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两个选项」

    “那棠小姐,我要喊你什么呢?”
    走廊的灯熄了又亮,隋秋天拎着裹紧手指的外套,发了一会呆,然后问。
    “你自己想。”棠悔这次没有很包容地给她答案。甚至在这之后,她还在迷蒙蒙的、泛着潮意的光线下注视她许久,像是猜到什么,便微笑着,也毫不留情地说,“如果你选第二个,那么从明天开始,你每喊我一次棠小姐,就要给我一个拥抱。”
    隋秋天瞳孔瞪大。
    棠悔笑起来,她觉得她的表情很有趣。
    不过她没有再在隋秋天面前露馅,虽然她现在撒的那个谎已经漏成一个筛子,但出乎意料的是,隋秋天似乎精准地没有被筛出去。
    所以,她又弯着眼梢,抬手,去拍了拍隋秋天的头,“今天晚上好好去想想吧,早点休息。”
    女人拍头的动作很轻。
    隋秋天恍惚间回过神来,视线撞上女人含笑的眼尾,稍微缩了缩耳朵,有些呆板地说,
    “好的棠小姐。”
    棠悔眯了眯眼睛。
    像是提醒。
    隋秋天闭紧嘴巴,立马变成一条用鳃呼吸的金鱼。
    棠悔笑,“你还有时间考虑。”
    隋秋天反应过来。
    不憋气了。
    小口小口地往外吐着气,然后往后退了一步,小声地说,
    “我知道了棠小姐。”-
    这天晚上,雨一直没有停。
    隋秋天洗完衣服,也洗完自己,再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在这两个选项中纠结。
    棠悔在收到枫叶的第一个晚上,就连着许了两个愿望。
    ——可隋秋天并没有觉得棠悔贪心,因为这些都只是很简单的愿望。
    至于那两个选项,她也没有觉得太过分。
    第一个选项,棠悔只是需要每天都有人抱一抱自己。尽管她今年已经三十二岁了。
    但这并没有什么错,只是隋秋天并没有这个自信,可以完成这个愿望。
    因为只剩下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她就要走了。
    然而承诺就是承诺,不可以因为任何条件而转移。因此,在这层含义上,她可能无法完成这件事。
    第二个选项,不要喊她“棠小姐”。其实这也情有可原,因为这个称呼的确算是生分,况且棠悔一直坚持与她平等交流,可能也会希望她在雇佣期结束之前改口。纵然,这是隋秋天所坚持的保镖守则中的一条。
    按理说——
    隋秋天应该将保镖守则坚持到自己离开前的最后一天。
    可葡萄公主许了愿。
    这就使得隋秋天理应坚持的保镖守则,和枫叶保镖理应坚持的公主至上守则,产生某种对抗性的、立场性的冲突。
    一整个晚上,隋秋天没有找到合理方法,去解决好这个冲突。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智能手表准时进行语音报时——距离倒数日还剩十二天,天气小雨,降雨概率百分之四十五。
    隋秋天顶着黑眼圈,像条被烤焦的鲤鱼那样翻身从床上起来。
    叠好被子。穿好制服,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她准时来到三楼,像个定制雕塑那般站在棠悔卧房门口。
    过了十分钟左右。
    房门微响。
    隋秋天转过身来,看向从其中走出来的棠悔,想要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开口说话提醒从房门里走出来的女人,
    “我是隋秋天,棠——”
    意识到自己吐出这个字,却还没有想好要如何称呼对方。
    她十分谨慎地闭紧嘴巴。
    棠悔今天穿菱格款的毛衣,黑色西服。听到隋秋天的声音,她歪头,微微撑扶着盲杖,敞出耳垂上的珍珠耳环,“你说什么?”
