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关医女发家记》 正文 第1章 开局一身破衣 大夏元德十九年春,京西道,沅州郊外。 杜槿苏醒时只觉脑后一阵剧痛,眼前黑影重重,耳边依稀听到一个妇人声音喝骂:“这杀千刀没良心的玩意儿,还让不让人有活路!” 一群人围着指指点点,“这小娘子又被她家人打了?”“她家人是那个跛子吧,怎么被丢下了?”“陈跛子?那是个拐子,肯定不是她家人!” 杜槿混沌的大脑转了转,无暇关注周围情况,先习惯性摸上自己手腕。脉形细、脉体软、脉位沉,脉象细弱无力,身体气血不足,极其虚弱。 尚未来得及思索,杜槿突然意识到不对,心中大惊:这是谁的手! 勉力睁开眼,这身体四肢细瘦,骨骼凸起,皮肤枯黄皴裂,指甲又黑又脏。杜槿从医多年,卫生习惯极好,即便是缠绵病榻之时也一向讲究干净,绝不会让自己狼狈。 见周围人衣衫古朴,与古装剧一般无二,杜槿恍惚间有了猜测,自己约莫病逝后灵魂又进入他人身躯,得以重活一世。 正懵懂间,方才说话的中年妇人又问:“杜娘子,可能站起来?”眼前这妇人一张圆盘脸,慈眉善目,衣衫破旧但干净,杜槿心中不禁略有好感。 妇人见杜槿眼神呆滞木讷,宽慰道,“杜娘子莫慌,你可还记得我?”见杜槿摇头,又来搀扶,“我是兰婶,先前见过的!你还给我家小子送过一把三月泡。” 杜槿定了定神,顺势由兰婶搀扶起身,道了声谢。 眼前场景如此不真实:二人身处荒郊野岭,前后望去,群山苍茫,嶙峋岩石如巨兽獠牙般刺破林莽,暮色中几株野决明在石缝中摇曳,满眼荒凉肃穆。 山石间的蜿蜒山道上,正车马喧繁、熙熙攘攘,蠕动着蛇群般的逃难人群。不少简陋车架在坎坷路上吱呀前行,男女老少拖家带口赶路。有人穿着齐整,能看出身上布料十分精致;也有人衣衫褴褛,背着简陋行李,怀里抱着哭泣的孩童,佝偻着腰,行路全靠双脚。 一时间,车马刺耳吆喝声、孩童尖锐哭闹声、带着五湖四海口音的争吵声,各路声音灌入耳中,让人大脑嗡鸣,头晕目眩。 这身体连双草鞋都没有,坎坷石路磨得脚底生疼,杜槿没走两步就龇牙咧嘴。 身边这面善妇人似乎认识原主,如今恐怕是自己唯一的指望,杜槿斟酌着开口询问:“兰婶,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妇人挽着杜槿道:“天色晚了,先去我那儿过夜。方才我去那河边打水,远远见到有人推搡,没想到竟是你。” 兰婶看着杜槿的眼睛,柔声道:“如今那跛子已跑了,只管与婶子说实话,他不是你家人吧?” 杜槿脑中飞速盘算,低眉垂目,“兰婶,实不相瞒……我、我好像记不太清以前的事情,可能是方才磕到头了。” “啊,那你先好好歇歇,莫再耗心神。”兰婶十分心疼,“记不清也没关系,那跛子也不是什么好人,你先与我们走。” 杜槿面上不动声色,心中暗暗思索这妇人与原身的关系。方才听围观之人闲谈,原身约莫是被拐的孤女,如今被拐子抛下,又被这面善妇人照拂,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 只是不知这群人是要去哪里,为何这么多人一起赶路?陌生时空,前路茫茫,自己日后又如何生存? 杜槿满是担忧困惑,只能先随这兰婶离开。好在原身也姓杜,倒是有了些许亲切。 正说着,两人便到了道旁僻静处,一辆驴车、一处篝火,四五人正在树荫下席地而坐,旁边散落着简陋的铺盖与锅碗。 兰婶远远吆喝起来:“当家的,果然是杜小娘子,我没看错。”又转头细声细气,“你可还记得我家人?” 杜槿冷静摇头,“都不记得了。” 一个中年男子迎来,粗眉阔面、高鼻厚唇,十分淳朴和善,“杜娘子上车歇会儿吧,可有受伤?” 旁边一秀气女孩叽叽喳喳道:“杜娘子,这么巧又见面了!我叫赵林林,先前只晓得你姓杜,闺名是什么呀?”又给杜槿拿了个饼子。 “多谢小娘子,我叫杜槿,木槿花的槿。”杜槿不知道原身之前与这家人有过什么经历,犹豫片刻还是先接过了饼子。这身体腹鸣如鼓,四肢无力,已严重营养不良,也不知道多久没吃饱过。 饼子粗劣干巴,入口泛着微微苦味,应当是麦子磨碎混进大量的麸皮,又不知放了多久,十分剌嗓子。但逃荒路上能遇到好心人分口粮已是不易,可不是挑剔的时候,杜槿便用口水润湿饼子,努力咽下去。 言语间可以听出,这树下几人应该都是一家的,领头的便是那兰婶夫君、名唤赵方平的阔面男子。兰婶的女儿赵林林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不知为何对自己很是亲近。 举家逃荒,为何突发善心帮助自己一个陌生人? 杜槿思索半晌,觉得自己一身破衣,别无长物,这具身体又是个十五六岁的丫头,看不出美丑,也没甚好骗的。不如先跟着这家人行动,待摸清周围情况,再想后路。 这厢赵家夫妻俩也在悄声嘀咕。 兰婶一时冲动将人带回,此时又有些忐忑,“当家的,你别怪我多事,看到她我就想起……” 赵方平打断:“我怎会怪你,想救便救。” 兰婶忍不住絮叨:“之前与杜小娘子同行的那个泼皮跛子,一脸贼相。刚听旁边人言语,果真是个拐子!不知从哪里将这小娘子拐来的,估摸是路上没粮食了才把人抛下。” 兰婶又狠狠骂了几句恶人,眼里浸着火,“若不是有这种杀千刀的拐子,怎么会丢孩子!” 赵方平忙岔开话头:“那以后就让那小娘子跟着我们?” “口粮够吧,至少给她带到京城去。” 赵方平点头如捣蒜,“够!她一个小娘子也吃不了多少,咱每人少吃两口就匀出来了。” “明日路上我多寻些野菜野果,饿不着的。”兰婶默默盘算。 杜槿与赵家人通过姓名,慢慢熟识起来。 原来当下正处于大夏朝京西道沅州地界,众人皆是从北边凛国逃难而来。 世间北大凛、南大夏,原本二国分立,划江而治。两月前,南夏朝于河东道大败北凛五十万大军,攻入其都城,将北凛皇室屠了个干净,一统南北。夏朝皇帝还发布政令,纳北凛难民,迁北民入夏,补充大夏人丁。 北国一向苦寒,今年又遇饥荒,赵家人便打算借此机会迁到南方,在大夏京城邺都落脚。 如今自夏凛边界起,京西道、江陵道、兴元道一路往南,官道上皆是自北方逃来的流民。与赵家同行的浩荡荡两三百人,都准备去京城邺都安家,沿途还有不少百姓陆续加入。 这日天光微亮,一行人来不及拂去身上晨露,便迎着朦胧日光出发。 囫囵吃下几个野果,赵林林与杜槿闲聊:“槿娘,我听你口音,仿佛是燕州人。” 杜槿如今一口普通话,便顺着话头圆下去,“约莫记得家里是开医馆的,我跟……父兄学了些医术,后来在村里行医。”还揉进了自己前世的经历。 赵林林惊喜:“呀,你竟还懂医术?” 杜槿微笑点头,“这不敢说医术高明,但基本的药理经方还是知道的。” 杜槿前世出身医药世家,同辈兄弟姐妹都学了中医,毕业后大都回到了自家医馆。只有杜槿偏要自己出去闯荡,义无反顾选择了一处偏僻的乡村卫生所,驻扎在治病救人的最前线。 “那等到了邺都,咱们是不是可以开个医馆。”赵林林笑嘻嘻,“依我看,女大夫可少见哩!” 兰婶打断:“你这皮猴,净说些天真话。医馆里的大夫都是男人,哪有女人去坐医的。” 杜槿思绪回笼,追问道:“大夏朝女人不能行医吗?” “倒也没这说法,只是女大夫一向少见,多是些游走乡间的医婆、药婆,也从没听说医馆会雇佣女人。” “乡间游医?那也无妨,只要真能行医治病,在哪接诊都一样。”正愁如何在大夏朝立足,杜槿来了干劲。 这大夏朝的百姓也需要乡村卫生所嘛,这事儿,她熟。 杜槿从小就喜欢乡村生活,村里有稻田、炊烟和柴火灶,每次回到村里,就像紧压的弹簧突然放松,风里都是朴实而温暖的味道。 正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中,杜槿耳边却突然传来一个少年讥嘲声音:“就一赤脚医婆,还好意思说自己能治病救人,知不知羞?” 正文 第2章 重拾老本行 杜槿抬眼瞧去,旁边一白净少年正斜斜吊着一双狐狸眼,满脸讥讽地瞥过来。 这少年手长脚长,身子瘦削,穿着宽大衣服像是裹了个麻布袋,平日里见谁都横眉竖目,没个好脸色。 正是赵林林的双胞兄弟,名唤赵风的小子。 杜槿还没来得及反应,兰婶已拎起赵风耳朵,“胡吣什么!就你天天捣乱生事,恨不得缝上你那张破嘴。”赵林林也跟着啐道:“槿娘,别理这泼皮。” 杜槿微笑点头,“阿风快人快语,没关系的。” 与赵林林截然不同,这赵风不知为何自第一次见面起就对杜槿充满敌意,经常满脸警惕地盯着她。另一个名唤赵山的四五岁小子则憨厚敦实,一见杜槿就傻笑着贴过来。 这兄妹三人性格截然不同,经常拌嘴打闹,每日吵吵嚷嚷倒是颇为热闹。 这日兰婶母女俩到路边林中寻找野菜野果,杜槿也跟了上去,不多时便有了发现。 “草叶细长,有长长的淡紫色小花,估计是麦冬。”杜槿扒出湿润带泥的草根,上面果然缀着几颗黄白色的纺锤状块根。 “兰婶,你最近总是干咳,舌红少苔,大便干结,用这个正合适。可以洗净晒干煮水,或者与粟米一起煮粥。” 兰婶捡了石块来挖,“草根子还有这用途?那可得多弄些。” 杜槿见母女俩低着头弯着腰,一人挖一人摘,不多时就装满一大捧,忙道:“够了够了,这东西性寒,伤阳气,吃多了对脾胃不好。” 兰婶意犹未尽,“杜娘子,若是还见着什么草药可得与我们说。逃难在外最怕头疼脑热,你懂医术真是帮大忙了。” 赵家人十分惊喜,本以为杜槿只是随口之言,没想到竟然真的精通药理。 这几日来,杜槿总能在路边的杂草树丛里寻到些草药,什么地黄、山栀、香附子之类,根、茎、叶、果,样样都能讲出门道。许多药材既能入药、又能充饥,给赵家帮了不少忙。 杜槿虽是个年轻女娘,在旁人眼里尚算不得正经大夫,但赵家众人却十分信服。 赵风除外。 这日,杜槿正仔细在附近的树林里辨认着各类花草果木,希望能找到些治跌打损伤、腹泻呕吐的常用药材,都是野外极易得的病症,有备无患。 好在这大夏的水土、气候与杜槿前世十分相像,草药品种也一般无二,植被茂盛,更没有污染,路边随手可得。杜槿仿佛掉进了粮仓的老鼠,日日都在林间穿梭不止,收获满满。 正找着,一大片黄色小花映入视线,花朵幼嫩,花形像一株株小伞,仿佛竹叶的紧小叶片上覆着淡淡白霜。杜槿十分惊喜,忙唤了兰婶二人来。 赵林林伸头,“这是又有好东西了?” “柴胡,风寒风热都能治,再实用不过。”杜槿又细细教二人如何采摘,“这是北柴胡,取那一半土上、一半土下的主根就可以。” 赵林林闷头便挖,将这片柴胡采得差不多了,又看到山涧对面还有一片同样的黄花。见这小溪不深只到脚踝,她便踩着石头淌过去,不想石上青苔湿滑,一时不防,突然哎哟一声跌进水里。 “就属你最皮!非要踩石头,这下半边身子都湿了,也不怕得风寒。”兰婶边给女儿擦头发边埋怨,旁边赵方平默默给篝火又添了几根柴。 今晚杜槿等人在一处避风山坳里歇息,周围也有不少流民同样在此处落脚。 初春夜里寒凉,明月高悬于星穹之上,朦胧夜雾从山林里漫出,带来声声虫鸣,零星几处篝火在簌簌山风里抖动。 方才跌进水里时,赵林林重重崴了左脚,疼痛难忍,红肿如鹅蛋。杜槿正沿着脚踝细细摸着,怕她骨头出问题。 下手有些重,赵林林一直叫疼,但只得了杜槿淡淡一个眼神:“骨头没伤,只是筋骨错位,等下我给你掰回去。” “什么,直接掰吗?”赵林林瑟瑟发抖。 赵风本就不信任杜槿,忍不住质疑:“你这庸医,正常总得先敷药吧!” 杜槿摇头:“筋骨歪了,直接敷药更严重。”又挤出笑容来,“放心,不痛。” 赵方平夫妻俩听到如此严重,也焦急起来。 赵林林吓得语无伦次,“我有些饿,要不先喝水,阿风给我盛……啊!”声音戛然而止,却见杜槿已松了手,便小心动了动脚踝。 杜槿眨眨眼:“好了,我说不痛吧,等会儿敷上药后再观察两天。” 见赵风看得呆滞,杜槿十分自然地指挥他,让取一把山栀子捣碎,“阿 风哇,可要捣得碎碎的,万不能马虎。”杜槿一脸正经,“可惜没工具,不然磨成粉用黄酒调成膏状,药效更好。” 兰婶见弹指间女儿便不再呼痛,只觉得杜槿仿佛神医一般,连连感谢,又推着赵风速去捣药。 夜里,赵风捣山栀捣得手臂酸麻,又累又痛,猛地反应过来:她这是在故意报复吧? 那晚杜槿给赵林林治疗崴脚,周围不少歇息的灾民都听到了动静。冷眼瞧着,这年轻女娘竟然真的能治病,一时间同行流民中有个“杜姓大夫”的消息,在逃荒百姓里慢慢流传开来。 这日晌午歇息时,一个黑瘦男子突然出现在赵家人附近,犹豫踱步半晌,才小心走过来试探着问:“请问杜大夫可在?” 见杜槿点头示意,这黑瘦男子连忙一揖到地,“我家老父摔折了手,求杜大夫相救!” 杜槿上前查看,见老人手臂肿胀青紫,好在脉象上寸、关、尺皆无甚大事,身体还算硬朗,便细细将骨头扶正,又敷上山栀子,再拣了两根笔直树枝绑上,叮嘱手臂切不可使力。 那黑瘦男子不想治疗得竟如此迅速,嗫嚅半晌,才从行囊里掏出几个木薯,“谢谢杜大夫,这、这些可能抵作诊金?” 杜槿看他行囊单薄,瘦得肋骨根根分明,便只拣了两个收下,又叮嘱:“这个有微毒,务必完全煮熟再吃。” 那男子道了谢,背起老父,正准备牵着小女儿离开,却见女儿嗦着手指,紧紧盯着赵家人的陶锅不愿离开。 原来赵风早上在林子里用石子打了只野鸡,兰婶正在煮汤。将野鸡拔毛收拾干净,配上杜槿寻来的野姜、山枣和五指毛桃,加入山泉水炖一个多时辰,汤色金黄,油脂浓厚,异香扑鼻。 那小女孩四五岁的样子,头发乱得像稻草,黑黢黢的又瘦又小。兰婶心生怜悯,“你们有碗没?来盛碗汤给孩子尝尝味道吧。” 黑瘦男子脸皮大红,忙推拒:“这哪里使得!待见到身旁女儿那渴望的眼神,叹息一声,还是厚着脸皮拿碗过去了。 女孩喝汤时,赵方平便与这男子闲聊。此人名唤孟北,乃北凛朝遂州人,老家正好处于两国交战地带,因此境况十分艰难。孟北妻子多年前难产早逝,家中其余人皆在战乱中亡故,他便带着女儿和岳父一路南逃。 赵方平听罢十分敬佩,“孟老弟,你真是有情有义!”原来这男子还是贫苦孤儿出身,当了赘婿,妻子去世后又一直守家,做苦力活抚养女儿、奉养岳父。 孟北摇头叹气,“都是分内事,不如赵兄有勇有谋,将家人照顾得如此妥帖。我们银钱早已花完,一路都靠野菜草根才没有饿死。” 赵方平摆手,“这要多亏杜娘子,她医术高明,能在野外寻到不少药草吃食,才让我们路上如此从容。” 孟北又问赵家打算,赵方平也直言要去邺都。孟北正是迷茫之际,见到赵家人在逃荒路上也衣着齐整,老人孩子面色红润,觉得这家人定是有大智慧。 于是孟北一家人便远远缀在赵家驴车后面,虽很少上前打扰,但每日趁赵家埋锅造饭时都会送上些东西,有时是两个鸟蛋,有时是一捆柴火。 杜槿见这孟北既知恩又识趣,是个正直之人,便也任由他跟着。 后面几日,又陆陆续续有流民听到消息,来寻杜大夫看病。对于这些百姓杜槿来者不拒,一把野菜、几颗果子便给诊治。加上杜槿干净清秀,眉目温和,见到谁都未语先笑,十分讨人喜欢,一路便得了不少名声。 这日,乌泱泱一片流民围在一棵树下,赵方平奋力拦住人群,“大家莫急,时间够,都能排到。” 赵风见有人推搡,挑眉喝道,“挤什么!你,一边候着!” 流民缺医少药,又大都是乡下贫苦人家,少有人付得起诊金和药钱。平日生病都自己硬扛,或者胡乱寻些土方便用,有些更是拜拜神佛了事,病得不行了才会勉力凑些银钱去医馆。 如今听闻路上竟有个懂医理不收钱的女娘,也不挑剔,每日都有人来寻“杜大夫”看病。赵家人只好帮忙维持秩序,莫教人一拥而上冲撞了杜槿。 若是风寒感冒、跌打损伤等常见问题,杜槿便拿路边取用的对症草药治疗,还仔细教对方如何辨识。也有些棘手病症,条件简陋,杜槿无能为力,便用些推拿方子帮忙缓解症状。 待到日头偏西,杜槿终于把今日来求诊的流民看得七七八八,又换来些干粮草鞋等物事,算是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眼前还有今日最后一位病人,这中年妇人说自己头晕头疼日久,无法入睡,杜槿看她舌质略暗,舌苔白,右寸脉弦,又身体肥胖,便怀疑是高血压。无奈如今没有医疗器械,手里也没有对症的草药,只好先试着给这妇人沿耳后降压沟做了简单推拿。 约莫半盏茶功夫,这妇人便道头痛略缓解,央着杜槿将这推拿法子教她。 “杜大夫,你是这个。”