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4章

    孔伋,字子思。
    先前他被后人指责不孝,“开除母籍”一事更是让秦女闻孔色变。
    如今天幕却称他为子思圣。
    孔伋愧不敢当。
    他自以为奉行中庸之道,所行却是不孝、忘恩之举。
    【中庸这种偏哲学的思想好难懂,我就只知道秦二没把儒家的糟粕一把火烧了、而是无论对错都保存在华夏书阁,就是中庸的一种。】
    【简单点说中庸就是为人处世、治国理政都要不偏不倚,恰到好处。】
    【不偏不倚是指公正,不因个人喜恶去故意褒赞/贬低。】
    【比如秦二肯定很厌恶子思子的“开除母籍”,但她还是会因中庸封子思子为儒家圣人。】
    【不过儒家奉行中庸,却完全没做到持中,偶像崇拜这套就数儒家最为严重。】
    【孔子带的好头,他喜欢吹捧上古圣贤,于是儒家弟子就跟着吹捧孔子,哪怕明知是错的也要找补成对的。】
    “此处就是始皇帝陛下命圣皇建造的华夏书阁。”
    各家诸子惊诧之际,李斯补充道:
    “华夏书阁占据上百处宫殿,这里只是存储春秋战国时期百家学说的一座大殿。”
    以宫殿藏书!
    周王室亦有守藏室藏书,但怎么也不会以宫殿藏之,更别说“上百处”!
    但寻常宫殿也不会有如此多的柜架,加上大殿装饰确有秦风,李斯所言非虚。
    “为何不是简牍?”
    荀况立即问道。
    李斯答道:“圣皇命工匠以树皮、竹子、稻草、藤皮等物造出廉价的纸张,纸张封装成册后,一本书可记载的文字超过三十册卷轴。”
    “天幕上后世人所用的文字、句读、数字,皆是圣皇四岁时创造。”
    四岁?
    秦二于十四岁时推演的愚君论已足以令诸子敬服,四岁……
    这是生而知之吗?
    ………
    嬴政知道李斯是想将华夏书阁归功于他,才隐去部分事实。
    他当初令秦二建造华夏书阁,确有贪功之意。
    但那是因为宫殿皆为他所建,后人却将华夏书阁的功绩尽归秦二。
    因天幕之故,秦人及后人皆知书阁应该归功于谁,他才会这般为之。
    如今李斯此言,却是会让殿内诸人真将华夏书阁归功于他。
    “建华夏书阁尽收百家学说与各国典籍是秦二所为,她认为‘以史为鉴知兴替,以史正人明得失’。”
    “朕建百宫,只为彰显功绩。”
    嬴渠梁这才了然——这宫殿此般宏伟,不像是专为藏书而建。
    “尔不及尔女。”
    嬴政不置可否。
    【而恰到好处就是门很高深的学问了。】
    【就比如刑罚过重会抑制社会发展,刑罚过轻又无法威慑犯罪,如何取中就需要大智慧。】
    【这个“中间值”还是动态的,所以历朝历代都得经常修法。】
    【“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于民”。】
    【这话是孔子说的,老人家很多思想都是华夏文明的瑰宝。】
    【儒家的中庸出自于他,又因他没能真正做到这一点。】
    孔丘再度表示受教。
    他确实过于“美化”古之圣贤,即便主要原因是想要以夸赞古圣贤的方式、来推行“克己复礼”的主张。
    但这种违背中庸之道的做法贻害无穷。
    先前惠子与庄子闲谈时,就指出后世儒者好以“孔圣之言”贬斥他人。
    当有人指出他言行上的错误时,儒者不仅不接受,还会对其群起而攻之。
    这绝非孔丘本意,却是后人在效仿他的作为。
    孔伋亦在不断自省。
    他毕生都在追求“中和”的境界,却被个人喜怒影响犯下大错。
    【中庸能让子思子封圣,最重要的一点是它让儒家的道德成为以法治国的重要补充:】
    【“法律是道德的底线”。】
    【像插队、大声喧哗这种小事法律不好管,就只能在道德上进行谴责。】
    【强制遵守法律,提倡践行道德。】
    【前者抑制犯罪,后者使社会更加和谐。】
    【兼法儒两家之长,秦二是真天才!】
    【礼制也是因秦二化腐朽为神奇,去除抑民相关的糟粕之后,“礼貌”就变成人与人之间相处的最适用准则。】
    儒家的道德……
    李耳愣了下,随即豁达一笑。
    无妨。
    孔丘曾问礼于他,儒家思想自然会受道家学说影响。
    儒家和法家的理念之争由来已久。
    但要说泾渭分明也不尽然。
    李斯和韩非皆师从儒家荀况,秦法中亦有“亲亲相隐”的影子,足见二者确有往来。
    商鞅思忖片刻,发现他不能借鉴圣皇之举。
    现在的秦国需要的不是“和谐”,而是在最短的时间内变得强大。
    春秋战国,如今正是争霸之时。
    韩非考虑的是“刑罚过重会抑制社会发展”,这“社会发展”是何意?
