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暗恋节拍

正文 第128章 梁阅x尚清(九)

    晨光熹微。
    尚清醒来, 看了一眼身边的男人,压下一声轻轻的脏话,做了逃兵。
    房子是她和别人租的, 床上四件套是她选的, 他的衣服裤子是她昨晚脱的,但她蹑手蹑脚, 逃得匆忙。一张身份证, 一个钱包, 一道轻得至极的关门声。
    直到走出门洞,都依然有种被他在后面注视着, 随时要被他追上擒住质问或道歉的恐慌感。破天荒的,她甚至一出小区门就拦了辆出租车:“去、去客运站。”
    电视剧里的女主出逃从机场开始,她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
    计程车开出两条街, 尚清仍时不时地扭过身子,透过车后身的玻璃张望, 张望是否会有一台黑色本田雅阁追上来。
    司机也时不时地抬起眉眼, 从后视镜里打量她。
    她的头发比她想象的要凌乱, 出门也就随便套了件带衬垫的白色罗纹背心,领口略低,脖子、手臂、心口都露在外面。
    红痕深浅,脖子侧的吻痕尤其醒目。
    尚清敏锐地从捕捉到司机的打量,回过神来二话不说叫停,在一个公交车站边下了车,随便打听了一下,辗转着坐公交到了客运站,上了去东海县的大巴。
    不知道梁阅有没有醒。手机一直没动静,尚清既怕它响, 又怕它不响,索性一关了之。昨夜荒唐不堪入目,她在洗手台盆上就被他吸出来——不怪她没出息,他也谈不上技巧,只是一想到对她如饥似渴的人是他,一想到他在吸的地方是他连说出口都嫌秽、是她用来便溺的,就更是难挡汹涌之感。
    到了时,她终于支撑不住,脱力滑坐进盆里,眼前只剩下金星,哪管身后水龙头硌得骨头疼。
    梁阅起身,形状漂亮的嘴上殷红、亮晶晶,不是啤酒了,是她泌出的。轰然一声惊雷,在尚清脑内炸响,他渴望她至此……盯着她的眼神,是视死如归的眼神,死士才有的死亡般的平静。
    他进入她,不存在找错入口这样的事,因为入口刚刚才被他亲自忝开。尚清不是初经人事,在他的注视下却表现出了宛如初经人事般的慌乱。但她是他姐,她有必要展现出一个过来人的修养,教导他,亲自教导他……
    她说,你有本事就狠狠地,到最深的地方。
    喝过酒的男人有几分醉,只有他自己清楚。尚清当他全醉,对他这一刻瞳孔里的巨震视而不见,在他毫不怜惜的冲撞中摇晃着移开目光,继而不得不闭上眼。
    不该是这样……这种事,她做过,形形色色的男人,她拥有过不多不少。那东西是丑的,这事儿是无聊的,绝无可能快乐得会让她几乎要滑下泪来,让她内心浮起念头:以前过的都是什么日子……
    除了那句“到最深的地方”外,她和他都不再发一言。
    代替他们说话的,是床的摇晃声,咯吱,咯吱……
    尚清快死过去,眼前不停浮现第一次见他的模样,在医院停车场的自行车绿雨篷下,深夜,穿蓝白校服的少年从骨相里就透着清高和傲。她从不想自己为什么格外爱逗他,像学前班里最爱抓女生辫子的小混蛋。
    其实应该问问他,为什么要亲她,为什么要对她做这些事的,可她偏也想,做后偏也怕。打死尚清也想不出来,要是今早两人四目相对地醒来了,会发生些什么,怎么面对彼此,第一句开口要说什么?你饿了么?早饭想吃什么?还是,抱歉,昨晚冲动了。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昨天的事你别放在心上。尚清的思绪和外头初升起来的太阳一样清澈但矇昧,到这一句,那缕阳光正好经由大巴车的拐弯而穿过了窗玻璃,直射在她眉眼上。她被暖醒了,眯缝着眼逐渐适应光线,继而直愣愣地望着日头。
    是的,昨晚的事你别放在心上。
    梁阅,姐姐大概知道,姐姐曾经和你青春期无处安放的荷尔蒙混杂过浑浊过,那个在你面前走路会刻意扭腰扭屁股的女人,曾是一个高中生的幻想对象,成为他荷尔蒙的化身,是宝玉太虚幻境里的秦可卿。现在,你尝过滋味了该放下了。我呢?我就没拿起过,也谈不上放不放下了。你不要怕,不要唾弃自己,很多男人的第一次都很不堪,甚至自己都看不上,但男人的第一次本来也不要紧。
    【你好审核,这里是心理独白,并且没有色情描写】
    她闭着眼,将头挨在窗户上,随着市道、省道、高速的起承转合,打了一路的腹稿。
    末了一句,她笑着说:好了,你不要来找我了。
    车子到了东海县客运站,尚清下车,没一件手提行李。
    她没直接去找钱谷平,而是做了个刮痧,把身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痕迹遮了遮,接着坐小巴去钱谷平的村子——那村子就叫钱家村。
    找到钱谷平,钱谷平吃惊:“妹子?”
