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6章 公开
摄影是个小众圈, 即使是在互联网时代，它也是个圈地自萌的垂直内容领域，想要破圈, 要么长期和网红合作拍摄青春写真, 要么是成为大牌女星的御用掌镜人，用一张张封面大片和借粉圈东风积攒知名度。
Jacob的大秀, 刚好成为了这股破圈的风。
大秀落幕后的二十四小时, 各杂志的专题报告陆续出炉, 但比杂志反应更快的则是各自费媒体们。看秀需要邀请函，但after party在教堂广场上, 广场又没加盖，因此除大教堂外，四周建筑高台的饭店、酒吧、rooftop、酒店客房都早就人满为患, 不少露台甚至按每人头收费。也因此，大秀的内场照片只能靠官方提供, 充斥在各大自媒体视频里最多的, 居然都是after party时的那些纪实照片。
所有人都会提一句参与到这场盛会里的中国人：两位看秀的巨星, 两位走秀的超模，以及摄影师少薇。
评论区和广场热议：
【不懂就问，这些照片很厉害吗？】
【扒了下意大利媒体和Greta官方的文章，这个收尾设计早就定下了，是很重要的一环】
【还以为类似于婚礼前给宾客看的集锦什么的……】
【天，当然不是！】
【七百多万欧的投入，任何一趴都精雕细琢不容出错，而且Jacob是当世传奇，开什么玩笑……就算真是随便放放的集锦，也一堆人抢破头。】
【这倒是。】
【所以话又回来了, 为什么是她？欧美时尚圈多高傲啊，《Moda》主编丰杏雪去总部开会都只能坐边角，就算要挑人纪实，也该是自己人，退一万步讲，非要是黄种人的话，那么多名摄，别说现在活跃在时尚圈的，哪怕森山大道也还活着！】
【xs，不要虐待79岁老人！】
【别猜了，有背景呗，说不定爹是什么影协会长，妈是什么设计院主任之类的。】
【又是哪个小姐为藤校刷履历来了？】
【感觉这些照片也就还行吧……肯定不差，但也没一骑绝尘？】
【文无第一，审美不能过招，尤其是进入到高阶范畴，大家都有自己的两把刷子。小玩街头摄影十来年，只能说我拍不出，这个用光是大师级的。】
【弱弱地说，这些图给我感觉很熟悉……】
【对个暗号，赫利孔山上的圣泉？】
【妈呀，但我真觉得不可能，她太野路子了。】
“你火了。”孔幸无比认真地在电话里说，“跟之前都不一样，这次火的，是你本人。”
2017年，“火了”还是个没落伍没贬值不掺水分不带幸灾乐祸的词，连孔幸这样的人都在用。
“现在整个中国时尚圈都在问少薇是谁，什么来头，谁捧的，为什么可以站在Jacob和马萨的背后，为什么之前藏得这么好。”孔幸的气息听着远比少薇激动，哭笑不得：“老天！我就说你肯定可以！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
时尚摄影，是个壁垒森严的圈子，需要的不仅是的光环、师从，还有资历。以少薇二十二岁的年纪，只够格在摄影棚里举反光板。
“你的电话很快就会被打爆，但我不管，第一篇专访要《Moda》出，我已经跟主编讲好了版面，你再挑几幅这次的代表作，我会跟Greta那边拿授权。”
少薇被她噼里啪啦地一通安排，也没想到拒绝。直到第二天坐进咖啡馆了，她才开始脚趾扣地。
咖啡馆在教堂广场对面，一街之隔便能看到艾曼纽二世勒马扬蹄的青铜像，再往深延伸便是大教堂的正面了。大秀的L ED和脚手架正在被有序拆除，游客如织，都趁机与Jacob的海报合影。据说Greta母集团市值因大秀上涨三亿欧元，超过了整个时装周期间米兰的吸金数。
来采访的是《Moda》的老牌记者，一架摄影机同步记录。关心的问题都很务实，譬如是因为什么参与到这场秀的？如何参与？过程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如何评价和马萨及Jacob的合作？下一步的打算？
第一个问题就说来话长了。因为合作两次的缘故，少薇对《Moda》印象颇好，认真作答：“最初是因为我拍摄了城中村的那组时尚入侵概念图，拿到了平市时装周尹方的合作，过程中陈佳威邀请我参观他当时一场秀的后台，那场秀也是马萨导的，我用胶片拍了些纪实，马萨不太高兴……”
记者：“……”
少薇：“怎么？”
