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暗恋节拍

正文 第129章 梁阅x尚清(十)

    钱谷平今年三十四, 月份大,比尚清大了八岁有余。他是钱家村的名人,因为至今也是村里学历最好的名牌大学学生, 虽然他至今为止的人生, 说出来总令人唏嘘。比如他和他的发妻明明伉俪情深,但老天却偏偏要收走她;又比如他明明那么会读书, 每天研读政策、看国内外资讯, 是整个东海有名的平台通, 任何电商网站他都能跟你说出优劣一二,流程如何、规定如何, 对海关政策法条也到了闭眼即背的地步,但偏偏,他做生意却难有起色, 始终没挣上大钱;又比如,他这样不错的条件, 不烟不酒不嫖不赌的品行, 但因为执意要拉扯发妻遗母遗妹的缘故, 至今也没成功说过一桩媒。
    钱家村的人提起钱谷平都说,大好的年华白白浪费了呀!
    尚清虽朦朦胧胧感到钱谷平对自己有点意思,但每当这丝触角竖起,她总是立刻扼住,摇头打散。别忘了,她可是连阿德那样的烂好人都认证过的没性别魅力的人。
    正如此刻,尚清觉得他这一问突兀蹊跷,却也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对,一个人。”又笑道:“这样才好到处闯荡做生意嘛,了无牵挂, 赤条条来去多自在!”
    钱谷平攥紧了双拳,脱口而出道:“有个伴,也能到处闯荡!”
    尚清愣住,香樟树笼罩着她呆立愕然的人影,在钱谷平眼里很美。
    “老钱,你这……”尚清很快地绽开一抹笑,低头看着泥土路上初夏爬出泥知了的洞,以及两边说不上名字的杂草、淡紫色的小野花。
    “我唐突你了。”看见她为难,钱谷平心底的浪被平息了,脸色慢慢地涨红,“对不起!实在对不起!”
    窗户都敞着,两人的动静自然引起厂房内诸人的关注。尚清回过神,才发现这些妹妹们都撂下了手里正在干的活儿,脑袋叠脑袋地凑在窗户边,眼睛一双比一双亮。
    尚清拧起细眉:“树上的知了都没你们密!”
    十几道女声都哄笑开,散开来各回各位。
    人到了暮年才知道,这一辈子能牢牢记得的画面是少之人少的,但这巨大香樟树下的红砖厂房,十张黑黄皮肤笑吟吟的年轻的脸,却一直入到了尚清迟暮后的梦里。
    轰走了这些半大孩子,尚清带有一丝不忍地看向钱谷平:“老钱,你不了解我。”
    “两个人不能等完全了解了才开始。”钱谷平略显吃力地坚持:“看人看底色,看本真。”
    尚清笑了笑,没再继续。吃过了晚饭,她带了两罐啤酒去找钱谷平,跟他坐在村子外围的一条荒废了的田垄上,一边喝,一边交了底。钱谷平做事多细心呢,出门前,不忘揣上驱蚊水。
    “你、你坐过牢?”
    惊天的过往,令钱谷平吃惊到结巴,脸上色变控制不住。
    “是,”尚清回以不避不闪的对视,“而且,不是偷抢诈骗,是杀过人的坐牢。”
    杂草疯长的暮夏,远处天际被涂膜成粉紫渐变。
    钱谷平捏紧了易拉罐,但随即却反应过来:“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你一定是逼不得已地犯了事,不是恶性案件。”
    尚清哭笑不得,一行清泪直挺挺地淌下来:“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聪明。”
    她一五一十和他说了宋识因那件案子,梁阅的存在,一如既往地被她摘出去了。纵使是在她的叙述中,她也为他维持着完美的不在场。
    如果不是钱谷平想和她搭个伴,她绝不会把这事拿出来说,因为这不影响他们挣钱做买卖。但过日子不同,谁想每天同床共枕的是个杀过人蹲过大牢的人呢?杀人,不是杀鸡宰羊,就算是宰羊,也多的是人下不去手。一个人杀过人蹲过牢,被热血喷溅在脸上过,被准点准时的高墙喇叭驱赶过,她就被永远、彻底地改变了。再谈务实点的……这可影响后代政审呢。
    “清妹,人越活,就越知道命运无常这四个字,我也常常问,为什么就是英英呢?”
