响完全传不出来。
    “秋天保镖姐。”
    江喜第一次出外勤,很不敢松懈地东张西望,再凑到隋秋天耳边。
    说,“棠小姐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隋秋天看了她一眼,耐心地说,“不会。”
    江喜眨了眨眼。
    “这是公开的商业性质场所,而且富豪不是□□。”隋秋天跟她解释。
    停了一会,又补充,“至少表面上不是。”
    “就算是要做什么不正当手脚,一般也不会在公开场所,都是在那种很隐秘的、没有监控也不公开的地方,像山上,公路,或者海上之类的……”
    相比于棠李尔把棠悔叫来生日宴是想要害她这个猜想,隋秋天觉得——
    她应该是更想和家主搞好关系,顺便想要试探棠悔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看不见。
    而基于这点,棠悔过来赴宴,大概率也只是想落实这家人的猜想,亦或者,也是想在这一餐“家宴”上打探清楚,棠李尔和梁惠惠到底在做些什么打算。
    “原来如此。”
    江喜点点头,她盯着隋秋天看了一会,然后没忍住笑了下,“秋天保镖姐,你懂得好多哦……”
    会馆走廊里极为寂静,除了她们两个之外没有别人。隋秋天垂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都是跟棠小姐学的。”
    她说着,便从兜里翻找出蓝牙耳机,一个戴到自己左耳,另一个递给江喜。
    江喜受过专业训练,自然明白这是什么,立马接过来,戴到自己的右耳。
    棠悔眼盲多年,一个人独自赴宴自然有诸多不便,因此时常携带耳机通讯,为的就是在不便时可以及时唤来自己的保镖。当然,保镖能否实时听见里面的情况,取决于棠悔在那边是否按下收声键。
    耳机的收声设备连接到棠悔外套上的一颗定制纽扣夹,包厢里嘈杂的交谈声传出来——
    “来,这是我特意让人准备的,你吃吃看,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记得你小时候就喜欢吃鱼,是不是?我这次特意让大厨准备了条石斑鱼……”
    ——这是梁惠惠的声音。
    “姑姑,你喝什么茶?”
    “姑姑,给。”
    “姑姑,我上次中秋节没来是因为……”
    ——这是棠李尔的声音。
    两个人听上去都实足热情。
    隋秋天微皱眉心。
    “好,谢谢。”
    “都可以。”
    “没事。”
    ——这是棠悔的声音。
    隋秋天舒展眉心。
    可能是收声设备被盖住,稍微有些模糊,但声音听上去也是正常的。
    看来里面并没有出什么状况。
    隋秋天低着头想。
    但棠悔不是话多的人。
    后续。
    她都只是简短地说了几句,又被隐藏在其他人的声音里。
    信号忽强忽弱。
    隋秋天按住耳机。
    仔细从中辨别棠悔的声音,也很认真地一句一句听着。
    确认对方没有被不高兴地灌酒,也没有被勉强做什么事……
    她稍稍放下了心。
    便抬头,看到江喜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自己。
    “其实……”
    她怕江喜觉得这份工作负担太大,便关闭自己这边的收声,主动开口解释,
    “棠小姐没有那么不厉害,你平时工作可以不用像我这么担心她。”
    江喜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棠总是个蛮厉害的人。”
    隋秋天木着脸点头。
    江喜没有再说什么,相当识趣地将好奇的目光收回。
    包厢里开始用餐,掺杂一些关于近况的交谈。棠悔没有将收声键屏蔽,不知道是不是忘记她们还站在外面,可能会听到不该听的。
    但左右,里面几个人也没有说什么很隐秘的事情。好像这真的只是一场普通家宴,几个人聊前些天的忌日,聊棠李尔进公司之后有什么想法,聊棠悔最近是不是又瘦了……很多琐碎的事情。
    中途,棠悔有好几次都想尽快结束话题。但梁惠惠马上又会催着棠李尔给她敬杯酒,喊声姑姑,说些好听的话,也像普通家庭里的小辈一样,问一些棠悔工作上的事情,棠悔不好拂小辈的面子,也都稍微抿了一口。