记者：“太顺了，换个说法，你觉得哪个环节最关键？”
少薇想了想，笃定地说：“马萨不太高兴。”
记者：“………………”
少薇指尖挠挠额头，求助地看向隔壁桌喝咖啡看书的陈宁霄。
陈宁霄将两人对答听得一清二楚，不帮忙，纯笑。
记者：“关键环节是，你进入到任何一个场景，都能捕捉到里面最有意思的化学反应，并举起相机。”
少薇握拳捶掌，眼眸点亮：“你好会总结！”
记者：“……”
“同时你的天赋跟上了你的意识，让你出手就成片。”
少薇十个脚趾用力：“也、也不尽然。”
小声委托：“可以别写成是我说的吗？听上去有点自恋。”
记者抿笑：“马萨一定是被你的那组后台照打动。可以的话，你能提供出来么？里面的模特我们会去沟通肖像权。”
少薇点点头，没留意一旁陈宁霄修长两指合上书页，意味深长地投过来一眼。
“现在整个摄影圈和时尚圈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之前名不见经传，就算经营了很好的帐号，有过不错的出圈作品，也只能说是金字塔上的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之十，但你现在是the one了，一定有很多人质疑你，不服气你，你怎么说？”
记者问了个尖锐的问题，想把压力给到她，看看她的反应。
少薇想了想：“他们的质疑和不服气，是他们的课题，不是我的包袱，如果我把别人的情绪纳入到自己思虑中，那太辛苦了。我已经在这里了，”她平静淡然地看着记者的双眼，不着力，“任何原因也好，我已经在这里，不需要再证明。如果我不配，我会下去，如果我配，我会前进。这个原地最后剩下的只会是苦苦思考着凭什么是我的那批人。”
记者怔愣，对她投去深深长长的一眼。
刚刚还为过分强调天赋而坐立难安的人，此时此刻却说出了比之更坚韧、强势一百倍的话语。
“哇哦。”记者叹笑，前倾的身体稍稍松弛，靠回到藤编椅背，“这个话很有力量。”
“嗳。”少薇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实话实说。对别人的成就我也是这么想。”
“但是也有句话叫做时势造英雄，有的人中庸，或者滥竽充数，但运气好，那就借势起来了。”
“嗯。”少薇点头，“当然，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不能说我也不是。”
“不会觉得不公平？”记者来了更深的兴趣。
“会。”少薇不假思索地承认，“当然会。最早是劝自己，借势也是种能力，一种智慧。后来我开始坦然，因为世界原本就是不公正的，很多机制，比如成功、竞争、晋升，所谓的公正只是一些人的一厢情愿，我们期望有公平的机制，大家都按照游戏规则去玩，这样你有几分天赋、几分努力，就能获得几分收获。但看过了更广的世界后，把自己放到更深的洪流里，你会发现你也是一个幸运的人，一个占了先机的人。出生在中国的我，一定比出生在叙利亚、埃及垃圾街的我幸运，是不是在地府里就贿赂了谁呢？”她浅浅地笑起来，雨篷外的日光缀进她瞳孔里，“回头看，我也感到幸运，我遇到了无数的好人，Jacob是，马萨是，姬玛是，包括你们编辑孔幸也是……”
采访比预计的用时更久，因为记者往深挖了些她的成长经历。收尾后，她给孔幸打电话交代，笑道：“她相处起来很舒服，一定很能搞定艺人。”
孔幸已经接到了一些品牌方和艺人工作室的电话，希望在下一套图的拍摄中启用她。毫无疑问，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已经在少薇面前徐徐展开。但孔幸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少薇和她透露，她志不在此，接活儿要看眼缘看企划。
专访在《Moda》的官网刊登，采访视频同步释出，另保留了一些深度内容放纸版刊物。
最先疯的是少薇的粉丝：
【？我粉了三年的女神，比我小十岁？】
【以为是个高冷女神，没想到这么青涩啊啊啊啊】
【女神原来你真的是个女神/流泪//流泪/】
【太美了太美了别告诉我还是素颜！】
