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5章

    【儒家崇古还只是崇他们想象中的大同世界,老子那都不叫崇古,叫复古。】
    【主张小国寡民,主张结绳记事,主张反科学反军事,战国各诸侯要是都这么个治国法,等不到秦二降生,匈奴能直接把华夏给平推了。】
    【这么离谱的吗?】
    【“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
    【“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好家伙,我直呼好家伙。】
    【怪不得秦二讨论治国时只带法儒墨,基本不提道家,这都什么离谱操作?】
    【道家想象的世界:所有人都跟植物一样扎根在自己的地盘,就能世界太平。】
    【实际却是生物本能充满斗争,华夏不争不抢,就会被异族连皮带骨吃得干干净净。】
    【就算是植物,那些喜光的乔木也会为了生存不断进化,拼了命往高里长争夺阳光。】
    【原产于美洲的紫茎泽兰更是会分泌有毒物质,毒死周边植物来独占土地的养分。】
    李耳默然。
    早在得知科学能增加生产力的时候,他就知道小国寡民之道不可行。
    但后人这句“匈奴能直接把华夏给平推了”还是刺痛了他的眼睛。
    原来就算是植物也需要争夺求生。
    小国寡民,大错特错。
    好在各国都不会采用他的主张,他也因此放弃入仕,选择出关云游。
    【地球大约形成于46亿年前,生命大约出现于42亿年前,生态位的争夺从未止歇。】
    【争夺失败的早就灭绝了。】
    【古人类其实有好多种,但只有现代智人存活下来,其他全部灭绝。】
    【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无论华夏还是异族都有着共同的先祖。】
    【但古人类还有共同的先祖古猿呢,华夏与异族也是需要抢夺生态位的竞争关系。】
    【不争不抢,只能作为个人爱好,绝不能作为族群的生存指南。】
    华夏与异族有共同的先祖?
    先祖的先祖是猿?
    过于超前的知识让殿内众人都觉得难以置信。
    “圣皇认为,科学的本质是是对世间万物的探索,这或许就是后人探索出来的人类起源。”
    李斯解释道。
    秦二将人类起源的疑问,编写在初中《生物》第一卷 。
    看来后世探索出了答案。
    庄周失魂落魄。
    大地居然不是自古以来就存在,而是有着后人能够确定的寿命?
    那天呢?
    若天亦有寿数,天人合一也无法真正逍遥。
    【稍微纠正一下,虽然“小国寡民”不可取,但道家的“无为而治”有其可取之处。】
    【秦二的“法无禁止即可为”理念可能就是源于无为而治。】
    【对噢,法律要是管太宽,就会遏制思想和科技的发展,无为而治有助于新生事物的发展。】
    【得等新生事物野蛮生长一段时间,官方才会立法对其有害的一面进行约束。】
    【这就是法律的滞后性。】
    【我还以为滞后性是贬义词,原来滞后也有滞后的作用?】
    【想起秦初的小说了。秦二一开始没怎么管,只要求注明“纯属虚构”。结果没多久小说就发展到报复性造谣,于是等不到四年一次的《秦法典》修正,就不得不紧急推出临时法律进行管控。】
    【好的小说就是华夏文明的瑰宝,能弘扬文化启发思考——如果从一开始就过度管控,小说作为新生事物很难在短时间内发展壮大。】
    现在的法家主张完全控制民众的行为与思想。
    但严刑峻法不得民心,在非战时状态会导致王朝倾覆的问题已经被天幕指出。
    在天下一统之后,融合道家的无为而治显然是更正确的选择。
    不过对于商鞅和韩非而言,在“战国时期”考虑此事显然为时过早。
    李耳没想到道家的主张居然会与法家相融。
    或许这就是有无相生、福祸相依。
    【道家虽然在治国上整复古过于抽象,在哲学上的贡献倒是极高(虽然哲学本身也很抽象))。】
    【哲学不抽象那能叫哲学吗?】
    【毕竟是最喜欢思考人与自然的学派。】
    【哲学还是太过晦涩了,看都看不懂系列,我选择放过自己。】
    【你选择放过自己,这就是道家的道了——主打一个不强求,追求内心的平静。】
    【……这也行?】
    【修道有益心理健康,这就是为什么都知道修不成仙,还是会有很多人去修道。】
    【比如人要是非常倒霉,就可以安慰自己这不一定是坏事——道家的“祸兮,福之所倚”。】
    【还挺乐观。】
    李耳这才重新露出微笑。
    后世的道家没有彻底走偏,还是有道家弟子修心以合道。
    更令他欣喜的,莫过于道家的主张于后世有益。
    庄周看出秦二对道家的思想并未像法儒一般有正面的探讨。
    他全无入仕之意,对于不能与圣皇论道颇为遗憾,但也能理解治世之圣皇不论道家之学。
    【提起道家对华夏的影响,必须得有美学啊!】
    【虚实相生、大巧若拙、道法自然——涉及书画文学三界,建筑之美也多与道家相关。】
    【艺术领域道家独领风骚。】
    【说起来道家的古文背起来超级难,但不得不说真美啊。】
    【“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我一直觉得和光同尘这个成语有种莫名的美。】
    【道家弟子都很低调,低调成那样还能每年招生都不缺人,就是因为道家学说常于无声处触动人心。】
    道学传世是其次,最令李耳欣慰的,是后人能够读懂自然之美的前提是静心。
    能静心者,多身处安宁之地。
    安宁者,无忧也。
    他如何不喜?