见杜槿毫不藏私,妇人竖起大拇指,“如今周围数十里的百姓,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有个杜大夫医术高明,最是菩萨心肠。” 赵林林听了十分感兴趣:“咱们杜大夫都出名啦!” 这妇人说得眉飞色舞,可见确实是头不疼了,“可不是!如今这一路上最出名的就是两个人,其中一个就是妙手回春杜大夫。” 杜槿被夸得心中暗喜,便十分配合:“另一个呢?” 见众人都凑近来听,妇人低声道:“另一个可不能乱说,正是心狠手辣割喉人!” “这又是什么说辞!”兰婶大惊失色。 妇人嘘了一声:“悄声。你们最近也得小心,身上东西都藏好了。听闻官道沿途出了个恶人,最爱趁着夜色从背后割喉,杀人越货。” 孟北皱眉:“仿佛也听其他人提过,说是有人睡醒来就看到身边一具尸体,脖子剩半截连在身子上,全身家当被抢得精光。” 赵风一听觉得头皮发麻的,缩了缩脖子,忍不住打了个激灵。众人纷纷感慨,背井离乡只为求个活路,不想却客死他乡,连个收尸之人都无。前路茫茫,同路之人不知是人是鬼。 赵方平心中忐忑,“最近杜娘子收了不少吃食做诊金,咱们恐怕有些惹眼。”杜槿宽慰道:“这人都挑夜里作恶,又喜欢背后偷袭。咱们如今人多,夜里提高警惕、多加防备便是。” 当夜,赵家便与孟家结伴,背靠一座宽阔山壁驻扎下来,将火堆烧得更旺了。赵方平、赵风、孟北三人轮流守夜,兰婶也仔细叮嘱赵林林和赵山不能乱跑,又让赵风警醒些,保护弟弟妹妹。 次日清晨,杜槿醒来时见兰婶正在埋锅造饭,便独自来到不远处的河边洗漱。 正是太阳初升之时,群山起伏,晨光柔美,朦胧晨雾正笼于河面,河水清冽晶莹,水面平静如镜。 杜槿刚在河边小心蹲下,就看到水面倒影里隐约映出有人从身后走过。未及细想,背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大推力,竟猛地被人一脚揣进了河里! 正文 第3章 被小狼狗捡了 惊慌之下杜槿整个人直接砸进河中,来不及屏住呼吸,冰冷河水瞬间涌进鼻腔与耳道,大脑被一阵剧烈的酸涩感淹没。 危急之际,杜槿脑中飞速思考:我与他人无冤无仇,究竟什么人会害我?难道便是昨夜说的那恶人,但天下哪有这等巧事,昨夜刚提及,今天就遇到。 杜槿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放松身体伸直四肢试图浮出水面,却感觉身体如秤砣般不断下沉,心脏几乎要被这巨大的水压碾碎。 直到意识逐渐模糊时,隐约感到衣领传来拉扯之力,哗啦一声被人拎出水面。 杜槿一上岸便剧烈咳嗽,那救她之人十分熟练,迅速将她俯面置于膝上,轻拍背部助她吐水。慢慢缓过神来,杜槿断断续续道:“多、咳咳,多谢。” 抬眼望去,救她的是个身形健壮的男子,一身粗布黑衣,手肘、脖颈都缠着绷带,似乎身上带伤。胸口衣领残破,露出结实饱满的小麦色胸膛。 这男子头戴竹笠,帽檐下隐约可以看到一双忧郁的灰蓝色眼睛,不似汉人。竹笠下的头发干枯杂乱,神情颓废,身后还背着一个硕大的竹筐,十分奇怪。 这男 子身量极高,方才一只手就将杜槿拎起来,想来臂力也异于常人。 男子见杜槿呆愣,应是受到惊吓,便先将她拎到旁边坐下。远处传来赵林林惊慌呼喊,兰婶已冲过来,吓得哭出了声:“怎么竟落了水!” 杜槿定了定神:“没事,只是衣服头发湿透了,兰婶帮我用柴胡、野姜煮碗汤,林林给我拿件衣服可好?”又向那灰眸男子道:“多谢救命之恩。我姓杜,请问如何称呼?” 男子声音沙哑低沉:“商陆。姓杜?听闻这附近的流民里有一杜姓大夫,不知你可认识。” 杜槿正拿干衣擦脸,“就是我,可是要看病?” 商陆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解,不想这流民群体里名声颇高的杜大夫,竟然是个年轻女娘。这样的眼神最近已见过不少,杜槿并不觉得冒犯,“带路吧,生的什么病?” 河边的简陋木车里正躺着一个昏迷女子,杜槿一摸脉搏便暗道不好:“烧了多久了,可有进食水?” 商陆摇头:“烧了四五日,两日前已喂不进水了。” 这女子高烧不醒,脉散浮乱,正是阳消命绝之相,杜槿习惯性询问:“你与患者是什么关系?” 商陆眸光下拂,略带停顿:“家姐。” 杜槿一一验看舌苔、瞳孔,又俯身听了胸音,“既然是血亲家属,那我也直接说了。病入膏肓,生机断绝,我医术有限,野外条件简陋,建议尽快前往城镇,找医馆救治。” 商陆摇头:“之前在均州已找大夫看过,并不给抓药,只让回家操办后事。” 思及刚被对方救过性命,杜槿斟酌着道,“那我先勉力一试,但能否起效也不敢保证。” 商陆平静答道:“无妨,不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奉上钱粮作答。” “用清水打湿巾怕,敷于额头、腋下和脖颈两侧,一盏茶换一次。”杜槿拜托赵家人协助,自己则大力推拿起大椎、曲池、合谷等穴位。 这些时日来,兰婶夫妻俩对杜槿已十分信服,迅速按她说的方法给女子降温。赵林林却担忧杜槿身体,拿了干衣给她擦拭头发,又盛了柴胡汤。赵林林还试图给这昏迷女子喂些汤药,果然已喂不进去。 忙碌半晌并无作用,杜槿开始思索其它方法。商陆沉声问:“如今缺些什么药材?”杜槿摇头:“缺的多了,只是有药也喂不进去。若是有人参吊命,撑到下一个城镇,想办法通过针灸降温后再用药,针药并举,或许能活。” 商陆起身:“我进山去看看,或许能找到。” 赵方平忙劝阻:“这哪是随意能找到的东西!这位小郎君,我见你精神头也不太好,先坐下歇会儿吧,喝些热汤。”他怕这人一时激动想不开,闷头冲进山林里,白费力气。 商陆恳切道:“往前走五里就是荡云山,听闻山中时常会有异草,杜大夫能否同我一起去?你眼力好,或许能寻到山参。”未等杜槿拒绝,又拿出一锭银子,“还请您相助。” 杜槿拒绝的话到了嘴边,见到这一大锭银子又咽了下去。大夏朝寻常乡下人家,四五口人每年五两银子便足够开销,而邺都附近城镇的下等水田,一亩也就三两银子。 一锭银子看着少说也有十两,旁边赵方平看得眼睛都直了。这颓废男子穿得破破烂烂,看起来十分潦倒,没想到竟如此大手笔。 杜槿这些日子也在苦恼,自己不能一直依靠赵家,等到了邺都,日后衣食住行、买田置业甚至开设医馆,样样都要银子。 这十两银子的吸引力可太大了。 杜槿迅速同意:“去也可以,但事先说好,即便是我一起去,也不一定能寻到山参,只能碰碰运气。” 赵方平却有些犹豫,“杜娘子,不如我与你们同去。” 杜槿疑惑,“孟北出去寻吃食了,方平叔你若要与我们一起,兰婶他们留在这儿可不安全。” 赵风嘴唇抿成一条线,习惯性抬杠:“哪里不安全了,有我在,娘她们由我看顾便是!”杜槿只当没听到。 赵方平还想解释,商陆却神色坦然,“明白,毕竟萍水相逢,杜大夫一个小娘子与我进山,确实不妥。”便将背后竹筐放下,“这竹筐中是我全部家当,比我性命更要紧,可将它押在此处。” 杜槿这才恍然,赵方平讪笑:“小郎君想多了,你一身正气,看着就是厚道人。你家阿姐我们一定好好照顾,放心。” 商陆还是将竹筐留下,只带了随身的短刀和弓箭与杜槿离开。赵方平和兰婶则继续用巾帕清水给那女子降温,不敢马虎。 两人沿着官道旁的小路下去,不多时就进入山林。群山连绵起伏,林木茂密,苍茫无涯,阳光被层层树叶遮挡,视线昏暗斑驳。 脚下都是厚厚湿泥,杜槿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十分艰难。 商陆身量极高,双腿修长,肌肉紧实流畅,身手灵敏迅捷。见杜槿踉踉跄跄,还被刮坏了衣服,商陆便放慢脚步,拿出短刀劈砍荆棘树枝为杜槿开路。 “商小哥是哪里人?”杜槿见这青年虽然话少沉默,但一路走来还算温和,便壮着胆子搭话。 “遂州。”前面那人只闷头前进。 “我们有个同伴,名唤孟北,也是遂州人。听闻那边离北凛都城很近,你一路走来很危险吧?” “嗯。”对方惜字如金。 杜槿想起商陆身上有明显的异族血脉,又道:“你的眼睛与我们汉人不一样,跟狼眸一样的灰蓝色,很好看,是混血吗?” 商陆手中一顿,转身过来,双眸微黯:“杜大夫,同第一次见面的男人说这话,不太合适。”杜槿面色绯红,忙解释:“对不住,我有感而发,冒犯了。”北凛人与现代人习俗不同,这话确实有些轻佻。 商陆一言不发,手持短刀继续前行,时不时摘些野果、蘑菇递过来。杜槿一一看过都是无毒的,便收进包袱里。沿途也有不少药草,杜槿只挑着常用的采了,却没寻到急需的山参。 “我父亲是汉人,母亲是狄人。” 男子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杜槿愣了愣神,才意识到这是在回答自己刚刚的问题。但是,商陆五官线条凌厉,身上有明显的异族血脉,那昏迷女子却是眉目柔和,全然汉族长相, 逃难在外,有些小秘密倒也正常,杜槿并不想刨根问底。 商陆背对着杜槿前行,脸色晦暗不明,“还未请教杜大夫师承,是家中从医吗?”杜槿拿出之前胡诌的那套身份,“正是。不过我先前不慎与家人失散,又伤到过脑袋,记忆有些模糊,只依稀记得家里在燕州开医馆。” 商陆环顾四周,沉声道:“杜大夫家学渊源。”杜槿谦虚:“哪里哪里,幸好没把脑子摔坏,还记得这些药理。”又将话题扯到商陆身上,“商小哥身手敏捷,于山野中也行动自如,不知家中是做什么的?” 商陆眼中掠过一丝阴沉,“猎户。” 杜槿突然觉得这山林之间有些安静得过头,心中不安,便不再多言。又约莫走了两刻钟时间,突然见到一株栎树下散落着点点鲜红。 杜槿十分欣喜,跑过去确认无误,立刻喊住商陆:“回春草,这可是大补!或许有用。”没想到竟能在这山野中找到“文王一支笔”。 杜槿刚摘下两棵回春草,回头看去,却见商陆神情肃穆,灰蓝双眸目光凌厉,竟突然弯弓搭箭,倏忽间一道银光直冲自己袭来! 这厢孟北欢欣鼓舞地带回一大篮水萝卜,说是在西边山坳里寻的。赵方平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与他说了,孟北咋舌:“十两银子,怪不得杜大夫愿意去。” “唉,那郎君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怕甚,他阿姐在这儿,又押了东西,定不会做坏事。”孟北话锋一转,“说起来,刚还听人说道,那割喉恶人昨夜又出现了。” 赵风愤愤:“又来做这等坏事?可知那恶人的形貌。” “就说是个高个儿男子,身后背着行李。” 兰婶不以为然,“这逃荒路上的老少爷们,一多半儿都这样,说了跟没说似的。” 孟北仔细回想道:“据说还是个蓝眼睛的杂胡,背的行囊是个硕大竹筐!” 正文 第4章 所以竹筐里的东 西是? 杜槿吓得闭上眼,突然听到身后一声闷哼,耳边传来刀剑入肉的晦涩黏腻声音。 一转头,商陆已袭身而上与三四个黑衣人缠斗起来。两边下手狠厉,直往对方要害处攻去,刀刀致命。旁边树梢上还挂着一人,一支铁箭从他脖颈中穿过,正是方才商陆那箭所射。 昏暗林间刀光凛冽,刀剑嗡鸣声四起,杜槿忙在附近寻找山石躲避。其中一黑衣人见她逃走,闪身追来,提剑疾刺,剑锋寒光直逼杜槿面门。 杜槿只觉得心脏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恰好手上拎着一把刚刚采的“文王一支笔”,鲜红如血,便奋力甩出去。那黑衣人见一片妖艳怪异的物件袭来,还以为是什么毒药暗器,便收剑缩身躲避。借着这一瞬间的空档,杜槿趁机躲到山石后面,与那黑衣人玩起秦王绕柱。 绕了三两圈,商陆意识到杜槿情况危急,赶来相助。斑驳树影间,商陆幽灵般的身影自黑衣人背后出现,手中短刃从对方脖颈上横刀一抹,迅速解决此人。 剩余黑衣人见形势不妙,不再恋战抽身离开。商陆待要追击,又想到留杜槿一人在此处不妥,只好放弃。 杜槿瘫倒在地喘着粗气,心脏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听到商陆沉声询问:“可有受伤?” 杜槿斜睨他一眼,“真是难为你为我费心了,等你来救,哪里能等死我呢。”差点平白送了性命。 商陆虽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但隐约听出语气不善,沉默半晌才道:“对不住,此番是我拖累你了。”又斟酌着解释,“这些人之前已追了我许久,本以为甩开了,不想竟跟到这里。” 杜槿拍拍身上尘土,“你我萍水相逢,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也不多问。既然药已经采到,咱们便赶紧回去吧。”又将扔出去的那些回春草一一捡回来,阴阳怪气,“这可是'救命草',可得收拾妥当了。” 商陆只觉得这小娘子似乎话里有话,一时也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笨拙地帮着捡。 两人携药匆匆赶回,兰婶远远见人回来,挥手呼喊着迎上来。杜槿见兰婶眼睛红肿,声音嘶哑,心下暗道不好。 兰婶哭泣,“你们可算回来了!商陆小官人,你那苦命的姐姐,刚刚竟、竟然去了!” 商陆眼瞳骤缩,怔在原地,神情恍惚。 杜槿见兰婶跟自己挤眉弄眼,有些莫名,一时间也来不及细想,先去查看女子情况。那女子躺在车架中,双目紧闭,脸色苍白。杜槿抚上手腕,又到脖颈处仔细摸着,触手僵硬冰冷,早已没了脉搏。 兰婶一边瞟商陆,一边抹着泪磕磕巴巴地解释:“你们出发后不久,她曾醒来问了两句,我们喂了汤药,谁知不多时就没了声息。” 赵方平期期艾艾:“商郎君,真是对不住,你把家人托给我们照看,谁料……” 商恒似乎平复了一些心情,“此事与你们无关,阿姐早已病重,药石罔救,此番也是天意难违。”又对杜槿道:“杜大夫,对不住让你白跑一趟,还经历了性命之危。” 杜槿也没心情再与他计较山中之事,“你没了姐姐,怎还向我道歉。” 逃难路上,横死之人不知凡几,一行人也来不及哀悼,便在附近一风景秀美之地将这苦命女子葬了。这期间商陆一言不发,神情肃穆,却没什么伤心之意,只默默找了块石头给女子立冢。 兰婶和赵方平两人面面相觑,孟北则紧紧盯着商陆,十分警惕。见商陆在墓碑前无言,赵方平趁机道:“商郎君,咱们不多打扰,你先在此处歇息一番吧。” 一行人匆匆忙忙回到篝火处,兰婶已憋了半晌,忙与杜槿讲了孟北带来的消息,后怕不已,“我们生怕你出事,也不敢先离开。” 杜槿十分错愕,商陆竟然就是那在官道上杀人劫财的恶人?自己与这人在山野中独处半天,若是真送了性命也没处说理。 赵方平心中担忧,低声道:“此番没救活他姐姐,他会不会记恨上我们。”兰婶拍起大腿欲哭无泪,“真是倒了霉,我们好心帮忙,怎会遇到这种恶人!” 杜槿安抚道:“先别惊慌。此人虽然话少面冷,行事还算磊落,看着倒不像歹人。” 孟北摇头,一脸不信,“高个儿蓝眼杂胡,又背着大竹筐,可不就是他?” “北凛本就多胡人,路上也零星遇到过,说不准真是巧合。”赵方平却有些犹豫。 杜槿想起方才见闻,“其实今日在林中,我们同几个黑衣人起了冲突,商陆十分……身手了得。若他真有恶意,想来也不需跟我们在这儿迂回试探。” 赵风大大咧咧打断众人思索,“嘿!庸医,你会做毒药吗?咱们不如先把他迷晕绑起来,再好好审问……哎痛痛痛!”兰婶直接拎起他的耳朵,“你这皮猴,对杜大夫没半点礼数,叫姐姐!” 孟北听了眼睛一亮,“这倒是个好办法。” 杜槿心中掂量:今日落水,若不是有商陆相助早已成了水鬼。他愿意出手帮助一个陌生人,又如此慷慨,实在不像传闻中的凶狠歹人。但看他在林中行事,出手狠辣,杀人时神色平静,确实也不是寻常百姓。 至于下迷药之事,一来手边没有合适的草药,二来以此人身手,一旦出了差错怕是没仇变有仇,所有人都得送命。 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不多时商陆便回来了,带着一身凉意,众人忙住了嘴,纷纷假作忙碌,开始烧水造饭、收拾行李。 赵方平不动声色试探道:“商郎君,还请节哀。”商陆点头,“多谢几位相助,这些银钱和干粮请收下,不成敬意。”赵方平和孟北连连推拒。 