【不是，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怎么拍出这些作品的？】
【这么美是怎么能耐住藏在镜头后的寂寞的？美人不露脸，如锦衣夜行，也太违抗人性本能。】
【在天赋面前一败涂地……】
【原来老天真的没骗我，只要不停拍就会被人看见】
【女神早点营销自己的脸的话，估计粉丝量早就十倍了吧/望天/】
【好羡慕啊，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前途了，能跟业内大佬谈笑风生，这运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少薇根本没好意思看这些评论，手作扇子扇风。对恶言她能无动于衷，因为她有很多这方面的处理经验，简直是训练有素，但夸赞……？还是这么浮夸的夸赞？
乔匀星刚组了个局，“卧槽”一声，从卡座沙发上弹射而起：“少薇妹妹上热搜了？！”
他话一出，所有人都纷纷掏手机，唯独曲天歌岿然不动，晃动威士忌酒杯轻笑道：“才知道啊？”
也对，在场的只有她关心时尚。
热搜词条很简单：#中国摄影师少薇#
原本热闹的酒局因为玩手机而出现了静默的空档，曲天歌也不打扰，淡然地给往自己杯里丢了几块冰。
乔匀星看了会儿来龙去脉：“我去。”
蒋凡：“咱妹妹可以啊，闷不吭声的就走上国际了？”
其余几人也是啧啧称奇：
“是谁说她就普普通通一姑娘？”
“这还普通？你二十二那会儿在干嘛你心里没谱啊？”
“要不说咱少爷投资干得好呢，看人的眼光也是又早又好。”
“服服服，这波啊，这波是先下手为强！”
已经转场到巴黎的陈佳威被他们远程连线嘲讽。
“佳威，”蒋凡开公放，道，“不是你先追少薇的吗？”
然后人现在在陈宁霄身边的。
乔匀星：“不是你先认识马萨的吗？”
然后他被马萨涮了少薇上了。
陈佳威面无表情捺下手机，关心助理：“这段时间工作憋屈吗？累吗？”
助理点头如捣蒜，每年两次时装周都是她生不如死的时刻。
陈佳威把手机丢给她：“黑子，骂，骂爽。”
助理：……”
电话对面早就笑成一团。
不过热度一高，各种牛鬼蛇神的声音也都起来了。
【居然有人羡慕她的运气，也是笑死】
【要是你知道她什么来历，你只会觉得自己命好】
【颐庆十二中那一届的名人，也是万万没想到】
【呃呃呃，是受什么高人指点包装了吗？摇身一变还成天才了，高中时候连快门都没摸过吧】
【谁知道这些照片是不是她亲手拍的？】
【傍上大佬了，牛逼，这路子没点见识还真设计不出来。】
【专访讲的什么啊真笑掉大牙了，受不了这种既得利益者夸夸其谈惺惺作态/呕/】
突然爆火的人都会遭遇这一遭，至于能不能扛过，就看心态和允作了。立刻便有人嗅到风声，问：
【怎么回事？有故事？】
【那届被传□□女的是不是她？】
【5】
【背后还真有男人啊？】
【去颐庆十二中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高中那档子事？家里苦，很早就出去混社会了，晚自习都不上的，后来还被什么人拉了横幅，说她涉黑？再后来就转学了，估计也是大佬在保驾护航】
【人专访也没说错啊，可不是借势也是能力吗？能说服一个又一个男人，这也是种能耐】
【高中就是一丑小鸭土妞】
结束时装周的米兰仍沉浸在狂欢的余韵中，天气凉得很快，出门已可以穿风衣和皮靴。
在这里生活了近三个月，少薇还没好好逛过街，给朋友们挑选纪念品。趁收工，她拉上陈宁霄，街头巷尾地逛着。马萨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奖金，够她挑东西不看价格——五百欧以下。
陈宁霄贴心地帮她补上了另五百欧。少薇受到惊吓：“我没有需要送一万块东西的朋友！”
她给姬玛挑工艺品，给Jacob的六位狗千金挑漂亮的胸背带和牵引绳，给尚清和梁馨挑手工首饰。
司徒薇来电，陈宁霄见少薇挑得这么兴致勃勃，稍走开两步，接起：“怎么？”
“你上网护护她啊！”司徒薇直接道。
少薇在十二中没几个朋友，倒是济南的许多同学站出来为她说话。
陈宁霄一听便明白了，撂了电话，摸去司徒薇说的那些娱乐论坛里。挑了挑眉，保存了几张她高中时的照片，接着打电话给他清华毕业的全能助理。
