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8章 杀母立子

    此时长安城外,一个打扮朴素、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带着几个少年少女,正赶着一辆满是沙参的牛车进城。
    年关虽然有许多这样的散户来京送年货,可女人头上裹着帽子,还操着一口十分重的北方口音。
    每每对视上,就很快别开目光。
    守门的官差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一时间不知该不该给她放进去。
    他从小就听老人说,从前中原也是有巫族人的,相貌和寻常的中原人不一样。
    秦朝统一六国之后,他们全族跑到了关外去,就没回来过。
    这官差有心凑近了把女人的帽子掀开,仔细看看她的脸。
    大概是他的目光太凶,还没动作,那女人怀里的小孩就哇哇哭了起来。
    女人低头去哄,唱的是中原人哄孩子的调子。官差不知自己听没听过,却觉得意外熟悉。
    晃神的瞬间,那女人给同事塞了几颗银子,已经被放了进去。
    同事对着他的腿掐了一把,低声道:“没看见那车上装的什么吗?这些人都是给里头那些大人们送东西的,机灵点,别耽误了他们的事。”
    他嘴上答应着,却还是忍不住转头去看。
    牛车步伐沉稳,不紧不慢走在长安城最繁华的街上,很快没入喧嚣的人群。
    走远的女人仍然拍着怀里孩子的背,似乎只是个苦命的寡妇,对城里的热闹毫不关心,抬手扶了扶头上的帽子,露出一双泛着些幽蓝色的深邃眼睛。
    就在她抬头的瞬间,牛车旁边飞驰过两匹马,似乎是从宫里出来的。
    马上的人几不可见地对着她点了头,就飞快的掠身而去了。
    女人坐直了身子,张望了一下马上的三个身影,又如无其事地拍着怀中孩子的背。
    *
    刘笙走前去请了童谣,一起去看自己的“墓地”。
    童谣坐在刘笙的马上,因为太久没有骑过马,紧张到紧紧抓着缰绳。
    偏偏刘笙为了逗她,出了宫就放马跑得飞快。
    两匹马飞快穿过了街市,轻巧绕过了几辆拉货的牛车,看得童谣胆战心惊,大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学会的骑马?”
    刘笙挑眉,也大声回道:“在漠北待得久了,就什么都会了,我现在还会杀兔子——”
    童谣:“哦,那你很快就可以杀人了——”
    “几年不见,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童谣点头:“是啊,几年不见,童昇都变成个小坟包了。”
    楚服和刘笙一起陷入了沉默。
    她还是那么会聊天。
    可到了一看,才发现那小坟包已经不见踪迹。
    原本周围的几家农户已经不见了,连溪水带亭子,全都被圈在一堵高墙之内。
    问了才知道,是有大人要把避暑的外宅修过来。大人生怕这地方有人埋骨,特意找人提前翻过一遍草坪,没见到什么无碑的墓,更没看到什么香囊。
    楚服以为是自己记忆出了岔子,带着两人在附近找了许多圈,居然都没找到那衣冠冢。
    后来童谣走得脚痛,刘笙也放弃了,还反过来安慰楚服道:“找不到就算了,兴许是附近有些鸟兽鱼虫,猫啊狗啊,知道我一定会回来,把我那小香囊叼回去做窝了。”
    更何况她现在改命叫了童稚,往后立碑大约也不会叫这个名字了。
    三人一时间没了去向,又不好挨着人家的宅子住,只能随便找了个破茅屋歇脚。
    刚刚进屋,外面几忽而风雪大作,居然被困在了这里。
    “还真是物是人非啊。”童谣靠在门边看雪,“当年童昇就是在这里找到你们的,她说这儿草长莺飞,特别漂亮,来信说我一定要来看。”
    她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居然笑了笑:“我当时说好,可惜我骗了她,来了京城以后这是第一次来这里。”
    楚服虽然听阿娇说过她们三个人的关系,但还记得童谣是怎么把她们算计的团团转的。
    她从进屋开始就没放松过警惕,一直虚握着腰间的短刃,不知道童谣说这些话的用意。
    童谣并不在意,依旧自言自语道:“那时候的胶东如同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如果那时候没有外力的推动,我和夏书禾不可能一起逃出来。”
    “所以你就不择手段地找到了我们?”
    童谣的眼睛里满是做作的惊讶:“我要复仇,当然是要不择手段。”
    楚服看到她一步步走近,近到自己惊愕的脸映在童谣狡黠的眸子里:“难道你救陈皇后出宫的方法,是靠乞求皇上网开一面吗?”
    “遗臭千年,万世骂名,你也都不怕么?