    “我什么都还没有说。”隋秋天很慎重。
    “好吧。”棠悔十分自然地过来挽住她的手弯,感受到她像触了电的机器人那样绷紧之后,她笑了起来,“所以你要选第二个选项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隋秋天总觉得,最近几天,棠悔不太爱用盲杖了,甚至也开始不太擅长使用盲杖,有时还会不小心踩空,因此受到很严重的惊吓。
    棠悔本人对此完全不以为意。隋秋天却因此惶惶不安。
    每次,当棠悔过来很信任地搀扶着她的手弯,她都立刻很紧张地绷紧腰背,而另一只手一定要空出来,垂在腰间,准备随时去搂扶棠悔的肩。
    “怎么不说话?”棠悔再次询问。
    “嗯,我暂时还没有想好,可以吗?”隋秋天抽出一点点注意力回答问题,眼睛却始终盯着棠悔的步子,怕她在楼梯间踩空,也怕她摔倒。
    “可以。”相较于被许愿者的慌乱,许愿者棠悔表现得相当慷慨,“你可以在今天之前给我答复。”
    “好的棠——”
    隋秋天下意识回应,下一秒钟与棠悔对视,又只好自己把话吞进去,变成一只鼓起腮帮子的木鱼,把话改成,“好的,好的。”
    棠悔没忍住笑。
    眼梢弯起来。
    似乎是想来抬手摸摸她的头,“怎么那么傻——”
    可话没说完。
    她脚步一崴,差点在楼梯上踩空。
    隋秋天心惊肉跳,用最快速度去扶她。
    腰间的手甚至已经搭在她的肩上。
    情急之下。
    她掌心用了些力道。
    将像是要失去重心的女人整个肩都搂扶住。
    发丝飘荡,呼吸急促。
    鼻尖对峙。
    心悸间隋秋天瞳孔放大,呼吸紧促,因为陡然间她看见女人在眼前放大的脸。
    然后发现——
    她和她眼睫毛之间的距离,可能只剩下不到五公分。
    她屏住呼吸,刚要开口。
    结果下一秒。
    棠悔将拖鞋牢牢踩在下一级阶梯。
    而后抬起漆黑的失焦双眼,很是无辜地抬眼看她,“怎么了?”
    隋秋天愣住。
    低头,看了眼棠悔踩得牢牢的拖鞋,和质量相当好的木质阶梯。
    抬头,看了眼自己覆盖在女人肩上的手掌,以及女人像是海波浪那般冲到自己胸前的卷发,还有女人近在咫尺、很好脾气注视着她的眼睛。
    隋秋天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咬了一口。
    她迅速松开手。
    将整只手都背在身后。
    “棠——”
    她试图冷静,但看着棠悔像是完全没有责怪她的表情,很懊恼地掐了掐手指,说,
    “对不起。”
    她没有加上棠悔不准她加上的称呼,格外不习惯,在这个早晨也格外局促,低了低头,“我,我判断失误了。”
    “没关系。”棠悔柔柔地说。她搀着她的手掌没有松开,掌心根部仍然贴在她绷得很紧的手弯上,触感像绵绵的糯米糖。她朝隋秋天微笑,“你可能只是太担心我了。”
    应该是这样。
    隋秋天没有为自己辩解,她不想让自己的情绪耽误雇主的事,便很快舒出一口气,很严肃地对棠悔说,“我下次会小心的。”
    棠悔看了她几秒。
    收回视线。
    继续踩着楼梯往下走,“你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是有一点。”
    是在武校时养成的习惯,隋秋天夜里总睡不安稳。也是在武校时养成的习惯,就算睡不久,隋秋天也会在第二天努力不将自己的困倦表现出来。因为一个哈欠,就要打五下手心。而两个哈欠,就是十五下,还要用教鞭沾水。
    “但没关系。”隋秋天向棠悔解释,“我不会影响今天的工作的。”
    “你经常睡不好吗?”走到一楼,棠悔问她,却仍然没有松开搀扶着她的手掌。
    “也不是说睡不好。”隋秋天说。
    然后想了想,
    “应该是说我所需要的睡眠时间,比一般人都要短。”
    说这件事时,她语气正常,仿佛只是在描述一个正当事实,完全没有一般人在讲这些事情时所携带的抱怨、委屈和不适。
    就好像,忽略自己的所有不适,才是她所认定的真理。
    棠悔不知道像这样的事情还有多少,忍不住问,
    “那是从来到这里开始吗?”