少薇还在和店主讨论那些首饰的灵感来源和素材。
“找个靠谱的公司处理一下那些声音。”陈宁霄轻描淡写的几句，“分寸你知道。”
少薇聊完，抽出钱夹，回头找了下陈宁霄。待他回来，她问：“怎么了？看你刚刚脸色有点沉。”
“没，工作上的事。”陈宁霄看了眼店主正在打包的首饰，不是她刚刚流连忘返的一款，“怎么不买那个？”
“那个不适合尚清姐的肤色。”
“适合你，你也喜欢。”陈宁霄帮她下了定论，对店主道：“把那个也一起包了。”
也就一千多欧的价格，她不舍得，陈宁霄却不急。消费习惯是慢慢培养的，要是培养不了也无妨，大不了他多送。
少薇鼓了鼓腮，眼珠溜了一圈：“就当……工作干得好的奖赏？”
陈宁霄失笑：“搞砸了也能送，毕竟要安慰。”
少薇：“……那不好也不差呢？”
“也送，祝贺平稳过关。”陈宁霄眼也不眨地说。
少薇：“……”
溺爱两个字就差脱口而出了。
两人在店主的欢送下推门走出，沿着石板街缓缓地朝坡下继续逛。起了秋风，拂起少薇风衣下的裙摆。
“其实是我想送。”陈宁霄续道。
“嗯？”
陈宁霄低垂过视线：“以前送得少了。”
“不少啊，”少薇怔怔的，“相机，镜头，卡地亚手表，还有很多七七八八的，登山包啦，手机啦，渔夫帽啦……”
她一件一件细数着。陈宁霄送的东西都好，是长期主义，耐用得很。
陈宁霄安静等她数完，无奈地看着她：“少了。”
“那那时候只是朋友，你送我也不能收的……”少薇嘟囔。
“这就对了。”她终于触到症结，陈宁霄勾了勾唇，“所以，我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拿到这个身份。”
人果然不能共情别人，他甚至无法共情四个月前的自己。
“有件事……”陈宁霄顿了顿，“不知道能不能商量？”
“嗯？”少薇眼眸明亮。
“有一家财经媒体一直想给我做专访，我拒绝了十几次，实在难缠。”陈宁霄的语气果然有商有量：“我能接受吗？”
“你接受啊。”少薇完全没设防，还有点雀跃：“用我给你拍照吗？”
“——会写到你名字的那种。”这人图穷匕见。
“我跟财经……”少薇双颊薄红，思来想去，漆黑眼珠转了好几圈，“很难扯上关系吧？”
“对。但……”陈宁霄深邃的眼神低凝到她脸上：“如果是婚恋呢？”-
少薇自始至终都没看到过网上那些针对她的八卦和议论。她好像被人用一个纯白而柔软的茧包裹起来了，就连司徒薇或罗凯晴都没给她透露分毫，更别提尚清和梁阅了。
有些声音本就不必听，有些成长本就不必经历伤害。这一次，她终于当了一个能玩得心无旁骛的小女孩。
热度散去一阵子，陈宁霄终于肯出面接受采访。
那家被他点评为“难缠”的媒体，是国家队背书、互联网时代财经垂直领域热度最高的一家媒体。
提纲早就给到，专业、紧凑、有深度。陈宁霄谈吐极佳，不见自我夸耀之色，谦逊沉稳，偶一闪烁理想主义光辉。采访才一半，满屋子媒体人都已被他折服。
下一个技术时代，毫无疑问仍会属于他。
“你怎么看现在已经初露端倪的安防烧钱战呢？”
“这是从一开始就看得到的局面。CV（计算机视觉）搭载到安防，搭乘到国家的东风，是科技的荣幸。技术除了提供娱乐和精神生活外，也该关注到更广大沉默群体的福祉。当然，如果一味诉苦显然不符合事实，安防市场的抢夺战，本质是为了拿到更丰富的数据，训练更强大的算力、云台，为下一次的技术升级做准备。”
“所以业内都说你是一个思想觉悟很高、理想主义的人。”
陈宁霄端起一旁水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会议室因为他这一动作而产生片刻的安静。
喝完了，他放下杯子，双手回到十指交扣搭于膝上的姿势，一股毫不虚张声势的从容，“不需要扯这么高的旗帜。先学会爱人，再推及及人。如果只谈虚的概念，就很容易自我感动。当然，我这里说的爱不是指占有欲，是真的痛她所痛，想她所想，愿成为她生命里那个为她解决问题的人。一个人的问题，可以是很大群体的问题，全人类的问题。做投资看得到具体的人，就能看到风口。”
记者聪：“这个故事之前听徐行博士谈过，不过他没有细说。”
陈宁霄再开口，已是爱情故事：“我有一个年少时就想为她解决问题的人。”
他从她的高中岁月开始讲述，砍去枝蔓，在全部的真实中交织进似是而非的细节。