    隋秋天有些担心她喝多酒,但不担心棠悔是真的无法脱身。这么多年在生意场上,她当然心里有自己的底线,也不会轻易让人碰到自己的底线。
    是在江喜忍不住打了个哈欠的时候。
    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侍应生,推着一个蛋糕车走过来——
    那是一个五层蛋糕,奶油绵密,装饰华丽,像是那种特工电影里演的、在宴会上整个人都可以摔进去的蛋糕,散发着金贵而甜蜜的气息。
    侍应生推着它的样子很小心,好像这个蛋糕比她自己还要贵。它点着摇曳烛火,被推着路过她们。
    隋秋天稍稍侧身,让侍应生敲门,也在这时听到梁惠惠的声音传出来,“我记得你很久没过过生日了吧,正好,我今天请了位意大利来的西点师,专门给你准备了……”
    门被推开。
    侍应生护着庞大的蛋糕车,自己被挤在边上走,没注意到自己踩到隋秋天的鞋,只好惊呼一声“抱歉”。
    “没关系。”隋秋天没有觉得痛,她为她撑开门,“你先进去吧。”
    侍应生感激地看了她一眼,把摇曳着烛火的蛋糕车推进去。
    这些会馆都喜欢把陈设和灯光弄得很暗,像是明明白白地告诉别人,这里藏着很多秘密。
    门推开之后,里面很安静,也没有多亮,只能看见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围坐在一起。
    但看不清到底谁是谁。
    江喜昂着下巴,往里瞥了眼。
    梁惠惠眼神轻悠悠地飘过来,瞥了眼在门口撑着门的隋秋天。
    隋秋天低着视线,却还是感应到她不太欢迎自己的目光,便在蛋糕车推进去之后,轻手轻脚地关门,退出去。
    门开关太快。
    她没有来得及看棠悔一眼。
    只隐约用余光,瞥到一点棠悔像是坐得很直的背影,又像是微微用手撑额的动作。
    是不舒服吗?
    还是喝多了酒?
    隋秋天站在门边,将手背到身后,站姿笔挺,却有些担心地想起——
    刚刚棠悔好像在梁惠惠的劝说下,喝了好几口葡萄酒。
    江喜看那张紧闭的门。
    又看隋秋天。
    很小声地说,“秋天保镖姐,今天时间好像有点晚了。”
    隋秋天看了眼手表,上面显示是九点。等这边结束,她们再回山顶,可能会超过十二点。
    “没事。”隋秋天安静看了眼手机。
    “好吧。”江喜揉了揉下巴,又问,“那你的蛋糕怎么办呢?”
    “也没事。”
    隋秋天摇头。
    低声对江喜说,“只要棠小姐在想吃蛋糕的时候,吃到就好了。”
    她说的是实话。
    实际上。
    她只是希望棠悔在生日那天可以过得开心,如果棠悔愿意吃蛋糕,想吃蛋糕,也真的吃了蛋糕。那么,她吃的到底是不是她为她准备的蛋糕,对她来说,是无所谓的。
    她表情正常,语气也正常。
    甚至在这之后。
    还从自己包里掏出了一个红豆面包,递给江喜,“你要是饿的话,先垫垫肚子。”
    江喜愣愣接过红豆面包。
    她们的工作性质实在特殊,很多时间都没办法在饭点吃饭。于是她们在出发之前,已经提前在厨房吃过晚饭。但隋秋天想到这是江喜第一次出外勤,可能会不习惯。所以,她还是简单地给她带了个红豆面包。
    江喜闭紧嘴巴。她没有吃红豆面包,也没有再问。
    她看了隋秋天几秒钟。
    便把红豆面包收起来,板板正正地站在了另外一边。
    耳机里,包厢的声音还在继续——侍应生进去后没有出声,她似乎还要等人发话,帮助顾客切完蛋糕,等顾客发话才能出来。
    梁惠惠在回忆自己新婚时与棠悔相处过的记忆,说棠悔那个时候还很小,虽然不太喜欢说话,但总是让她心生怜惜,怎么现在一眨眼,就成了比她外婆还高的棠总……棠李尔还是喊她姑姑,也讲了些早就准备好的生日贺词。
    这似乎真的只是一场有些客气、也有些真情流露的家宴。
    棠悔很久都没有说话。
    她的呼吸很轻,传到隋秋天的耳边,飘飘,含糊,像是生出些滑意的雨。让她担心棠悔今晚是否饮用过多酒精。
    是在梁惠惠和棠李尔都停话,侍应生询问是否要过来吹蜡烛时——
    棠悔才终于出了声,
    “梁女士,今天谢谢你的邀请,但蛋糕就不必了。”