杜槿插话:“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商陆沉默半晌,“我这就是来道别了……或许往南边走吧。” 赵方平和孟北对视一眼,都懂了对方的意思,劝道:“这都晌午了,不如先留下休整,明日再走,互相也有个照应。”这是怕商陆离了他们视线,转头就于暗中做些什么手脚,更加不安全。 兰婶也十分配合,“你今日在山中奔波许久,我煮些姜汤来。” 商陆对众人挽留之言无动于衷,直去篝火边取那硕大竹筐就要离开。那竹筐今日一直放在赵家驴车上,不知为何竟突然开始微微抖动。 “商郎君,你这竹筐里是装了甚活物吗?”赵方平闭了嘴,看着那竹筐惊恐不已。孟北甚至猜测,难道此人带了什么怪物?或许传闻中行无影去无踪的割喉恶人,便是这竹筐里的东西! 人群中弥漫着骇人的寂静,篝火噼啪声中,那竹筐开始剧烈晃动。 就在众人视线汇聚之下,竹筐里突然钻出了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一双葡萄似的水汪汪大眼睛,眼瞳里漾着漂亮的冰蓝色,竟是个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小娃娃。那娃娃钻出来后,见周围一群陌生人都盯着自己,十分迷茫,瘪起嘴来要哭未哭,待视线触及商陆,忙伸出手来:“抱抱,抱抱!” 商陆快步过去,笨拙地将孩子抱起。这娃娃趴进怀里便开始爆哭,怎么也停不下来,弄得商陆手足无措。 山谷寂静,鸦雀无声,只有这一声比一声嘹亮的孩童啼哭声冲破天际。 众人一时有些混乱,不知是先挽留商陆还是先看孩子情况。还是兰婶有经验,猜测这孩子约莫是饿了,便拿蘑菇、鸟蛋简单煮了碗汤,又将水萝卜捣得细碎,让商陆喂他。 只是商陆手脚笨拙,汤水喂一半洒一半,杜槿实在看不下去,便将孩子抱来。这娃娃也不挣扎,十分乖巧地偎依在杜槿怀里,脸上挂着泪小口吃着。 见孩子安静下来,赵方平才小心翼翼地问:“这是你的家小儿?”商陆摇头:“外甥。” “那他娘不就是……”兰婶说到一半便住了口。商陆也不否认,只敛目道:“他失了父母后便一直跟着我。” 兰婶叹气:“唉,这苦命的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几岁了?” “阿鲤,三岁。” “倒与我家阿山一般大。你一个男人风餐露宿地奔波,还带着个奶娃娃,真是不容易。”兰婶又起了怜悯之心。 杜槿在见阿鲤已吃饱了,将他带到赵老太身边,与赵山放到一处,两个孩子很快便玩耍起来。 赵方平挠头讪笑:“你先前说那竹筐 比性命更要紧,原来是这个意思,怎的也不和我们讲清。” “就是!若知道有个娃娃在这里,我们也好照应下。” 商陆摇头道:“不用,他白天爱睡觉,我一两个时辰便也回来了。” 杜槿思索商陆为什么要将孩子留下,心中略有了些猜测:一来商陆知道有人追杀自己,身边反而更危险。二来他恐怕是有意隐瞒,不想让人知道孩子的存在。若不是刚刚阿鲤突然醒了,他早已背着竹筐离开,众人也不会猜到竹筐里竟会是个孩子。 商陆犹豫片刻,又与杜槿道:“杜大夫,可否再给我这外甥把个脉?他一向体弱畏寒,时常昏睡,我也不知如何照顾。” 杜槿上前查看孩子情况,脉弦、舌红、舌苔薄薄一层发白,又细细问了平日食水便溺状况,思索半晌方道:“脾虚、水湿、寒气重,白日里也困倦嗜睡,应是之前得风寒后又受到惊吓,加上路途奔波,因而身体一直未康复。” 商陆眉目凝重,“正是如此,此症可严重?”杜槿点头道:“孩童年幼,抗病力弱,遇到外感便极易病发,长此以往对孩子成长很不好。” 商陆一凛,“敢问当如何调理?” 杜槿沉吟:“可用桂枝、白术、茯苓、甘草,再佐些干姜煎药。若是有条件,还可用紫苏叶、艾草浸浴,十分温和,对孩子正合适,另外平日里饮食也当多多注意。” “只是……”杜槿欲言又止,商陆面上现出紧张神色。 正文 第5章 小狼狗入队 “有何问题?”商陆神情关切。 杜槿两手一摊,“话虽这么说,但如今我这里是啥也没有,还是喝些姜汤吧,聊胜于无。” 医嘱总结为四个字:多喝热水。 孟北苦笑:“任杜大夫医术有多高超,在我们这等流民身上也是施展不开,真是委屈了。”杜槿莞尔:“孔子云有教无类,更何况是我们做郎中的,哪有挑拣病人的说法。”又问商陆:“你要往南边走,也是去邺都吗?待到邺都安顿下来,说不定我会开个医馆,那时你再来寻我调理吧。” “不收你诊金。” 商陆心情大起大落,见杜槿说话时神采奕奕,眸如点星,仿佛对她来说能治病救人就是最大的期许。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不知为何面上有些发热,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去。 恍惚间商陆突然意识到,自今日相识这短短几个时辰以来,面对杜槿时他已经好几次这样,不知如何应对了。 待阿鲤休息好,商陆再次想抱起孩子离开。阿鲤正坐在赵家车上与赵山玩耍,神色懵懂,也不知自己刚刚失去了母亲,只关心要与玩伴分别,口中啊啊作声,赵山也颇不舍,抱住阿鲤不放。 兰婶忙道:“你家娃娃与我家阿山也算投缘,你忍心这就带着孩子走?缺衣少食的,你一个没成亲的年轻郎君,可怎么照顾孩子。” “没了娘的苦命娃娃,以后吃穿都没有娘亲照顾。”兰婶说着,忍不住拍着大腿长吁短叹起来,神情也是极悲切的。杜槿暗想,兰婶这一番唱念毫无做戏痕迹,应当是真动情了。 商陆张口:“他没了娘,我自会看顾……”想想又住了口,自己一个糙汉,哪能替代娘亲。 见阿鲤正天真烂漫与赵家孩子玩耍,商陆不禁思及往事,一时间哀思无限,脑中天人交战:前路渺渺,也许将孩子托付给这家人,再予些钱财,就让孩子做个普通百姓,是不是更好? 商陆猛地站起,正张口要说些什么,一股热血却突然冲上天灵盖。他眼前眩晕不止,勉力想站稳身子,却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轰然倒下。 杜槿刚好站在旁边,被这倒下来的壮硕男子压了个正着。众人忙七手八脚上前将杜槿扶起,赵风则一脸愕然,“杜……姐姐,你是什么时候给他下的迷药?” 杜槿哭笑不得,“没下药,我也不知他怎么突然晕倒了。” 商陆高大身躯晕倒在地,双眸紧闭,嘴唇干裂,竹笠已摔到一旁,露出棱角分明如刀刻般的面庞。 杜槿摸了摸商陆的脉搏和额头,竟然正发着高烧,身上几处浅浅刀口,想来是刚刚在林间受那黑衣人所伤。又细细查看商陆身上旧伤,都处理得极为粗糙,有些甚至已化脓腐烂,杜槿忍不住摇头,“伤口化脓,高烧许久,又长期奔波劳碌,身体早已外强中干,难为他竟然还能坚持这么久。”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是救还是不救,孟北踌躇:“要不趁他现昏迷,我们赶紧走?” 赵方平:“那这孩子怎么办,若是带走,等他醒了一定追我们到天涯海角,难道要将娃娃丢在这里?” 众人无言,一个三岁小儿加一个伤重昏迷的男人,在这荒郊野岭怕是活不过今晚。 最终大家还是于心不忍,合力把商陆抬到篝火边安置。杜槿有些恍惚,“今日林子里带回的药,此刻倒是能排上用场了。”又趁着昏迷,将他携的那把短刀用火烧过,将胳膊、胸口、腿上狰狞的腐肉都仔细割了,一一处理上药、重新包扎。 商陆醒过来时,天色见暮,山中树影婆娑,耳边野鸦哀鸣,但身上温暖舒适,伤口也都处理妥当,一时间有些怔忪,不知身在何处。 环顾四周,不远处阿鲤正与赵家小儿亲亲热热坐在石头上喝粥,商陆这才略略放下心。 这人一向冷硬,如今面上没了那肃穆凌厉的神情,却显出一丝少年气。那双灰蓝色眼瞳轻轻颤动着,眉头微皱,仿佛街边被雨淋湿毛发的可怜小狗。 定了定神,杜槿开口:“可算醒了,刚退了烧,如今身上感觉如何?”商陆低声道:“无事,多谢。” 杜槿摸了脉象,又试了额头温度,“一身的伤口也不仔细处理,亏得你底子好,身体健壮,不然早送了命。”又端了粥来,“小米稀粥,加了葛根、大枣和野姜,补补气血。” 商陆试着抬了抬手臂,酸痛肿胀犹如山重,犹豫过后还是低头就着杜槿的手吃了。 见商陆喝完粥,微微恢复了力气,杜槿又试探道:“说起来,今日林中那些人是与你有仇?” 商陆点头,“确实……有些难解的仇怨。”又挣扎着要起来,“他们追我许久,保不准还有后手,我须得尽快离开,否则会拖累你们。” 杜槿阻拦:“林中那些人已看到我的脸,说不准早已将我记恨上,你现在离开又有什么用。” 商陆怔住,敛目道:“是我之过。” 杜槿余光扫了眼在守在不远处的赵方平和孟北,攥紧手里短刀,心中一横:“我另有一事要问——路上传言有个爱割喉的胡人,四处杀人劫财,背着个巨大竹筐,说的可是你?” 商陆瞳孔骤缩,十分错愕,“这形容听起来确实是我,但我一路杀的都是那些仇家,劫财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见杜槿面目严肃,思及得她帮助良多,商陆便又解释道:“言语苍白,无力辩解,但还请杜大夫信我。我商陆虽一介武夫,但从不曾伤害无辜百姓,定不会残害你们。” 杜槿方才一直在细细观察商陆神色,“如今你行动不便,刀和弓箭我们都拿走了,阿鲤也有兰婶照顾,待情况分明了再说。”最终还是决定信他一回。 商陆点头:“无妨,能让你们安心便可。我靴中还有一柄短刀,你们可一并拿走。”杜槿从善如流:“多谢理解。” 赵方平和孟北一直在杜槿旁边小心防备,见这情形,也慢慢放下心来,便与众人聚在一起商议。 兰婶首先倒戈,“我倒是信的,这小官人还带着个娃娃,看面相就不是那等歹人。”孟北铺垫仍有顾虑,“他说只杀人,那之前说的劫财之事又如何?” “许是有其他人见到尸体,便将衣裳财物都捡走了。”兰婶说得头头是道,赵方平倒也觉得有理,“确实如此,这一路上流民大都缺衣少食,肯定不会放过这些物事。” 杜槿皱眉,“说起来,商陆那些仇家看过我的长相,若是被报复就糟了,还要先与你们分开更好。”众人自然不依。 众人讨论半晌,觉得最好的法子还得是劝说商陆,与他们同行才是。一行人回到篝火旁,赵方平带着笑客套 ,“小官人身体怎样?刚刚我跟你兰婶是一刻也不敢停哇,一直给你擦身降温。” 商陆单刀直入,“方才杜大夫已与我说了,一切都是误会,还请各位相信在下为人。” “此番得你们相助良多,大恩记在心中。”商陆正色看向杜槿,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心,“平白将杜大夫牵扯进我的个人恩怨,十分不该。若是不嫌弃,后边我希望与杜大夫同行,定尽力护得周全,待到安全地方再看如何行事。” 赵方平搓着手,“正好也是我们想说的,小官人身手了得,我们自然愿意跟你一同。”孟北神色尴尬,“之前也是误会你了,不打不相识。” 商陆见这几人神情仍然谨慎,便也不多解释,“我那外甥年幼,烦请婶子和杜大夫一起看顾。”兰婶一口答应:“这你放心,阿鲤与阿山如今处得可好了。” 杜槿心中了然,商陆这是知晓大家对他仍有防备。孩子放在兰婶那儿,即便他想害人性命,也需要先掂量几分。 众人不再耽搁,收拾好行李另寻了个隐蔽地方休息,待到天光微亮便离开。疾行数日,见仍然无人追来,这才慢慢放下心。 商陆身体恢复之后,仿佛全身都有使不完的精力,每日开山探路、寻找水源、推车搬运、守夜望风,做起来得心应手,从不见他疲倦。他似乎于野外生活十分有经验,极善辨认方向,还使得一手好箭术,白日里进山林里绕两圈,不多时便能带回三两猎物。 一路上又陆陆续续有流民来求医,杜槿来者不拒、尽力相助,换回不少野果干粮。孟北不好意思白吃白喝,十分肯下力气,各种活计都抢着干。阿鲤则交由兰婶照顾,日日与同龄的赵山、孟家女儿一起玩耍吃喝,也逐渐活泼开朗。 时间久了,一行人见商陆虽为人冷淡,但行事正直,确实与传闻中的恶人全然不像,也慢慢放下防备。 如今杜槿的生活水准有了质的飞跃:烧水做饭、看顾孩子等活计给其他人抢去不说,平日走累了,商陆还会强行将她拽到车上休息,拿几个野果给她吃着。她每日除了吃睡便是在车上发呆,或是给流民看诊开方,抽空采些药草,十分轻松,加上食物充足,半个多月过去,脸都圆润起来。 一路走来,商陆很少开口,只默默观察着:行路辛苦,但赵方平、兰婶、孟北三人都十分有担当,任劳任怨。孩子们乖巧懂事,不曾调皮抱怨,老人也十分配合,总是争着干些力所能及之事。 “这两家人虽然贫困,但淳朴善良,确是值得相交之人。” “还有杜大夫,医术高超,谈吐大方,明理聪慧,非常人女子。之前是我想岔了,如今形势不比从前,能遇此良善之人,自当结伴同行,互为助益。” 正文 第6章 江州城 南行半月,众人终于来到一座大城,南夏国江州府。自此城向东沿江而下,约莫月余脚程便可到邺都,因此不少流民百姓都在江州聚集。 江州城外正熙熙攘攘,一片狼藉。 孟北自领粥的汹涌人流里钻出来,十分狼狈,呸呸两声:“那粥水比汤还稀,一勺下去也见不着几粒米。” “江州城无力接纳这么多人。”商陆面色凝重。赵方平叹气,“听闻江州已不让流民进城了,这些人没有粮食,走不到邺都,如今也无处可去。” 杜槿看着面前场景,心中戚戚然:自己幸得赵家和商陆照拂,又有医术傍身,一路不曾忍饥挨饿。但此处流民几乎人人都瘦骨嶙峋、满面菜色,拥挤的简陋草棚里,四处躺着奄奄一息的虚弱之人。 天色阴沉,乌云翻滚,江州城厚重的城墙矗立在雨中,将流民阻隔。尚有气力的流民们围在粥棚边,顾不得兵卒的棍棒与喝骂,争抢着稀薄的粥水。 突然听到一声呐喊:“南边也有人施粥了,快去!”骚动的人群便被裹挟着向南涌去,眨眼间便冲到杜槿等人处。 商陆喝道:“速向东走,避开人群!” 杜槿躲闪不及,被涌来的人群撞了个踉跄,好在被商陆一把揽住。方才撞到杜槿的年轻妇人却俯面重重摔倒,泥水四溅,又被身后跑动的人连连踩了几脚,眼看就要被汹涌人潮淹没。 商陆正要揽着杜槿离开,却被拽了拽袖口,见杜槿双眸漫着水色,正无措地望着自己,心中默默叹气,还是一把将那妇人拎起离开。 几人回到僻静处与兰婶等人汇合,杜槿上前查看那妇人情况,给她简单处理了额头伤口。兰婶见她面黄肌瘦,又给了块煮熟的木薯,可那妇人神色呆愣,只攥着食物木木地坐在地上,一声不吭。 赵方平忧心忡忡,“进不去这江州城,咱们也没处补给。去京城的流民这么多,就怕沿途州县都有样学样,不放流民进城。”兰婶盘算着:“吃食倒还有些,但是没有盐,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众人沉默无言。 商陆突然开口:“即便是邺都,如今也安置不下这么多人,不如另寻他路。” “继续往南走,洪州、吉州、融州,都是鱼米之乡,一向富庶。再不济也可去黎州,西南边陲,缺少丁口,说不定愿意安置流民。” 众人面面相觑,赵方平茫然道:“商小兄弟,你说的这些地方,我们是听都没听说。”商陆敛目,“我也是偶然听别人提到。” 杜槿突然明了,“你之前说向南走,不会就是想去这些州县吧?”商陆不置可否,转身道:“若是仍想去邺都,我可雇船护送你们东行,水路顺风七日可至,咱们在此别过。” “若是想继续往南,可与我一同走。但是沿途翻山越岭、人迹罕至,路途艰险,你们先考虑清楚。” 众人相顾无言,一时不知如何抉择。赵风倒是跃跃欲试:“若是去黎州,要走多久?” 一路走来,赵风已对商陆十分拜服,天天跟在后头,央着想学些箭术、刀法和打猎技艺,如今自然是还想与商陆一起。 “少说两月。” “那也不远嘛!咱们从老家走来,如今也有两三个月了。”赵风看着赵方平,疯狂暗示。 赵方平还未来得及说话,刚刚救下的那妇人却突然一声哭喊,把他吓了个激灵。 “我苦命的孩儿啊!呜呜呜!”妇人仿佛刚刚回过神,就开始哭泣。杜槿上前询问,方知这妇人前两天失去了孩子,刚刚抢粥时又与夫君失散。 年轻妇人攥着手里的木薯泪流不止,“若是早些有这,我那孩儿也不会饿死啊!”说着又开始呜咽。 漂泊在外,人命比草贱,死了连卷草席都没有,失去孩子的母亲更是数不胜数。兰婶听得心中发酸,十分感同身受。 众人只好按下方才话题,先帮这妇人寻亲,待问清了妇人夫君的姓名、长相后分头去寻,很快便将人带回。