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同生共死

    ◎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无路可退◎
    冬风又杀人,雪满长安道。
    这年冬天比往常似乎还要冷,小寒刚过,雪已经没过膝盖。
    就连平日里喜庆的大红色宫墙,也在厚雪的映衬下没了往日的温度。
    越往皇宫深处,就越寒冷。
    长门宫中人烟寥寥,洒扫的宫人不愿意走这么远给废后宫扫雪,甚至就连巡逻的禁卫都不愿意踏足。
    厚雪落满了宫,白天晒晒太阳,就化成雪水,夜晚又重新冻住。积压了三四天后,整个长门宫看着像座雪砌的坟。
    门口看守的小太监手脚全都冷了,听宫里的嬷嬷说,那些宫里头侍奉小主的宫人也能享受那些好炭。
    这样的废妃,自顾不暇,哪里会管他们的死活。
    下雪之前,他们还坚守岗位。
    可今年的雪实在是大,宫里那位又安静的像是个死人一样,加上没有禁卫巡逻,自然也就学会了偷懒耍滑。
    夏书禾几次随着楚服来找陈阿娇,大门都没有看管。
    甚至是里面的人落着锁,生怕宫外有贼人要进来。
    天井内的雪果然无人打扫,只有一条难行的小路。推开门,里面却是温暖如春。
    阿娇只穿一件中衣,裹着狐裘,坐在火边翻看着刘嫖送来的信。
    最近天寒地冻,马场的积雪坚冰难融,楚服平日的活儿也少了很多。
    于是楚服把之前在漠北攒下来的赤狐裘全都拿了出来,给阿娇缝了件保暖的斗篷,把她裹成一团火红的小狐狸。
    还能给宫里添几分暖色。
    秋枣安静坐在一旁的地上,翻动着火盆里的地瓜和板栗。
    这一对主仆,活得倒是比外面的妃子们还要轻松快活了。
    夏书禾脱下防雪的斗笠,也坐在火堆旁。
    阿娇递给她一页纸,又倒上热茶:“怎么今天想起来来我这儿了。”
    “来躲清闲了,”夏书禾也不顾那茶是刚从炉子上拿下来的,轻抿了一口,“你又不是不知道,宫里又多了两个孩子。”
    阿娇笑道:“那不好么?可比我这死人窝热闹多了。”
    秋枣正把地瓜剥出来放凉,闻言抬头认真地说道:“娘娘,别说这话,不吉利。”
    阿娇赶紧伸手拍了拍自己的嘴,以示去晦气:“要这么说,公主早些出宫倒也是好的,算是为卫皇后分忧了。”
    阿娇递来的那纸上写了几个人名、家世、来历,大多都是江南来的平民女子,都是刘嫖找来的。
    “这是帮公主物色的几个伴读,现在在馆陶公主府上落脚。有空送去公主府上,问问她有没有瞧得上的。”
    夏书禾细细看过,又听她说道:“若没有,也别直接遣散,瞧瞧长安城里的官商、书院等收不收女子,给些盘缠,送去学徒也好做工也好。钱问长公主要就是了。”
    刘嫖前半生最擅长的就是识人之术,只不过用武之地是给皇帝物色妃子。
    她和阿娇商议后,在江南借着“给儿子选妾”的名义,实则招徕有识之女,说是选人入宫做女官呢。
    当朝做官,大多靠的都是官员们的互相举荐,普通人家的子弟机会寥寥。
    不看家世,以才华为标准、举荐女官的,更是凤毛麟角,只此一家。
    这消息刚放出去,不少“养不起闺女”的人家纷纷把自己的女儿送往侯府,又听说胶东夏家的夏书禾就是刘嫖和陈皇后举荐入宫,又有不少士族把女儿送到侯府上来。
    刘嫖很快就从中选出了几个适合做伴读的女子,一并带回京来,先让楚服过了一遍眼。
    每个女孩子都秀外慧中,性情虽然各有不同,但都很适合陪伴小公主。
    楚服挑不出毛病,隔日又上门,传了阿娇的话回来,只有一句:“娘亲有伯乐的才干,却总屈居于采花,实在是屈才。”
    刘嫖大才得用,有些飘飘然地送走了楚服。
    问了窦灵犀一个问题,后悔的一直想抽自己耳光。
    “那你说,她们要是真的是那种关系,楚服到底是怎么让阿娇开心的呢?”
    窦灵犀听到这个问题,一直一板一眼、端庄又正经的女官瞠目结舌,差点晕倒。
    她只觉得当初狱卒和许昌两个人连着审问她,都没听到过这么刁钻古怪的问题。
    刘嫖头一次看到窦灵犀这样为难的表情,居然还有点开心。
    但前“第一女官”的名头不能落下,窦灵犀当时呆滞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回答,回头却兢兢业业地调查了一圈,在一次汇报工作之后,把自己打听到的东西全都一五一十讲给了刘嫖听。
    十分绘声绘色。
    幸好这事情阿娇并不知道,不然大概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虽然当时屋子里只有她们两个人,但是刘嫖听得还是有些绝望,最后甚至神游天外。
    看起来女儿应该会很开心了,虽然和她想象的有所出入。
    因为废后一事,刘嫖已经放下了对女儿不幸婚姻的最后期望。
    她的一生就是在后宫里兴风作浪,够淋漓尽致也够酣畅。要是能在彻底老去之前,再试试去前朝和男人们平起平坐一次,那才是真的死而无憾。
    这样的机会就在面前,她有什么理由不去继续追名逐利?