    声音听上去没有很多醉意。隋秋天稍稍舒展眉心,但又没有太放心——因为棠悔是个控制力很高、也很能忍的人。她总是有极强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释放出弱点,或者醉意。
    棠李尔和梁惠惠都因为她这句话沉默下来,不知道是讶异,还是不太高兴。
    耳机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棠悔似乎是站了起来。
    她撑扶着桌面,拄着盲杖,笃,笃,笃……声音很慢,却很响。
    她脚步克制,往门边走过来。
    但似乎又有些抑制不住的飘,像努力将很多个泡泡踩在鞋跟下。
    隋秋天攥紧手指。
    有人跟在棠悔身后起身,像是要过来扶她,却又被她很礼貌地推开。
    于是这个人只好站在原地。应该是不知所措的棠李尔。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
    叹了口气,
    “棠悔,过了这么久,我以为你变了。结果你还是和小时候一个样子,动不动就不高兴,动不动就摆脸色给大人看,好像我们都欠你很多债。”
    是梁惠惠。
    棠李尔有些仓皇地动了动步子。
    “偏偏,你外婆还是最喜欢你,只要你想要什么东西,她就都只给你。只要你一句话,你那些个哥哥她没有一个会放在眼里。”
    梁惠惠低声说了一句,“偏偏,你还什么都不想要,一个人跑去澳洲念这么多年书,说只要能离这个家远一点,宁愿去快餐厅打工炸薯条都好,还用别人的名字去投稿什么珠宝设计……”
    棠悔没有说话,也没有再走路,她仿佛变成了一片飘得很高的影子,高高地飘走了。
    江喜几乎没有呼吸了。
    她看了眼隋秋天,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办。
    隋秋天低脸,呼吸很轻。
    她觉得梁惠惠在说假话。
    棠悔是出生在山顶的公主,是继承人,是掌权人。棠悔笑着说没有,开玩笑说她从来都不想逃出去,微笑着在采访里面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当继承人。
    她怎么会有宁愿去快餐厅炸薯条,还用别人的名字投稿珠宝设计……
    这么简单、这么年轻天真、也这么叛逆的想法?
    可梁惠惠又好像是在说真话。
    因为棠悔很久都没有动静,也没有反驳。她只是静了很久,然后踉跄间重新迈动往外的步子,笃,笃……
    她离隋秋天越来越近了。
    “你说你,本来好好的这是做什么……”梁惠惠没有再说那些事,她往她那边走了几步,大概是想要过来拉住她,“本来我都准备好了。”
    “抱歉。”
    棠悔似乎是拂开了梁惠惠的手,她没有回答梁惠惠刚刚的话,好像刚刚梁惠惠什么都没有说。她往门边靠近了些,通讯器信号变强,声线也变得舒缓,“是我跟别人有约在先。”
    “都这么晚了还有谁?”梁惠惠的声音听起来很低,她似乎觉得棠悔在找借口,也不觉得,除了她们母女之外,棠悔身边还会有其他人。
    过了一会,她甚至还想当然地问出一句,“你爸今天不是还被拍到去赌场了吗?”
    棠悔再次安静下来。
    隋秋天用力扣紧手指,很用力地呼出一口气——棠悔没有发话,她和江喜没有办法闯进去。
    “姑姑。”棠李尔的声音有些急,
    “你别误会,我妈妈她不是这个意思,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
    梁惠惠也像是反应过来。
    声音里有了些歉意,“对不起啊棠总,我话说快了点……”
    她又改喊她“棠总”。
    江喜闷着头不说话。
    棠悔没有再走路,盲杖声音也没有响起。本来,她可以完全不用回答梁惠惠的问题,或者是随便找个借口敷衍回答,像是与她身份相匹配的童总徐总有约……总之之类的。
    但是她静了片刻,却像个小孩子只能、也只会说真话一样,和所有人说,
    “我和我的保镖小姐约好了。”
    棠李尔顿了片刻。
    她似乎又像刚刚一样,和自己的妈妈对视一眼,然后才慢吞吞地说,
    “不就是一个保镖吗?”