那男子原本以为妻子已被踩踏而死,正哭着在泥水中翻动尸体寻找,如今得与妻子重逢,后怕不已,对着商陆等人纳头便拜:“小的姚康,内子苗氏,跪谢诸位恩公救命之恩!”那妇人也跟着连连磕头。 众人上前扶起,又是好一番安慰,十分怜悯。 见此情景,赵方平终于下定了决心,“商兄弟,若是不嫌弃,我们想与你一同去南方。”孟北也不犹豫,“我们也想一起。若是没有商小哥和杜大夫,我们一家哪有活路,恐怕也只能在这里争抢一碗稀汤活命。” 赵孟两家都表了态,唯有杜槿还在低头思索。 阿鲤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突然小跑着过来,紧紧抱住杜槿的手。商陆的目光追随着阿鲤,又慢慢落在杜槿身上,眼底带着自己都未意识到的期许,在与杜槿视线交错时,却又忍不住转过头,默默拉下斗笠遮住眉眼。 杜槿莞尔,“那我肯定也要与你们一起啦,事不宜迟,尽快出发吧。” 如今队伍又壮大了,除了赵孟两家和商陆二人,还加了姚康夫妻俩。原来苗氏见杜槿等人要走,便哀求杜槿带他们一起去南方,给他夫妻二人一条活路。 姚康是个矮小瘦削的年轻男子,上过几年学,依稀识得一些字,老实木讷。苗氏则快人快语,干活儿也是干脆利落,十分伶俐讨喜。 如今同行人多了,商陆便每日都与杜槿、赵风二人钻进山野中,打猎采摘,寻找食物和草药。赵风则是死皮赖 脸强行跟过来,非要跟商陆学习猎术。好在一路往南,沿途草木愈发茂盛,野果野菜充足,并不缺食物。 这日商陆自林中猎得一头鹿,一行人便找了个妥当地方扎营,准备大饱口福。 在赵风崇拜的眼神中,商陆有条不紊地将鹿分割,头、角、蹄弃之不用,去除内脏留下鹿血,又将一块块肉分成合适大小,刀法轻快灵活。 如今天气渐热,又没有盐、酱,需得尽快将肉吃尽。鹿血也是好东西,对于常年在野外奔波的人来说,鹿血里含的盐份正可以救急。 鹿肉腥味重,好在有山中采来的各类香料调味。杜槿先将鹿肉分做两份,一份下锅加葱姜、山柰、八角、丁香、砂仁炖煮,另一份同样用香料腌制了,再抹上野蜂蜜烤制。 鹿血则是加入冷水不断搅动,待凝固后便切块与鹿肉同炖,出锅前撒上一把韭叶,香气扑鼻。 眼见天色擦黑却不见商陆,杜槿便四处询问。孟北正在篝火旁认真烤着鹿肉,一边旋转一边抹上蜂蜜,半点不敢分神,只道商陆身上应是溅了鹿血,方才去湖里清洗了。 杜槿寻到湖边时,月色正朦胧,水汽氤氲,湖水柔波荡漾,映着粼粼的光。 湖中男子正背对着杜槿擦身,肩背宽阔有力,肌肉线条清晰,腰线带着惹眼的弧度向下收窄,水面上露出一截劲瘦紧致的腰胯。 晶莹水珠点缀在蜜色的身躯上,顺着背部肌肉纹理淌下,隐入深陷的腰窝里。 许是听到了杜槿的脚步声,湖中男子转头抬眸。商陆将头发全部束起,露出了锋利的眉骨,鼻梁高挺,眼窝深邃,侧脸如刀刻一般。灰蓝色的眼睛好似狼眸,映着湖水自月光下望来,眸中泛着淡淡的忧郁沉静。 杜槿听到自己咕咚一声咽了咽口水,在商陆疑惑的目光下期期艾艾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落荒而逃,远远喊了一嗓子。 “打扰了!只是喊你回去吃饭!” 今晚的鹿肉大获成功,杜槿加入的药材去腥增香,十分合适。众人大快朵颐,吃得满嘴流油,纷纷夸赞杜槿手艺。 杜槿也十分欢喜,“药食同源,待日后安顿下来,我再多寻几味合适草药做药膳,既滋补身体,味道也是极好的。” “这哪是逃难,便是从前,一年到头也吃不到这么多肉!”赵风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得十分畅快。赵林林翻他白眼,“这可是槿娘做的肉,你现在倒是嘴甜得很!” 赵方平抚掌大笑:“阿风,吃人嘴软,日后可别与杜娘子闹别扭了。另外今日能吃到这鹿肉,也要谢谢你师父。”商陆摇头:“算不得什么师父,随意教两手罢了。” 如今商陆正手把手教赵风箭术和刀法,赵方平便提出让赵风正式拜师,商陆却一直推拒。赵家人也不在意,平日里只让赵风对商陆以师礼相待。 苗氏则边吃边想到自己饿死的孩子,忍不住眼中一酸,又怕扰了其他人兴致,只好默默背过身去。 南行的路途虽艰辛,但在商陆带领下,众人一路走小径翻山越岭,顺顺当当到了洪州。 洪州城果然也聚集了不少流民,商陆与赵方平穿过人群到城门口打听,带回来一好一坏两个消息。 坏消息是洪州三日前就开始关闭城门,不再接纳难民,且吉州、融州也都人满为患。 好消息则让大家十分振奋:据此约半月路程的边陲小城黎州,如今正广纳流民,将在核验身份后发放新户籍,并按丁口分配田地和住所。 由北自南流离数千里,从初春走到夏末。半年时间里穿过无数城镇村落,历经万千艰险,一行人终于找到了愿意收留他们的城市。 那黎州城,会不会就是他们新的家乡? 正文 第7章 来不及解释了,快跟我结婚…… 怀揣着满满期待,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到黎州城。 相较之前富庶的江州、洪州等地,这位于边陲之地的黎州规模不大,行人稀稀拉拉,看着果然有些萧条。 城墙低矮,上面还有着刀枪与石砲留下的痕迹。城外道路是简陋的砂石土路,颜色斑驳,不知是什么脏污,还是干涸发黑的血迹。 不过沿途花木葱郁、绿草如茵,随处可见参天古树,空气十分湿润,与北地形貌差异巨大,让众人啧啧称奇。 城门口的兵卒还算和善,见是北边来的流民,便指路放行,让去府衙西门寻司户厅办理落户事宜。 一行人顺着林荫进城,四处张望,赞叹不已。这城中建筑均以白色为主,粉墙黛瓦,木雕画栏,斗拱飞檐错落有致,家家院墙上都缀着精致的壁画。 潺潺流水自每户人家的屋前流过,水边绿柳婀娜,树影婆娑,又有纷繁花木从院墙垂下,正飘落点点花瓣,随水流飘过一座座古朴的石桥。 一路行过城中各处瓦舍、客栈、医馆、学堂等,虽然行人稀少,略显冷清,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又收拾得干净清爽,能看出管理十分妥善,忍不住让人心生好感。 路过一间“梁氏仁爱堂药铺”时,杜槿特意进去逛了一圈,“小哥,请问你们这儿可收外面的药材。” 那药铺伙计斜眼瞟过来:“收倒是会收,但须得收拾妥当,手脚细致,寻常人不懂药理、不会炮制,可做不来这活儿。” 杜槿也不生气,又笑吟吟道:“多谢小哥解答,不知咱们平日里常收些什么药?” 那伙计随口答了,杜槿又追问细节,例如是生是熟,要盐炙还要醋炙,切片还是碾碎。 伙计见杜槿侃侃而谈,是个懂行的,便也收起轻视仔细回答了。杜槿又在店里买了药碾、药刀并各式煎炒药锅,与那小二留下姓名。 到了司户厅,院中却是另一番景象,熙熙攘攘,挤满了来落户分田的流民百姓。杜槿等人奋力挤进人群,见二三青衣小吏正指着墙上告示,扯着嗓子向众多流民解释。 “对,要凭旧户籍来换领新户籍,如今都会给乡村主户!” “田亩统一按丁口算,每丁可得五亩,娘子孩童折半,耕作满五年后可归自有。” “赋税?田税三成,前五年再另交四成做租。” “已经不高了!种子、农具都由官府发,还可以跟乡里租借耕牛,其他州城哪有这么好的事!” “土地不在黎州,都在周围乡县,可以自行选择。放心!各个乡里都缺人,不要争抢,先来后到。” 院侧值房里正排着长长的队伍,几个小吏头也不抬,奋笔疾书,一一给流民核验户籍,又在新户籍上仔细登记姓名、原籍、相貌、土地位置等信息,确认无误便让流民现场画押。 “真的可以分到土地!”姚康惊喜万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黎州城,竟这么容易便能领到新户籍?”孟北盯着旁人手中那新鲜出炉的户籍纸,鲜红的朱砂手印尚未干透,从纸背印了出来。 商陆神色淡然,“黎州城小,位置偏远,人丁本就不丰。前些年又有乌蛮、僚人叛乱,战乱多年,如今正是缺人之时。” 赵方平一惊,“该不会是要征我们去当兵吧!” 商陆摇头,“战事已平,那些部落去年推了个头领出来,向南夏称臣岁贡。他们现在元气大伤,已掀不起波澜了。” 众人这才放下心来,又纷纷夸赞商陆见多识广,消息灵通,却也没人追问这消息来源。 大家深知商陆绝非寻常猎户,但如今得其照拂良多,何必深究背后故事。 杜槿却心中不安,独自寻到那青衣小吏,“请问这位大人,咱黎州如今可能立女户?” 那小吏正说得口干舌燥,见一个笑吟吟的秀美小娘子来问,眼前一亮,“你也是北边逃难来的?怎么想到要立女户?” “是的,逃难途中与家人失散,独自一人。”杜槿低眉敛目。 “若是有之前户籍,核对身份无虞,可以立女户,土地也可按五亩申领。”那小吏侃侃而谈。 杜槿双眉紧蹙,“若是先前的户籍都遗失了呢?” 小吏摇头,“那便麻烦了,按州府规矩,身份不明的孤女无法落户,须由官府统一安置。若是适龄,说不定会安排给县中的军户、匠户成婚。” 杜槿眼前一黑,如堕冰窟。 赵方平几人都不识字,便与一群百姓围在司户厅的舆图前,查看各乡位置,又仔细听小吏解释。 商陆仔细看完那告示,心中一凛,便四处寻找杜槿,却见她正在院后一个隐蔽角落里踱步,神情若有所思。 “怎么了?”杜槿见商陆突然出现,十分意外。 “他们正在商议落户何处。”商陆灰蓝色的眼睛望过来,面带疑问。 杜槿踌躇半晌才道:“我有个头疼事情,他们都有户籍,但我之前与家人失散,早不知户籍在哪,怕是一时间落不了户了。” 商陆了然,“告示上已写明,无户籍者,可经亲属、同乡五人作保后落户,申领田地折半。独身女子孩童无法落户,须由官府统一安置。” “正是如此。”杜槿咬牙,“别说立女户了,适龄女子甚至还会被强行婚配,哪有这样的道理!”自己万万不能落入这种境地。 若是不能在黎州落户,恐怕只能求助商陆,带自己穿过十万大山,到那深山里的乌蒙部去。但是乌蒙部路途遥远,语言不通,文化更与汉人迥异,自己一个孤女,又如何在那里立足? “亲属难以证明,同乡却是有商议的余地。”商陆思索,“保人须得是六十岁以下成年男子。赵方平、姚康是怀州人,可出两人作保,我与孟北翁婿皆是遂州人,可出三人作保。” 杜槿眼前一亮,重新燃起希望,“你这意思是说,若是能再寻到三个怀州人或者两个遂州人,便可与我作保落户?” 商陆点头:“按那告示所言,确实可如此行事。” 杜槿忙与赵方平等人说了这事儿,众人一听便十分焦急,迅速在这司户厅打听起来。商陆则去城中各处客栈、食肆打探消息,寻找怀州或遂州来人。 一天下来,毫无收获。 赵方平、孟北等人见杜槿无法落户,心中忧虑,白日里也没有办理户籍,天黑之际只得先寻个偏僻客栈落脚。客栈掌柜见是一群流民,倒也没嫌弃,利索开了两间最便宜的下房,只叮嘱莫将房间弄脏。 姚康在房间焦急踱步,“在这千里之外的黎州城,寻找那怀州、遂州人,完全是大海捞针。” 赵方平磨了一天的嘴皮子,嘴上急得起了两个燎泡,“实在不行,咱们便凑些钱,请五个同乡之人给杜娘子作保,也不拘他们是哪里人。” 商陆摇头,“这是下下策,风险极大。若是这五人后面反水,或者借机勒索,后患无穷。” 赵方平一听确实如此,“若只是两三人还好些,即便起了争执,有自己人在保,总能有些回旋余地。” 杜槿原本十分焦虑,见众人皆七嘴八舌地想办法,又奔波一天为她寻找保人,也慢慢平复了心情。相比于路上那些病饿潦倒、客死他乡的可怜人,自己能得这么多人庇佑,平安到达黎州,已是非常幸运了。 众人又在城中打听了三五日,仍然没有寻到合适的保人,一时间陷入两难境地。 一来北凛流民中同州、遂州人口并不算多,逃到这西南边陲小城的人数更少。二来少有人愿冒风险为陌生人作保,毕竟一旦出事,便会被连坐受罚,甚至收回土地。 众人打探时还要避开官府,又怕对方泄露风声,因此行事十分艰难。 这些日子商陆、赵方平等人都在外奔波忙碌,打听消息。为了节约开支,杜槿每日都去城中坊市买些米面菜蔬,兰婶、苗氏便借用客栈的厨房炊具,做些简单吃食。 这日杜槿刚到坊市,突然听到街边一阵吹拉弹唱,原来是一队接亲队伍。队首白马上坐着一个年轻官人,身穿红袍,头戴红花,满面春风。身后则是一顶红色小轿并两排亲朋好友,一群人正喜气洋洋朝四周拱手示意。 一随行亲友路过杜槿,十分和善地拱手,笑嘻嘻道:“小娘子平安喜乐,沾沾喜气!”又送上一把喜果,是染成红色的花生、核桃、莲子之类的干果,十分喜气。 杜槿愣在原地,脑中灵光一闪,困扰她多日的问题突然有了答案。 怔忪间,背后传来一个熟悉的低沉声音:“这么巧遇见了,杜大夫怎么在这儿?”商陆一身飒爽黑衣,腰悬短刀,背负弓箭,长发简单束起,几缕凌乱黑发散落于耳畔,少年气十足。 他习惯性将竹笠微微下压,遮住异于常人的灰蓝色眼眸。 杜槿喃喃道:“独身女子须统一安置,那只要不独身……”她猛地一把抓住商陆双臂,睫翼煽动,面颊飞红,一双杏眸里漾出炽热的希冀。 “商陆,与我成婚吧!” 缀在后面的赵方平、赵风、孟北、姚康四人钉在原地,满脸震惊。 原本眉眼平静的商陆陡然间双颊爆红,连躲在竹笠下的耳尖都滚烫炽热,猛地捂住嘴剧烈咳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哇哦,问题解决了。”赵风吹了声口哨,“而且,我要多位师娘了。” 正文 第8章 这就领证了? “我会做饭,懂医术,还能帮你照顾阿鲤,不算亏吧?”见商陆一言不发,杜槿有些焦急。 赵方平等人已悄悄把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赵风拉走,给两人单独相处的机会。 杜槿歪了歪头,“难道你已有妻室……” “没有!”商陆忙否认,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收低声音,“不曾与其他女子有过纠葛。” “那便是只与我有纠葛了?”杜槿眉目弯弯。 商陆薄唇抿成了一条线,面色微红,“杜大夫,若是担心落户之事,我可以护送你去其他州县再看,不必……委屈自己。” “已问过司户厅的吏员,这条政策各州都一样。” “那乌蒙部?” “我可不想折腾那么远。”杜槿连连摇头。 见商陆沉默不语,杜槿头脑也慢慢冷静下来,低头惆怅道:“婚姻大事,是我一厢情愿了。更何况你一路护送,已是大恩,怎能强迫你做这事儿。”说着已眼中泛泪,一双杏眸泫然欲泣,“实在对不住,我也是不知羞……” 商陆手足无措,忙低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我绝非良配,与我在一起,只会拖累你。” “都到这个境地了,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杜槿跺着脚落泪,“真要说拖累,也是我拖累你!” 商陆看着眼前这嘤嘤哭泣的小娘子,脑中混乱无比。他从前一向冷漠独行,待人疏离,从未有女子敢与他如此亲近。后来众叛亲离、至亲皆亡、声名狼藉,旁人待他更是唯恐避之不及。 “离开这里,带着孩子走得越远越好,让他活下去!” 早已心存死志,这句命令,是支撑着如行尸走肉的他一直前行的唯一动力。 如今的他,又何必招惹一个无辜女子,将她牵扯进危机四伏的境地里? 但任他心里如何拒绝,嘴巴却不受控制,商陆恍惚间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别哭了,我答应便是。” 待回到客栈,其他人已见杜槿面色绯红,眼角湿润,面上却无伤心之色,便知道事情成了,纷纷开始挤眉弄眼。 赵风已迫不及待,“师父,啥时候喝喜酒?” 赵林林嗔道:“你急什么,总得等杜姐姐他们落了户,搬到新房里,再攒好聘礼和嫁妆嘛。” “你还叫姐姐,想占我便宜不成!”赵风瞬间炸毛,与妹妹追打起来,惹得兰婶又去拎他耳朵。 众人捧腹大笑。 赵方平拍手称赞:“也是一桩美事,千里相逢都是缘。” 姚康也捧场,“天作之合!天作之合!” 杜槿只摇头,“各位低调,毕竟只是为了落户的权宜之计。”又偷偷瞄了眼那人,“还得谢谢陆哥,愿意帮我这个忙。” “什么叫权宜之计?”兰婶挑眉,“商小官人,你捡到这么个好娘子,可是撞大运了!” 商陆一言不发,只竹笠下露出的耳尖愈发红了。 