    “怎么会是从来到这里开始的?”隋秋天很奇怪地看着她,又微微抿唇。
    叙述下一个被自己认定的事实,
    “正好相反,是因为来到这里,我才开始有我自己的房间。”
    “而且这个房间好大,比我们那时候八个人住在一起的房间还要大好几倍,被子很温暖,衣柜很大,我还有我自己的书柜,书柜上全都是我可以看的书,书桌也是我可以一个人用的,不会坐十分钟就要起来,让给另外一个人用……”
    说到这里,她觉得自己太啰嗦,又为自己那时的窘迫感到不好意思,没有再说下去,“我们还是去吃早餐吧,棠——”
    要改称呼还真是很难。
    隋秋天抿紧唇。
    棠悔这次似乎没有注意到她的游移,而是安静了下去,等走到餐区,才轻轻地问,“那在这之前,你自己期待的房间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对隋秋天来说很难,她不否认,自己是一个几乎没有想象力的人。
    所以经过一番思考。
    她们在餐桌两边落座,她将手放在膝盖上,认真回答,“和现在的一样就可以。”
    “一样的?”
    棠悔有些意外,“为什么是一样的?”
    佣人替她们摆上早餐。
    她大概是以为隋秋天不好意思说,停了片刻,主动开了口,
    “不用不好意思,你说说看。”
    甚至还在净手之后。
    轻声细语地强调,“反正,我也不会真的要送你。”
    “好吧。”隋秋天仔细想了想,“虽然我觉得现在的房间已经很好,虽然棠……虽然你也不会真的要送我,但是……”
    她顿了大概有五六秒钟,再开口的时候,音量变轻了些,
    “如果我的房间里面,能有一台让我看得到动画片的电视机就好了。”
    这些事情在棠悔面前应该算是小家子气。隋秋天有些腼腆地提了提唇角,没去看棠悔的表情,“我好像有点太幼稚了。”
    “看动画片的电视机?”棠悔语气正常,听上去并没有觉得这个愿望幼稚,“就这么简单?”
    好吧。
    这对棠悔来说可能很简单。
    但对隋秋天来说很难。
    因为小时候的隋秋天没有自己的房间,也看不到自己想要看的动画片,只能看着表姐窝在姨妈的床上,两个人在里面看电视,有时候看表姐爱看的动画片,有时候看姨妈爱看的电视连续剧。但大部分时候,她们两个都有很多悄悄话要说,而姨妈也都会给表姐拍背哄睡觉。
    表姐有时候也会过来叫她去,但她每次都摇头说不去,因为她不想在表姐和姨妈小声说悄悄话的时候在旁边假装听不见,也不想表姐在被拍背哄睡觉的时候,自己没有人拍,但又不知道做什么,最后只能涨红着脸强装不困。
    比起每个夜晚目睹这种场面时的窘迫,她更愿意自己在房间里面闷头写作业,只要听到电视机的声音隔着两张门传过来,她会捂紧耳朵。
    表姐喊了她几次她都不去,后来也慢慢不再每次都过来喊她了。所以每次她去上学,都没有办法参与到同学们对新追动画片的讨论。
    而长大后的隋秋天也不懂,她不知道人长大之后可以轻而易举满足自己小时候的愿望,她没有这个想法,不明白自己想要、就可以得到的道理。
    更不想让自己的需求麻烦到别人。
    “为什么是用电视机看动画片?”
    棠悔的问题来得比较迟,是在隋秋天这段记忆回溯结束之后。
    平心而论,隋秋天也不希望——自己再讲一个故事给棠悔听,棠悔就又给她变出新的魔术。棠悔给她的,已经太多了。
    所以她只是很简短地概况了自己的想法,“那个时候,大家看动画片还是用的有线台,不像现在这么方便,随时按到什么就有什么可以看,也会直接跳过片头片尾。”
    “大家看什么电视,都要一家人守在电视机前面等播出,还要在片头的时候,一起把零食水果准备好,在片尾就要各自急匆匆地上完厕所,再重新钻进被窝里之类的,而且那个时候,小朋友之间都很流行唱各种动画片的主题曲,看谁唱得多一句,谁就更厉害……”
    说着,她注意到棠悔有些失神的目光正停在自己脸上,便不好意思地别了别脸,“其实也都是些很幼稚的事情。”
    而这些很幼稚的事情,全都是隋秋天见过,却没有自己经历过的。
    小的时候,她不懂得这就叫作羡慕,只会在那种时候自己一个人躲起来,觉得只要这样做,就可以不被“羡慕”找到。
    “不过我现在的房间已经很好了,如果一定要让我在这个基础上再说我期待的房间是什么样子的话,那我想,就是比现在多一台可以看很多动画片的电视机。”
    再回到最开始那个问题,隋秋天很客观地总结出结论。
    注意到棠悔已经许久都没有说话。
    隋秋天吃了一小块煎蛋。
    花了大概两分钟时间费力处理好嘴巴里的食物,然而这时候棠悔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她觉得有些奇怪,只好再次对棠悔强调,“你不要真的送给我。”
    外面在下些淅淅沥沥的小雨,餐桌上的光碎碎的,也像是块状的雨。棠悔看她很久,轻声说,“知道了。”
    隋秋天点点头。
    本来话题应该到此为止。
    两个人安静地共享着早餐,也共享着窗外雾蒙蒙的雨。
    结果过去两三分钟。
    棠悔像是不经意地问起,“那你最喜欢什么动画片?”