    童谣却笑了:“将军,你就没想过,只要我胜了,从前的事情我想怎么写就这么写。违抗我的,我都能赶尽杀绝。”
    她压低了声音:“从前的事情,你不是都记得么?楚、大、人。”
    楚服握着刀柄的手瞬间收紧了,几乎想立即出鞘,抵在这鬼魅一般的女人的脖子上:“你——”
    她的发言实在太过惊世骇俗,楚服几乎想不出一个词来形容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质问实在是没有气势,童谣把它当做了问询:“很好,看来你都记得。按照你的计划,恐怕陈阿娇还要在宫里关五六年。照我说的做,三年之内你们大可以远走高飞,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楚服紧盯着她:“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童谣就起身退了几步,坐在椅子上,尽量避免居高临下的视角:“这不是个赔本的买卖,楚老板。我们有共同的敌人,那我们就应该是朋友,不对么?”
    想要做前所未有之事,注定不会一路坦途。
    世上所有人都机关算尽,你也别想坦坦荡荡。
    楚服看着这个曾经伤了自己一刀的人,最后深吸口气,手还是慢慢松开了。
    她靠在椅子上,漫不经心地看向童谣:“你想要什么?”
    童谣露出少有的认真神情:“刚刚路上那坐牛车的女人,也是巫族,对不对。”
    *
    那牛车沙参盖着粗糙的破麻布,还带这些漠北的黄沙尘泥,安然无恙送达到夏府上。
    夏府的丫头们把那些沙参拿出来,仔细清洗了,按照品相细细分开,装进垫着丝绒的红木盒子里,垒在库房里。
    这是个细活,几个手快的丫头一起做工,一天也只装好了十盒。
    当晚回府的夏书禾却神色匆匆,催她们加班加点,明儿就要送出去。
    甚至怕人手不够,还带来了赵书菀。
    赵书菀是被夏书禾临时花大价钱砸过来的。
    她本来都要记档回家去了,却被夏书禾叫住了。
    夏书禾神神秘秘地说,有个活找她,干不干,给钱的。
    赵书菀两眼放光,点点头:“给钱什么都干!”
    来之前夏书禾跟赵书菀说,是快到年关了,现在有这么多新官上任,但是京城送礼的规矩她不太熟悉,还需要赵书菀指教指教——给教书费,而且教的越好,给的。
    夏书禾被赵书菀耳濡目染久了,说这话的时候万分诚恳,演得痛心疾首。
    果然带出徒弟饿死师傅,赵书菀甚至没看出来她这是演出来的,还觉得这很符合夏书禾大方的性格,兴高采烈拿着钱袋子就跟着去了。
    路上她坐在夏书禾的华盖驷车上指点江山,礼要送给不同级别的人,盒子应该是什么样式的。
    像是完全不记得当年都是栗姬逼她背的。
    赵书菀还说夏书禾应该多请她去府上玩,隐晦地表达了对这辆车的满意程度。
    而后她晚饭都没吃,就被锁进了库房里做苦工。
    夏书禾让赵书菀按照自己说的那些样式全部打包好,她吃了晚饭过来检查。
    赵书菀还没来得及嘴硬改了自己的“口供”,就听见夏书禾面无表情的把那些又臭又长的规矩背了一遍,然后十分期待地看着她:“你说了,只要给钱,让你做什么都愿意的。”
    赵书菀:“…………”
    夏书禾走了,她小声问身边的人,她平时都不给你们吃饭吗?
    哪知道旁边的小丫头说,自己吃了饭来的。
    赵书菀:“…………”
    夏书禾,我平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样虐待我!
    虽然不情不愿,但毕竟能拿钱,她还是苦哈哈地在三更的时候做完了活。
    黑心老板夏书禾还是让她吃了夜宵,还允许她睡在自己的贡品丝绸床榻上。
    赵书菀头晕眼花,是不是贡品绸缎已经不管了,倒头就睡。
    但是第二天天还没亮,夏书禾就把她薅起来去上朝,又让她搬十盒上好的沙参到车上等自己下朝。
    赵书菀不紧不慢爬起来吃了午饭,坐在沙参盒子垒成的“凳子”上醒了醒神,才想起来她为什么这么着急——霍将军病了。
    *
    “皇上,将军的心病难医,老臣也无能为力。”
    太医院群臣看着皇帝,在霍府正房前跪成一片。
    房内,还有一个年轻的女医,正在给将军点安神的熏香。
    刘彻看着自己好不容易一点点组建起来的新太医院,这些文弱的太医在雪地里跪成一片,心力交瘁地摆了摆手:“好啦,都下去吧。”
    楚黎出门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句话,她行了个礼也告退:“皇上,安神香已经给将军燃上了。”
    刘彻像是没听到,看着那自己亲手写下的“冠军侯”三个字的牌匾。
    房里躺下的是比自己还要年轻的将军,他想。
    刘彻想起他曾经的意气风发,到现在的无精打采。
    想着想着,他却想起今早奏折上的一句话:“太子年幼,母族势力强盛,此乃大忌。”
    以及他自己的批复——“杀母,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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