    尚清的洒脱中不见吃力痕迹:“跟家里人吵架了,刚好想着要来……”
    读过书的人就是有分寸,别看钱谷平五大三粗的,却知道对别人的家事三缄其口。他二话不说叫出了小姨子和妹妹,让她们给尚清收拾出了一间干净的卧室。
    尚清什么也没带,两个小妹妹你一件我一件地匀出衣服给她,后来发现她真瘦小啊,于是一些高中时没舍得丢的衣服正好派上了用场。吃过了晚饭,又陪她去县里的步行街逛街,买内衣裤。
    真是该死啊,虽然才过了一次这日子,且笃定以后再不会有,她却已忍不住眼睛常往那些漂亮性感款式上眺。好久没穿了,她拿起一条,蕾丝软软糯糯,丝带蝴蝶结小小一个,爱不释手。
    “挑点儿?三条八折,十条六点五折。”老板娘扯下塑料袋。
    尚清放下,摇摇头:“不了,太透了。”
    老板娘斜眼,不知道为何她看上去年纪轻轻,却如此保守-
    既来之则安之,尚清开始着手干正事。
    先前她就已经就考察和商业想法和陈宁霄过过会,陈宁霄让她去注册公司。尚清让钱谷平介绍了那种财务代理工作室,对方问取啥名儿,尚清不假思索:“就‘亲亲’吧!注册地选颐庆,全名……”
    “亲亲美业(颐庆)商贸有限公司。”
    公章和财务章寄到尚清手上时,她抱着睡,在铺着大花被罩的席梦思床上。她有自己的公司了……
    这往后便是跑银行办手续、开对公卡。这些得她本人回颐庆弄,尚清没声张,当日去,当日回。
    钱谷平的小姨子梦梦问:你打算在东海常住?
    梦梦是聋哑人,上过几年乡里办的聋哑学校,被老师欺负便辍学回家了,日常沟通用手机打字。她问这话时,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张比正常人调动肌肉频率更少的脸蛋,浑圆而平整,像颗苹果。
    梦梦姐姐走了,爸爸则更早地走了,她和她妈相依为命,现如今都靠钱谷平养着。钱谷平的亲妹妹小痣和梦梦玩得好,私下里告诉过尚清,梦梦不大愿意钱谷平和别的女人走得近。尚清了然,定是怕姐夫有了新欢,便撂下旧挑担了。
    尚清回给梦梦:“生产时就在东海,开店时就在颐庆,两头跑。”
    梦梦抿了抿唇,过了会儿,打字给她:我没有赶你。你带我们挣钱吧。
    尚清一愣,忍不住交臂将她脑袋抱进怀里:“我也穷光蛋一个,还不如你们呢,不如没关系,我们都年轻……”
    一切手续落定后,陈宁霄投资给她的第一笔款项也到了。尚清跟之前选定的工厂定了第一批甲片、甲油和装饰钻,等货的途中,又把这一周在颐庆考察的商场情况跟钱谷平交代。
    梦梦敲字问:何不在东海?
    尚清解释:“美甲是个垂直渗透明显的消费品,新鲜的、漂亮的款式都是先在大城市流行了,才一级级往下,这就是为什么很多学徒都是跑大城市学本事,学完后回老家开店。”
    钱谷平深表赞同:“美业消费吃审美也吃社会包容度,不能走农村包围城市路线,就算在东海搞个档口,得到的销售数据也参考价值有限。”
    尚清眼眸亮晶晶:“不愧是大学生啊,讲话就是有水平。”
    钱谷平讷住了,红从肤底慢慢地透出来。
    小痣和梦梦彼此相看一眼,彼此笑倒到对方怀里。
    尚清也不和她们较真,都半大孩子。
    为了让手机保持开机,她把梁阅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拉黑前,尚清给他发了一段话:喝多了,过去了,你乖。
    也把他当半大孩子。
    他有没有发了疯一样地打她的电话,她不知道。与远在米兰的少薇通过几则电话,少薇听上去对这些一无所知,恭喜尚清的公司注册成功,又问尚清在忙什么,尚清留了个心眼,说在东莞看甲油胶工厂呢。
    不知道梁阅请了长假,在东莞掘地三尺。
    这世界工厂的工人、商人何其多,一条街上尽是尚清这样平凡无奇的女人,他又怎么可能找得到。
    五十九家生产甲油的大小工厂,梁阅都一一拜访过去。租了车,在乡镇道路上颠簸,尘土呛人,厂房里甲醛味浓重。接触的人莫不是卷着背心晒肚皮,叼根牙线。听说此人是找人而非谈单子,脸上浮现出暑夏独有的心不在焉。
    梁阅至此才懂了,原来过去几年所谓的找她,其实只有少薇真正找了,他做的事只能叫守株待兔,或者,画地为牢。
    中暑那天,梁阅一个人将就躺在厂房附近一家小旅馆,灌下老板娘硬塞给他的凉茶,又喝了好几管藿香正气水,一件衬衫在身上软塌塌没了个正形。他不喜欢这些人,这些环境,这些事,连带着那些守厂房的大黄狗。他的专注、才华、努力,都是为了让自己逃离这种东西。但浑浑噩噩之际,眼前浮现的是那年在同德巷二十一号,他做卷子,尚清在隔壁房间一心一意涂指甲油的画面。