晌午,众人回到司户厅,准备尽快把户籍事宜办妥,究竟要落户何处便成了此时最大的问题。 “那阳丰、永济两县看着就好,离州城近,地势平坦,又是望县。” “武定县也合适,据说是州府军驻扎处,安全有保障。” “武定是中县,怕是不太富庶。不如再往北看看,那边离江州融州近些,走官道也方便。” 众人七嘴八舌,拿不定主 意,便不约而同看向商陆。 “我会去青阳县。”商陆沉声道。 众人面露疑惑,在墙上寻到那青阳县,正处在黎州治下最偏远的东南角,是个不满千户的下县,也未曾听过有什么特产。 商陆又道:“这些县乡差异不大,你们也可自选合意的。” “这是什么话,我们定是要与你一起的。”姚康忙解释。 “正是,商小哥别嫌我们拖累。”赵方平也附和。 杜槿疑惑,“所以,为什么非要选那青阳县?县穷人少,位置也偏。” “偏安一隅才好。”商陆难得愿意费些口舌来解释,“无论去哪个县,分得的田亩数都相同,不如选个丁口少的,更容易分到上田。” 商陆抬眸看了眼杜槿,四目相对时又迅速移开,定神道:“而且青阳县与乌蒙僚人之间有羁縻山脉阻隔,即使爆发战乱,也不会影响到青阳。” “其中最合适的当属青阳县青山村,三面环山,谷内有水有田,只有一条狭长山道通往外界,背后便是茫茫大山。” 商陆斩钉截铁道:“进可攻退可守,位置绝佳。” 在司户厅前院里排了整整一下午,杜槿二人终于排到那值房小吏面前。 商陆俯身耳语:“等会儿无论对面问何事,都我来回答,你莫要出声。” 杜槿只觉得耳边热烘烘的,十分酥麻,忙连连点头。 “遂州来的?豁,走这么远!”那青衣小吏拿了旧户籍查看,“夫宋氏名郁,年二十有四,妇商氏,年二十。” 商陆点头:“正是在下夫妻二人。” 杜槿心中一惊,这听起来仿佛是商陆那过世“姐姐”的户籍,原来还有个姓宋的“姐夫”!只是年龄实在对不上,不知要如何行事。 小吏仔细端详二人,满脸疑惑,提笔正要落字,商陆却伸手拂了拂那户纸,不动声色在纸下放了一块银锭。 “纸张落灰了,还请大人小心。”商陆声音平静。 那小吏挥袖笑道:“今日风大,多亏你提醒,弄脏了户纸可不好。”衣袖过处,银锭已不见踪影。 商陆面不改色,“大人,在下夫妻路上都换了名字,不知这新户籍能否一并更改?” 小吏从善如流,“放到平时自然是不行的,不过如今黎州百废待兴,咱们也是响应朝廷号召,需得办好这流民落户之事。换名字嘛,自然也可行个方便。” “在下名唤商陆,拙荆杜氏名槿,我们另育有一子名黎,年三岁,劳烦大人登记。” 那小吏问清具体是哪几个字,又仔细誊抄到纸上,“青山村?这村寨地处深山,少有人烟。若是一定要去青阳县,不如选那白河村、梅山村,还算繁华些。”这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多说了两句。 商陆叉手行礼,“多谢大人提醒,我们同伴较多,已商量好一起去那青山村了。” 小吏不再多言,将户籍登记好,念完确认无误,便让商陆沾了颜料按下手印。 尘埃落定,众人很快便随府衙差役到达青阳县,要经县城差役核实户籍、过所无误后,才能继续前往青山村。 听说青山村偏僻遥远,日后出行极不方便,众人便计划在这青阳县先做好补给。 作为外来户,为了以后村里日子过得舒坦,杜槿仔细盘算起要提前备些啥。 先进了一家米铺,粳米细面、粗粮杂豆各来两斗,又拐进旁边的油铺,挑着便宜的豆油、酱醋、粗盐买了,见那各式腌菜酸香扑鼻,便也捎带了两坛子。 紧接着便在隔壁巷子里寻到一家杂货铺,备齐了锅碗瓢盆、针头线脑、刷牙子之类的日常用品。 最后寻到城北一家成衣铺,精打细算买了二人与阿鲤的四季衣裳并里衣鞋袜,都挑的样式朴素、布料结实的棉麻款式,十分不扎眼。 成衣铺掌柜许久没做过这么大生意,笑得眼睛都睁不开,打发伙计将一件件衣裳仔细包好。 “小娘子可要再看看其他衣裙?昨儿新到的妆花缎,颜色鲜亮,做襦裙、褙子正合适。”那掌柜又引着杜槿到内室观摩。 一见内室那些衣裙,杜槿便挪不开眼了。秋香色襦衫配青梅色百迭裙,外面搭一件绯色缠枝花纹的褙子,裙摆曳散,飘逸灵动,颜色纹样精致夺目。 小心问了价格,光这身衣裙就要十二两,若算上褙子和绣鞋怕是要更高,更别提旁边的各式头冠、花簪等钗环首饰。 杜槿暗暗咋舌,这不是如今的自己能肖想的,心里不禁有些遗憾:难得穿越一回,却穿不起这精致漂亮的衣裳。 “杜大夫?”商陆的声音从外间传来。 杜槿回过神,“掌柜这衣裳很好,我下次再来。”便快步离开,心中自我宽慰:做人不能太贪心,有幸重活一世,穷便穷点儿吧,好赖没穿成个家奴丫鬟。 商陆将大包小包都放在木车上推着,也不嫌重,“杜大夫,可还需要添置什么别的?” 杜槿嘴里振振有词,“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 “要买马?黎州对马匹管控极严格,这青阳县恐怕没有马市,更何况马匹昂贵,我们如今也买不起。”商陆思索。 杜槿失笑,“我只是说说,没想买。”也没法与他解释这故事。 商陆若有所思,“倒提醒我了,咱们可以买头骡子,以后在村里十分有用。” 杜槿听到“咱们”二字,心里有些欢喜,笑道:“骡子贵吗,我手上只剩四两银子了。” 商陆道:“无妨,我这还有些。” 两人在城中寻找,最终与一户人家讨价还价买了头老骡,花光了商陆身上所有的银子。 商陆将骡子套到板车上,又将睡着的阿鲤轻轻抱进去。杜槿坐在车里晃着腿,头戴一顶荷叶,低声哼起歌儿,商陆则默默牵着骡子,木板车在静谧小城的石板路上吱呀前行。 “那青山村,也不知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这心里竟还有些忐忑,就要在那里安家了?” “也不知那里的乡亲好不好相处,若都是些膈应人的刁民可如何是好。” 杜槿笑着念叨。 “无妨,我会护着你。”商陆低声道。 正文 第9章 新地图青山村开启! 离开青阳县,一路沿官道南行,同行的百姓越来越少,陆续留在了不同村子里。待到第二天下午,队伍里只剩杜槿这一行人了。 那差役赶路疲惫,十分不满,“你们几个也是拎不清,怎么就非要去那鸟不拉屎的村子。” 赵方平赔笑,“辛苦官爷带我们跑这一趟了,那村子果真如此贫穷?”又拿了个炊饼给他。 差役咬了口炊饼,见着肉了,略给了个好脸色,便屈尊开口给众人介绍。 “青山村就在那羁縻山脉脚下,以前倒也曾富过。” “村子背后有座大青山,一百年前,山里头发现了什么白玉石矿,朝廷派了不少工匠进山,调了兵卒驻守。” “那些工匠兵士的家人就在山脚下住着,又有不少百姓来做些吃食缝补的生意。时间长了,便有了这青山村。” 赵方平追问:“那后来怎么又成穷村了?” 那衙役清了清嗓子,“石矿没了呗,开采了七八十年,再也挖不出石料,工匠、兵士们都搬走了。” “如今村子里将将二十户,都是当年留下的人家,除了种地也没什么营生。” “穿过前面那小青谷,就到青山村了。” 众人沿着蜿蜒小径深入小青谷,脚下微微泥泞,谷中随处可见参天巨树。丛林掩映间,花木相扶,幽深静谧。 待从谷中出来,面前豁然开朗。 群山环抱之下,一栋栋古朴陈旧的黄泥瓦房依山而建,层叠错落。潺潺溪水自村后山谷蜿蜒而出,几座斑驳石桥架于山涧之上。雨后山坳青绿如洗,层层梯田隐于云雾间,伴着鸟啼虫鸣仿佛山中仙境。 村口两棵古樟树下,三五老人正摇着蒲扇闲谈。 “这是哪位官爷?”一老妇见来了外人,眯着浑浊的眼睛询问。 “莫老头儿呢,让他来见我!”差役不耐烦。 不多时小跑着来了个干巴瘦小的老汉,弯腰道:“龙爷!辛苦您赶这么远路,可是夏税出了啥差错?” 那差役粗声将流民落户之事讲明,转 身就走,走前再三强调,“这四户人家,你须得仔细安排。”莫老头自然连连应下。 “诸位,我是青山村里正,姓莫,以后都是同村人了。”那老头介绍,“村里人家不多,好些房屋都荒废了,你们自己选空屋住下便是。” 众人又一一与里正见礼,双方好一番寒暄。 “敢问莫里正,咱们这新落户的人家,耕田要作何分配?”赵方平最关心的便是土地。 莫里正指着西边梯田,“村外梯田都有主,你们得另去山上开荒,可顺着地头往村口小青谷那边走。”说着又摇头:“如今已是夏末,你们可得抓紧时间,莫误了后面晚稻插秧。” 赵方平忙感谢,“多谢里正指点。不瞒您说,我们从北方迁来,也不知这黎州作物是什么习性,还得多向您请教。” 莫里正摆手,“你们先安顿下来,过几日可来我家细说。”指着村中石拱桥,“过了桥,左手边院子最大的那间便是我家。” 待里正离开,众人面面相觑。 孟北不敢相信,“村里空屋随我们选?” “可不,咱们赶紧挑个大的!” “还是挑个离溪水近的,用水方便。” 杜槿满心欢喜,没想到这十里八方出了名的破落村,竟是个隐于山野深处的幽静古村,与想象中大不相同。 走近才发现,有村民居住的屋子还算齐整,但其余空屋已破败不堪。屋顶陷落,院墙倒塌,泥砖碎瓦洒落一地,满院萧条。 赵家人口多,赵家奶奶又腿脚不便,赵方平就选了村西临水的一栋,地势较低,出行方便。狭长大院子里一排五间瓦房,屋侧还有棵颇具年龄的柿子树。 姚康、孟北也都寻到合意的房子落脚。 杜槿缓步走在石板小路上,嘴角微微上翘,“陆哥,可有中意的?” 商陆摇头,“你定就是。” “还是想找个僻静些的,但要靠近水源。院子最好大些,屋子也越多越好,以后晒药存储方便。”杜槿盘算着,心中满是憧憬。 闲谈间,两人已穿过村落,来到村子的最高处。这里地势高,视野开阔,山坡上是一片繁茂翠绿的幽静竹林,山风过境,竹叶飒飒有声,温柔夕阳斑驳洒于一间破败瓦屋上。 推开腐朽的竹篱,小院四四方方十分宽敞。院内三间瓦房泥墙倒塌,虫蛀腐烂的梁木倒伏在地,一片狼藉,满院子的杂草野花倒是长得茁壮。 “要不就这里吧!”杜槿一眼相中这竹林小院。 商陆对住哪里毫不在意,见杜槿定了,将骡车赶进院子卸下行李。 “灶房屋顶还算完整,先在这歇息,这几日我尽快把院墙和屋顶修好。”商□□处检查房屋情况。 杜槿点头,“院子外面还有不少空地,可以拾掇下弄个菜园子出来。” 商陆又在屋后竹林里发现一眼山泉,这下用水也方便了。两人不再耽误,挽起袖子开始忙碌,捡拾碎瓦、洒扫地面、擦洗泥灰,一直忙到天色擦黑,才将将收拾出一间能住人的屋子。 杜槿将山泉水煮开,加入腌菜、盐、酱简单调味,又下入汤饼,酸香鲜美,十分开胃。商陆奔波忙碌一天,早已饿了,与阿鲤一起吃得头也不抬。 三人收拾洗漱好,在灶屋里铺上稻草和铺盖睡下。 山中夜晚十分寂静,唯有簌簌山风与声声虫鸣。阿鲤拱在杜槿怀里睡得正香,杜槿却睡不着,耳边的男子呼吸声令人无法忽视,背后传来一阵热烘烘的气息。 这是杜槿第一次与商陆独处一室,心中有些别扭。 屋顶漏下淡淡月光,杜槿闭上眼,脑中无比混乱。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衣衫窸窣声,杜槿坐起,“怎么了?” 商陆沉声:“你若是不习惯,我到东屋睡去。” 杜槿小声道:“东屋四处漏风……我没有不习惯,只是有些紧张。” 见商陆起身要走,杜槿一把拽住他袖角,“我们名义上已是夫妻了,同睡也正常。更何况,我们可是过了命的交情。” “过了命的交情?”商陆失笑。 “你救过我的命,我也救过你的命,怎么不算!我们如今可是合作伙伴。”杜槿不满。 商陆忍笑,“嗯,过了命的伙伴。” 手边突然一个碰到温软的事物,商陆下意识倏地将手缩回。 “你躲什么!”杜槿嗔道。 商陆浑身僵硬,只见那只纤细白皙的小手慢慢蹭过来,轻轻勾住自己的小指,晃了晃。 “合作愉快,夫君。” 次日一早,杜槿在鸟鸣声中醒来,苍翠山林间云烟缭绕,薄雾炊烟袅袅浮起。 商陆不见踪影,杜槿便先煮了一大锅豆粥喂阿鲤吃下,又开始打扫院子。不多时,商陆带着几颗鸟蛋和一捆柴火回来了。 “除我们进来的山谷,村后只有一条山路通向羁縻山,设有石墙哨所,很安全。”商陆一大早便将周围地形地貌摸了个清楚,“咱们这片竹林后面都是山壁,进出也只一条路,今日我先将竹篱修好。” 杜槿自然无异议,“还有分田开荒,记得找方平叔他们,与里正说清楚。” 商陆点头,几口喝完豆粥便出门忙碌。 杜槿将屋里收拾干净,就着手头食材蒸了一锅米糕,背起阿鲤去村里转悠。 村子人口不多,房屋破旧,显得有些萧条,但野花青树随处可见,鸟鸣阵阵,颇有野趣。 自山腰竹林下来,穿过小石桥便到了村中第一家,院门紧闭,杜槿上前轻轻敲门。 半晌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男人声音:“哪个!” 杜槿和气道:“老乡,我是刚落户村里的迁民……” “干你鸟事!”那声音喝骂。 杜槿无语,想不到这村子风气竟如此凶恶。 路边另一户院子时,听到里面有孩童和妇人说话声,杜槿便小心上前敲门。 院里话声骤停,一个妇人声音远远问何人。 杜槿柔声道:“嫂子好,我是昨日刚来的迁民,姓杜。今早新蒸了些米糕,不小心做多了,带来给孩子尝尝鲜。” 那妇人声音道:“多谢,米糕给其他人家吧,我家不用了。” 杜槿忙道:“嫂子,实不相瞒,我刚搬来此处,两眼一抹黑,想跟嫂子了解下村里风俗。” 院内传来窸窣声,那妇人走到门后,“杜娘子,我家只有寡母幼童,不便开门。娘子可以去李阿奶家看看,顺着这条路下去,见到一棵桃树后左转就是。” 杜槿不再坚持,“谢谢嫂子,今日冒昧打扰,米糕我放门口,加了茯苓和山药,很是温补,给家里孩子香香嘴。” 接连两个闭门羹,杜槿不禁有些气馁,只希望那李阿奶是个好相与的人。 杜槿按那妇人说的方向寻到李阿奶家,见院门虚掩着,待要上前敲门,却听到院内传来一声暴喝。 “嘴里混唚的腌臢玩意儿,老子今天就要扒了你的皮!” 砰的一声,一个黑色长条形状的物件从门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在地上。 正文 第10章 这谁把持得住啊 那物件在地上滚了两圈,杜槿定睛一瞧,竟是个鼻青脸肿的男人。 “李铁头,你还想杀人害命?仔细你那脖子上的脑袋!”那男人爬起来便骂。 屋里随即窜出来一个高大男子,手上举着个半人高的硕大水缸,怒目圆睁,“老子掉脑袋前先把你剁了。” 那水缸里还盛着半缸水,这男子举着它跟拎了个西瓜似的,毫不费力。 一个年轻妇人从屋里跌跌撞撞跑出来,拽住高大男子哭喊:“铁头,算了,算了!莫要再生事!” 地上男人借此机会骂骂咧咧地离开,高大男子则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举着缸与妇人回屋。 不多时,那妇人在屋里哭喊:“阿娘厥过去了!”杜槿也收了看热闹的心思,忙闯进院中,见一老妇晕倒在地。 那举缸男子一脸莫名,“你是何人?” “大夫。”杜槿无暇顾及,只见那老妇双拳紧握两眼上翻,正口吐白沫浑身抽搐,应是惊厥之症,遂拿小木棍将口唇撑开,防止窒息咬舌,又上手推巧弓、揉板门,拿止惊四穴。 举缸男子见杜槿手法熟练,神情镇定,才歇了赶她出去的心。待老妇悠悠醒转,年轻妇人将其扶进里屋休息,男子便将杜槿请到堂屋奉上茶水,又拿了个果子给阿鲤。 两 遍寒暄一番,道明了情况。这男子名唤李铁,正是李阿奶的儿子,年轻妇人则是他的姐姐李蔓娘,外面挨打男人是他姐夫。 “家姐嫁过去后多年无子,那腌臢玩意儿竟在外面与不三不四的女人生了孩子,还将姐姐赶回娘家!”李铁怒骂。 “那他今日上门又是为何?”杜槿听了也颇无语。 李铁愤愤,“那无赖东西,竟是上门来索要我姐姐的嫁妆,说要养儿子。” 有脸问正妻要钱养小三生的儿子,也是个奇人。 又闲扯了片刻,见李铁面露疲惫之色,杜槿起身告辞,“我家就住村西头山坡竹林那儿,若是李阿奶身体还有什么不适,可来寻我。” 李铁客气将杜槿送出门,道日后一定上门答谢。 这日,杜槿在自家菜园子里围竹篱、搭爬架,正思索怎么将竹林后头的山泉水引来,忽然听到院外有脚步声。 “请问可是杜娘子家?”来人正是李阿奶与李曼娘,手中还拎着腊肉和新鲜菜蔬。 杜槿客气将人迎进屋里,“两位直接来便是,还带什么东西!” 李蔓娘欠身行礼,“此番是特意来道谢,前日多亏有杜娘子救我母亲。” 见杜槿推拒,李阿奶硬是将东西放下,“你们刚安顿好,家里缺的东西多,收下便是。” 