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3章 启程!前往兆京

    园中霎时安静下来,崔老夫人状似不觉,捻着佛珠笑道:“这话却是过谦了,杜娘子是青阳县鼎鼎大名的神医,黎州谁人不知你的贤名?”
    圆脸夫人忙携了杜槿的手落座,面上堆满笑意:“原来夫人出身杏林世家?”杜槿含笑道:“不过是乡野村医罢了,不值一提。”
    崔灵慧扬声道:“邺都那家出名的青山药堂,就是槿娘的铺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青山药堂这半年来名声大噪,不仅售卖京城少见的奇珍异草,各式药膳秘方和妇人隐疾的调养法也极受欢迎。后院设的雅间需提前半月下帖,连尚书夫人都要排队候着。
    众夫人这才恍然,难怪药堂崛起如此之快,原来是有赵王府在背后撑腰。
    珠翠围绕的贵妇们渐渐聚拢过来,客客气气地同杜槿见礼。她的雪狐裘上沾了三两瓣红梅,乌发如墨,举止大方,谈吐间引经据典,哪有半分传言中村妇的模样?
    一时竟成了暗香园的焦点。
    众人正在梅树旁谈笑,忽见游廊尽头转出个年轻妇人,身后跟着两个捧手炉的侍女。那妇人行至杜槿跟前,盈盈下拜:“太妃娘娘与王爷在暖阁相候,还请夫人移步。”
    杜槿颔首起身,已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议论:“那位是韩氏?”“区区妾室也配待客?”“嘘!听说她在王爷面前颇有脸面,手里管着王府对牌呢。”
    一路穿过游廊,两侧侍女见了韩氏俱都垂首退避,十分恭敬。杜槿瞥见她腕间的金累丝镯子,不由莞尔:“二娘如今气色倒好。”
    韩二娘驻足,眼底泛起真切笑意:“若非姐姐当日点拨,妾身早不知流落到何处了。”
    因在洪州传信有功,她虽不得齐肖宠爱,还是被带回了京城,而那位嚣张跋扈的岳八娘则早早就被打发出府了。如今韩二娘帮着魏乔打理内务,倒比外面的正头娘子还体面三分。
    杜槿笑道:“二娘聪慧机敏,当谢自己才是。”
    行至暖阁前的九曲桥,韩二娘忽地压低嗓音:“里头那位敬太妃,膝下三位公主皆嫁得显赫,极得圣人尊重。她为人最是慈悲不过的,姐姐无需拘束。”
    她既愿意投桃报李,杜槿也笑着道了谢。
    杜槿刚走上九曲桥,忽见商陆负手立于池畔。
    他一身玄色窄袖圆领锦袍,身形十分利落挺拔,见她行来,三两步便跨过石桥:“怎的现在才来,可是有人为难你了?”
    “无妨,只是同崔六娘多说了些话。”杜槿由他解下大氅,忽觉指尖被轻轻一捏,抬眼便撞进了那双深潭般的灰蓝眸子里。
    他剑眉微蹙,眼底分明写着,“晚些再细细问你”。
    杜槿不由得抿唇轻笑:“我去去就回。”
    暖阁内一片雕梁画栋之景,柔和日光从琉璃花窗间透过,伴着袅袅青烟,将阁内映得如梦似幻。窗外雪拥红梅,池中水波荡漾,点点疏影如碎金般投在屋内的绒毯上,恍入瑶台仙境。
    数名宫装侍女侍立两侧,正中端坐着一位老妇。满头银丝绾成高髻,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一袭绛紫绣金云纹袍,慈眉善目中透着几分天家威仪。
    正是敬太妃。
    杜槿趋步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一福:“民女青阳杜氏,恭请太妃娘娘金安。”
    敬太妃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素衣女子,眼中闪过惊艳:“京中人都说明威将军娶了个村妇,今日一见,方知是这般钟灵毓秀的人儿。有些人啊,当真是有眼无珠。”
    “太妃娘娘说的是,传闻多谬,不如亲见。”清朗笑声自外传来,众侍女立即屈膝行礼,齐声道:“恭迎王爷。”
    齐肖身着绛纱四爪蟒袍,腰束玉带悬银绯鱼袋,于侍从簇拥下阔步走进暖阁,那通身的威仪与先前判若两人。
    杜槿蓦然惊觉,眼前之人已非昔日落魄的四皇子,而是真正的赵王殿下。
    “见过王爷。”杜槿合袖再行礼。
    南霁霄抬手示意她免礼,含笑行至敬太妃身侧:“太妃娘娘有所不知,杜大夫医术精湛,青阳不少百姓都称她是药师菩萨的座下仙子。”太妃面露讶异:“没想到竟是位女医?”
