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同仇敌忾

    ◎同生共死,同仇敌忾,同床共枕◎
    这是比“在一起一辈子”更深的诺言。
    陈阿娇看向楚服的眼神过分炽热,滚烫的温度黏腻的贴在楚服的身上、落在楚服温柔的眼睛里,却又在越来越克制的呼吸中失了温。
    ——可当年,你害死了她,难道不还是苟活了几年才肯死么。
    冬天的天黑的太早,陈阿娇没来得及分辨楚服的神情,几乎是立即抿出一个笑,朝楚服吐了吐舌头:“开玩笑的,你别——”
    当真两个字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最后成了一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气,憋得她呛咳起来。好像又回到了年少第一次情窦初开,找不到合适言语表达爱意的时候,如鲠在喉。
    她弯下腰,咳到喉咙里渗了血。
    手臂无意识收紧了,硬热的油纸包在胸口处如同沉闷的顽石。
    渴望和悔恨交织在一起,有着爱人生命的重量,一寸寸划开她脆弱不堪的皮囊,把光裸的骨肉架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陈阿娇这时候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狼狈,可是她现在心如刀绞,实在是自顾不暇。
    咳得两眼发黑的时候,楚服握住了她的手。
    阿娇比当年变了太多,从前对楚服有什么说什么的性子也全都变了,变得像这皇宫里的人一样,小心翼翼、谨言慎行。
    要是还像当年那样,直来直往的就好了。
    冰天雪地中,她们的手全都冰凉一片,只有掌心一点地方是温热的。
    楚服居然觉得这样有些幸福,像是这世界天塌地陷,只剩她们两个人,相呴以湿、相濡以沫。
    “嗯,不同生共死。我们同仇敌忾。”
    那双手冰冷却有力,把陈阿娇不住蜷缩的肩膀和后背用力掰开,然后紧紧拥住。
    “真正认定我犯下了罪行的人,才是真的应该赎罪的人。”
    陈阿娇把头埋进楚服的肩窝,问她身上熟悉的气味。
    一阵冷风吹过,陈阿娇就在这含情脉脉,海誓山盟的氛围中,打了个毁天灭地的喷嚏,把方才的神情气氛全都打散了。
    楚服赶紧拉着她到屋里坐下。
    陈阿娇捧了碗粥裹在被子里,听着楚服在菜板上切牛肉的声音。
    像是一对寻常夫妻一样。
    她迷迷瞪瞪地问道:“快到年关了,夏书禾不应该正是忙的时候么,你说她怎么想起来找我了。”
    “确实挺忙的。我好几天没看到童谣的人影了。昨儿有娘娘嫌宦官们采买的炭不够好,要夏书禾自己派女官出去买。我这才有机会出来给你买烤牛肉吃。”
    正是忙的时候,跑到她这里来偷闲,还没说出什么消息,不是夏书禾的做派。
    即便是来取这些陪读丫头的信息,她也能直接去找刘嫖,或是让赵书菀来取,没必要自己来。
    夏书禾在屋里没待多久,甚至话也没有几句,反倒劝她逃出去。
    阿娇低头喝了一口粥,被烫的一个激灵,头脑也清醒了过来:“那她还有空来我这偷懒?她和童谣吵架啦?”
    “也兴许是卫皇后的意思。”
    她再坐不住,也不顾那粥还冒着热气,一口气喝完,被烫的手舞足蹈:“她不会不想干了吧!”
    楚服还沉浸在方才小夫妻之间的感觉里没出来,疑惑地抬头,就看到阿娇跳大神似得蹦蹦跳跳,刚想调侃两句,就听清楚了她喊的话。
    两个从没养过孩子的人大眼瞪小眼,齐声说道:“好像真的会。”
    她们知道,往后刘据会被诬陷巫蛊之术,而后发动叛乱夺权失败,卫子夫自缢,可卫子夫不知道。
    卫子夫更不知道的是,这之后皇帝封自己宠妃钩弋夫人的幼子即位,还下了“杀母立子”的诏令。
    无论哪个,听起来都荒谬到让人无法相信。
    公主一直以来被众人当成皇太女培养,琴棋书画可以说是狗屁不通,一点没有继承她娘亲的才能,是个学习四书五经,针砭时弊的好料子。
    现在人已经千辛万苦地培养好了,马上要带着上战场了,她娘亲难道想要临阵倒戈了?
    除此之外,阿娇想不出一个夏书禾也难以启齿的理由。
    她不甘心一直以来准备的事情中道崩殂,又不舍得自己现在的位置,进退维谷。
    可反叛与不甘的种子已经种下,难道能轻易地拔除吗?