结尾，他恰到好处停下，等待记者点题。
记者果然问：“听你的描述，一定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她现在跟你一样从事科技金融工作？”
陈宁霄颔首，不再藏着掖着：“她叫少薇，两个月前上过几次热搜，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文摄影师。”
采访结束，他的助理和记者沟通接下来的稿件细节，并提供过去一张照片，“这是Claus和少薇小姐高中时的合影，可以放在文字稿里。”
蔚蓝光影涂抹两人如画眉目，是两株植物安静地朝着彼此的方向生长，因为冥冥中趋着光。
记者笑：“这个好，老派，像上个年代的的修复照。”
原来少年时即见白头恩。
Jacob的大秀, 刚好成为了这股破圈的风。
大秀落幕后的二十四小时, 各杂志的专题报告陆续出炉, 但比杂志反应更快的则是各自费媒体们。看秀需要邀请函，但after party在教堂广场上, 广场又没加盖，因此除大教堂外，四周建筑高台的饭店、酒吧、rooftop、酒店客房都早就人满为患, 不少露台甚至按每人头收费。也因此，大秀的内场照片只能靠官方提供, 充斥在各大自媒体视频里最多的, 居然都是after party时的那些纪实照片。
所有人都会提一句参与到这场盛会里的中国人：两位看秀的巨星, 两位走秀的超模，以及摄影师少薇。
评论区和广场热议：
【不懂就问，这些照片很厉害吗？】
【扒了下意大利媒体和Greta官方的文章，这个收尾设计早就定下了，是很重要的一环】
【还以为类似于婚礼前给宾客看的集锦什么的……】
【天，当然不是！】
【七百多万欧的投入，任何一趴都精雕细琢不容出错，而且Jacob是当世传奇，开什么玩笑……就算真是随便放放的集锦，也一堆人抢破头。】
【这倒是。】
【所以话又回来了, 为什么是她？欧美时尚圈多高傲啊，《Moda》主编丰杏雪去总部开会都只能坐边角，就算要挑人纪实，也该是自己人，退一万步讲，非要是黄种人的话，那么多名摄，别说现在活跃在时尚圈的，哪怕森山大道也还活着！】
【xs，不要虐待79岁老人！】
【别猜了，有背景呗，说不定爹是什么影协会长，妈是什么设计院主任之类的。】
【又是哪个小姐为藤校刷履历来了？】
【感觉这些照片也就还行吧……肯定不差，但也没一骑绝尘？】
【文无第一，审美不能过招，尤其是进入到高阶范畴，大家都有自己的两把刷子。小玩街头摄影十来年，只能说我拍不出，这个用光是大师级的。】
【弱弱地说，这些图给我感觉很熟悉……】
【对个暗号，赫利孔山上的圣泉？】
【妈呀，但我真觉得不可能，她太野路子了。】
“你火了。”孔幸无比认真地在电话里说，“跟之前都不一样，这次火的，是你本人。”
2017年，“火了”还是个没落伍没贬值不掺水分不带幸灾乐祸的词，连孔幸这样的人都在用。
“现在整个中国时尚圈都在问少薇是谁，什么来头，谁捧的，为什么可以站在Jacob和马萨的背后，为什么之前藏得这么好。”孔幸的气息听着远比少薇激动，哭笑不得：“老天！我就说你肯定可以！但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
时尚摄影，是个壁垒森严的圈子，需要的不仅是的光环、师从，还有资历。以少薇二十二岁的年纪，只够格在摄影棚里举反光板。
“你的电话很快就会被打爆，但我不管，第一篇专访要《Moda》出，我已经跟主编讲好了版面，你再挑几幅这次的代表作，我会跟Greta那边拿授权。”
少薇被她噼里啪啦地一通安排，也没想到拒绝。直到第二天坐进咖啡馆了，她才开始脚趾扣地。
咖啡馆在教堂广场对面，一街之隔便能看到艾曼纽二世勒马扬蹄的青铜像，再往深延伸便是大教堂的正面了。大秀的L ED和脚手架正在被有序拆除，游客如织，都趁机与Jacob的海报合影。据说Greta母集团市值因大秀上涨三亿欧元，超过了整个时装周期间米兰的吸金数。
来采访的是《Moda》的老牌记者，一架摄影机同步记录。关心的问题都很务实，譬如是因为什么参与到这场秀的？如何参与？过程中有什么印象深刻的事？如何评价和马萨及Jacob的合作？下一步的打算？