    美学。
    这个词对于各家诸子而言过于陌生。
    但只要默读道家学说,似乎就能理解后人的心境。
    意境之美,古今一也。
    【庄子的《逍遥游》要求全文背诵,那可真是痛并快乐着。】
    【“有鸟焉,其名为鹏,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摇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绝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冥也”——这想象力,这画面感!】
    【还有庄周梦蝶,因为这个典故,我甚至觉得庄周这个名字都如梦似幻。】
    【我本来以为我对道家没什么了解,结果你们这么一说,诶?我怎么全都知道?】
    【《语文》的魅力(×),应试教育的魅力(√)。】
    【倒也不能这么说,《逍遥游》属于我在各种小说里见到时,都会忍不住停下多看一会的存在。】
    【+1,道家的美真的是百看不厌。】
    庄周垂着眼想了许久。
    惠施本想调侃好友,见他这副模样,就知道庄周是有所悟,也就没有打扰。
    庄周确实有所悟。
    他曾在《人间世》写下这样的故事:
    一个叫做支离疏的人肢体残缺,却因此避开常人难以逃避的徭役,还能获得国君赈济给残疾人的粮食与薪柴,更容易终享天年。
    这是在以“无用之用”讽刺这怪诞的人世间。
    庄周以“游世”的态度揭示世界的荒诞,寄情于精神上的解脱。
    可当看到这些怡然讨论着“美学”的后人,庄周忽然意识到之所以要追寻解脱,正是因为觉得被这世间所禁锢。
    不为外物禁锢者,方得逍遥。
    既然是逍遥,又何须寄托于天地无极无寿?
    【李圣之后当然是要说庄圣,对于楼上那位说“庄周这个名字都如梦似幻”的朋友,真正的庄圣可能会超出你的预想哦?】
    【怎么说?】
    【真正的庄圣,可是善辩又毒舌。】
    【有请知名受害者——惠子。】
    惠施失去了他的笑容。
    他已经知道天幕要说什么事情了。
    庄周有所悟,但本性不改:“鸱者乎?”
    惠施:“……”
    【这我知道!庄子去看望在魏国当国相的惠子,惠子担心庄子会取代他成为国相,就派人搜捕庄子三天三夜!】
    【结果庄子就像真的能“逍遥游”一样,还是安然出现在惠子面前,开启了他的嘲讽。】
    【怎么嘲讽的?】
    【庄子说有种叫鹓鶵的鸟“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
    【补充:鹓鶵是凤凰的一种。】
    【有只鸱(猫头鹰)捡到腐烂的老鼠,看到鹓鶵飞过,就发出“吓”的声音恐吓对方。】
    【所以庄子是自比凤凰,嘲讽惠子是捡腐老鼠的猫头鹰?】
    【对啊,这就是“鸱得腐鼠”的故事。】
    【这里最无辜的是魏国——招谁惹谁了,怎么就变成腐鼠了?】
    【惠子可是名家的欸,他怎么回怼的?】
    【没回怼,理亏。】
    【哈哈哈哈哈哈。】
    【这也是凤栖梧桐的出处。】
    【?】
    【发现了吧,庄子不仅毒舌,毒舌时还尽用些美好的词汇编故事。】
    【我裂开,我再也不能把“凤栖梧桐”当作最美好的词语了,哭晕。】
    【楼上那位还觉得庄周这个名字如梦似幻吗?】
    【……】
    惠施深呼吸。
    当初是他不对,居然认为庄周来大梁是为了取代他,做出派人搜捕这种事。
    可事实上楚王想要请庄周就楚,都被庄周拒绝。
    因为庄周认为与君王相处,就像养虎那么危险,故而不愿入仕。
    但好友将这事传到后世就太过分了!