    杜槿拱手道:“回禀娘娘,正是。民女在黎州经营一家药堂,邺都、江州、洪州也有分号。”
    见敬太妃兴致盎然,南霁霄便提起青阳旧事,细细讲述杜槿如何挽救县城瘟疫,如何率平民娘子建立伤兵营。他将一应经历说得绘声绘色,听着一波三折,十分惊险。
    敬太妃连连惊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罗帕,身旁的侍女也纷纷掩唇轻呼。
    待听罢故事,太妃执起杜槿的手:“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只是如今既作了将军夫人,这些险事莫再亲为,抛头露面之事也少做为好。”
    南霁霄笑着摇头:“想来杜大夫是不肯的。”杜槿敛眉温声道:“太妃教诲,民女谨记于心。”
    “罢了罢了。”敬太妃转向窗外,“日头这般高了,王爷快请娘子们进来赏梅罢。”
    直到夕阳西下,这场风雅盛宴方才散席。南霁霄亲自护送敬太妃登辇回宫,却独独将杜槿留在了王府。
    “骁骑营那边离不开人,商陆午后便出城了。”从宫门回来,南霁霄跌坐在椅中,指尖揉着眉心,“等会儿让方寒云送你回去。”
    杜槿笑道:“王爷特意将我留下,可是另有吩咐?”
    “商陆自请外放兆京,此事你可知情?”南霁霄坐直身子灌下碗茶水,这才开口问道。
    见杜槿摇头,他不禁苦笑道:“莫非在商陆眼中,我就是这般鸟尽弓藏之辈?这才将南霁雷赶下太子之位,他便急着要抽身。”
    杜槿思索道:“他毕竟身份特殊……总不能真留在邺都当夏国的将军。”
    南霁霄哂笑:“也罢。兆京本是南霁雷老巢,此番虽拔除他半数党羽,但根基犹在。商陆愿往,倒省了本王一桩心事。”
    “能为王爷分忧便好。”
    南霁霄似笑非笑:“除了外放,他还另求了一件事。原骁骑营副都指挥使杜榆之判了斩立决,经他斡旋,如今已改判流两千里,发配北疆寒州。”
    杜槿蓦然抬首,心中一片混乱。
    “他虽不肯言明缘由,可本王这几日也猜到了。”南霁霄眸光如刀,“杜榆之、杜槿,你俩竟是有亲缘?难怪杜榆之舍不得对你下手。”
    杜槿摇头:“杜榆之……他坚称幼时走失的胞妹与我年貌相仿,只是此事实在过于巧合,我实在不敢信他。”
    南霁霄挑眉:“既然如此,不如同杜家人见个面?杜氏乃兆京大族,届时自有分晓。”
    杜槿眨眨眼:“确有此意。恰好青山药行还没去过北地,说不准还能开一家兆州分号。”她敛衽行礼,“如今有王爷庇护,药行便是龙潭虎穴也闯得。”
    南霁霄失笑:“你惯会扯虎皮做大旗的!也罢,崔缄开春便会任兆州通
    判,你们去了那边,日后行事尽可寻他看顾。”
    杜槿心中恍然:原来此事是南霁霄所为。
    “还有之前那个青阳知县,也姓崔的。”南霁霄漫不经心拨弄着玉扳指,“正好他两任期满回京候缺,过几日我也把他打发去兆京。”
    他眼中映着不满:“回去告诉商陆,本王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主,让他安心便是。”
    这一连串的安排确实尽心尽力,杜槿盈盈拜道:“多谢王爷。”
    青山药行的众人听闻要去兆京,有人欢喜有人愁。
    窦松兄弟俩一听要奔波数千里,心头发怵,便坚持要留守邺都看铺子。何粟和李铁倒是摩拳擦掌,他们从没去过北地,正好想见见世面。
    赵方平和姚康对视一眼,心中激动万分,他们都是怀州出身,正在邺都去兆京的必经之路上。离家逃荒多年,如今竟然有机会衣锦还乡,他们自然忙不迭地应下。
