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9章 以身入局

    ◎那白皙细长、满是伤痕的手中,还拎着一把带血的长鞭。◎
    “杀母,立子。”
    这四个字如同当年的“金屋藏娇”一样,迅速而隐秘地传开。
    说话的人仍旧金口玉言,只是故事的主角换了个人,连在一起,像是一对挽联的前世今生。
    皇帝站在霍去病的床前,看着他在安神香中渐渐昏睡过去,中间似乎做了个不太美妙的噩梦,又在一盏茶的时间过后,骤然惊醒了。
    一君一臣对视良久,刘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养病。朕还是希望你能好起来,还能像之前那样意气风发的样子。”
    “臣也想为陛下征战四方,”霍去病笑的虚弱,“只是不知道有没有那个福气了。”
    “你才二十多岁,没有娶妻,别说这话。朕还等着你身体好了,给你指婚呢。”
    刘彻轻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太子年幼,也需要你。”
    话虽这样讲,可是说者与听者都知道,战场上的刀剑无眼伤身,朝中的明争暗斗伤神,这副身体已经被耗空了,兴许再也不会好起来了。
    可满朝的将军,刘彻最信任的就是霍去病。
    霍去病也算在官场待了不短的时间,想要感谢的场面话几乎一瞬间涌到了他的舌根底下。
    他想说,宫中忠心臣子并不只有自己一个,太子还有一个功名赫赫的舅舅,并不是非他不可。
    大约实在是厌倦了,他最后还是把那些话都咽回了喉咙里,什么都没有说出口。
    两人一时间无话可说。
    金兽香炉内,安神香的烟雾袅袅升起,将军疲倦地撑起身子,拜送了君主。
    刘彻刚出门,就看见鸿月公主和江充一起在门口等候自己。
    鸿月自出宫立府以来,从未醉心于京城玩乐,而是积极结交臣子,人人称赞。刘彻从前虽然并不怎么关心这个女儿,从众臣对她赞不绝口开始,才开始对她有些了解。
    霍将军算她的亲戚,她来看望也算礼数周全。
    他对两人颔首:“我们就不在这儿打扰霍将军休息了。”
    鸿月公主远远跟在父皇的身后,小心翼翼装作听不到君臣二人商谈国事。
    起先是说削藩一事,然后又说到前几日给太子封侯,会不会太早了些?
    这样下去,助长了卫家气焰,当朝文武百官无不对卫家马首是瞻。
    绕来绕去,都离不开一个母族势力。可见这的确是他近日的心头大患。
    鸿月公主手心里捏了把汗,心若擂鼓。
    直走到门口,刘彻才想起来这个女儿,招手把她喊过来,问她可有什么要对自己说的。
    她在雪地里站了许久,早就在肚子里打好了腹稿,流利地说完。
    可刘彻还是不动声色地问道:“朕听说鸿月出宫后常四处拜师,不知可否向卫、霍两位将军学习骑射之道?”
    鸿月摇头,小声道:“鸿月拜师是为学习女子之道、为臣之道,来日做臣子,侍奉父皇母后,帮助兄弟姐妹,并不学骑射。”
    说完,鸿月公主抬起头,满脸的天真烂漫,似乎只是个期待夸奖的孩子。
    皇帝忽然觉得对一个孩子疑神疑鬼没什么意思,转身要走,感觉到有只手小心翼翼牵了牵自己的袖子。
    鸿月仰着头,一字一句劝他不要因为难过而伤了自己的身体,天下的百姓还需要明君。
    到底是血肉相连的父女,即便平时再生疏,也不会有人不会被亲生女儿的情真意切、深明大义打动。
    于是鸿月也不用回宫外的宅子,而是直接跟着父皇的车回宫,喜迎新年去了。
    *
    “就是这样,所以儿提前回来了。”
    鸿月公主伏在卫子夫的膝上,把自己在宫外的所见所闻说完,犹豫着又补充了一句:“我又听到些‘杀母立子’的话。”
    女孩的声音很轻,可殿中寥寥的几个人靠得很近,听得一清二楚。
    卫子夫身边原本应该是热闹异常的,而今却只剩下夏书禾和并不那么熟悉的赵书菀守在她的身边。
    像是冬日里,众人拾薪,燃起最后的火。
    “也有可能是你听错了。”卫子夫抚着她的额发,依旧温柔地看着怀里的女儿,“你害怕吗?”
    鸿月摇了摇头,又点点头。
    那男人分明昨晚还在她宫里住着,对她说钩弋夫人怀了孕,她身为皇后,应该帮忙多照看一下。
    她麻木地点了点头,他还笑着刮了刮皇后娘娘的鼻子。
    甚至晨起上朝的时候,怕打扰了她的睡眠,他下床都轻手轻脚的。
    卫子夫知道他们同床异梦好多年,可听到鸿月这真假难辨的话,心里还是五味杂陈。
    她从幼年起就开始期盼的安稳生活,直到怀上鸿月才实现,而今却又随着鸿月的离去而分崩离析。
    卫子夫:“如果有人要杀了你,你会怎么做?”