    庄周笑声不止。
    既为好友的“理亏”,也因后人的“哭晕”。
    【倒也不必如此失望,庄子是毒舌了点,但他也是真豁达。】
    【比如他临死前反对弟子厚葬时的那段话。】
    惠施怔住。
    他没想到会骤然看到好友的死。
    庄周笑意不减:“以生生死,不以死死生。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
    生死一体,又何必因死而悲?
    【“吾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为赍送。吾葬具岂不邪?何以加此!”】
    【哇,好美的精神状态。】
    【天地日月,星辰万物,豪迈又唯美。】
    【还有更美的。弟子说担忧乌鸦和老鹰会吃他的遗体,庄子的回答是——】
    【“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夺彼与此,何其偏也。”】
    【过于超然。】
    李耳连连点头。
    道家求精神上的长生,看淡生死。
    这一点也顺利流传于后世。
    惠施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庄周不重视死生之事,但他不是道家之人,又如何能看破?
    墨翟打量庄周片刻。
    他不喜“修仙”之说,但他没想到庄周会践行“节葬”。
    【独属于道家的浪漫。】
    【现在倒不是独有了,多的是年轻人希望死后将骨灰撒入大海。】
    【还有想要葬于星空的——比如我!】
    【这就得多攒点钱了,将骨灰送往太空可不便宜。】
    骨灰……?
    “理解”这个词的含义后,就连墨翟都感到震惊。
    后世之人竟至于此?
    但很快震惊就转为欣慰,厚葬之风能止歇,再好不过。
    重视厚葬的儒家五圣默然许久。
    庄周之豁然在先,他们若予以贬斥就显得极为狭隘。
    【提到节葬,就得说到墨家墨圣。】
    【既然庄子也是节葬,那秦二的节葬思想是不是有可能来源于道家而不是墨家呢?】
    【不,节葬取代厚葬只有可能是源自墨家。】
    【为什么?是因为墨圣提出得更早吗?】
    【不,关键在于动机。】
    【动机?】
    【庄圣的节葬,是因为他认为天地万物就是最好的厚葬。】
    【但秦二主动根绝厚葬之风,显然源于墨圣的节葬理念,目的在于:富国、增民、治乱。】
    【于是有了华夏第一个无陵无冢,唯有一坟一碑的君王。】
    【以圣皇之威,迫使后世不得再兴厚葬。】
    李斯详细解释了厚葬久丧对百姓的危害。
    儒家惭愧。
    尤以孟轲最为羞愧。
    他是提出民本位的人,却连厚葬于民有大害都看不出来,还抨击墨子无父无君。
    农家许行向墨翟作揖。
    节葬之事最为利农。
    墨翟不再怀疑圣皇为民之心。
    ………
    秦王们大多不赞同秦二此举。
    “果真是天生圣皇!”
    唯一拍案而叹的自是不拘一格的嬴荡。
    嬴驷斜睨他一眼,却是没有多言。
    反正秦二改厚葬久丧之风影响不到他们。
    【墨家的节葬节用经常并列在一起,但践行节葬的秦二好像不支持节用?】
    【确实不支持,也不支持非乐(音乐)。】
    【节用非乐,归根结底是墨子认为奢侈和享乐都不利于富国,秦二却持完全相反的态度。】
    【“百姓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是国家富强的不竭动力。”】
    【秦二太懂人性。】
    【按墨子的想法,人活着只能追求实用而不能追求享受——这完全就是反人性。】
    【墨子想的是所有人节约就能省下更多资源来富国增民,事实却是富人不可能主动节俭,而穷人只能被动节俭。】
    【就算用法律规定必须节俭,那也只会是富人把财物埋在后院,也不会与穷人分享。】
    【这就是典型的想法很好,但毫无可行性。】
    【秦二从性本恶角度出发制定的政策反而能够落实。】
    【比如对奢侈品收重税、对高收入人群征收更高的所得税,以道家的“损有余而补不足”补贴穷人来调节贫富差距,才能真正将资源向穷人倾斜。】
    墨翟默然良久。
    毫无可行性……确实如此。
    他带着弟子在各国游学,想要推行他的主张。
    事实就是没有君王愿意采用。
    聚众讲学多年,愿意追随他的人也多是本就不富裕的底层黔首,贵族豪富皆对他的主张不闻不问。
    人性如此。
    墨翟本该对这种人性之恶感到失望,却见秦二竟能利用“享乐”来补贴穷人。
    了解人性,方能利用人性。
    墨翟察觉他最大的错误,就是在了解人性后试图以言语去改变人性。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
    庄周对老子这段论述深以为然,故而对人之道极为失望。
    如今却是见到圣皇如何“有余以奉天下”。
    “损有余而补不足,这是得道之人,这是道家的圣皇!”