杜槿道了谢,又问起后来进展,李蔓娘有些赧然,“都是自家糟心事,没得教杜娘子看笑话。” 杜槿笑吟吟解释,“怪我那日冒昧上门,原是想跟阿奶请教些村中人情,不想却扰到你们。” 李阿奶和蔓娘都十分热情,忙给杜槿讲起村中情况:这青山村目前一共二十八户,都是知根知底的人家。 前几日将杜槿拒之门外的寡妇姓姜,为人一向孤僻。她男人前几年上山砍柴不慎摔伤了肺腑,回家挣扎两日就去了。姜寡妇自那之后便不再与人交往,只在家里养育独子。 另一个凶狠男人是老巴,村里出了名的老鳏夫,人还算老实,就是脾气古怪,村里人也不爱理他。 “村中其余人都是和善人,杜娘子放心。”谁知她偏偏一上来便寻到了这最难交往的两户人家。 “不过最近听说村子里有人家丢了东西,杜娘子平日里记得关好院门。”李阿奶说得口干舌燥,端起茶杯发觉入口微甜,清香回甘,诧异道:“这是什么茶水,滋味真新鲜。” 杜槿笑道:“只是些山楂叶子罢了,泡水喝理气、通脉、化浊,味道也好。” 李阿奶啧啧称奇,“我们在这山里活了一辈子,也不知这山楂叶子还能这么吃。” 杜槿又拣了几样常见草药介绍,“咱们村背靠大山,物产丰富,真是个风水宝地。这几日我只在后山随意转了转,便有不少收获。” 李阿奶喜笑颜开,“杜娘子是个明白人,外人都道青山村破落,老妇我倒是不服。咱村就是偏远了些,但这山里遍地都是宝哩。” 杜槿跟着李阿奶夸了几句,李蔓娘却提醒道:“杜娘子,虽然后山还算安全,但万万不可再深入了。” “这是为何?”杜槿忙追问。 李蔓娘解释,“杜娘子有所不知,村子后山唤作大青山,里头有个废弃石矿,因此常有村中青壮巡视,大家平日里砍柴割草都去那里。” “越过石矿就会进入茫茫羁縻山,听说山中巨树遮天蔽日,极容易迷路,又多猛兽、毒虫、瘴气,样样都要命。” 杜槿眉头紧蹙,“不想这羁縻山脉竟如此危险。” 李蔓娘点头,“都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青山村背靠大山却一点儿用不上,才被人说是破落村子呢。” 杜槿有些怀疑,“这么多年,村中竟都没人进山吗?” “自然是有的,但是进去的人都再也没出来过。”李蔓娘摇头,“大家守着田地也有盼头,何必去那深山里冒险。” 待到晚上商陆回来,杜槿便讲了近日见闻。 “那李家的儿子曾在青阳县做护院,惹出事情才丢了差事。”商陆若有所思,“听起来他似乎天生神力,倒是难得。” “谁与你说那李铁了。我原本合计着能进山采药卖钱,现在看是想当然了。”杜槿无奈,“分到的土地刚开完荒,屋子也破破烂烂,后面又要囤粮又要修房,手头拮据得很。” “无妨,总有办法。” 商陆在田中开荒忙碌一天,早已汗如雨下浑身湿透,便在院子里脱了衣服舀水冲洗。 正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漂亮身体,宽肩窄腰,臀部挺翘,肌肉线条紧实流畅。麦色的肌肤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疤痕,充斥着野性的美感。 商陆冲洗到一半,无意中看到杜槿那灼热的眼神,忍不住面上微红,有些忙乱地擦干身子,又默默将衣服穿好。 饶是杜槿正为日后生计担忧,也把持不住多看了几眼,暗中啐道:呵男人,只会耽误我赚钱的速度。 虽然歇了进山采药的心思,但杜槿每日仍然十分充实,种菜、擦洗、做饭、带娃,忙忙碌碌。她也如约为阿鲤调理身体,每日饮食、药浴都照顾得十分细致。 待商陆将屋顶和院墙修好,杜槿又在院里移栽了不少花木,竹篱茅舍,藤萝掩映,小屋别有一番野趣。 那日治疗惊厥的李阿奶之后,村中陆续又有三五户人家寻到杜槿看病。头疼脑热,腹泻便秘,甚至还有个妇人来求子。 “杜娘子,你可能治那方面的事儿?”妇人上门时扭扭捏捏。 “哪方面的事儿?”杜槿摸不着头脑。 “就是,能不能让我生出儿子。”妇人悄声。 杜槿一时间哭笑不得,只能照常把脉诊治,见对方脉弦、口干、肝气不舒,又细细问了葵水、房事等情况,那妇人羞涩答了。 村中没处抓药,杜槿挑着手边就有的桃仁、桂枝、鸡内金等药材开了方子,叮嘱她平日里多吃些姜枣,热水泡脚祛寒。 妇人欢喜应了,走前留下一盆豆腐,“我娘家姓窦,家传的豆腐手艺。杜娘子若是喜欢吃,尽管来我家拿。” 过了月余,不等豆腐娘子反馈,兰婶却先找上门来。 “昨儿个路上见着窦家娘子,气色好得很,问起来说是找你调理过?”兰婶平日里常带着赵风、赵林林几个来串门,今日却独自一人,十分反常。 见杜槿点头,兰婶支支吾吾半晌才道:“槿娘,你也给我看看吧,就按照她那方子来。” 杜槿笑道:“不是一回事儿,窦氏是来求子的,我给你按别的方子调理吧。” 兰婶期期艾艾,“就是一回事儿。”竟然也是要求子。 兰婶有二子一女还想继续生孩子,杜槿虽不解,但见她极坚持,只好正常开了方子。“婶子也不必焦急,你身体健壮、气血足,这种事儿顺其自然就好。” 杜槿也没将这些事放在心上,只道是时人观念不同,追求多子多福罢了。 这夜山中风雨大作,屋内小雨滴答,杜槿抱着阿鲤躲在角落里。 “只这一处漏雨,等雨停了我去屋顶拣瓦。”商陆终于将屋顶漏洞堵得七七八八。 杜槿埋怨:“上月不是拣过了嘛,怎么还在漏水。” 商陆麦色皮肤上透出一丝微红,“临时才跟赵方平学的拣瓦,下次就会了。” 杜槿失笑,“逗你的啦,还会怪你不成?这些日子修屋砍柴、开荒种地,若没有你,也不知道我与阿鲤过得什么日子。” “你只管安心住下,这些事我来就行。”商陆背过身去打扫湿淋淋的地面。 到青山村之后,他就将弓和刀收进箱子里,扛上锄头日日在田间忙碌,仿佛真的成了一个乡间村汉。 以前只有阿鲤,现在又多了一个人,每日脑中只想着如何给他们安稳的生活,那些痛苦的记忆几乎恍若隔世。 商陆并不讨厌这样简单平淡的日子。 找到屋里唯一干燥的角落,三人在灶火的余热中暖乎乎地挤在一起。 商陆摸了摸杜槿冰冷的手,犹豫片刻,悄悄放进自己怀里。杜槿闭目装睡,默默感受着手掌下面的柔软温度。 风雨里却然飘来一丝细弱的女孩哭声。 “呜呜呜槿娘,帮帮我,求你帮帮我!” 正文 第11章 赵风竟然跑了? 听着仿佛是赵林林的声音,杜槿忙起身去开门。 “槿娘,阿风与爹爹吵架,一气之下跑进山里了!”赵林林在雨中浑身湿透,哭泣不止,“雨这么大,天又黑,不知阿风会不会出事!” 杜槿穿上衣服出门,“方平叔他们呢?”赵方平最老实和善的人,从未与人闹过红脸,怎会和赵风闹成这样? “爹娘正要进山寻阿风,他们不让我来找你!”赵林林又冷又害怕,声音颤抖,“我实在放心不下。” 商陆拦住杜槿递上蓑衣和斗笠,又从箱子里拿出弓箭和刀,这才背着阿鲤同赵林林进村。 到了赵家果然一片混乱,赵山啼哭不止,兰婶瘫在榻上落泪,赵方平黑着脸正要出门。 “怎的闹成这样!”杜槿一进门就问。赵方平怒道:“我要打断这小子的腿!” “打断腿的事稍后再说,赵风什么时候离开的,可知从哪条路进的山。”商陆抱着刀站在院里,“夜里雨急风大,山中危险,须得尽快寻到他。” “约莫一盏茶前走的,就说要去大青山里寻……什么东西。”赵方平见又要麻烦商陆,十分羞愧,却也没法拒绝。商陆沉吟:“我们对山中情况不熟悉,先去莫家,找莫里正带路。” 几人正要出门,就听到隔壁那户人家在呼喊:“赵家的,可是你家小儿?”那户人家姓何,何二正指着自家院中一地鸡毛和杂乱脚印,满脸不忿。 “听到你家吵闹,刚想出来看看,谁知竟发现我家院子遭了贼。”何二拿起地上散落的一只草鞋,“你瞧瞧,这可是你家小儿的鞋!” 赵方平定睛一看,变了脸色。 何二见果然是赵风的鞋,怒道:“竟到我家偷鸡,村子里几十年没遇过这种事!”赵方平黑着脸,“我家孩子从不曾偷东西。”何二冷笑,“物证都有了还不承认?你们刚搬来没多久,怎么正巧村里就出了小偷。” 两人争执的声音越来越大,村中慢慢有了动静,不少人家都冒雨出来查看。 “怎么回事!大晚上闹成这样。”莫里正撑着伞来了,火把在雨中颤动,火光昏暗。何二大喊:“正要找里正,赵家小儿夜里来我家偷东西,如今人跑了不说,赵家人还不承认!”赵方平辩解:“我儿子是因为其他事情离开,并不是偷了鸡逃跑。” “那你说说是什么事?” 赵方平语塞。 见赵方平这个时候了都不愿意讲清原因,杜槿更是不解。别说赵方平、兰婶一贯和善,即便是赵风也只是嘴上爱说风凉话,大是大非上一向懂事,从不曾与父母真的起争执。最近也没听说赵家出什么变故,哪里来的这么大矛盾?甚至还不能与外人说。 何二见赵方平说不出来,更相信赵家是因为偷鸡引发的争吵,“莫里正,你来评评理,村里多年不曾有过小偷小摸,可不是这些外来户干的!” 杜槿心中一凛,这话针对搬来的新迁民,若是不分辩清楚,恐怕会引起两边人家的矛盾。 “你当我们家是什么破落户吗!”赵林林早已按捺不住骂起来。 “谁知道你们是哪里逃荒来的人家?”何二神色鄙夷。 “我们虽是逃荒来,但吃喝样样不缺,哪里需要我哥哥去偷鸡!”赵林林反驳。 何二嗤笑,“你个小娘子真是胡诌,有粮还逃荒,你家闲得慌?” “就是,也不知道那粮是哪里来的,最近村里好几户人家丢了东西。”围观村民附和。“说不准也是路上偷……”另一村民小声嘀咕。 “我家先前没粮,但杜大夫家有!”赵方平分辩,“杜大夫一路不知救了多少性命,手里自然不缺钱粮。” “就是!来青山村前,我们几户人家都问杜大夫借过银子。”孟北已忍不住站出来帮腔。“我家借的两贯钱,在路上买了粮。”姚康附和着。苗氏则拎着个嗓子,声音尖锐地骂道:“干干净净的粮食,你们要找小偷也别胡乱攀咬人!”“狗眼看人低!”连珠炮几句话就把其他村民骂得闭嘴, 众人都望向杜槿,黑暗中只听杜槿平静道:“我确实借了各家银钱,每家二两,一起在青阳镇买的粮食。” “赵风在逃荒路上吃过不少树皮草根,却没偷过东西。当务之急是先找到人,待事情分辩清楚了再追究责任不迟。”杜槿毫不犹豫站在了赵家这边。 村民们的面孔在昏暗火光下忽明忽暗,院子里唯有飒飒雨声和粗重呼吸声。 院外一个男子声音打破了寂静:“我相信杜大夫。”来人又高又壮,声若洪钟,正是李铁。“杜大夫医术高明,举手间就能救我老娘性命,没必要在这种事情上扯谎。” “可不,杜大夫随手开的调理方子,都是村里常见的吃食,偏能让我身子舒坦。”说话的是窦娘子,“我还给杜大夫送过几次豆腐,人家都不要哩,真是厚道人。” 又有两三人帮腔,都是最近来找杜槿看过病的村民。 “行了!”莫里正打断众人,“先找人,找到人再说别的!” 莫里正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让自家儿子莫大岭带路,又点了李铁一起。赵家这边出商陆、赵方平、孟北三人,杜槿坚持要跟上。那闹事的何二竟也要同行,忿忿道:“若真是那赵家小儿偷鸡,我定要亲手逮住他。若是我错怪他,把他救回来就当我赔不是了。” 几人迅速回家换上轻便的衣裳鞋履,拿上蓑衣斗笠、镰刀木棍、止血药解毒药等用品,在村后集合出发。 兰婶放心不下找到杜槿,哽咽落泪,“你们万事小心。都是我的错,怪我不该与阿风争吵。” “怎么又与兰婶有关?”杜槿大奇,但众人准备出发已无暇询问,“放心,一切等我们把赵风带回来再说。” 幸运的是出发后山雨渐停,乌云散去。一行人在莫大岭和李铁带路下进入大青山,沿山道四处呼唤,借着月光和火把寻找赵风踪迹。 “大青山我们都极熟悉的,平日里常有巡逻,安全得很。”莫大岭见赵方平焦急担忧,开口安慰。“这边山里没有毒蛇猛兽,别担心。”李铁分析,“可能刚才在哪个旮旯里躲雨。” 众人搜寻半天一无所获,商议后继续深入往废矿坑去找。刚入矿坑莫大岭就察觉不对,“矿井附近有人来过。” 矿井周围地面泥泞不堪,足迹杂乱,木制辘轳断裂,裂口清晰,明显是刚留下的痕迹。 “有两个人,其中一人是赵风。”商陆沉声道。赵方平忙追问:“怎么说?”“雨停了,足迹很清晰。一种是半边鞋底半边赤足,另一种是草履。”商陆指出一处较完整的足印。 “这草鞋的鞋印好奇特,以前从未见过。”莫大岭举着火把仔细辨认,“铁头,你也来看看。” 李铁和莫二都上前查看,也得出类似结论,这草鞋编法不常见。 赵方平捏拳,“肯定是有外村人闯进来偷东西,正好被我儿撞见!”商陆举起火把,“还没走远,追吧。” 众人循足迹向南追去,出了废矿坑,莫大岭冒出冷汗,“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就是羁縻山。” 羁縻山,那个传说中布满毒虫瘴气、噬人猛兽的绝境,多少年来从没有人活着出来过。 赵方平自然不愿止步,焦急道:“他们刚进去没多久,不会太深入,我们尽快追上就行!”莫大岭连连摇头,“不成,进去肯定要送命。”赵方平心一横,“那你们在这儿等着!我自己进去探探情况。” 商陆冷静道:“我与方平叔进去,其余人先在此等待,随机应变。”杜槿道:“那我也去,我带了驱虫药粉和解毒药,若是有什么意外也好应对。”孟北一听不乐意了,“你们还要独留我在外面不成?” 见这新来的四人竟然毫不畏惧,莫大岭与李铁劝说几句无果,只好目送他们进入茫茫深山。何二目送杜槿等人进山,心中又气又急,原地转了几圈后大喝一声,竟也追了上去。 刚出了废矿坑没多久,杜槿就感到四周环境逐渐变化,空气中漫布着一股草木腐朽的气息,极其潮湿闷热。山中巨树遮天蔽日,厚重层叠的林叶将月光完全阻隔,昏暗林间只能看到手中火把微弱的光亮。 五人将袖口裤脚都紧紧扎起,洒上驱虫粉,一手持火把、一手拿武器。商陆在前探路,孟北殿后,赵方平和何 二将杜槿护在中间小心前行。好在赵风等人留下的痕迹十分明显,只需循着林间灌木倒伏和枝桠断裂的路线就好。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面前一片空地上出现大片血迹,更有不少厮打翻滚的痕迹。赵方平眼前发黑,差点厥过去。 商陆捻起地上鲜血放到鼻尖,“很新鲜,腥臊气极重,不是人血,怕是遇到了野兽。” 赵方平颤抖道:“继续、继续走,应该就在前面了。”不知该庆幸这不是儿子的血,还是该担忧他们遭遇猛兽, 一行人更加小心谨慎,行走间林雾升腾弥漫,视野越来越差,商陆驻足,“不能再深入了,孟北你看好槿娘,都上树躲避,前面我一人进去。” 赵方平脸色涨红,“这怎么行!我进去便是,你们在这儿等。”商陆皱眉,“你进去送死?” 见赵方平语塞,杜槿劝阻,“术业有专攻,前面就让陆哥去吧,我们跟着也是拖后腿。”又将装着各式伤药、干净布带的包裹递过去,“万事小心,安全第一,无论如何先保护好自己。” 商陆眉眼微颤,“嗯,我知道轻重。” 赵方平还要再说些什么,却怎么也发不出声,心想若是赵风这次有命活着回来,就让他做商陆的儿子吧,这条命都是商陆给的。 商陆正要离开,却突然眼神一凛,短刀出鞘,以雷霆之势扑到杜槿身边,恰好挡住林雾间重重一击,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杜槿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回过神时已被商陆紧紧揽在怀里,一脸撞进了硬邦邦的胸膛。 正文 第12章 神秘山谷? 商陆揽着杜槿,紧盯山雾中的身影,灰蓝色的狼眸如利刃般冷冽,众人也纷纷举起手中武器警惕。 杜槿根本看不清雾里有什么,手心捏了把汗,屏住呼吸一丝也不敢动。 骇人寂静中,远远听到山雾中传来熟悉的少年声音:“别动手!是我家里人!” 赵方平一听眼中飙泪,大声喊道:“阿风!爹来了。” 少年从雾中钻出,神色狼狈,衣衫褴褛,满头满脸污血,“爹!” 赵方平惊慌失措,“伤着哪儿了!”早把自己方才要将赵风“打断腿”的话抛在脑后。 赵风十分惊喜,“不是我的血!师父师娘你们都来了,太好了,师娘救命哇!” 赵方平一把抓住赵风,“那是谁受伤了?” 雾中身影缓慢现身,长身长脸,手持短刀,身着黛色布衣和兽皮,颈上一串斑斓兽牙,竟是个僚人男子。 僚人男子操着奇怪的口音:“女人,是大夫?” 商陆持刀拦住男子,冷冷道:“站住,你是何人。” 赵风焦急解释:“他是百越人,还有个侄子。