    英英是他那故去的亡妻。
    “但是有些问题注定要不到答案,能做到的,就是往前看,往前走。人活着,故事就还在写。”钱谷平看向她,正色直言:“你是一个有情有义的女人,请你不要看低自己。”
    尚清破涕为笑:“是有过很长这么段时间,但在朋友们的帮忙下,已经走出来了。要不然我也不会在这儿。”
    “我不嫌弃你。”钱谷平说,“也不害怕你。我反而更仰慕你。”
    尚清细微地蹙眉:“老钱……”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我有什么呢?一把年纪,一事无成,拖家带口。”钱谷平自嘲地说,“我更怕的,是你嫌弃我。”
    “没这回事。”尚清也很认真地回,“你也有情有义,有头脑,有担当,肯动手解决问题。”
    她这小半生的颠沛流离中,遇见过了太多无法解决问题的男人,或束手无策、能力不够,或诉诸于情绪。一个人倘若还肯去解决问题,就定还有前程。
    钱谷平当她肯定了自己,难耐激动一把握住了她手。
    尚清一惊,一愣,一抽,凉凉的暮色下,倦鸟飞掠田野。
    钱谷平也愕然,又结结巴巴地开始道歉:“对不住!实在对不住!”
    尚清仓促起身:“你、你让我想一想,让我一个人待一待……”
    她扭头就走,被钱谷平叫住:“你等等!”
    他追上,半蓝半黑的天空下,他蹲下身,为她轻轻拍去裤腿占的野刺草沫。
    被他如此温柔对待,尚清身体轻轻地打起了摆子,两个大拇指掐紧了掌心。带他忙完,尚清迫不及待即走,一个人穿过荒芜的田野,步幅大而匆忙。
    她不喜欢他。确凿无疑。但他,是个不错的人……
    二十六了。尚清记得清楚,这是她表姐结婚的年纪,也是村里很多新娘子嫁过来的年纪。她小时候一直觉得,女人到二十五六就该结婚,迟了就晚了,没人要了。她现在没人要也许是既定事实了,好不容易有人要,是否该……见好就收?何况,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尚清一晚上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响起的居然自己和梁阅说的话:两个命不好的人搭伙过日子,碍谁眼了吗?-
    很少有外人造访村子,来了一个陌生男人。
    他高,他瘦,他英俊,腿很长,包裹在西装裤里,腰很细,衬衣妥帖地收着,气质很好,皮肤干净而白,只不过,胡茬似乎是有点明显了,沿着他立体的下颌线而延展,看上去已经好几天顾不上刮。
    正是下午两点。梁阅眯了眯眼,明亮下的日头下,眼神光略有些失焦。
    因为中暑带来的感冒高热还没好。
    小女孩拍皮球拍到他脚下,见了人,忘了球。
    他蹲下,一开口,声音也好听,清冷中略带丝沙哑。
    问:“知道一个叫尚清的人吗?”
    小女孩点头又摇头,把自己大人找来。尚清已经是钱家村的名人。对面问:“你是说,钱谷平家的尚清?”
    她面对着的男人紧抿着唇,不肯在她的话语里点头。
    “不管是不是,反正在那里。”她只好指了个方向:“沿着这个路笔直往下走,过了村口祠堂,有一个修了一半的房子,她多半就在里面。”
    梁阅点点头,抬起脚步。
    在东莞没找到人,他甚至去请求陈宁霄帮忙。虽然没具体说发生了什么,陈宁霄却闲闲地呵笑一声:“不用动公安监控,我知道她在哪里,不过,不能告诉你。”
    梁阅等着他的下文。
    “她很安全,没问题。”
    他知道她在哪里了。东莞果然是烟雾弹。
    走之前,他恳请陈宁霄:“别告诉少薇。”
    陈宁霄一下子笑出了声,蹙眉,目光流露出些微不可思议:“你知道你在发展什么吗?”
    “不需要你指教。”
    “追求少薇不得,就扭头去纠缠另一个注视了你那么久的人?然后呢?”陈宁霄冷下脸,眼神凉薄:“明知道自己处在高位,就不应该在还没确定好心意时就去打扰对方。”
    对他的指责,梁阅拧了拧眉心,眼神也只是微动了动。
    怎么会,说他在高位呢?