    惠施本来还对庄周之“死”难以释怀,却见好友高兴得几乎要手舞足蹈,连忙拽住他,让他别在殿前失仪。
    李耳亦是笑容满面。
    道家之圣皇,是道家之幸,亦是天下之喜。
    ………
    诸秦君商议重税之事。
    结果发现他们对商人的税已经收得非常高。
    生产力不足,就只能重农抑商,抑商之下又何来更多的商税?
    至于这“高收入人群”,在他们的时代大多是军功高爵。
    收入也多来自于军功附带的赏赐。
    秦君们总不能对赏赐收税。
    【说起来,秦二绝大多数政策都可以从历史中找出来源,唯独在经济学上,她简直就是生而知之。】
    【经济学不是有范蠡和管仲这两个前辈吗?】
    【不,范圣和管圣都还是单纯的商业贸易,属于当时的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秦二的经济学直接从贸易跃迁至金融领域,都不在一个维度上。】
    【谋圣张良都难以理解她的思维,起草的废案多达上百份。】
    【之后的施行也是磕磕绊绊,那几年各种临时修正法案加起来占比超过秦二时期所有临时法案的四成。】
    金融?
    这是难得的殿内众人无法“理解”的词汇。
    就算是嬴政,也对这个词感到陌生。
    显然,这能让张良起草百余份草案的“金融”还未面世。
    【主要秦二描述得过于抽象。】
    【怎么可能不抽象,她就只有一个“想法”,然后在那强小良子所难。】
    【真要说得具体,那就只能是穿越者,还得是金融学专业出身。】
    【“钱应该流动起来——甲有十金,交易给乙,乙交易给丙,丙交易给丁,这十金就起到了三十金的作用,而不是埋在后院,连十金的作用都没有。”】
    【就这么句极度抽象的话,让张良、陈平、萧何、张苍、曹参五个顶级能臣宵衣旰食了四年。】
    “十金、三十金……”嬴稷眉头紧皱。
    他隐约能理解一点秦二的想法,但对于“如何让钱流动起来”毫无头绪。
    吕不韦是商人出身,嬴子楚因此知道不少与商有关的知识。
    但此刻面对秦二这段话亦是满头雾水。
    嬴子楚甚至认为就算吕不韦在此,也无法理解秦二想要做什么。
    果真是不属于“当时的人”能够理解的范畴。
    嬴政也无法理解这句话,但看到连这五人都要耗费四年之久,就知道“金融”之事有多艰难。
    【她这段话涉及“货币的流通性”和“货币乘数效应“两个知识点,对于古人而言属于绝对的超纲题,只能说谋圣就是谋圣,这他都能办成了。】
    【比谋圣更离谱的是秦二,张良是解出没有答案的题目,秦二却是在不知道答案的情况下出题,还在题目中给出了正确的指引。】
    【啥指引,我咋没看出来?】
    【钱,不能埋在后院。】
    【张良等人这才能找对解题思路:借贷。】
    【……看着有点像蒙出来的思路?】
    【秦二之所以有这个想法,是因为她富养军队与官吏还沉迷基建,导致财政即将入不敷出。】
    【虽然在海外发现了很多金矿银矿,但采矿的速度远赶不上她花钱的速度,于是打起了“十金当三十金用”的念头。】
    【离谱的是她成功了。】
    【将逻辑链简化,就是假设士卒甲月薪一千,这一千钱花了八百,赚钱的商家要交税,交税后赚的钱也会被商家花掉,下一个赚钱的商家继续交税。】
    【理论上只要循环的次数足够多,秦二就能把这八百钱以收税的方式收回来,就等于她给甲的月薪只有两百。】
    【甲如果把剩下的两百存进银行赚取少量利息,而秦二让银行以稍高的利息把这钱贷给百姓,这笔本来会埋在后院的钱就又流动起来,能让秦二赚取利息差并继续获取税收,或用来支付甲下个月的月薪。】
    【商家赚的钱如果没全部花完,也会存进银行。】