那少年在村里偷东西被我撞见,追进山里,谁知道撞见了一条巨蟒。” “他突然出现杀了巨蟒,但是他那侄子受重伤,一直在吐血!” “他们不是坏人,那少年为了救我才被巨蟒所伤。” 杜槿从商陆身后走出来,“带路。” 一行人随那僚人男子离开,在商陆眼神示意下,孟北和何二并未跟上,只留在原地警戒。 深林中一间山洞,篝火烧得正旺,旁边一僚人少年也烧得正旺。 双臂骨折,腿上一道长长撕裂伤,已做了简单止血处理,手法老道,杜槿直接上药包扎即可。棘手的是少年嘴角溢血,杜槿细细摸上他脖颈、胸口、腹部,几根肋骨断裂,不知有没有戳伤器官。 “我被巨蟒追上,他都已经逃了,又回来救我。”赵风急得落泪,“他被缠住很久,我根本救不了,幸好他叔叔赶到。” 僚人男子平静问道:“能活?” “如今难下定论,只能祈祷断骨未伤内脏。”杜槿摇头,“我先开些活血化瘀、消肿止痛的方子,但是手边没有药材,须送到青阳镇去救治。” 僚人男子拒绝:“我们、不能进城。” 商陆也道:“乌蒙僚人不能擅自进入南夏地界,违者按律可斩。” 赵风焦急得原地打转,“那我们去青阳县抓药带回来!” “去青阳县来回至少要四天,而且县里药铺先前看过,品类极少。”杜槿皱眉,“方子里当归尾、地鳖虫、骨碎补、续断等药材,只在黎州城见过。” “这里前往黎州城快马疾行也要四五天,若是赶车至少七天。”商陆思索。 “七天!人都要凉了!”赵风眼前一黑。 杜槿思索,“我开两个方子,赵风先去青阳县抓药救急,把性命稳住,陆哥同时赶去黎州,再将需要的药材都带回。” “就这么办!”赵方平起身就要出发。 “多谢,我有两匹马,借给你们。”那僚人男子若有所思,“只是,还有想法。” 杜槿追问:“你有其他办法?” “药,山里有。” 羁縻山深处,空气湿润温暖,望天巨树高耸入云,树冠仿佛在头顶交织的巨伞。粗壮藤蔓在树上肆意缠绕攀长,垂下一丛丛枝桠气根,成了天然的绿荫帐幕。地面蕨类苔藓密布,层层叠叠好似绿毯。朦胧阳光自茂密林间洒下,带着斑驳光影映于溪石之上。 “这瘴气是每日都有吗?”随僚人男子深入羁縻山,一路植被土壤与外界大不相同,杜槿啧啧称奇。 “都有,戴上就没事。”僚人男子指着脸上布巾。 男子名冬青,称羁縻山深处有一处山谷药材遍野,种类繁多,可以去那里寻找。他们部落有一种秘药,溶于水后浸湿布巾包裹口鼻,再喷洒到身上,能阻隔山中瘴气、驱逐虫蛇。 至于山中猛兽,“有这个男人和我,不用担心。”冬青指着商陆道。 昨夜商议后,决定杜槿、商陆二人随冬青去那处神秘山谷采药,赵方平与孟北去黎州城,莫大岭、李铁去青阳县,兵分三路行事。赵风则将那昏迷少年转移到大青山,悄悄安置在矿坑中一间废弃木屋里照料。 莫大岭、李铁二人正在废矿坑焦急等待,见赵风几人活着出来,尚未来得及惊讶,就被拉走干活儿帮忙。 还未到神秘山谷,沿途密林已有不少珍奇草药,杜槿挑挑拣拣采了满满一背篓。 “我将路线记下,日后我们自己再来。”商陆见杜槿背篓已装不下,遇到新的草药又无法取舍,悄声耳语。 杜槿低头思索,“冬青,你们部族的秘药能卖我一些吗?” 冬青头也不回,“人救活,药方送你。” “真的能送哇!这里是你们部族的领地?以后我能进来采药不?”杜槿欣喜。 “部族很远,这边是夏朝领地。”冬青意思很明显,进山采药与我无关,“羁縻山危险,不要乱走。” 杜槿进山前带了自制的解毒清瘴药,加了金银花、穿心莲和土茯苓等清热解毒药材,倒也能起些作用,但自然比不上百越的部族秘药。 正说着,殿后的商陆驻足闭目倾听,突然沉声道,“上树。” 杜槿毫不犹豫窜到最近的一棵望天树旁,抓着树干上附生的藤蔓爬上树,动作十分熟练。树下商陆和冬青迅速拔刀,与一头浑身漆黑的长身野兽缠斗起来。 自清晨出发,三人路上数次遇到虎豹巨蟒等野兽,杜槿已形成条件反射,一有风吹草动便上树躲避。好在商陆听力绝佳,又有冬青经验丰富,一路走来有惊无险。 冬青并不藏私,教了不少羁縻山中的地形地貌和气候情况,分享部落在山中生存的经验。杜槿也与冬青介绍了夏朝各处风俗地貌,冬青听得十分用心。虽语言略有隔阂,但连说带比划也能猜的七七八八,两边都颇有收获。 天色渐黑,冬青带路到林间一处山洞。这山洞地势高,位置隐蔽,入口虽小里面却另有乾坤,是个绝佳的避难所。 洞里有熄灭的篝火,篝火旁散落着陶罐陶碗,山洞另一侧还有不少柴火、果干、肉干等储备。 “这是你住的地方?”杜槿四处张望,这洞穴倒是舒坦,地面干燥平整,与外面大不相同。 冬青取火石将篝火点燃,“嗯,睡觉,明天中午到。” 商陆举着火把检查,确认没有虫蛇才让杜槿进来。 “地上洒了秘药,不用担心。”冬青默默提示。 次日中午,一行人爬上高山后又穿过一条狭长山隙,面前豁然开朗。 悬崖 绝壁间环绕着大片平地,地势北高南低,北侧山壁瀑布奔流。放眼望去,谷中草木葱郁,漫山粉白,茫茫云浪沿蜿蜒山脊翻涌,仿佛海浪一般自山峰间倾泻而下,雄浑壮丽。 “这都六月了,杏花竟开得正好。”杜槿看得移不开眼。 还未来得及赞叹,杜槿又发现谷中奇特之处。沿山坳逐渐下行,不同地域、不同习性的植物四处分布,竟于这山谷间共存。放眼望去,可用作药材的草木藤蕨数不胜数,更兼有北药南药,种类繁多。 杜槿激动不已,“这究竟是哪里,是什么人间秘境!” “没名字的山谷,没人来过,除了我。”冬青不懂这汉人小娘子为何如此激动,“很多草药,你找。” 杜槿拽着商陆一路从山坡采到谷底,收获颇丰。商陆默默将篓中药材压实,又用硕大叶片和绳子绑好,堆得几乎有半人高。 “先带这些,已够用了。”杜槿意犹未尽,但实在是带不了更多。 三人立刻返程,一路疾行赶回废矿坑。赵风正如无头苍蝇一样,见杜槿带着药回来,忍不住激动落泪。 赵林林也在此处,应是被赵风喊来帮忙,冷静给杜槿打下手救治僚人少年。 杜槿先用带回的草药稳住僚人少年性命,待到退烧又顺利拿到从黎州城、青阳镇带回的药材,终于将人救下。僚人少年在第七日苏醒,虽断骨没有戳伤脏器,但仍需数月静养,冬青便留在了废矿坑看顾。 赵风每日送饭食和汤药到废矿坑,风雨无阻。 这日一早,村中老老少少都围聚在里正家院子里,或蹲或站,席地而坐,乌泱泱一片人头。 杜槿到时,村里人已差不多聚齐,人群中有不少熟悉的面孔。莫家老太给众人上了竹筒盛着的茶水,杜槿一尝,可不正是山楂叶子泡水。 莫里正摆手让众人安静,大声道:“各位乡亲,今日唤大家前来是为一要紧事情。前些日子,莫家老二莫粟与赵家老大赵风因偷鸡之事起了争执,另有孙、姜、马几户人家提及,家中近期也有失窃之事。” “咱们青山村一向友爱,多年未出过如此恶事。恰逢村中有商、赵、孟、姚四户新迁人家,此番正是为了将事情理顺说清,免得伤了同村感情。” 原来那莫二大名叫何粟,真是人如其名,长得面黄瘦小,与小米十分相像。 里正话音刚落,何粟蹭地一声站了出来,“那日是我误会,我向赵家小子赔个不是,偷鸡者另有其人!” 正文 第13章 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何粟理直气壮,声音洪亮,一时将村中众人都震住了。 莫里正咳两声,“赵家的,你们来说。” 赵方平眼神鼓励,赵风定了定神走到院子中央,朗声道:“我就是赵风,这事儿我来解释。” “那夜我与爹娘争吵,一气之下跑了出去,正巧看到有人翻进何家院墙偷鸡。” “我喊了有小偷,但雨声太大没人听见,见那人逃跑我就追了上去。” “村里最近丢了不少东西,我知道有人怀疑我们几个外来户,就想定要把这人抓住。但是夜间路黑,没注意竟追进了羁縻山,等我发现时已被一条巨蟒缠住。” “那小偷是个僚人少年,见我被困还回头相助,最后我俩被另一个僚人男子救了。他们把我带到山里,后来爹和师父师娘寻来,就把我放了。” “僚人?这么多年没在村里见过啊。”有村民怀疑。 何粟证明,“我见着了,确实是僚人。” “我和铁头在废矿坑也见到了奇怪的脚印,草鞋编法与村里不一样。”莫大岭也附和。 众人不再怀疑,追问:“后来呢,那两个僚人去哪儿了?” 赵风摇头,“不知道,许是回山里了,没再见过。” “所以你们真的夜里进了羁縻山?怎么逃出来的。”李铁头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杜槿将话题接过来,“是的,我带了解毒药,可以驱虫蛇、避瘴气。猛兽是我家相公应对,一路有惊无险。” 院中仿佛炸开了锅,众人纷纷围到杜槿身边追问。 “杜大夫,羁縻山中是什么样的?” “有那解毒药就不怕瘴气了?” “你相公之前是做什么营生的,身手如此了得!” 杜槿从容回答了村民问题,又绘声绘色向众人介绍山中花草树木、山石溪水、飞鸟走兽等一路见闻。围观众人听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也跟着进了羁縻山,听到要紧处人群鸦雀无声,个个屏住呼吸提心吊胆,听到那神秘山谷的壮丽美景又忍不住跟着惊叹。 商陆沉默站在院子一角,注视着杜槿于人群中谈吐自如、从容大方,又转过了头。 叙述时杜槿按冬青要求隐去了所有与他有关的细节,秘药是杜槿家传的方子,神秘山谷是杜槿无意中发现,叔侄俩也不曾废矿坑来养伤,而是很快治好回到羁縻山。 莫大岭、李铁等人奔波数日带回的药材,也变成了僚人放过赵风的交换条件。 “莫里正,村里进了僚人,是不是得上报官府?”果然有村民提到这点。 “这……确实应该报给县里。”莫里正思索。 “人已跑了,上报也没用,说不准还会惹得僚人不快。”何粟摇头,“那僚人凶恶得很,身高八尺,面有彩纹,拎着把砍刀,若是被记恨上就完了。” 莫里正迟疑,“那便先看看后面如何,若是僚人又进村再上报不迟。”又叮嘱些锁好院门、加强巡逻的话,就让众人散了。 赵方平却拎着赵风来到杜槿家,上来就一揖到地,赵风则利落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杜槿哭笑不得将人扶起,“这又是做什么?” 赵方平正色道:“救命之恩不可忘,此番若不是有你们,这小子不知死在哪个山旮旯里。” 赵风跪着道歉:“以后给师父师娘当牛做马。” 杜槿笑着避开这大礼,“这话给你师父说去,我可不需要牛马。” 三人望向商陆,却见他面无表情起身,“我不是你师父,随手相救而已,不必答谢。” 赵风已被拒绝数次,急切道,“是我错了,不该如此冲动,以后再不敢了。” 商陆冷冷道:“错哪了?” 赵风停顿半晌,“不该……置身险地,惹得家人冒险相救。” 商陆冷哼一声,“不该置身险地?我看你是甘之如饴。” “刚习得几手三脚猫的功夫,就敢深夜独自抓贼?对环境毫无观察,对自己认知不清,行事冲动,差点枉送性命。” “你若继续如此行事,这刀枪箭术也不可再学,否则必将害人害己。” 商陆一番话将赵风说得哑口无言,只跪在那儿满眼慌张。赵方平则是连连点头,恨不得商陆再多训几句。 杜槿出来打圆场,“善泳者溺于水,学武之人更要懂得轻重。阿风也是初犯,日后多加小心便是。” 赵风连磕几个头,对天发誓自己日后一定谨言慎行,这才让商陆松口可以继续学武。 待赵家父子离开,商陆先去屋后竹林挑水,又在院中劈柴。举手间动作潇洒自如,四肢修长舒展,胸膛饱满,腰腹紧致,即便在劳作也十分惹眼。 平日里只要在家中,他便一直这样忙忙碌碌,精力极旺盛,也不曾有过疲惫。 杜槿忍不住问道:“陆哥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很少见你如此严厉。” 商陆劈着柴平静道:“这样的人从前也见过。” “少年意气,不惧生死,学了些拳脚就相信自己是英雄,恨不得为天下先。” “最后害人害己,亲者痛仇者快,凭白惹人笑话。” 说这话的商陆看不清面上神色,语气毫无波澜,杜槿却听出一丝异样。 “你说的这人是谁?”杜槿低声询问。 “……一个朋友罢了,人已死了,不必再提。” 赵风照常每日清晨来杜槿家学武,结束后再带汤药去废矿坑,风雨无阻不敢懈怠。杜槿则每隔三五日与赵风一起过去,查看僚人少年恢复情况。 僚人少年名叫阿荆,略懂一些汉话,遇到杜槿来诊治也会羞涩道谢。阿荆有一双小鹿般清透的眼睛,长得虎头虎脑,与杜槿差不多高矮,但实际只有十岁,竟比赵风还小些。 “你与你 叔叔在羁縻山生活,怎么突然下山进村了?”杜槿忍不住问道。 阿荆红了脸,“与他吵架……自己离开,肚子饿。”又想起之前的事,认真道歉,“对不起,不应该偷东西。” 原来也是个离家出走的倔强少年,怪不得与赵风十分投缘。 赵风插嘴:“那几户人家我爹都已送了东西,去帮忙抓药的人也有谢礼,你不必在意。” 杜槿安抚两句,又问起冬青踪迹。 “不知道哇,他经常到处游荡,已好几日没见到人了。”赵风茫然,“照顾伤患的活儿他是一点不干,平日都是我在做。” 杜槿也没在意,便让阿荆在此安心养伤,不要让村中人发现行迹,完全恢复后再回羁縻山。 待到立秋,村中明显忙碌起来。 黎州气候温暖湿润,双季稻最是常见,立秋前后正是所谓的“双抢”时节,抢收早稻后需及时晾晒脱谷,又要立刻平整稻田、种下晚稻,时间非常紧迫。 漫山稻穗在晚霞里泛着金黄的光,家家户户在田中忙碌,割稻、捆扎、搬运、晾晒,最后再用木砻脱壳。 收割后的水田也迅速变换样子,村民架着犁耙、秧马在田中忙碌不停,翻耕后插下碧绿的秧苗。 杜槿这几户新来人家只需给晚稻插秧,时间还算充裕,便去村中其他人家的地里帮忙割稻,得了不少感谢。 “哎呀,槿娘,你这菜园子侍弄得好。”兰婶这日上门,一眼就被这竹林小院的菜园吸引。 杜槿先前种下的蔬菜慢慢有了收获,茄子、丝瓜、豇豆都已挂果,空心菜、苋菜、小油菜更是郁郁葱葱,新鲜脆嫩。 杜槿从藤架间探出头,“婶子等下带些回去,长得太快,我们也吃不完。”说着顺手摘了几根青嫩水灵的黄瓜递过去。 “我是来给你送东西的,哪还能往家里拿。”兰婶却不收,“这是我做的大酱和酱菜,都是老家味道,尝个新鲜。” 杜槿收下,又想起调理身体的事儿,“婶子最近身体怎么样,可有进展?” 兰婶却叹气,神色萎靡,“不要了,不强求。” 联想赵风莫名与家里闹翻的事情,杜槿斟酌着问:“该不会是跟阿风有关?” 见兰婶不语,杜槿也不再追问,拿出前些日子做的泡菜,“婶子带些回去尝尝,加了野山椒和茱萸,都是前些日子从羁縻山里摘的,滋味新鲜。” 当晚杜槿辗转反侧,小小的屋子里,阿鲤已睡熟,发出奶奶小小的呼噜声。杜槿抱着怀里热乎乎的小东西,脑子里如幻灯片般不断划过曾经的场景和对话。 倏然间灵光一闪,杜槿猛地坐起。 商陆侧身疑惑:“怎么了?” 杜槿压低声音,生怕吵醒阿鲤,“我好像明白赵家的问题了。” 商陆右臂枕于脑后,微微歪头,眼带疑惑。 “他们家三个孩子,年龄差距很大不说,名字也奇怪。风、林、山,怎的中间偏少了一个?” “也许这孩子意外去世了,兰婶想再生一个孩子弥补遗憾。估计赵风与那孩子感情深,或者那孩子出事与赵风有关,他才反应如此剧烈。” 杜槿托腮思索,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又推推商陆,“你说呢?平日里可有听方平叔说过什么。” 商陆直接了当,“赵家原有个老三叫赵火,去年路上被拐子拐走了,不知生死。” “什么!”杜槿震惊。 “他们在沅州见到你时,想到了自己同样被拐走的儿子,这才坚持相救。赵火被拐前是与赵风在一起,那小子很是自责,说日后定要把人找回来。”商陆十分了解。 “所以,赵风才对于他娘生孩子这么抗拒,觉得是替代赵火?”见商陆点头,杜槿喃喃道:“怪不得当初赵风对我很是不满,估计也是觉得他娘在寻赵火的替代品吧。” 真相大白,杜槿感慨万分,赵家丢了孩子十分痛苦,自己却因此与赵家结缘。思索半晌,杜槿突然意识到问题,“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商陆冷静道,“赵风自己与我说的。” “所以你早就知道,却不与我说?看我每日在此抓耳挠腮地猜测?” 商陆默默转身试图装睡,但杜槿的拳头已落在背上了。 正文 第14章 秋收了,但是………… 刚摘下的脆嫩黄瓜,细细去掉瓜瓤后切块,淋上新酿的香醋和头道芝麻油拌匀,翠绿清爽,酸脆开胃。 绿油油小生菜还带着泥土和露水,挑着中间嫩叶洗了,加一勺香油焯水,撒上蒜末小葱浇热油,最后加一点农家自制酱油,清香扑鼻,色泽可爱。 