    一直以来,被她调戏得落荒而逃的是他。
    在她释放的风情乃至风骚中无力招架的是他。
    逃到梦里也无法躲开她的,是他。
    被她送上一辈子也挣不脱的道德枷锁的是他。
    为她画地为牢的是他。
    对她魂牵梦绕,不思进取,耽于欲望,堕落沉迷,放逐放纵,缴械投降,跪地臣服,如饥似渴,求她垂怜的,也是他。
    他有什么?
    就连一夜风流后,被对方一甩了之的那个人,也是他。
    谁在高位?分明是他在失魂落魄地追逐她的影子。
    他没有辩解,因为陈宁霄这样的人,永远无法全部、彻底地了解他们。他略点了点头:”谢谢。”
    他已经无力再自己开上三个多小时高速,乘坐她曾乘坐的大巴,挨上她曾挨靠的窗角。
    烂尾的红砖楼房就在道路尽头,外头一棵香樟树,蝉鸣声响彻,混着点音响放出来的流行歌。
    便利店开着,梁阅停下脚步,从保鲜柜里拿出一瓶纯净水,扫码付款。他很快后悔了,因为听到了屋里两个女人聊天:
    “听说了吗,那个外地女要带小痣去颐庆呢。”
    “那小痣是老钱亲妹子,又能说会道的,肯定是带她去。”
    “他们还在招人呢,听说接了个大单,要五千副!人不够,让咱们村有空的女人都去试试,他们包培训。”
    “老钱这次是给他捞着了。”
    “那是,又能挣又会做人的一个老婆!”
    梁阅,肝胆俱裂。
    塑料瓶被捏出了咯吱咯吱的声响,他不知道,直到屋内两个人停下聊天,警觉地看他:“你付过钱了?可以走了。”
    不怪他们警惕。小县城消息不加盖,许多人都听说了穿戴甲这一生意,虽然大部分人还在静默观望,但也有些人先学起来了。这阵子村里明显多了很多生面孔,莫不是来取经的。一个村差的就是那么一个经济产业,要是起来了,全村都能跟着发家致富,因此保护生意经人人都有一份自觉。
    钱家村之前跟东海县其他村子一样,是做晶料加工批发,但缺少领头羊,勉强温饱,许多家庭还得种地呢。
    重要的是,那个外地女人和老钱说了,这生意起来了,是女人们在家里带孩子做家务之余也能挣的一份钱!补贴家用也好,挣体己钱也好,不用进场,不用守流水线,多好的事儿啊!
    被这样警惕不友善地驱赶,站在便利店外的男人却置若罔闻,仿佛聋了。
    “喂?”老板娘起身,身体探过挂满Q/Q果汁软糖的窗口,望出去。
    老板娘心下一惊:帅是帅的,就是好像丢了三魂、没了七魄!
    这个丢了三魂七魄的人,什么话也没说,捏紧了冒冷气泛白霜的矿泉水瓶,笔直地往他的目的地走。
    她说的……原来都是真的。
    她真的要和那个丧了偶的男人一起过日子,一起打拼。
    末了,梁阅的脚步顿了一顿。
    原来,她要做他人尽皆知的好妻子。
    破音响穿出来的流行乐越来越响了,好像是周杰伦的。
    梁阅很少听歌,不知道歌名。
    “老毛子要求高,甲片上的亮钻数对不上不行。”钱谷平说,“这是我统计各个订单的语种评价拿到的结论。”
    “要这么严格?”尚清狐疑地笑,将手里两幅甲片举起,左右对比着,“看出太出来的嘛。”
    钱谷平俯下身,也凑近看。
    十几个女人或站或坐围在他们身边,等待着他们的裁决。
    梁阅透过没装纱窗、玻璃推开的窗户望进去,安静遥望了十几秒,感觉到心脏越来越抽紧的感觉。直到这份窒息的痛感到了身体能承受的极限,他开口,叫:“尚清。”
    尚清,钱谷平,以及所有人,都扭过头来看。
    “哇。”年轻的女孩们,梁馨相仿的年纪,都不自觉张大唇。
    好有派头的男人,像倘若青春时用功读书了,会站在尽头作为最终幻想嘉奖下来的男人。
    尚清缓缓地从呆滞中清醒过来,蹭地起身,慌乱不必藏。
    “梁、梁、梁阅……?”一个字比一个字低。
    钱谷平当然也认得出他、记得他。
    梁阅一眼也不看他,只是定定地看着尚清。
    尚清被他看得心里发虚发毛,先是轰散了小妹妹们,继而对钱谷平轻声道:“我去处理一下。”
    她的眼神、肢体语言里,都写满了担忧和安抚,耳廓在温热的风中透着红。
    梁阅感到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越来越缓慢、越来越沉重。
    尚清在所有人的目光中镇定地走出。到了他身边,比平时更百倍客气:“你怎么来了?”