    【所以在理论模型上,秦二给士卒甲的月薪趋近于零,但士卒甲又确实享受到了一千的月薪。】
    【虽然实际上达不到这个效果,但足以让她的财政收支达到平衡。】
    【自此,金融业成为国家极其重要的经济调控手段。】
    原来这才是秦二能够富养军队、高薪养廉的根本原因——
    “钱应该流动起来”。
    秦王对商彻底改观。
    “可惜……”
    赢驷喟叹。
    “生产力”不足,就只能重农抑商。
    抑商,则难以实现“循环的次数足够多”来获得足够多的商税。
    诸秦君可以轻视商人,却无法轻视能让“月薪趋近于零”的“金融”。
    ………
    重“文”的诸子有些难以理解天幕的理论,还需要询问他人求解。
    墨翟是大殿之下少有的能完全理解天幕所言的人。
    一时间“墨子”之尊称不绝,皆在求教。
    韩非沉思片刻后,也理解了“金融”的运转逻辑。
    不由得惊叹张相的后人不愧于“谋圣”之称。
    而秦二……
    过于超出常人,韩非只能理解为圣皇自有异象。
    这金融之说,又与秦二反对“节用”“非乐”的原因相符——唯有百姓追求美好的生活,钱才能流动得更快。
    【对比秦二的经济学,就不难理解为什么秦二非常重视农家,却无法采用农家许圣的治国主张了。】
    看到“金融”的效果时,许行就知道他的主张不可能被采用。
    如今后人要指出他的过错,他愿意虚心接受。
    【许子的主张怎么说呢,比墨子的还没有可行性。】
    墨翟:“……”
    这么被拿出来对比,实在算不上好事。
    孟轲就曾和许行有过相关的辩论,自是极为赞同后人的说法。
    君民并耕之说,实在荒谬。
    【他认为国君应该跟百姓一起种地,还得自己做饭,才能算贤德的君王。】
    【???他认真的?】
    【“贤者与民并耕而食,饔飧而治。”】
    【其实许子的本意是反对不劳而获,但他认为所有人都应该字面意义上地自食其力,完全否定社会分工的意义。】
    【这点孟子就指出了他的问题,人不可能完全自给自足,就像耕作的人不可能兼顾纺织衣物制作农具,各司其职各取所需才是正常的人类社会。】
    【难以想象谋圣张良这种光是治理国事就已经没有闲余时间的人,让他去耕作对于国家会是多大的损失。】
    【种地是劳作,纺织、冶炼、戍守、治国也是劳作,不是说不种地就算不劳而获。】
    【这也是复古思想,且复的也还是想象中的古——其实就算是远古人,那也有打猎和耕作的分工。】
    许行无言以对。
    他确实过于强调耕作的重要性。
    【还有“仓廪府库,是厉民而以自养也”,他认为国家不该有粮仓,这是剥削百姓来供养自己。】
    【理论上这话没问题,但问题是……好吧,想起许子还主张所有人都得自食其力了。】
    【这话放在赋税繁重的古代,其实算得上是对统治阶层的抗议。】
    【只是一个国家如果连税赋都没有,这国家就跟部落没什么区别。】
    【就是部落也得给首领上供啊。】
    【没有粮仓,就意味着这个国家完全没有应对战争和天灾的能力。】
    【人人自食其力,遇上灾荒国家也无法救灾,许子难道是在幻想一个没有天灾的世界?】
    【齐国管仲就提出粮仓可以用于平抑粮价。】
    【我倒是能理解许圣。那个时代很多国君都不当人,对管圣的主张是反着用:粮食丰收时压低粮价剥削农民,粮食短缺时提高粮价再盘剥一遍。】
    【这个理解也很有道理。】
    秦君们没有被冒犯到。
    自商鞅变法开始,秦国就禁止农民和商人私自买卖粮食。
    遇到灾荒也有借粮缓税的政策。
    不允许私下买卖粮食,当然也不会如后人所言那般“不当人”。
    至于厉民自养,正如后人所言,不这么做又该如何应对战争和天灾?