    *
    夏书禾把那名单放下:“皇后娘娘说,等皇上的气慢慢消了,我们找个机会,让你跟着宫女一同放出宫去。”
    阿娇慢条斯理点了点头:“谁说我要这么走了。”
    “你再待下去,只是徒增危险。”夏书禾说着,有些担心地四处张望了一下。
    陈阿娇是她认识的第一个废后,从前只听说过栗姬和薄皇后被废后,很快死在掖庭的事情,直觉这是个不该多待的地方。
    这长门宫安静得过分,连飞鸟的声音都听不到。
    偶尔有被积雪压弯了腰的树枝轰然断裂,发出剧烈的声响,惊心动魄。
    陈阿娇已经习以为常,夏书禾却总有些不安的感觉,总是忍不住四处打量。
    夏书禾不敢高声说话:“昨儿个那刚怀了孕的后妃才在皇后宫里跌了一跤。她月份小,胎不稳,要不是童谣眼疾手快接住了,说不定是要在皇后宫里流产的。”
    阿娇把烤熟的地瓜剥好了递给她:“这皇宫哪是说走就走。就算不死,也要扒层皮才能出去。即便是曾经同舟共济的人,时过境迁,也会被打压。更何况是已经变成了‘敌人’的我。”
    夏书禾:“你每天都吃这个?”
    卫皇后应该吩咐过御膳房,让他们不要少了长门宫的饮食才对。
    “吃茶总要配点点心。更何况是这样天寒地冻的时节。”
    “谁不想要活下去呢……可我更想风风光光活下去。”陈阿娇伸手指着那封得严实、依然被风吹得剧烈晃动的门,“你看现在大雪封路,天上地下,哪个人能独善其身?”
    久在樊笼里的鸟儿,终于某日得幸被放出去,难道应该对着笼子的主人感恩戴德么?
    她难道没有反抗的权利么。
    夏书禾看了一眼,下意识裹紧了衣服,说道:“可是,你不怕么?”
    “为什么要怕,”阿娇的声音也学着她放的很轻,像是一匹温顺的马,“我出生之前,就被安排了入宫的命,为此顺从过反抗过,天生就是宫斗的。”
    “我不反抗,谁反抗?”
    夏书禾在宫里多年,性子已经改变了许多,不像从前那样话多。
    她和阿娇对视良久,眼睛里情绪翻涌。
    夏书禾有她的顾虑和理想。
    而今她已经有足够安稳的人生了,其实并不是很想去冒险。
    可最终夏书禾还是什么都没说,安安静静吃完了烤红薯,带着那一页纸起身,准备告辞。
    阿娇拿了一盏灯,起身去送她,推开那扇在寒风中已经岌岌可危的门。
    外面的天已经微微黑了下来,风雪也停了,整个长门宫安静的过分。
    她们并肩行到门口,夏书禾远远地看到宫里辉煌的灯火,听见阿娇笑着说:“好啦,我就送到这儿了。”
    “小姐,这么多年了,你还和当年一样,从没变过。”
    “是么,我感觉变了很多了。”阿娇把宫灯递给她。
    夏书禾接过灯,看着那一点点灯火碎在她的眼睛里:“你总是在做我不敢做的事情。”
    “有些事情想出来了,总有人要去实践的。”阿娇摆了摆手,“我这儿寒酸得很,御膳房早上把一天的饭都送过来了,让我们分三顿吃了,没法留你吃饭。”
    夏书禾走后,她没急着回屋,而是靠在门口又立了一会儿。
    夜色渐浓,她揉了揉眼睛,看见风雪中走出一个人影,正朝着自己狂奔过来。
    于是陈阿娇招了招手,没心没肺地喊道:“楚服——”
    一眨眼,那人影已经到了眼前。
    她伸出被冻僵的手想去抱,却被一个滚烫的东西塞了满手。
    居然是包新鲜的烤牛肉。
    ——她居然还没忘了她的烤牛肉!
    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的路上,陈阿娇眼睛紧盯着怀里的烤牛肉,根本顾不上楚服在说什么。
    “刚刚我过来的时候看到夏书禾了,让我劝你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毕竟童谣的做法太……不咸吗?”
    陈阿娇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楚服。
    她刚刚避开了楚服的视线,把那烤牛肉从油纸包里叼出来一点点,刚自以为天衣无缝地咬了一块,就被人逮了个正着。
    楚服的视线跟到哪,她就把脸转到哪,快速嚼了两下。
    陈阿娇吞下嘴里的牛肉,转过头,一脸严肃地说道:“不论是谁,重活一次,都不会想着只要不重蹈覆辙、安稳活着就行。越退让,退路就越少,只会无路可退。”
    “我知道。”楚服擦了擦她嘴角留下的油渍,“无论怎么样,我会一直陪着小姐的……直到无路可退那天。”
    “那就同生共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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