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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7章 “好,那就先把它灌满。”

    大婚时, 少薇的妈妈仍未找到。
    雪亮工程已在全国遍地开花,Eye.link的版图不仅推到了山东全境,也往更北去。硬件的升级搭载更新迭代的算法, 成全了人间很多憾事。走失的消失的逃窜的被拐的被伤的, 活的死的伤的,笑着团圆哭着跪倒的, 警方收到锦旗一面面或哀求一声声, 要么说感谢科技的力量, 要么说再等等吧,万一呢。
    少薇花了两年拍摄这一主题, 名字叫【失与寻】。这种沉重主题的纪实拍摄需要大量的沟通工作,过程中也极可能遭遇的突然的反悔翻脸。再以人为本的镜头也是镜头,只要对准, 就产生凝视和介入,就产生攫取、占有和景观化。她当然不是简简单单地只拍摄结果揭晓时刻, 她挑选了十组对象长期记录, 某种程度上来说, 是一个严肃的社会课题。
    在追踪记录的过程中,她没有一刻不看见自己,虽然总是用冷峻和更成熟的态度告诉自己不要代入不要投射不要背负,但他人团聚时她泪流满面,久寻无果时,她悲伤到呕吐。
    收到马格南图片社的会员邀请邮件,少薇静静地看完,归纳进垃圾桶,双手捂面很久。
    不是哭,不是苦尽甘来, 而是惭愧。这一场个展再成功,社会影响再广泛,她都不免产生自弃。她好像是一个偷窃别人悲伤来成全自己的人,虽然所有人都在肯定她快门下的价值。
    马格南的邀请最终演变为电话,是Jacob大秀中曾与少薇共事过的卡尔打过来的。
    少薇成为了这个组织第二位华人摄影师,或者说,是中国内地首位。
    好的摄影师从不缺议题也不缺邀请,这两年,除了做【失与寻】外,她还同时接一些有意思的时尚企划,也和Jacob介绍给她的香港贵妇Tanya建立了合作,她的慈善事业扎实广阔,绝不是翘腿办办晚宴搞搞募捐的那类人。少薇和她一同去过战后区,通常是非洲、西亚或南美,这些地方常发生饥荒和武装冲突,是联合国及其他人道主义组织重点关注的区域。因为她的缘故,少薇和这些NGO也建立了联系,有需要便义无反顾地飞,一走便是十天半个月。
    她给这位姓温名Tanya的贵妇拍摄过一些随行照片,其中一张,经典神性可比奥黛丽赫本晚年那幅,但Tanya从未发布过。
    灾区难区谈不上生活条件,洗澡也顾不上,天天啃黄沙吃土,不生病就幸运了。陈宁霄飞过来找少薇,吉普车往往要再颠簸上六七个小时才到。也没法帮她改善什么,物资都是用来赈济的,便陪她吃看不出食材的糊糊,一张张帮她整理堆积的照片。晚上天气凉下来,天空变成从粉黛至深蓝的渐变色,陈宁霄陪她坐在帐篷前看星星。
    接吻时,总感觉这个吻是尘土味的。
    少薇会说自己皮肤被风沙和日晒弄粗糙了,裹在本地女人送给她的紫色头巾下的脸瘦得连轮廓都很薄。陈宁霄指侧在她脸上蹭一蹭,似乎在甄别她话中真假,继而认真说一句:“没有,还是跟原来一样。”
    这样的条件下,做那种事也变得比文明社会里更野蛮、本能、直接,呼吸灼热干燥,汲取对方体味时要比南方潮湿空气中更用力、更急不可耐。本地人的裹身长袍很好穿脱,结束后,少薇坐在陈宁霄怀里,肌肤仍黏腻地相贴,陈宁霄帮她披上袍子,看她抱着相机摆弄。
    有一回他临走,忽然发现她在默默地哭,望着黄沙上的泥屋和蒸腾变化着稀树草原形状的磅礴日落。
    陈宁霄在临登机前改变主意,又乘了六个小时的吉普车回到她身边。身上的亚麻衬衫已从白色染上沙黄,看上去风尘仆仆的,跟他那种科技新贵的形象八竿子打不着。
    少薇本来在给当地的小朋友上课,谁都看得出她心不在焉,瞥见他,以为是海市蜃楼,接着才尖叫一声,丢下小黑板和粉笔,赤脚跑到他怀里。那天她给他拍了很多照片,眉毛、睫毛、眼睛、鼻子、唇瓣,侧脸的骨势,正面的五官,看书的的,打电话的,睡觉的,沉思的,笑的,望着她的,为她着迷的。
    不能发。这泥屋,这暗红色非洲纹的毯,这椰枣树,被他懒洋洋地一挨,长腿半伸半屈,像什么老钱风奢侈品大片。
    他再走,Tanya过来陪少薇聊天,笑问:“是不是很难捱?”