    【“市贾不二”推崇以物易物,听起来也很离谱,但实际上是反应当时商人盘剥农民的现实。】
    【贫苦的农民辛劳耕作,丰收时谷贱伤农,歉收时商人又抬高粮价,站在农民的立场上确实不如以物易物。】
    【商人还会变更物价来牟利,拿衣物和农具来说,商人赚的就是其中的差价,吃亏的就是农民和工人。】
    【但站在商人的立场上,在那个治安奇差的时代,不抬高差价来多赚点钱,遇上一次土匪那就是倾家荡产。】
    【风险高就得有对应的高收益来对冲风险。】
    【反倒是因严刑峻法而治安良好的秦国,没有出现严重的商害农问题。】
    【秦法属于让商农平等地都不好过,就不用拿出来表扬了。】
    【该表扬的是秦二!用国营商行保证商品价格的上下限,民间商人可以通过走街串巷赚取差价,但差价过高,百姓就可以选择去距离可能比较远但价格公道的国营商行买卖商品。】
    【农民也不用再担心丰收歉收的问题,国营商行收粮卖粮的价格都很公道,同样确保上下限。】
    【秦二虽然没有直接采用农家的治国主张,但许圣重视农业、公平交易的理念还是给了秦二很多启发。】
    【农家的贡献还有培养出大量愿意投身农业的农家弟子,才有我们的不必为吃食发愁。】
    许行连着抹了好几次眼泪。
    后人理解他的苦衷。
    圣皇更是给出了解决问题的办法。
    孟轲再度感到羞愧。
    他只在治国上批评许行的“市贾不二”是乱天下,却从未想过农家有这种主张,其根源是农民受到盘剥。
    这又是与“民本位”相悖。
    ………
    秦君们依旧没觉得被冒犯。
    他们虽然做得不够好,但也比其他诸侯国好得多。
    比他们做得好的人是秦二,她也是秦君。
    这不还是在夸秦之政法?
    【接下来就该说名家的惠圣——说个小知识点,名家一词其实是天幕定的,在此之前被称为“辩者”或“形名家”。】
    【那天幕世界里又会是谁定下名家这个词?】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我盲猜是秦二。】
    【遇事不决,那就是秦二干的。】
    【笑出声。】
    惠施端坐,等待后人对他的评议,以及后世对名家的看法。
    他倒是不担心名家的治国主张会像儒家这般被驳斥。
    毕竟名家就没有治国主张。
    【名家不像儒法道墨农有明确的治国主张,主要是喜欢论辩。】
    【荀圣认为惠圣“辩而无用”,但秦二认为一项政策的推行,最先要做的就是经过足够的论辩,确定其没有逻辑上的错误。】
    【逻辑错误,在她看来属于最低级的错误。】
    【指路儒家的亲亲相隐,简直就是逻辑学上的灾难。】
    儒家五圣:“……”
    惠施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
    荀况诚恳致歉,是他对名家的批驳过于狭隘。
    惠施接受他的道歉。
    毕竟他现在心情非常好——他不必再担忧论辩之学难以传承。
    君王能用得上的学说,方能长兴不衰。
    听殿上秦君的议论,惠施就知道他们对名家之学有了兴趣。
    【此外要以法治国,律法就不能含糊不清或造成歧义,还得尽量减少缺漏,极其擅长论辩和定义的名家就有着不可取代的作用。】
    【百姓也不可能人人精通律法,这时候就需要讼师帮其争取利益。】
    【讼师不是法家出身吗?】
    【讼师必须是法学毕业,但优秀的讼师一定兼修名家的论辩之学。】
    【在各种社会议题上,名家弟子也总能以奇怪的角度推动律法的修正。】
    【法家为正,名家就是奇,很好地弥补了法家太过刻板的缺陷。】
    【不止是法家,名家强调语言的清晰准确,对各家学派的学术研究都能起到极高的辅助作用。】
    【比如若是经过名家的修正,儒家就不会对孔子的言论有性恶性善两种截然不同的理解。】
    【逻辑学、辩证思维、概念定义,秦二对名家这三种思想的运用过于纯熟,所以总被调侃天选名家圣皇。】
    【名家之学应用极为广泛,大到治国理政,小到人际交往,都能通过学习名家得到提升。】
    【……楼上这是名家硬广?】
    【哈哈哈一眼招生,不过话倒是没错。】
    惠施喜出望外。
    他是真没想到名家在后世会这般昌盛。
    虽说主要是作为“辅助”,但这反而是最好的结果。
    名家本就没有治国主张,能辅助治国、辅助百家之学,这怎能不算是昌盛?