第一个问题就说来话长了。因为合作两次的缘故，少薇对《Moda》印象颇好，认真作答：“最初是因为我拍摄了城中村的那组时尚入侵概念图，拿到了平市时装周尹方的合作，过程中陈佳威邀请我参观他当时一场秀的后台，那场秀也是马萨导的，我用胶片拍了些纪实，马萨不太高兴……”
记者：“……”
少薇：“怎么？”
记者：“太顺了，换个说法，你觉得哪个环节最关键？”
少薇想了想，笃定地说：“马萨不太高兴。”
记者：“………………”
少薇指尖挠挠额头，求助地看向隔壁桌喝咖啡看书的陈宁霄。
陈宁霄将两人对答听得一清二楚，不帮忙，纯笑。
记者：“关键环节是，你进入到任何一个场景，都能捕捉到里面最有意思的化学反应，并举起相机。”
少薇握拳捶掌，眼眸点亮：“你好会总结！”
记者：“……”
“同时你的天赋跟上了你的意识，让你出手就成片。”
少薇十个脚趾用力：“也、也不尽然。”
小声委托：“可以别写成是我说的吗？听上去有点自恋。”
记者抿笑：“马萨一定是被你的那组后台照打动。可以的话，你能提供出来么？里面的模特我们会去沟通肖像权。”
少薇点点头，没留意一旁陈宁霄修长两指合上书页，意味深长地投过来一眼。
“现在整个摄影圈和时尚圈都知道了你的名字，你之前名不见经传，就算经营了很好的帐号，有过不错的出圈作品，也只能说是金字塔上的百分之二十，或者百分之十，但你现在是the one了，一定有很多人质疑你，不服气你，你怎么说？”
记者问了个尖锐的问题，想把压力给到她，看看她的反应。
少薇想了想：“他们的质疑和不服气，是他们的课题，不是我的包袱，如果我把别人的情绪纳入到自己思虑中，那太辛苦了。我已经在这里了，”她平静淡然地看着记者的双眼，不着力，“任何原因也好，我已经在这里，不需要再证明。如果我不配，我会下去，如果我配，我会前进。这个原地最后剩下的只会是苦苦思考着凭什么是我的那批人。”
记者怔愣，对她投去深深长长的一眼。
刚刚还为过分强调天赋而坐立难安的人，此时此刻却说出了比之更坚韧、强势一百倍的话语。
“哇哦。”记者叹笑，前倾的身体稍稍松弛，靠回到藤编椅背，“这个话很有力量。”
“嗳。”少薇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只是实话实说。对别人的成就我也是这么想。”
“但是也有句话叫做时势造英雄，有的人中庸，或者滥竽充数，但运气好，那就借势起来了。”
“嗯。”少薇点头，“当然，这是很普遍的现象，不能说我也不是。”
“不会觉得不公平？”记者来了更深的兴趣。
“会。”少薇不假思索地承认，“当然会。最早是劝自己，借势也是种能力，一种智慧。后来我开始坦然，因为世界原本就是不公正的，很多机制，比如成功、竞争、晋升，所谓的公正只是一些人的一厢情愿，我们期望有公平的机制，大家都按照游戏规则去玩，这样你有几分天赋、几分努力，就能获得几分收获。但看过了更广的世界后，把自己放到更深的洪流里，你会发现你也是一个幸运的人，一个占了先机的人。出生在中国的我，一定比出生在叙利亚、埃及垃圾街的我幸运，是不是在地府里就贿赂了谁呢？”她浅浅地笑起来，雨篷外的日光缀进她瞳孔里，“回头看，我也感到幸运，我遇到了无数的好人，Jacob是，马萨是，姬玛是，包括你们编辑孔幸也是……”
采访比预计的用时更久，因为记者往深挖了些她的成长经历。收尾后，她给孔幸打电话交代，笑道：“她相处起来很舒服，一定很能搞定艺人。”
孔幸已经接到了一些品牌方和艺人工作室的电话，希望在下一套图的拍摄中启用她。毫无疑问，一幅波澜壮阔的画卷，已经在少薇面前徐徐展开。但孔幸也是有苦说不出，因为少薇和她透露，她志不在此，接活儿要看眼缘看企划。
专访在《Moda》的官网刊登，采访视频同步释出，另保留了一些深度内容放纸版刊物。
最先疯的是少薇的粉丝：
【？我粉了三年的女神，比我小十岁？】
【以为是个高冷女神，没想到这么青涩啊啊啊啊】
【女神原来你真的是个女神/流泪//流泪/】
【太美了太美了别告诉我还是素颜！】
【不是，二十二岁？二十二岁怎么拍出这些作品的？】
【这么美是怎么能耐住藏在镜头后的寂寞的？美人不露脸，如锦衣夜行，也太违抗人性本能。】
【在天赋面前一败涂地……】