    鸿月正色道:“横竖都是一死。我会在他杀了我之前,想办法杀了他。”
    女孩说这话的时候漫不经心,却含着无边的杀意,甚至语气里还有几分兴奋。不知道是从幼年起就有意无意培养得来,还是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和童谣无数次在她耳边重复的话不谋而合,听得人心惊肉跳。
    卫子夫错愕的同时,夏书禾也柔声开口问道:“那如果有人要杀了你的娘亲呢?”
    鸿月想了想,掷地有声:“那我也会把他杀掉。”
    她拉了拉卫子夫的袖子:“母后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夏书禾看着鸿月,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她和赵书菀对视一眼,默契地一同离开了皇后宫,留她们母女二人好好团聚。
    赵书菀一肚子问号,跟着夏书禾上了她的轿子,一路上几次欲言又止,被夏书禾的眼神堵了回去。
    “人多眼杂,到了地方在说话。”
    她还没想出来宫里还有什么好地方去,就被人拽下车,也没看清楚这是哪里,还以为是夏书禾新盘下来的宅邸。
    赵书菀赶紧地拉着夏书禾质问:“这就是童谣一直以来要做的事情,把流着他血液的亲生女儿变成一把刺向他的刀?”
    夏书禾点了点头,她神情是这个月从未有过的放松。
    “你们疯了吗?这要是失败了……”
    “只是自保的手段。”
    赵书菀难以置信:“即便是童谣有贼心也有贼胆,你们就这么陪她胡闹……会不会太冒险了点。”
    夏书禾惜字如金:“舍不了孩子套不着狼。”
    赵书菀几乎是在咆哮:“那可是鸿月公主!从小是你看着长大的!你……难道舍得她去冒险……”
    最后几个字被夏书禾狠狠捂在了掌心里。
    她的头也跟着夏书禾的力道猛地扬起,才看自己居然还在宫里,只不过周围的环境的分外陌生。
    而后夏书禾居然俯身,对前面的人行个不周全的礼:“小姐。”
    “杀母立子这几个字,不是刘彻说的么。”
    陈阿娇的声音从她们身后响起。
    赵书菀终于意识到这里是长门宫,收敛了动作,转过身,跟着夏书禾一起喊了一声小姐。
    这个称呼几乎让她一下子想到了许多年前,在她还是个普通宫女的时候,陈阿娇让楚服递给她的那一袋钱。
    那时候楚服问她,有兴趣做一个交易吗?
    她慢慢抬起头来,先入眼的是陈阿娇裹着那件火红色的狐裘,衬得肌肤如雪般惨白。虽然身上还带着刚刚废后时,那种弱不禁风、孤立无援的疲惫,可眼神却是难言的森寒。
    那白皙细长、满是伤痕的手中,还拎着一把带血的长鞭。
    鞭子滴着血,在雪地上拖出杂乱的痕迹,触目惊心。
    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山里走来,要去讨伐世人的鬼魅。
    地上一地狼藉,赵书菀沿着看过去,看到一旁的雪堆上留下的鞭痕,还有地上一团血肉模糊、分辨不出原型的东西。
    然而就是这样的情形,陈阿娇身上的狐裘居然毫无损伤,没有沾上一点脏污。
    陈阿娇抖了抖鞭子:“刚好在练功。进来说吧,外头冷。”
    说完,就拖着那道血痕进了屋。
    屋里建了个暖阁,客人们总算不用都围在火盆边烤火了,而是摆上了两把凳子,看着体面得多。
    陈阿娇脱了那狐裘,先转头和秋枣说了句关门,才请她们两人坐下。
    夏书禾简短说了削藩的事,阿娇并不奇怪,只是点了点头:“往后哥哥们能好好做个侯爷也是他们的福报。要是他们的江山自己守不住,可就不是我的事情了。”
    陈家撑到现在还没被满门抄斩,已经是她努力过的结果了。
    更何况现在关在冷宫里,她也有心无力。
    只是她这反应在外人看来,态度几乎称得上是冷漠。
    赵书菀捧着热茶听了一会儿,总算恢复过来一点神智。
    可惜脸色仍然不好,比陈阿娇还要白,五官牙疼似得扭曲在一起:“你们都疯了。”
    这财迷的信条是有钱什么都能干,但是钱不能有命挣没命花。
    她几乎打算立即撂挑子跑路,却发现门已经被秋枣关上了,正拿着一根烧火棍,正气凌然地堵在了门口。
    于是赵书菀很没骨气地摊回椅子上,听夏书禾继续复述今天早上的事情。
    “公主现在虽然勉强能独当一面,可是羽翼尚未丰满。要是真的走到那一步,恐怕现在远远不够。”
    陈阿娇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公主要自强,才能招揽到门客。前期我们能帮她张罗,到后面需得她自己争气才行。信陵君是自己有勇有谋,又礼贤下士,才有人愿意鞍前马后地给她卖命。门客也别拘泥于女子,物尽其用。”
    赵书菀坐立难安,最后终于憋出一句:“你们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能不能先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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