    庄周也是为好友贺。
    商鞅、韩非二人更是对名家彻底改观——这竟是能弥补法家缺陷的学说!
    李斯早就知道秦二对名家的看重,也早就已经改观。
    孔丘更是主动请求惠施帮忙修正儒家学说。
    【我怀疑楼上一群名家弟子,为防止有无辜群众被带偏,我要揭露名家的杠精本质!】
    【这还需要揭露?这不是共识吗?】
    【知名的杠精之辩必须有惠庄的濠梁之辩:“鱼快乐”“你不是鱼你咋知道”“你不是我你咋知道我不知道”。】
    【好绕。】
    【还有更绕的:“我不是你所以不知道你,你不是鱼肯定也不知道鱼”“你都问我咋知道鱼快乐了,所以你知道我知道鱼快乐”。】
    【果然是杠精之学,这都啥跟啥啊!】
    【所以谁是庄子?】
    【当然是说鱼快乐的那个,名家不兴道家的浪漫主义。】
    【惠子是真能杠,庄子就感慨一下鱼快乐,他非要杠一句你咋知道。】
    【庄子也非要对杠,最后还偷换概念。】
    【很难理解这两杠精怎么会成为至交好友。】
    在众人一言难尽的目光中,庄周和惠施相视而笑。
    辩论本就是他俩的爱好,但这么无意义的对话居然会流传后世。
    还被誉为“知名之辩”,实在是——
    意外之喜。
    【其实正常人才会难以跟杠精当朋友,只有杠精才最能理解杠精。】
    【所以庄周能坦然面对妻子的死,也能坦然面对自己的死,却会惋惜惠子的死。】
    【“自夫子之死也,吾无以为质矣,吾无与言之矣。”】
    庄周收敛了笑容。
    这下倒是轮到惠施来安慰他:“死生有待邪?皆有所一体。”
    旁人皆为两人之间的情谊动容。
    【说完名家,就得说说兵家。】
    【秦二封的圣人以兵圣最多,足见她对军事的重视。】
    【众所周知,秦二热衷于开疆拓土。】
    【甚至暴言“开疆拓土是君王最高的功绩,没有之一”。】
    【结果秦四一统全球,往后所有的君王都跟这最大的功绩沾不了边。】
    【毕竟内战天然矮外战一等,而秦四之后只剩内战。】
    诸秦君交口称赞。
    没错,开疆拓土就是最高的功绩!
    反对战争的各家诸子:“……”
    果真是暴秦。
    但他们也只能在心中感叹一句暴秦。
    好战必亡并不能拿出来说——大秦字面意义上的一统天下。
    李斯为了秦二的声誉没有瑕疵,连忙向众人解释异族对华夏的威胁。
    其实他也不必解释,毕竟先前天幕已经用“植物尚且需要争夺生存空间”说明了华夏与异族的竞争关系。
    这里的各家诸子都不是庸人,知道其中利害。
    【秦二对兵家最大的改变,就是改革军功爵制之后,将君王的军队变成了百姓的军队。】
    【实际上军队依旧听命于君王,但“军队为保护百姓而存在”这句话早已融入军魂。】
    【于是后世的内战不会再裹挟百姓,更不会有屠城、劫掠百姓这种事情发生。】
    【可以说秦二从根本上改变了军队的性质。】
    【内战没有外敌,军队唯一的外敌是天灾。自燎原军开始,于天灾中救援百姓、灾后帮百姓重建家园就变成军队的职责。】
    【所以百姓不再惧怕军卒,反而看到军卒就会感到安心。】
    【军魂陵园每年三百万人前去祭奠,不是因为只有这点人愿意去,而是官方每年只放出三百万个名额。】
    【许愿一个明年的祭祀月能抢到票。】
    【许愿+1。】
    ……
    诸秦君自是不喜“君王的军队变成了百姓的军队”这种话。
    但看到实际上军队依旧听命于君王,又想到大秦不能万世,后世的朝代也在不断更迭。
    加上这是秦二所为,又被后世称颂,他们还是勉勉强强接受了这个未来。
    反正在他们所在的时期无法富养军队,军功爵制的改革只能是后世秦君才能完成。
    嬴稷疑心最重,于是询问嬴政:“军队不忠君,岂不是随时可能谋反?”