    儒家四圣则是骤然于昏暗中得见曙光。
    礼制最大的缺点是什么?
    就是无法遏制不遵从礼制的人!
    【虽然但是,最先兼具法礼的应该是荀子吧?】
    【“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隆礼至法,则国有”都是荀子的主张。】
    【能教出两个法家巨擘,荀圣果然有点东西啊!】
    【秦二的法儒兼用肯定来源于荀子,这点毋庸置疑,但二者存在很大的区别:】
    【比如荀子囿于礼制,认为礼是法的根本,礼又是圣人制定,综合一下就是他认为礼法来源于圣人。】
    【但秦二认为法、礼二者相互独立:法是最广大民众利益的保障,而礼根植于社会风气。】
    【没看懂。】
    【拿亲亲相隐的例子来说,按荀子的逻辑,法源于礼,父亲犯罪儿子得帮他瞒着,儿子举报就是大错特错。】
    【但按秦二的法礼分离,父亲犯罪,儿子见而不举就是犯罪。】
    【至于礼的问题——秦二选择改变社会风气来改变礼:儿子举报父亲犯罪是大义灭亲,维护了广大民众的利益,理应受到社会的赞扬。】
    【荀子不会去修改礼,甚至认为应该以礼区分尊卑贵贱。】
    荀况无奈摇头。
    早在看到“强制遵守法律,提倡践行道德”时,他就猜到秦二是主法辅礼。
    其实有亲亲相隐推演出的愚君论,就可见礼不能成为法之大分。
    不过,秦二的“法”与现今的法亦有殊异。
    法是最广大民众利益的保障?
    韩非犹如遭到当头一棒。
    他视法为治国之策,用以维护国家的长治久安。
    故而应对黔首“太上禁其心,其次禁其言,其次禁其事”,使其不会对君王造成威胁。
    他认为国不乱,民才能安。
    然而秦二却基于民贵君轻的思想,将法直接用于保障民众的利益。
    ………
    法是君王最好用的工具。
    故而赢驷将商鞅车裂,却延续了他的变法。
    秦二却要从根本上改变法的作用。
    即便知道王朝兴衰周期,秦君们也难以接受这种做法。
    唯有嬴政面不改色。
    他早就见过张良编纂的《秦法典》。
    在他明确表示反对时,迎来的是秦二永不重样的“巧言令色“。
    反对仅止于书信,嬴政不会行干涉之实。
    他只是在确认秦二所为出自她本心,不是因为过于年轻而被臣子欺骗。
    【在礼向法让步方面,最明显的其实是秦二为秦法保留的“战时状态”。】
    【战时状态时的秦法几乎就是商鞅法的变种,完全算得上严刑峻法。】
    【因为激发战时状态的前提只有一个:天灾。】
    【没毛病,天灾是唯一的外敌。】
    【天灾的时候犯法,跟趁火打劫有什么区别,不重罚必然会引发更严重的后果。】
    【战时状态也最能最大程度激发战争潜力——这在一统天下之前的秦国表现得最为明显。】
    【不过严刑峻法也只适合用在战时状态,战后还这么搞,各种弊端都会暴露出来。】
    【大秦曾被说成暴秦,就是因为秦法对百姓太过严苛,那时的秦人简直就是在变相坐牢。】
    【政哥执政后期大秦距离内乱仅一步之遥。】
    【错了,不是一步之遥,就是岌岌可危。别说胡亥继位后的举世反秦只是因为胡亥的愚蠢,政哥还活着的时候刘邦就在策划“赤帝子”传言为造反做准备。】
    【同意楼上,胡亥撑死起到催化剂的作用。严刑峻法不能收拢民心、非战时又没有军功爵制这条上升渠道,内乱是迟早的事。】
    【政哥执政时能不乱,纯粹是个人威望独压大秦。】
    【千古一帝的含金量。】
    【偏偏千古一帝的继承人就是唯一仅有的圣皇,这就叫天命在秦!】
    诸秦君这下安静了。
    按天幕的说法,一旦战争结束,就只有嬴政这种千古一帝能压制严刑峻法下的百姓造反。
    他们也想起后人提过若无秦二平定内乱,大秦将会“二世”而亡。
    这么一想,秦二变法反倒是不能不变。
    等等,千古一帝?