【原来老天真的没骗我，只要不停拍就会被人看见】
【女神早点营销自己的脸的话，估计粉丝量早就十倍了吧/望天/】
【好羡慕啊，这么年轻就有这么好的前途了，能跟业内大佬谈笑风生，这运气也不是谁都有的。】
少薇根本没好意思看这些评论，手作扇子扇风。对恶言她能无动于衷，因为她有很多这方面的处理经验，简直是训练有素，但夸赞……？还是这么浮夸的夸赞？
乔匀星刚组了个局，“卧槽”一声，从卡座沙发上弹射而起：“少薇妹妹上热搜了？！”
他话一出，所有人都纷纷掏手机，唯独曲天歌岿然不动，晃动威士忌酒杯轻笑道：“才知道啊？”
也对，在场的只有她关心时尚。
热搜词条很简单：#中国摄影师少薇#
原本热闹的酒局因为玩手机而出现了静默的空档，曲天歌也不打扰，淡然地给往自己杯里丢了几块冰。
乔匀星看了会儿来龙去脉：“我去。”
蒋凡：“咱妹妹可以啊，闷不吭声的就走上国际了？”
其余几人也是啧啧称奇：
“是谁说她就普普通通一姑娘？”
“这还普通？你二十二那会儿在干嘛你心里没谱啊？”
“要不说咱少爷投资干得好呢，看人的眼光也是又早又好。”
“服服服，这波啊，这波是先下手为强！”
已经转场到巴黎的陈佳威被他们远程连线嘲讽。
“佳威，”蒋凡开公放，道，“不是你先追少薇的吗？”
然后人现在在陈宁霄身边的。
乔匀星：“不是你先认识马萨的吗？”
然后他被马萨涮了少薇上了。
陈佳威面无表情捺下手机，关心助理：“这段时间工作憋屈吗？累吗？”
助理点头如捣蒜，每年两次时装周都是她生不如死的时刻。
陈佳威把手机丢给她：“黑子，骂，骂爽。”
助理：……”
电话对面早就笑成一团。
不过热度一高，各种牛鬼蛇神的声音也都起来了。
【居然有人羡慕她的运气，也是笑死】
【要是你知道她什么来历，你只会觉得自己命好】
【颐庆十二中那一届的名人，也是万万没想到】
【呃呃呃，是受什么高人指点包装了吗？摇身一变还成天才了，高中时候连快门都没摸过吧】
【谁知道这些照片是不是她亲手拍的？】
【傍上大佬了，牛逼，这路子没点见识还真设计不出来。】
【专访讲的什么啊真笑掉大牙了，受不了这种既得利益者夸夸其谈惺惺作态/呕/】
突然爆火的人都会遭遇这一遭，至于能不能扛过，就看心态和允作了。立刻便有人嗅到风声，问：
【怎么回事？有故事？】
【那届被传□□女的是不是她？】
【5】
【背后还真有男人啊？】
【去颐庆十二中打听打听，谁不知道她高中那档子事？家里苦，很早就出去混社会了，晚自习都不上的，后来还被什么人拉了横幅，说她涉黑？再后来就转学了，估计也是大佬在保驾护航】
【人专访也没说错啊，可不是借势也是能力吗？能说服一个又一个男人，这也是种能耐】
【高中就是一丑小鸭土妞】
结束时装周的米兰仍沉浸在狂欢的余韵中，天气凉得很快，出门已可以穿风衣和皮靴。
在这里生活了近三个月，少薇还没好好逛过街，给朋友们挑选纪念品。趁收工，她拉上陈宁霄，街头巷尾地逛着。马萨给了她一笔丰厚的奖金，够她挑东西不看价格——五百欧以下。
陈宁霄贴心地帮她补上了另五百欧。少薇受到惊吓：“我没有需要送一万块东西的朋友！”
她给姬玛挑工艺品，给Jacob的六位狗千金挑漂亮的胸背带和牵引绳，给尚清和梁馨挑手工首饰。
司徒薇来电，陈宁霄见少薇挑得这么兴致勃勃，稍走开两步，接起：“怎么？”
“你上网护护她啊！”司徒薇直接道。
少薇在十二中没几个朋友，倒是济南的许多同学站出来为她说话。
陈宁霄一听便明白了，撂了电话，摸去司徒薇说的那些娱乐论坛里。挑了挑眉，保存了几张她高中时的照片，接着打电话给他清华毕业的全能助理。
少薇还在和店主讨论那些首饰的灵感来源和素材。
“找个靠谱的公司处理一下那些声音。”陈宁霄轻描淡写的几句，“分寸你知道。”
少薇聊完，抽出钱夹，回头找了下陈宁霄。待他回来，她问：“怎么了？看你刚刚脸色有点沉。”
“没，工作上的事。”陈宁霄看了眼店主正在打包的首饰，不是她刚刚流连忘返的一款，“怎么不买那个？”
“那个不适合尚清姐的肤色。”
“适合你，你也喜欢。”陈宁霄帮她下了定论，对店主道：“把那个也一起包了。”
也就一千多欧的价格，她不舍得，陈宁霄却不急。消费习惯是慢慢培养的，要是培养不了也无妨，大不了他多送。