    “靠北——”江喜低声骂了句方言脏话,但又在抬头看到隋秋天平静的视线后,瘪着嘴低下了目光。
    隋秋天不说话。
    她将目光从江喜身上收回来,微微抿着唇。
    她当然知道,这听上去不像是棠悔会高兴的话。她不希望棠悔真的和人起冲突。
    但如果棠悔真的有那么不高兴,她会直接冲进去。
    “棠李尔。”
    很久,棠悔终于出声。
    她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问了一个听起来格外模糊的问题,
    “你在这里,有过相信的人吗?”
    棠李尔愣住。
    梁惠惠也没有出声。
    她们两个可能又在对视。
    江喜有些惊讶地抬起头望隋秋天。隋秋天低着眼,看自己的鞋尖。
    耳机里。
    棠悔的声音清晰分明地传出来,像很多只扇动着翅膀的蝴蝶,从密封的包厢,飞出来,翩翩,落到耳膜,
    “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最相信她,在你没办法相信任何人的时候,甚至在你没办法相信自己的时候,有个声音会在潜意识里告诉你,你最应该相信她,最应该躲到她身后,因为她绝对不会背叛你。”
    “因为她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舍得让你掉一根眼睫毛,她会永远站在你身后,你一回头,她就在你身边……”
    “棠李尔。”
    讲到这里。
    她好像是在笑,“你有过这种‘相信’存在时的底气吗?”
    好像又没有,“如果没有的话……”
    棠悔音量不大。
    语气也并不冰冷,但听上去,就是让人难以反驳,
    “请你下次不要说,不就是一个保镖吗……”
    包厢里。
    她的声音显得比流淌的空气还轻,“这种话,我不想再听见第二遍。”
    话落。
    没有人说话。
    包厢里静得出奇,人都好像变成没有开口说话的水鬼,呼吸黏缠,淌在地上。
    棠悔重新迈动步子。
    拄着盲杖,笃,笃,笃……踏到门边。
    隋秋天下意识抬眼,屏住呼吸看向那张密闭的门。
    一秒,两秒,三秒……
    门被打开。
    棠悔的脸从光影中敞出来,她似乎喝了点酒,眼尾有些发红,鼻梢也落了些模糊的暗红光影,眼睛是湿的,润的,泛着水光。像眼睛里无声无息发酵过一滴酒,但看上去仍然很美丽。或许她在来的时候,也有想过有很小很小的可能,这真的会是一场家宴。
    隋秋天愣了片刻。
    背到身后的手指攥了攥。她努力扬起唇角,朝她笑。
    棠悔也笑。
    笑完了。
    她脚步慢慢地走过来,像是累极了,影子挨在她的影子旁边,像一只蝴蝶停栖在她肩膀上休息,身体却只能和她隔着一个肩膀的距离。
    “隋秋天……”
    棠悔的影子晃晃悠悠地撞着她的影子。
    隋秋天站在原地,“我在的棠悔小姐。”
    她回应她。也在她踉踉跄跄快要倾倒之前,忍不住伸手——
    用手掌稍微托扶住她的手弯。
    体温相贴。
    力道支撑。
    棠悔抬眼看她,视线在她鼻尖停了大概有几十秒钟。
    然后垂下脸去。
    女人脸上淌满了浓郁的黑暗,隔着飘飘的发丝,她疲倦不堪地将脸倚靠在她肩上,吐息很轻,带着某种眷恋的酒精气息,
    “你肚子饿不饿啊?”
    那一刻,隋秋天的目光很轻易地越过棠悔的肩膀,看到黑暗里仿佛有很多双诡异的眼睛在看着她们,诧异,怀疑,震惊,不解……
    是这些吗?隋秋天看不太懂。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这对她来说,是一个旧的、诡谲的世界。
    视线庞杂,像天罗地网无法脱逃。
    隋秋天愣怔低下视线。
    在其中寻到她看向她的眼睛,也听见棠悔笑着,轻轻对她说,
    “我们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
    回家,回家[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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