    众人一通商议,最后决定让窦家兄弟同阿荆、小五等人留守邺都,其余人则跟随杜槿北上。
    白清越听闻此事,也坚持一同去兆京。他不知是死里逃生转了性子,还是被邺都繁华迷了眼,竟不愿再回青阳读书。杜槿便正常开工钱,雇他做了账房先生。
    待到冰雪消融之际,商陆率骁骑营五千精兵移防兆州,青山药行与崔家众人便随军北上。十几辆马车缀在玄甲军阵之后,既免了流寇侵扰,又能得将士们沿途照应。
    一路北行,朔风渐厉,官道两侧积雪未消,还留着冬日的厚冰。好在杜槿早早备下了棉衣、被褥等御寒物资,粮食炭火也准备充足,众人赶路时并不觉得辛苦。
    崔灵慧耐不住途中枯燥,时常来杜槿车里同她玩耍。
    这马车通体乌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暗藏乾坤。四壁都贴了厚厚的长绒棉絮,小榻下的暗格藏着炭炉,炉火昼夜不熄,车窗也用毡毯包裹得十分严实。
    一盏油灯映着暖橘色的光晕,蜜薯在炉边烤得焦香,任外头风雪呼啸,车里却温暖如春。
    “还是你这儿舒坦。”崔灵慧摩挲着身下暄软的棉褥,又缀了口热茶,“真教人舍不得出去。”
    杜槿拨了拨炭火:“老夫人那边我也送了五十斤银丝炭过去,你偏要来挤这小炉子。”
    “隔锅饭香,我就喜欢到你这儿蹭炭火。”崔灵慧笑着掰开蜜薯,金黄的芯子冒着热气,“槿娘,咱们几时能到兆京?”
    “得先经过沧州、遂州,再渡河去怀州,少说要月余。”杜槿掸了掸裙角沾的炉灰,“好在有骁骑营开道,官驿也早早打点过,想来路上定会顺畅。”
    崔灵慧咋舌:“才两三日我已觉得疲倦,先前你动辄出行数月,真是了不得。”杜槿抿唇一笑:“若非狠下心吃苦,哪里挣得来青山药行这番家业?银子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马车忽地急停,崔灵慧差点摔倒在地,手中的蜜薯咕噜噜滚到角落。
    李铁急急叩窗:“杜大夫可安好?方才有流放罪犯横穿官道,差点压死人。”
    杜槿掀开毡毯一角,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登时打了个寒战。车队正停在官道中央,数十个蓬头垢面的囚犯被铁索串在一起,在道旁的枯草里瑟瑟发抖。
    士卒挥舞着皮鞭,厉声呵斥:“装死的腌臜货!再不起来,老子把你剁了喂野狗!”
    一个身形魁梧的囚犯伏正在血泊中,褴褛的单衣下,嶙峋脊骨遍布伤痕。鞭子破空而来,抽得鲜血四溅,他却一动不动。
    旁边的年轻胡人扑在他身上,手腕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嘶声喊道:“他已烧了三日了!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人!”
    士卒暴怒,扬起鞭子喝道:“流放的罪奴也敢叫苦?今日走不出三十里,全队连坐!”
    崔灵慧瞥见那群囚犯,不忍道:“这冰天雪地的,他们怕是活不到地方……哎!槿娘,你去做什么!”
    杜槿竟披着大氅,直直冲进了雪中!
    那士卒见壮汉已没了气息,正要将人踹开,突觉眼前一花,面前竟出现了一位贵人娘子。此人云鬓如墨,狐裘大氅下露出半张面容,粉腮仿佛比落雪还要白。
    她径直跪在污雪中,拨开那囚犯散乱的鬓发。
    “杜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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