少薇鼓了鼓腮，眼珠溜了一圈：“就当……工作干得好的奖赏？”
陈宁霄失笑：“搞砸了也能送，毕竟要安慰。”
少薇：“……那不好也不差呢？”
“也送，祝贺平稳过关。”陈宁霄眼也不眨地说。
少薇：“……”
溺爱两个字就差脱口而出了。
两人在店主的欢送下推门走出，沿着石板街缓缓地朝坡下继续逛。起了秋风，拂起少薇风衣下的裙摆。
“其实是我想送。”陈宁霄续道。
“嗯？”
陈宁霄低垂过视线：“以前送得少了。”
“不少啊，”少薇怔怔的，“相机，镜头，卡地亚手表，还有很多七七八八的，登山包啦，手机啦，渔夫帽啦……”
她一件一件细数着。陈宁霄送的东西都好，是长期主义，耐用得很。
陈宁霄安静等她数完，无奈地看着她：“少了。”
“那那时候只是朋友，你送我也不能收的……”少薇嘟囔。
“这就对了。”她终于触到症结，陈宁霄勾了勾唇，“所以，我是在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早点拿到这个身份。”
人果然不能共情别人，他甚至无法共情四个月前的自己。
“有件事……”陈宁霄顿了顿，“不知道能不能商量？”
“嗯？”少薇眼眸明亮。
“有一家财经媒体一直想给我做专访，我拒绝了十几次，实在难缠。”陈宁霄的语气果然有商有量：“我能接受吗？”
“你接受啊。”少薇完全没设防，还有点雀跃：“用我给你拍照吗？”
“——会写到你名字的那种。”这人图穷匕见。
“我跟财经……”少薇双颊薄红，思来想去，漆黑眼珠转了好几圈，“很难扯上关系吧？”
“对。但……”陈宁霄深邃的眼神低凝到她脸上：“如果是婚恋呢？”-
少薇自始至终都没看到过网上那些针对她的八卦和议论。她好像被人用一个纯白而柔软的茧包裹起来了，就连司徒薇或罗凯晴都没给她透露分毫，更别提尚清和梁阅了。
有些声音本就不必听，有些成长本就不必经历伤害。这一次，她终于当了一个能玩得心无旁骛的小女孩。
热度散去一阵子，陈宁霄终于肯出面接受采访。
那家被他点评为“难缠”的媒体，是国家队背书、互联网时代财经垂直领域热度最高的一家媒体。
提纲早就给到，专业、紧凑、有深度。陈宁霄谈吐极佳，不见自我夸耀之色，谦逊沉稳，偶一闪烁理想主义光辉。采访才一半，满屋子媒体人都已被他折服。
下一个技术时代，毫无疑问仍会属于他。
“你怎么看现在已经初露端倪的安防烧钱战呢？”
“这是从一开始就看得到的局面。CV（计算机视觉）搭载到安防，搭乘到国家的东风，是科技的荣幸。技术除了提供娱乐和精神生活外，也该关注到更广大沉默群体的福祉。当然，如果一味诉苦显然不符合事实，安防市场的抢夺战，本质是为了拿到更丰富的数据，训练更强大的算力、云台，为下一次的技术升级做准备。”
“所以业内都说你是一个思想觉悟很高、理想主义的人。”
陈宁霄端起一旁水杯，喝了口水润润嗓子，会议室因为他这一动作而产生片刻的安静。
喝完了，他放下杯子，双手回到十指交扣搭于膝上的姿势，一股毫不虚张声势的从容，“不需要扯这么高的旗帜。先学会爱人，再推及及人。如果只谈虚的概念，就很容易自我感动。当然，我这里说的爱不是指占有欲，是真的痛她所痛，想她所想，愿成为她生命里那个为她解决问题的人。一个人的问题，可以是很大群体的问题，全人类的问题。做投资看得到具体的人，就能看到风口。”
记者聪：“这个故事之前听徐行博士谈过，不过他没有细说。”
陈宁霄再开口，已是爱情故事：“我有一个年少时就想为她解决问题的人。”
他从她的高中岁月开始讲述，砍去枝蔓，在全部的真实中交织进似是而非的细节。
结尾，他恰到好处停下，等待记者点题。
记者果然问：“听你的描述，一定是一个很优秀的女孩子，她现在跟你一样从事科技金融工作？”
陈宁霄颔首，不再藏着掖着：“她叫少薇，两个月前上过几次热搜，是一个备受瞩目的人文摄影师。”
采访结束，他的助理和记者沟通接下来的稿件细节，并提供过去一张照片，“这是Claus和少薇小姐高中时的合影，可以放在文字稿里。”
蔚蓝光影涂抹两人如画眉目，是两株植物安静地朝着彼此的方向生长，因为冥冥中趋着光。
记者笑：“这个好，老派，像上个年代的的修复照。”
原来少年时即见白头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