    她这样的贵人有她的一套行事边界,不怎么过问旁人私事的。少薇不太好意思,说:“让你见笑了。”
    “不,很动人。”
    少薇向她求助——她看上去充满智慧:“我会为这种爱感到不安。只要一想起跟他相爱,就觉得不可思议,觉得被暖流包裹。”
    温有宜——Tanya的中文本名,抿唇笑开,眼眸亮,梨涡浅:“我明白,好的爱让人看到自己,你惴惴不安,因为你过去二十几年都没有见过这么舒展、美好的自己,你无所适从,因为你每一天都在认识新的自己。”
    少薇惊怔,嘴唇半张,呢喃:“你都知道。”
    和她的共事,在她身边的学习,让她往后余生都受益匪浅。她和少薇所认识的任何年长女性都不同,她懂了女人的一生是一场不停歇的修行,不是岁数到了,就自会变成什么模样。
    少薇和陈宁霄的婚礼,很低调。在意大利科莫湖一栋庄园古堡中举办,她着白纱,乘人工摇橹船穿过片湖心登岸,于阳光普照和鲜花簇拥中与他携手走过亲朋注视。
    那会儿她刚从喀麦隆回来,肤色晒成了小麦色,在阳光下流淌浅蜜色的光泽。
    在国内当然又办了一场,为的是给长辈们交代。两场场布都尽善尽美,但宾客们细细想来,都觉得环节有些简单。是了,因为不中不洋,既没有父亲牵着女儿的手交予男方,也没有拜高堂敬改口茶环节,更别提双方父母一起上台发言。
    于是人们忽然冷不丁察觉到,这是一对……无父无母的新人。
    他的父已去,母亲仍躺在病房。
    她的父母皆下落不明。
    好在,陈宁霄还有伯父陈定澜坐镇,还有庞大的一整个名门望族在背后作支撑,少薇却真称得上是孤零零一个。代替父母坐主桌的,是尚清和梁阅。
    尚清紧张自不必提,提前几个月就去上礼仪课了,斥巨资——她是她的娘家人了,不能给她丢脸。大婚当天,她坐台下抹眼泪,看着少薇柔纱覆面,笑容柔美宁静。
    这短短二十米的鲜花热烈的台子,她走得太远也太累。
    绝无人问少薇,你才二十四就结婚了,是否太年轻,太可惜?但凡知道她这一生的,就绝不忍问出这一句——她渴望一个家庭已久。孤身不成家,家是长久、稳固的亲密关系的总和。自十八岁外婆去世起,少薇就已经没有家。
    新人交换戒指,礼成,尚清鼓掌鼓得手掌都疼,眼泪的重量简直快把假睫毛坠下来。
    台上,少薇左手捧鲜花,右手戴着陈宁霄新为她套入的戒指,静静地环顾四周。这会堂这样大,数不清的圆桌,成吨的花材和帷幔、水晶。她辨认出了许多脸孔,都是为她而来。原来不知不觉,她也已有了很多值得信任的朋友。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她深呼吸,在这一刻将过去二十四年清零,带着盛大祝福和爱意,将目光投回陈宁霄脸上。
    新婚夜,她对他说,我想要一个孩子。
    这话她比陈宁霄先说出口,念头却未必比陈宁霄先起。
    陈宁霄手掌贴在她脸上,注视良久,说:“好。”
    目的明确的性.爱,比平时追求极乐的似乎多了一重郑重,开始时甚至有一丝小心,忍得两个人额头都冒出汗,直到双双在对视中都失笑了一声。
    “可以重一点么?”陈宁霄哑声问。
    少薇小声:“问早了,现在里面是空的。”
    陈宁霄眼眸压暗,身体压下来,宽阔的肩背投下影子,完完全全拢住她。
    “好,那就先把它灌满。”
    终究还是在玩乐中放肆回了原本的尺度,姬玛送了一款新的红绳当新婚礼物,大手笔,里面编了一条钻石密镶的细链,钻石只有麦芒大小,切割平整,故而不伤人,难得的是这人工费。陈宁霄戏谑她是靠卖吉普赛娃娃发家致富。