    隋秋天放下餐刀。
    原本她无法拥有自信,通过这样简短的问句,就去认定,有人听过自己随口所说的一句话,就愿意给自己买电视机。
    但这个人是棠悔,棠悔不止一次为她做过这种事。以至于她宁愿冒着被误会成“自恋”的风险,很严肃地盯着棠悔的表情观察几秒。最后还是忍不住啰嗦一句,“你不要给我买电视机。”
    “知道了。”棠悔很耐心地回答。
    她好像真的不准备给她买电视机,只是作为比她大六岁的年长者,很正常地询问她的爱好,“所以你最喜欢什么动画片?”
    隋秋天踌躇。
    “不给你买,放心吧。”棠悔重申。
    “好吧。”隋秋天放下心来。
    微微低头处理着餐盘的食物,瞥了眼棠悔,音量变小了些,
    “《樱桃小丸子》。”
    “什么?”棠悔没听清。
    隋秋天停下动作,她看了眼棠悔,觉得对方脸上真的只有好奇,而不是嘲笑之后,才闪躲性质地收回目光,喝了口水,温吞吞地重复一遍,“《樱桃小丸子》。”
    棠悔也停了动作。
    她抬眼。
    看了眼隋秋天,没有笑,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开会那般正常,“那很好啊,《樱桃……》”
    说了两个字没说下去。
    嘴角也敛进去。
    隋秋天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看她。
    棠悔和她对视大概有五六秒钟,最后还是没忍住,捂住脸笑出声来,眼梢间笑意像打翻的橘汁那般在空气中蔓延。
    笑了实在有一会。
    她才柔柔地注视着隋秋天,也点头,“好,知道了,《樱桃小丸子》。”
    隋秋天不看她了。
    她知道棠悔的笑没有恶意。
    但她也实在有些不好意思承认——那个时代她们那边最流行的动画片确实是小丸子,也正因为此,那个时期她们班上很多同学都流行剪小丸子同款发型。
    她也剪过。
    但她是自己剪的,又因为她是自来卷,头发也很多,所以很丑。
    也因为很丑。她不想和棠悔说,也不想让棠悔见到。
    所以等棠悔笑完,她才再次提醒,
    “而且我现在都已经要走了,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再浪费钱送我电视机。”
    棠悔笑着,依旧耐着性子回答,“嗯,知道了。”
    隋秋天放心下来。
    过了一会。
    她抬眼看了眼棠悔,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有把话说得很清楚,试图再次张唇——
    “知道了。”棠悔截断她心里的想法,看着她的眼睛,
    “不给你送。”
    之后很没有办法地发出一声叹息,“快吃饭吧。”
    隋秋天一句话憋了回去。
    棠悔看她一眼。
    罕见地有些不客气,“再说我就让你现在做选择题。”-
    隋秋天再次把话憋了回去。
    不过,棠悔看起来应该懂了她的意思,也应该不会真的那么麻烦,在她只剩下不到半个月雇佣时间的时候,还给她在房间里布置一台电视机。
    隋秋天稍稍放心。
    那就只剩下这两个选项的问题。
    一整夜,加一整个白天的考虑,她最终确定了答案。
    但这一天棠悔很忙,到了公司之后,基本都是各种会议来会议去,中午吃饭只是匆匆吃了几口又上楼,而到了晚上,她们坐车回山顶的那一段路,棠悔也基本都在阖目休息,她似乎因为一整天的忙碌行程变得很疲倦。
    考虑到她的心情和精力,隋秋天没有及时将答案汇报上去。
    晚餐前,棠悔回房间休息,并且拒绝隋秋天守在门口,声明这会让自己很有压力,很难进行小憩。
    隋秋天没有办法,只好选择服从命令。
    她还是回了房间。
    换了宽松的家居服。
    她在房间里面待了一会,就很待不住地去楼上悄悄看了眼。
    确认没事之后。
    她跑到花园里面去跑步。
    秋季快要过完,花园前几天被园丁收拾过,已经空了大半,只剩下些枯枝黄叶,和某些攀在木架上的常青藤植物。雨停了一小会,但空气还是湿得像一张被浸透过的纸,蒙在口鼻外,让人觉得发闷。
    跑第一圈的时候,隋秋天改变主意——毕竟拥抱也不算很难的事情,况且,这是棠悔给出的第一个选项,就说明,棠悔内心更偏向这个选项。如果枫叶保镖真的像她说得那样那么有诚信,就应该毫不犹豫地选第一个。
    跑第二圈的时候,隋秋天再次改变主意——可是她不擅长拥抱,万一很生硬,很敷衍,没能完成好这个愿望最后反而让棠悔失望怎么办?况且,相比于第一个选项,第二个选项应该更好完成,可是,除了棠小姐,她应该喊她什么呢?