    她怎么不来看他?梁阅想要,想要她软软凉凉摸得到骨头的手,搭上他的额头。
    叫她姐,叫她妈……求她不要挪开目光。
    那天晚上,他甚至没想到,自己居然能硬起来。
    他是半软不硬的,怯懦的,不上不下的。【你好审核,这里在说人格。】
    养她一辈子,绝不沾染她,是他心里给自己立的誓。但哪怕看着片子,他的那根也只是一条能甩着玩的橡皮糖。唯有她。唯有她。
    真是罪该万死啊,闹灾荒一般地渴望她,卫道士一般地蔑视她。
    渎她,贬她,渴她,救她……她从来只是她,你是谁?-
    尚清和钱谷平的穿戴甲小作坊,随着第一批材料的到来而正式启动。
    款式都由尚清一人设计,分两套风格,一套跨境销往欧美,主打夸张耀眼,一水儿的尖尖甲,跟小孩小时候最爱学的梅超风九阴白骨爪似的,另一套则主打线下,准备颐庆商场试水。
    “都是周围社区的妈妈们主妇们,多少都得做家务,抱孩子更是少不了,所以要多做短甲、方圆甲。手绘、金箔、细钻更显人工。”她教给女孩子,“偶尔有点线条不稳没关系,是手工制作的证明。”
    以小痣和梦梦为首的十个年轻女工,外加钱谷平的岳母和亲妈两个妇人,在钱谷平的厂房里埋头画起来。这些人都在一线给客人画过款式贴过钻,动作麻利,也有耐心,如今做起穿戴甲,一切都相同,一坐就是七八个小时不动。
    尚清承诺了会带两个女孩去颐庆档口,要口齿伶俐、指甲又做得漂亮的,于是十个女孩暗暗较劲,互不服输。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事情都一样的,却觉得更有奔头、更有干劲。
    他们的厂房其实是村里一栋烂尾的自建房,只搭了个楼体结构,门窗都没安,墙上也没刮腻子,造到一半没钱了,老人走了,小孩又在大城市,索性就这么荒废了下去。钱谷平以极低的价格租了下来,修了基础的水电,按了必要的门窗,其余概是原样。怕尚清看轻,但尚清看着这水泥地、红砖墙,以及裸露的水管,却笑道:“这不就是工业风?就很潮呗!”
    钱谷平几乎难耐心中那份情愫。
    他念过书,结过婚,走过南闯过北,却觉得没见过尚清这样的女人,飒爽敞亮不已,是春天最刚劲的一股风,吹过他近乎干涸的湖心。这样的女人,遇见他时身边竟空无一人,难道不是天注定?这些天他为了尚清上上下下跑前跑后,丈母娘和小姨子梦梦都瞧出不对劲,暗地里取笑他、鼓励他。
    “尚清姐人一看就仗义。”小痣也说。
    但现在是好时候吗?钱谷平吃不准,一方面,他和尚清的合作才刚起步,谈儿女私情显得不专业,要是不成,买卖也受影响。但反过来又想,小本买卖从夫妻档起步的可太多了,做大做强的楷模也比比皆是,他和她结合,未必不是强强联手。
    钱谷平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一股冲动之下,正待开口,却见走在前面的尚清停住了脚步。
    这天天气晴好,虽然是八月酷暑,但樟树浓荫下走过,徐徐风吹来,却不觉得燥热。自建房的窗户大开着,从外头朝里望去,十余个女工分坐长桌两侧,虽都埋头苦干,也有说有笑,黑色的工业用大风扇吹过厂房,吹走彩色T恤下青葱身体上的汗珠。
    一台喇叭音响,放着歌。
    “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
    尚清就是在一句中停下脚步。
    “你可知道我爱你想你恋你念你深情永不变……”
    钱谷平听到她轻轻地哼,轻轻地和。这是女工们上工时的节目,每天有歌单,首首都是谁的心头好。
    尚清在歌声中轻轻垂下头,脸上笑容模糊如这香樟绿影。
    “这么巧啊,”她虽提嘴角抿笑,但目光已经恍惚出很远很远,虚成一张照片里的光斑,“罗大佑这首歌,也是我最喜欢的歌。”
    只不过不同的是,从前她最爱那句“别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里,野百合也有春天”,一边哼,一边涂甲油,电风扇吹过出租屋里的碎花床单。如今却只爱这开头:仿佛如同一场梦,我们如此短暂地相逢……
    这句旋律跟歌词一样短暂。
    跟他们一样短暂。
    “清妹。”钱谷平定了主意定了心,注视着她,“你现在,是自己一个人过吗?”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