    见嬴政故作镇定却难掩笑意,诸秦王对秦二变法再无微词。
    取而代之的是——
    都是明君,凭什么只有嬴政被后世称为千古一帝?
    嬴渠梁、赢驷、赢荡都没有一统六国的可能。
    嬴稷沉吟良久,无奈地发现以他剩下的寿数只剩九年。
    以秦国如今的国力,远不足以支撑他在九年内覆灭六国。
    嬴柱已经离世,嬴子楚命不久矣。
    【你们说的东西都好沉重啊,我来说点轻松的。】
    【秦二对于中庸还有一个特别奇特的反向用法!】
    【啥?】
    【“当你想在屋子里开一扇窗,大概率会被屋里的人拒绝。但先提出要拆屋顶,就没人反对开窗了。”】
    【只要我够极端,那么所有人都会奉行中庸!】
    【所以秦二经常提一些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要求,然后经过激烈的朝议,中庸版的政策就会被制定出来。】
    【比如她声称身为全国官吏的顶头上司,打算每年摆上三百六十场宴席,所有官吏谁不给她随礼、随的礼不够贵重就是不尊敬她。】
    【于是官吏及其近亲属以任何理由收送贺礼都算受贿行贿的秦法就通过了。】
    【加上被判贪污后直系血亲五代不得入仕的秦法,送礼之风戛然而止。】
    【秦二的治国小技巧。】
    孔伋:“……”
    中庸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礼尚往来……
    罢了。
    “每年三百六十场宴席”,分明是秦二对送礼之风的讥讽。
    各家诸子对世情都不缺乏了解,清楚“收送贺礼”与“贪污受贿”之间的联系。
    哪怕是主张“礼尚往来”的儒家,也不敢否定这种联系。
    这五代不得入仕……
    李斯向众人解释秦二世将会废除刑罚上的株连制度以及高薪养廉。
    【刚刚去查阅了一下子思子的生平,我觉得儒圣里的喷子得加上他啊。】
    【啊?】
    【不过说喷子也不对,子思子主打一个阴阳怪气。】
    【比如鲁穆公问他为旧君反服(臣子离开旧国后,旧君去世,臣子返回故国服丧)是不是古代的礼制。】
    【子思子就解释说古代的君王对臣子以礼相待,才会有臣子的反服之礼。】
    【简称:你要不照照镜子,看看你配吗?】
    【啊这?】
    在大父惊异的目光中,孔伋再度涨红了脸:
    “我绝无此意!我只是在解释为何不再有反服之礼!”
    但这话说出来,孔伋自己也发现这话依旧很像后人的“简称”。
    孔丘看了看孔伋,又看看孟轲,再看了眼不远处的荀况。
    最终只能叹了口气。
    【还有卫君问他:“我的国政怎么样?”】
    【子思子回答“无非”,理由是“你只想听好话,说实话你又不爱听,那我无话可说”。】
    【卫君说他能改,子思子回怼“你改不了”。】
    【好家伙,这阴阳怪气的本事!】
    【骂人不带脏字。】
    【现在知道孟轲怎么变成喷子的了,思孟学派,孟子这就是继承了子思子的本事并且发扬光大啊!】
    【这怼人完全就是一脉相承。】
    【不过既然没带脏字,确实不能说他是喷子。】
    【儒!雅!】
    【原来这才是子思圣的中庸啊。】
    不!
    这不是!
    但孔伋百口莫辩。
    因为话是他说出来的,也的确是在表述卫君亲近谄媚之人、疏远中正之臣。
    后人分明是依照他的原话进行阐述,为何所言却不是他的本意?
    孔伋蓦然回想起一件往事。
    鲁公曾说有人怀疑他假托先祖之名、记录的却是自己的言辞。
    他则回答所记录的大父的言论,有些虽然不是大父的原话,但都不违背大父的本意。
    孔伋也认为既然他领会了大父的本意,即便有些话是他自己的言论,只要没有错误,也不应该受到质疑。
    现在他不确定了。
    【这最后一位要提到的儒圣,就是以“修身”封圣的曾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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