    跑第三圈的时候,隋秋天开始仔细思考应该怎么称呼棠悔——
    别人都是喊棠悔棠总。
    如果她也改成喊棠总,那棠悔是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跑第四圈,棠悔公主?这是不是有点太奇怪了?传出去别人会不会觉得棠悔在欺负她?
    第五圈,棠董事长兼总经理?
    第六圈,棠……
    第七圈,棠什么好呢?
    第八圈,隋秋天冷出一个哆嗦,吐出一口白气,看到在正前面等她的棠悔——
    是黄昏。
    但又没有黄昏,雨刚停不久,天气阴郁得像是褪了色。远处是那尊被罩在雾中的金色大佛。
    棠悔换了家居服。
    她站在湿润的空气中,穿黑色毛衣,手里还拿着外套,毛衣很黑很黑,衬得她肤色也越发郁白。
    隋秋天放慢步子。
    朝她走过去,到她面前。
    下意识将自己在思考间得出的称呼脱口而出,“棠悔小姐,你怎么来了?”
    “棠悔小姐?”
    棠悔抱着手中那件外套,双臂交叉,挑了挑眉,“这就是你犹豫了一天一夜,最后给我挑选的称呼?”
    听上去确实没有什么改变。
    风不讲情面地吹过来,隋秋天刚慢跑完几圈,没有出汗,但也还是觉得有些凉。她抿了抿唇,看向只穿一件毛衣的棠悔,呼出一口白气,
    “棠悔小姐,你先把外套穿上吧。”
    棠悔看她一会。
    叹了口气。
    她松开双臂,将叠得很整齐的外套抖开,然后递给她,
    “穿吧。”
    隋秋天愣住,“给我的吗?”
    棠悔“嗯”了一声,“最近天凉,你跑完不穿外套会感冒。”
    隋秋天低了低下巴。
    伸手去接。
    手指触到外套的衣角。
    想要拿过来。
    棠悔却没有松手。
    隋秋天只好抬眼,有些无措地去看棠悔,“棠悔小姐……”
    棠悔看着她,眼睛在白皙肤色的衬托下,像是一种浓稠得像黑葡萄的黑,
    “你觉得把棠小姐换成棠悔小姐,就是完成我的愿望了吗?”
    原来是这件事。
    隋秋天用下巴蹭了蹭卫衣领口,“我知道不算的。”
    棠悔注视她一会。
    像是没有办法,发出一声叹息,松开外套,“你先穿上吧。”
    “好的棠悔小姐。”
    可以加上称呼之后,隋秋天觉得说话都舒心多了。她接过棠悔的外套,穿上去,四面八方来的风瞬间被抵御出去。她看了看棠悔身上看起来很薄很修身的那件黑色毛衣,关切地问,
    “棠悔小姐你冷不冷?”