    不得不承认,编进了细钻的红绳在灯光下流光溢彩,一上身,更显璀璨奢靡,看得人呼吸发紧。
    不过老话总说越是想什么越不来,顺其自然反倒好。好在两人也不急,就这么从从容容地等着。
    一年后,少薇如愿怀上了孩子。
    这一年,安防的烧钱战到了尾声,Eye.link的自研家庭监控云台成为绝对的市占王者。
    这一年,Funface在纳斯达克成功敲钟,成为中国第一个在华尔街上市的相机类App。
    也是这一年,陈宁霄进入了福布斯前二十,罗凯晴也如愿成为了在榜的女富豪之一。
    不过绝不会有人想到,他被预估的那些资产里,有百分之八十都已在婚前即转到了少薇名下。他要给她的一切世俗意义上的保障,说到做到。
    对于少薇怀孕一事,除了长辈,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早,算一算才二十五,陈宁霄也才二十九。但所有人又都“宽容”了她的早。她是清醒坚韧的,她是知道自己要什么的。
    少薇怀的这个孩子,也是陈家这一代最早的一个,注定受万众瞩目。三个月稳定后,消息公布,各式贺礼纷至沓来,把两人五百多平的房子堆满。
    ——之所以没有买一千平的,是因为陈宁霄怕找不到她。
    给小孩的礼物拆了能有一个月,坊间传闻陈定澜甚爱重两人,因为这一重缘故,少薇三推四推都没推掉影协的理事头衔,二十四岁就开始跟一屋子老头开会了。但她既已在马格南创造历史,那不妨再多造一份,旁人都无异议,心服口服。
    也就是在这一场一场作品中,少薇后知后觉到,她好像,真的是个天才。
    送小孩的礼物要不了这么隆重,最夸张的,要送颐庆南城一座小园林,用最安全的方式。少薇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留下一些礼轻情意重的,其余一律客客气气退回去。外头都说她有风范,竟有这种定力,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大的。
    连伯母都开始对她刮目相看。这样的家族不怕别的,就怕出了一两个欲壑难填的成员,但伯母渐渐意识到她是一个太坐得住的女人。
    孕期伯母常来陪她,散散心,聊天解闷,以长辈之姿让她不必太端着,怕外面有些女人没自知之明,看她朴素、作风稳,以为能靠媚功胜过她。
    少薇晚上复述给陈宁霄,遭好一顿轻重鞭挞。孕期激素高,陈宁霄每晚变着花样,手口不够用。
    他附她耳,扯动底下严丝合缝的两股红绳,磨出细腻白沫:“下次记得告诉伯母我们在玩什么,别让她担心得睡不好觉。”
    少薇直失神着喊,高过去。
    孕后期,陈定澜拟了字送过来,男孩女孩名都有,个个意象舒阔,少薇不急着挑,任他三催四请都说等一等,但小名早就取好,不管男女,都叫“稳稳”。
    为人母,她一定会托举给Ta全部d自由,但在自由的风之下,垫着名为“稳”的有力双翅。这是她一生所苦,也是她毕生所求。
    ——愿你不必遭变故,遇流离,一生自由,一生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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