    梁阅两条手臂麻痹得好像不属于他的身体了,脸上也无法做出更深刻的神情,只能一瞬不错地垂眸望死了她:“我找了你,”顿了顿,一丝很难很难察觉的艰涩,“一个半月。”
    厂房内,小痣和梦梦都不由自主地扭头看钱谷平,讷着嘴,好担忧。
    尚清闻言更尴尬了,脸上露出讪笑,心道,是追杀了我一个半月吧……
    “我、我……”
    隔墙一十几双耳!她只好拉了梁阅胳膊:“不在这儿说。”
    也不知道这么大个人怎么竟站不稳,被她这么一拉,居然就拉动了,甚至晃了一下。幸好没摔。
    眼珠子转也没转,目不转睛的,一个劲望她。
    尚清拽他怎么走,他就怎么走。彼此沉默着走了十分钟,尚清终于忍不住问:“你车呢?”
    “在外面。”
    尚清以为是村口的露天停车场,便拉他往村口走。
    哪有?根本没他的车。
    梁阅开口:“我说在外面。”
    过了数秒,他问:“你什么也不跟我说,就送我走吗?”
    尚清被他这一问弄得心脏绞紧,低语:“我没……”
    她默然片刻:“梁阅,那天都是我没忍住诱惑。”
    “我饿了。”梁阅面无表情地打断她,不愿听她再讲下去。
    哎,就这么话不投机半句多啊……
    尚清很想挠额头:“饿了?这附近……”
    梁阅又说:“我叫了车,在路上。”
    过了十分钟,网约车来了,两人坐进去。尚清不知道去哪儿吃饭,直到周围街景越来越熟悉,县城唯一的五星酒店门头出现在眼前。
    梁阅早就开好了房间。电梯里,尚清咕咚吞咽一下,心脏七上八下。
    “叫餐到房间吃。”他说。
    房门被刷开了,又自梁阅身后关上。他没有去打电话叫餐,也没动弹,而是靠上了门背,像一个堵住了门口的小孩。
    尚清想,也好,她也没法躲他一辈子,趁早说开是好事。这种事总不能在外面说,大声吵起来还得了了?在房间里是有道理的……
    梁阅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贴上了她的脸颊,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他手太大,还是她脸太小。她的毛孔,感触到他的迟疑,小心翼翼。有什么在阻止着他,撕裂着他。
    “梁阅?”尚清蓦地觉得眼眶很热。
    “为什么要走?”梁阅安安静静、沙哑地问。
    “我……”
    哎呀,一个多月前打的腹稿,尚清都忘精光了。
    “我不是说,当没发生过,让你别来找我了?”尚清责备他,很像大大咧咧的姐,怪他不懂事。
    梁阅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既然要走,为什么一开始不拒绝我?”
    他的音色开始含糊,蹦一个字,心脏绞一下。
    尚清动了动唇,却一个音节也没能发出来。
    倏然她笑开:“主要是……”她很洒脱,“你长得这么帅,身材又这么好,突然来亲我,我也蒙头啊。谁知道你突然之间怎么了?况且,”尚清舔了舔嘴巴,玩得起的模样:“我不是一直说自己没魅力吗?你这样自己送上门,我想,试就试呗。”
    梁阅不是第一次发现她笑起来这么漂亮。
    秋天太阳下的麦子,发着光。
    他贴着她脸颊的手,用力地贴紧了。
    “还想,试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