    话说着,她就把外套脱下来,自顾自地披在了棠悔肩上,还将两边都拉得很紧。
    这件外套很厚。
    再加上她不敢碰到棠悔。
    就只是扯着两边衣领,把棠悔包成一个圆滚滚的雪人。
    才相当满意地退后一步,站在棠悔面前。
    雪人棠悔瞥她。
    “好吧。”隋秋天知道这个雪人可能不怎么高兴,挠了挠下巴,
    “其实我是这样想的,棠悔小姐。”
    “因为雇佣期结束了,第一个选项我可能做不到,第二个选项,我又暂时只能想到棠悔小姐这个称呼……”
    她硬着头皮看了眼棠悔,“当然,因为是我说,只要你许愿我一定实现,现在这个愿望说起来也不算完全实现,你肯定是不太高兴。”
    “你误会了,我没有不高兴。”棠悔微笑着看她。
    “真的吗?”隋秋天问。
    棠悔不说话了。
    隋秋天偷偷摸摸地瞟了她一眼,觉得自己的判断应该没有失误才对。
    但不敢和棠悔对视太久,急匆匆地收回目光,
    “所以……”
    她将手背在身后,“我觉得我可以实现半个加半个的选项。”
    “嗯?”
    棠悔没有反应过来,微微蹙眉,“什么意思?”
    “就是针对第二个选项,从今天起,我要喊你棠悔小姐。”隋秋天说,也在缥缈的雾气里看了下棠悔的眼睛,迅速收回,“然后……”
    慢吞吞地吐出这两个字。
    她前进一步。
    望着天,望着空气。
    就是不再去看棠悔的眼睛。
    然后。
    微微展开双臂。
    像抱住一个大雪球一样。
    再然后——
    她发现自己没有碰到棠悔,因为她们的距离比她想得还要远,所以她现在看上*去应该像只怪里怪气的、舒展着手臂要把棠悔吃掉的怪兽。
    隋秋天愣住。
    棠悔也愣住。
    她站在原地,很是迷茫地眨了眨眼睫,“隋秋天,你这是要做什么?”
    “好吧。”
    隋秋天谨慎地再前进一步。
    隔着那件厚重外套,她将自己的手臂压在棠悔肩膀之上。
    手臂缓慢收缩。
    山顶深秋的风很冷,甚至可以说得上刺骨。她轻轻环抱住体温发冷的女人,
    “与此同时,针对第一个选项,我会在雇佣期结束之前,每天都抱一下你。”
    也轻轻地说,“这应该算是完成半个加半个的愿望了吧?”
    棠悔怔住。
    其实棠悔自己在说的时候,都没有对这两个选项的实现太有期待。
    所以她刚刚并不意外,只是有点不高兴,但是又不愿意将自己的不高兴袒露出去。
    但她简直将她的愿望当成最高至上原则那样实现。
    或许以后,棠悔会多次想起这一天,她用尽心机,终于让隋秋天改口喊她棠悔小姐,也终于获得隋秋天心甘情愿的拥抱。
    而善良的隋秋天为了实现她的愿望,纠结很久,思考很久,最终做出一个处于她意料之外、却又两全其美的选择。
    因为枫叶保镖想要葡萄公主开心,也想要遵守对她的承诺。
    “这样可以吗?”
    棠悔不说话。隋秋天便害羞地别开脸,不让自己碰到棠悔的脸,以至于拥抱的姿势都有些怪异,
    “棠悔小姐。”
    她刚刚跑过步,体温比她高很多,就算隔着厚外套,也源源不断地传给她,企图将她被蚯蚓吞噬掉的血热起来。
    她抱她的姿势也不太好看,手臂很别扭地横在她的肩后,脸却离她很远,头发毛茸茸地挤在她的脖颈下,让她觉得很痒,也觉得无所适从。
    要是有第三个人在。
    肯定会觉得她们的第二个拥抱看起来不太聪明,像两只肚子圆滚滚的鱼。
    秋天快要结束了。棠悔想笑,但又没有那么想笑。因为她背对着那尊金色大佛,短暂地想起外婆,外婆眯着眼睛告诉她——
    人一旦想要两全其美,有时候就得付出比两全其美还要更沉重的代价。
    但秋天还没有结束,棠悔暂时想不到,隋秋天只是将这两个简单的选项都替她实现,会产生什么代价。
    所以她只是将双臂放在隋秋天的腰上,将隋秋天抱得更紧一些。
    也安安心心地将自己被风吹久了发凉的脸,藏在隋秋天格外温暖的卫衣领口边,轻轻地说,
    “隋秋天,你傻傻的。”
    【作者有话说】
    傻傻的小秋天,抱起来也傻傻的[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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