    “若为明君,军队不会反;若为昏君或庸君……”
    嬴政隐去后话。
    诸秦君皆是无奈。
    秦二的政策还真是环环相扣。
    ………
    诸子皆惊。
    所有人都在询问李斯关于燎原军的细节。
    “军卒为何接受他们是为保护百姓而存在?”
    “军队如何救灾?”
    “如何确保后世君王遵循此制?”
    “不修城墙?”
    “原来还有这等功勋制度……”
    李斯事无巨细地解答每一个问题,将徭役、军功、待遇、军法、教育……等等一一道来。
    孔丘抚须长叹,感慨万千:
    “王者之师,至德也!”
    孟轲曾说过“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岂有他哉?避水火也”。
    如今得知燎原军的存在,孟轲才知道何谓真正的王师。
    白起和王翦终于明白后世为何会有百万人来军魂陵园祭奠。
    皆因兵家之圣皇。
    【我不认可“往后所有的君王都跟这最大的功绩沾不了边”——宇宙那么大,有的是开疆拓土的机会。】
    【只是科技还不允许。】
    【墨家加油呀,不能安于现状!谁知道地球之外有没有会与我们为敌的外星人呢?】
    【未来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这四段话,殿内众人看不明白。
    但很快,天幕就发生剧变,从单纯的文字变成“画面”。
    “这是……骊山?”
    嬴稷不太确定,毕竟画面中的骊山整齐地安置着无数墓碑,犹如枕戈以待的军队。
    “是。”
    现在的骊山并非如此,但嬴政见过天幕上的军魂陵园,与此无二。
    【悠扬的丝竹声中,视线骤然抬升,距离地面越来越远,逐渐能看到山脉的走向。
    山脉上方,得见城市一角,有道路交错。
    有宏伟的始皇帝陵。】
    众人屏息,他们隐约知道即将要看见什么。
    嬴政微微颌首。
    他的陵寝规划被秦二改了两次,第一次是要走一半的刑徒与工匠,对陵寝规划进行缩减。
    后来她又请求要恢复原样,但竣工时间可能会拖延至大量奴隶入秦。
    秦二想在地宫内取数个偏殿,将各种华夏典籍作为陪葬品安置于其中。
    嬴政当然知道她的真实目的,但还是准了。
    如今看来,他的陵寝与先前天幕展现的那般没有区别。
    【道路逐渐隐去,可见山川平原。
    江河湖泊,海洋陆地。
    终见一颗星球悬于无垠星空。
    上书地球二字。】
    大地……是颗球?
    纵是道家李耳与庄周,也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此刻无人出声。
    【字迹隐去。
    星球旋转,视线旋转,得见耀眼的太阳,阳光所照,地球半明半暗。
    随着地球的旋转,明暗不断变化。】
    原来这才是日升日落的真相!
    众人震惊失语。
    【视线再度拉升,地球越来越小,小如尘埃。
    太阳也逐渐变小,小到只有一个点,又见三个字。
    太阳系。
    星系继续变小,形成无垠星空,太阳化作星空中的一颗不起眼的星星。
    星空缩小为棒旋星系,上书银河系。
    银河系逐步融入广袤宇宙……
    最终,在全黑的宇宙中,悬浮着一颗小得可怜的圆球。
    黑色区域浮现三行字:
    “人类现在所能探测的区域,是宇宙极小的一部分。”
    “我们的足迹只到月球。”
    “宇宙浩瀚,我们还在起点徘徊。”】
    丝竹之声渐渐隐去,光屏也逐渐暗淡,最终消失不见,只剩殿门紧闭。
    “……原来,这才是宇宙。”
    “大地如此渺小,又怎会有天意注视更加渺小的人?”
    冥冥中,殿内诸人都知道将在一段时间后离开此地,于是都积极参与讨论。
    或修正学说、或询问后世之事、或寻求他人建议……
    庄周睁开眼,见到的是简陋的家,哪里有奢华的秦宫?
    是梦吗?
    他走出家门,见倬彼云汉、昭回于天。
    “距离圣皇降世,还有八十余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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