    哪怕不算从小耳濡目染“君子之道”的鸿月公主,她们这些人又有哪一个甘心那近在咫尺的新世界消失在眼前。
    夏书禾被前朝的公务和打压所困,卫子夫和宫里这些新人斗到乏累,童谣的精密布局陷入僵局。
    没人会不怀念,那几年在卫子夫宫中围炉煮茶,畅所欲言。
    而今似乎需要一场更大的风暴。
    楚服手里的短刃猛地扎进了案板上的牛肉中,她轻微地皱了下眉:“要真是完全不想,卫子夫也不会让你们给公主找伴读了。”
    “上了童谣的贼船,就没人能下去了,”阿娇无奈地笑了一下,“但你最近还是别来的这么频了,我怕你惹上麻烦。”
    楚服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昏黄的烛光让她的脸上积起一小汪阴影,显得她看向牛肉的眼神都十分神情。
    阿娇忍不住,伸手捏捏她高挺的鼻梁。
    “嗯,”楚服的声音压得很低,音调几乎像是变了个人,“既然是妻子,本为一体……你出不去,那就交给我。”
    “你要怎么做?”
    楚服:“既然内部散漫,就从外面破局……我和姐姐约定好了,过了年就会把巫族人迁回来。”
    “你们不怕汉人针对么?”
    楚服摇头:“徐徐图之。而且……我就是要走漏风声。”
    “还记得前世的巫蛊之乱么。”楚服握着刀柄那只手青筋暴起,指腹的剥茧摩挲着冰凉的刀背,又往那块牛肉的深处切下去。
    “我们不如就把这件事坐实。”
    陈阿娇几乎破音:“你让鸿月学着刘据去起义?这怎么可能成功。”
    楚服仍然十分冷静:“那你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么?”
    阿娇不言语了。
    她没有重生过,对前世的记忆并不是十分清晰。
    关于后半生,为数不多的记忆都是被关在这长门宫里,无论怎么求饶都出不去。
    而后楚服飞快的念了一句什么,陈阿娇没有听清,以为她是在念咒。
    巫女比常人要粗一些的指节有规律的震颤着,伴着切肉的声响,像是在施行隐秘的巫术。
    她旁边看了一会儿,思绪居然渐渐平静了下来。
    但有种想要把那把刀取而代之的冲动。
    怎么想的就怎么做了。
    在楚服洗完手之后,她伸手牵住了巫女的手腕,将腕骨贴在自己的脖颈处蹭了蹭。
    她眨眨眼:“刚刚在念什么?”
    “算算这几天的运势而已,挑一天去找童谣。”她的声音依旧喑哑。
    阿娇却像是没注意到“童谣”两个字,已然目光灼灼。
    楚服松了口气,低下头去。
    她眉骨下的影子也跟着晃下来,却遮不住眼神里越来越明亮的情愫。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疯狂的企图。
    “嗯,算出什么了?”巫女的手滚烫,还带着水渍,被阿娇一根一根掰开后,贴在自己的脖颈上:“你算过我的命么?”
    “没必要。”
    楚服试探性的收紧了一点手指,而后抬膝把阿娇圈住。
    阿娇顺从地抱住她的腰。
    巫女忍不住想走,却发现自己的另一只手已经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她一低头,手腕上又缠上了鞭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和自己的腰缠在一起,打成了一个死结。
    “下次记得提前给自己算算。”阿娇踮起脚,在她耳边笑着说。
    下过雪的夜晚,空气有些潮湿,把眉骨下那片影子也晃成一汪,盈满则亏地滴下。
    *
    这次整顿宫闱,顺带的,把刘笙也放了出去。
    当年匈奴被破后,迁乌桓人至辽东等地,设立乌桓校尉。
    这是大汉,轮到匈奴人入乡随俗,刘笙没有孩子,自然是不需要回去继续当所谓的单于正妻了。
    只是那位匈奴太子屡次上书,求刘彻把刘笙按照习俗,许给自己当妻子,以示自己“匈奴嫡系”的正统身份。
    虽然他说这话无疑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点岌岌可危的“正统”自信,可这个要求无异于把大汉刚打回来的脸面又侮辱了一次。
    总而言之一句话,欠打。
    楚服入宫前请了几回几位将军夫人吃饭,送了许多布料出去,请她们帮忙。
    不久就听说,有人去找过几次这个“太子爷”,深入地友好和这些匈奴人交流了一下中原功夫,于是后来也就没人提了。
    刘笙从侯国小公主沦为阶下囚,又以宗室女的身份被封为和亲公主。
    她在匈奴的领地周转多年,流产多次,最后终于能带着一身伤,以一个“受降者”的身份,重新踏上了故土。
    当年她的母亲和兄弟姐妹们都以为她回不来了。
    离开汉宫之后,就改名换姓,回胶东去了,不知去向。就连当地的衙门都说不知道。
    可以称得上是家财*散尽、众叛亲离。
    不过幸好还有些朋友陪在身边,聊作慰藉。
    皇上问刘笙想去哪里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说,想要回胶东去。
    “你是大汉的功臣,于情于理,也可留在长安城,不必回去。朕为你亲自指一处地方做府邸就是了。”
    刘笙婉拒道:“臣女不敢肖想京城居所,饮食起居也多有不适。离乡多年,只想回去。”
    皇上赏了她些东西,便放她出宫去了。
    刘笙走之前去马场借了匹马出来,准备在长安城里转转。
    楚服告诉她当年的宫殿可能还在,只是年久失修,大约已经破败。
    “离家多年,想回去看看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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