柴火灶炖了两个时辰的红烧肉,肥瘦均匀,油脂醇厚,汤色油润红亮,用了杜槿秘制卤料包,都是羁縻山里带回的新鲜香料。待肉炖得酥软再加入鸡蛋、腐竹、豆皮等配菜,在汤汁里滚一会儿就鲜香入味。 杜槿正要撒上青蒜叶,阿鲤那团粉白肉乎的小脸从灶头冒出来,睁着一双葡萄大眼,嘟着小嘴紧紧盯着锅里。 “乖宝,马上就开饭!”杜槿看得心都要化了,将阿鲤抱到餐桌边上。 杜槿把菜、肉、蛋捣碎,浇上肉汤与米饭拌匀,阿鲤自己抱着大碗埋头扒饭,吃得头也不抬。待阿鲤吃完,杜槿便背着阿鲤到山下田里送饭。 晌午太阳正烈,晒得人睁不开眼,但没人愿在农忙时候休息。到了田里,杜槿远远就在忙碌的人群中看到商陆,长手长脚,鹤立鸡群,挥舞锄头时也身形挺拔,惹眼得很。 旁边莫大岭调笑,“商陆,你家大厨来送饭了。” 何粟吸吸鼻子,“杜大夫又炖肉了,真香,你们真是天天有肉吃哇!” “商陆猎的,等会儿去我家拿些,再吃不完都要坏了。”杜槿扬声对周围道,“收工了都来我家分肉啊!还有消暑的茶汤,每人都有!” 田里忙碌的村民纷纷凑过来,“杜大夫,这次又是什么汤药?” “荷叶、薄荷、五味子,防暑清热。”杜槿揭开水桶盖。 李铁正热得头晕,口渴得紧,一口气灌下三大碗,大呼一声:“舒坦!” “今年这天气真是邪门!怎这么大日头。”何粟边喝边抱怨。 “老天爷已给了你几个月好天气,还不知足?”赵方平抹了把汗,“这边雨水可真多,庄稼亩产也高,比我们怀州好多了,就是忒热了些。” 莫大岭解释:“往年也没这么热,许是今年有些异常,好在没影响稻子抽穗。” 杜槿见赵方平脸上晒得脱皮,扬声道:“方平叔,我那儿有新做的黄连乳香膏,下晌给兰婶捎回去,你每日早晚涂些。”赵方平乐呵呵地应了。 何粟酸溜溜道:“你们夫妻俩一个大夫一个猎户,在这大山里真是舒坦极了。” “那是自然,要不当初我们怎么非要来青山村呢?”杜槿笑着回答。 “你们来之后我们也沾到光了。”莫大岭感慨,“各家都分到不少肉,每日又有解暑汤水,更别提平日里头疼脑热的也不用硬扛。” “可不是,前些日子我爹闪到腰站不起身,多亏有杜大夫上门来推拿,三两下就治好了,还不收钱。”另一个村民夸赞。 “乡里乡亲顺手的事儿,收钱像什么。”杜槿摇头,这偏僻山村也就二三十户人家,都是地里辛苦刨食的农民,没必要赚他们银子。 商陆停下手中的活儿,非常自然地从杜槿手上接过阿鲤,“你可吃了?” 他的面庞仍带着些许少年气,抱孩子的动作却越来越娴熟,一手稳稳托着阿鲤让他趴在胸口,另一手揭开食盒。 “吃过啦,你吃就行。” 他应当是饿了,大口吃得很香,姿态却不粗鲁。 “天太热了,平日多喝些水。”杜槿将路上顺来的荷叶给阿鲤戴上,“还有几日能收完?再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收了三四成,约莫还要三天,等收完再翻土插秧。”商陆挽着袖子,露出的手腕和胳膊已是两个颜色。 见杜槿担忧,商陆又解释:“莫慌,时间来得及,听闻是今年产量高才如此慢。村中去年前年都是荒年,夏税、拖了很久,就等着今年新粮。” 杜槿点头,“希望一切顺利。” 当天夜里,杜槿突然被一道惊雷吵醒,山中下起瓢泼大雨。电 闪雷鸣间,雨幕铺天盖地倾泻而下,漫山竹林在狂风里飒飒作响。好在前些日子商陆已重新拣过瓦,屋里不再漏雨,只弥漫着淡淡水汽。 杜槿翻了身继续睡,却听到耳边雨声逐渐变成细碎的打击声,心中疑惑。商陆也察觉不对,起身去窗边查看。 “这是什么声音?”杜槿拥着被子问。 “雨雹。”商陆神色凝重。 “七月下雹?”杜槿莫名其妙,猛地意识到严重性,“糟了!地里的稻子还没……” 商陆已穿上蓑衣雨笠夺门而出,杜槿正准备跟上,听到雨幕中远远飘来声音:“你在家里等着。” 冰雹砸到屋顶的声音越来越重,到了后半夜已是咚咚作响,声音沉闷厚重。 待到天光微亮,雨声渐停,杜槿急忙跑到田里,果然已是一片狼藉。 尚未来得及收割的水稻扛不住冰雹的冲击,四下倒伏散落一地。沉甸甸的稻穗泡在泥水里,不少村民举着火把在水里摸索,试图捞起一些完好的稻穗。 该是日出的时候了,天上却阴云密布,看不见丁点太阳。沉闷的气息笼罩在整片稻田之上,远处传来不少妇人哭嚎声,李阿奶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跪坐在地上拍打大腿,李蔓娘在一旁啜泣不止,连一向不出门的姜寡妇都瘫坐在田边,神情恍惚。 莫里正淌着水,仔细观察捞起的稻穗,面色阴沉得可怕,“不成,都被雹砸烂了,又在水里泡了一晚上,这粮食要不得了。” 莫大岭两眼通红,大声道:“先捞起来再说,晒晒还能吃!” 莫里正苦涩对儿子道:“即便晾晒好收拾干净,衙门也不收泡过水的米,今年的秋税可如何是好!” 何粟一听如丧考批,“我哥苦役还没回来,这此又要被罚役?” “能不能让官老爷们宽限些许。” “夏税已宽限了,只是罚役,不然都要挨板子!” “宽限又怎能怎样,你到哪儿去找没泡水的粮食?” 李铁将稻穗重重摔到地上,怒骂道:“这贼老天,还让不让人有活路了!” 杜槿寻到商陆,正与赵方平、孟北等人在田垄上查看,一群男人或蹲或站,神情严肃。 赵风半躺在道旁,额头硕大一个肿块,又青又紫,杜槿吓道:“怎么伤的?”拿出随身药箱给他处理。 赵风挠挠头,“夜里过来拾稻穗,谁知被一大块雹砸个正着。” “还好没砸破脑袋,当时我们都赶紧躲进屋里了,不敢在外面。”赵方平叹了口气,“要不然田里也不至于损失那么大。” 李铁恨恨道:“要不是你们拦着,说什么我也得连夜将稻子收了。” 杜槿不赞同道:“后半夜那雹子几乎有鸡蛋大小,总不能为了粮食命都不要了。” 李铁苦笑摇头,“杜大夫,如今没了粮食,我们性命可真是说不准了。” “如今粮税如此严苛?” 莫大岭道:“杜大夫有所不知,按县中要求是每亩一石粮,每年夏税、秋税各缴一次。往年缴了税剩下的还够口粮,但这几年收成不好,日子都很艰难。今年夏天,村中不少人家实在是缴不上粮税,被罚去做苦役半年。何粟他大哥去县里服役还没回来,这次恐怕何粟也要去了。” 李铁道:“何家没了壮劳力,他家日子可不会好过。” 莫里正满脸愁苦地走过来,“夏税只是罚役,已是跟县里的户房老爷们求过情了。如今秋税再交不上,说不准还要罚钱!” “罚钱?哪能再掏出钱来。”旁边村民哭道。 众人抱怨几句就不再多言,纷纷去田里挽救剩余的谷子,能救一点是一点。待到中午,村中各处空地、家家户户的院子里都铺满了浸湿的稻谷,通风晾晒后脱壳,至少能做饱腹的口粮。 杜槿与商陆回到山坡上的竹林小院,又陆陆续续有村民找来,都说是昨夜在田里被冰雹砸伤。 一村民先前自己囫囵拿布巾止血,此时伤口已粘连,处理起来十分麻烦。“怎的才来寻我?”杜槿叹气道。 “哪里顾得上,先去地里捞谷子了。”那人痛得龇牙咧嘴。 正处理着,何粟喘着粗气寻上门,“商陆,里正说明日村里青壮一起去县里寻活计,你可要与我们一同去?” 商陆自然是要一起,杜槿追问:“村里可有妇人去?” 何粟点头,“连姜寡妇都说同去,她家多年来都靠嫁妆生活,估计也是实在没办法了。” 次日一早,杜槿早早起来准备了炊饼、馒头等干粮,又收拾了一筐药材,就同商陆一起赶着驴车到村口等待。 村口榕树下熙熙攘攘不少村民,赵方平父子、孟北、姚康都来了,都准备去镇上找些活干,杜槿甚至还在人群中看见了李蔓娘。 “蔓娘,你这是带了什么?”杜槿见李蔓娘拎着大篮子,旁边李铁头则挑了个担子。 “唉,就是自家做的菜干和鸡蛋,到县里换些铜板。”李蔓娘忧心忡忡,“也不知能不能卖出去。” 青山村到青阳县这条路并不好走,一路翻山越岭,步行要两天。一行二三十人带上满满当当的货物,无非是些山货野果、自家种的菜蔬等,踩着泥泞的山路出发前往青阳县。 正文 第15章 第一次卖药赚钱 一路群山峻岭间斑驳多彩,红叶黄花随风摇曳,秋意满满。 赶路的青山村众人却无心赏景,快步穿梭在山林间,需要在天黑前赶赴到最近的白河村借宿。 “这边泥土也浸了水,十分湿润,林间不少树枝断折,应当也是前日夜里的那场雨雹。”商陆捻起路边的泥土查看。 “呵!那场雹子竟下得这么大。”莫大岭感慨。 商陆起身道:“恐怕青阳县附近不少村子都会受此影响,县中或许会有应对。” 莫大岭明白过来,“商郎君,你意思是会减税?” 商陆摇头,“要看全县受灾情况如何,不管怎样,我们可以试着与县衙反应,争取减免。” 莫大岭苦笑,“这谁能说服户房的官爷们呢。” 到白河村一看,情况竟然更加糟糕。 白河村建在半山腰,地势略高些,水稻成熟比青山村略晚两天,才开始收割就被这场冰雹砸毁所有收成。加上白河村人口土地都多,相较青山村损失更为惨重。不少村民为了挽救田里稻谷被砸得头破血流,甚至还有一人夜里被砸晕在田里,待天亮发现时身子都凉了。 白河村里正询问众人来意,听到是要到县城找工,便喊了村中青壮同去。 莫大岭答应了,“白里正,我们明个儿早些出发,最好下晌就到县里。你们村伤得可严重?我们同行的有位大夫,可以帮忙救治。” 白河村里正十分欣喜,见杜槿是个年轻女娘也不多言,忙领着到村中各家去查看。杜槿给挨家挨户白河村受伤的村民细细处理伤口,又敷上自制的药膏,回礼则是一碗豆子、一把蘑菇干、两块豆腐等,得了不少感谢。 待到村尾最后一家时,天已擦黑,杜槿正要进去,却被赶来的李铁喊住:“莫大夫,走吧!可别进这家门。” 杜槿疑惑,李铁声音洪亮地嘲笑道:“这家人脑子不正常,屋里也糟蹋得很,没得污了杜大夫眼睛。” 话音刚落,院门砰的一声打开,里面窜出一个瘦小男子喝骂:“李铁头,你嘴里嚼什么蛆!”正是李蔓娘那出轨又贪图嫁妆的前夫高万。 两人互相骂几句,高万嘴里还不干不净攀扯上李蔓娘,“不下蛋的母鸡,还天天往娘家跑,也不知是要回去做些什么腌臜事。” 李铁冲上去就要动手,却被一根扁担拦住道路。 “村人都在,私怨先往后摆摆。”商陆举着扁担,指了指旁边围观议论的白河村人,神色淡漠。 李铁冷哼一声,忿忿离开,围观的白河村人也渐渐散去。商陆正要走,却看到杜槿径直走进那家院里。 “要大夫吗?处理伤口只需要一碗豆子。”杜槿面带微笑,仿佛无事发生。 那表情一看就是要搞事情,商陆摸了摸鼻子,将竹笠压低了些,默默守在门口。 第二日出发时,白河村竟然跟来了三四十个青壮,其中也有李蔓娘的前夫高万。李蔓娘神色变幻,戴着头巾坐到杜槿驴车上,一路沉默寡言。 到了青阳县,杜槿二人先与其余人分开,去县里的药铺卖药。 这 青阳县是个不满五百户的下下县,全城就一家药铺。进到铺子里,杜槿扫了眼伙计身后的满墙药柜,都是些常见药材,心中略略安定。 “小娘子需要些什么?”那圆脸伙计热情招呼。 “掌柜,您这儿可收药材?我们是青山村的,前些日子在羁縻山里采了不少草药。”杜槿肤色白净,眉目灵动,笑眯眯地问道。 那伙计脸上微红,“我不是掌柜……先看看有什么。” 商陆将背篓放下,都是些三七、砂仁、天麻之类的道地药材,收拾得十分齐整,一样样用树叶包裹好分类码放。 杜槿展示,“小哥你瞧,都是无剪口的八头三七,用丝毛刷细细清理了,品相再好不过。” 那圆脸伙计让杜槿稍等片刻,自己去铺子后面请掌柜来。不多时,一清瘦中年男子就从后堂出来了。 “官人要卖药?”中年男子冲着商陆询问,又见商陆身形高大,黑衣竹笠,腰间一柄短刀,还看不清面容,忍不住心中嘀咕药材来源。 中年男子正有些警惕,却见这黑衣男子用刀鞘指了指对面,示意另找他人。一个圆脸杏眼的貌美小娘子笑吟吟行礼,“掌柜的,是我要卖药。” 中年男子眉毛一挑,正要开口,杜槿忙接话:“掌柜的好,我是青山村的村医,姓杜,前些日子进了羁縻山采回不少草药,您看看可有铺子里得用的?” 中年男子失声道:“羁縻山?你怎能进那处?” 杜槿笑答:“我家原是在凛国开医馆的,有家传的祛毒方子,因此可以自如进出羁縻山。”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中年男子半信半疑,去查看杜槿带来的药材,神色微动,拿出来细细嗅闻,问道:“你这砂仁是怎么制的?” “用的盐炙法,黎州城带回的细盐,选的也是个大饱满的果仁。”杜槿利落回答。 “盐炙?为何不直接火煅?” “盐砂仁可减其辛温,温而不燥,更适宜孕妇。我原是做给同村妇人安胎用的,多了不少,所以拿来卖钱。”杜槿侃侃而谈。 那掌柜收起轻视之色,“我从未听过此法,想来也是你家传?” 杜槿面不改色点头道:“正是。若是掌柜另需要火焙砂仁,我也可按掌柜意思再炮制一批。” 药铺掌柜又问了其他几类药材的处理情况,打消了心中疑虑,行礼道:“在下姓潘,杜娘子这边请。” “有劳潘掌柜。”杜槿随他进了内室。 “砂仁每两三文,三七多了道盐炙,每两作四文,天麻倒是少见,每两可八文。”潘掌柜挨个报价,那伙计在一旁有条不紊地称重。 打完算盘后,潘掌柜报了个总价,“一共一两又三百二十文,杜娘子可接受?” 杜槿欣然同意,利索与掌柜的交接货物,带着新鲜出炉的银子离开了。 “二十来斤药材,还是辛苦炮制过的,只卖了一贯钱,能换半石新米,连一亩田税都不够。”待从药铺出来,杜槿苦笑摇头。 “为何不与他们议价?”商陆疑惑。 杜槿摇头,“县城人口少,他们铺子也不需要太多药材。你看那铺子里,药柜药锅都十分陈旧,掌柜的也只是细麻布衣,恐怕铺子并不富裕。” “担心他们出不起高价?” “既然知道出不起,又何必伤了和气?青阳县可就这一家药铺。”杜槿眨眨眼,“幸好没带重楼和那株紫芝来,青阳县收不了这些名贵药材,还是得另寻销路。” 青阳县,牙行。 “城北周员外修家中花园,需壮劳力二十人,短工每日八十文!另包一顿饭”一管家模样的男子背手而立,对熙熙攘攘的人群放声道。 “官人我来!”“我每日只需七十文!”“那我只要六十文!”人群蜂拥而上纷纷自荐。 在场的都是些晒得黝黑的农人,从十来岁的半大小子到四五十岁的佝偻老汉,在太阳下晒得满面通红,浑身汗湿,额头上滴落豆大的汗水。 那员外管家挑挑拣拣带走了一批人,后面又陆续来了些零散活计,工价甚至压到一日五十文。 “这可不是办法!一日五十文,干到明年也凑不齐粮税。”莫大岭急得原地转圈。 何粟啐了一口,“还挑剔呢,你先找到工再说。在这儿站了半日,人比活儿多。” “方才那波人也是举村来县里,地里同样受了灾。他们离县城近,说昨日工价还有一百文。”赵方平打听了消息回来。 “附近不少村子都受影响,工价恐怕还要继续压。”莫大岭一听更加忧心,一日五十文,还是些重体力活儿,没几个钱还容易干坏身子。 青山村众人抢不到活计,只好蹲在墙根下继续等待,不远处白河村青壮也聚在一起无所事事。 李蔓娘见杜槿回来了,问道:“杜娘子,你那药可卖出去了。” “三十斤药材,卖了一两多点儿。”杜槿点头。 李蔓娘一脸羡慕,“能卖出去就很好了,我刚去瓦子旁卖菜,谁知整条街上都是乡下来卖菜的妇人,连个鸡蛋都没卖出去。” 杜槿思索片刻,“那菜蔬鸡蛋如今是什么价格?”“鸡蛋一文一个,菜干一文一把,大家都这么卖。唉,我面皮薄,半天也没敢张口吆喝。” “无妨,实在不行就留着自家吃吧。”杜槿安慰,“这点儿铜板也不够缴税,贱卖了心里还不舒坦。” 正说着,牙行里一阵骚动,又有人来招工,众人纷纷挤上去。 一严肃仆妇正与那牙婆道:“我家招帮厨四人,要干净利索的妇人。” 杜槿忙拽起李蔓娘,两人穿过人群挤过去,“嬷嬷,可是要厨娘?” 那仆妇嘴侧皱纹极深,颇有威严,挑剔的目光在杜槿二人身上扫过,那仆妇露出满意之色,“看着还算伶俐,你们可有相公?” 杜槿指着不远处的商陆,“我们跟着相公来县里找活儿,户籍在青山村,都是平民。” 仆妇点头,“只是临时帮厨,报酬每日一百文,包两餐饭食。只是要连续做十日,且需宿在府内,你们二人可能满足?” 李蔓娘满脸欣喜,正要点头答应,却听旁边传来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她可不是什么正经妇人,请回家去可别糟蹋了屋子!” 正文 第16章 辣鸡就该被揍 高万一双吊梢三角眼,拖着草鞋满脸痞气地走来,“夫人,你可别信她。我就是这恶妇的相公,她多年无子,还擅自卷走家财跑回了娘家。” “你!那都是我的嫁妆……”李蔓娘急切道。高万撇嘴:“那不就是我的家财!你带那么多铜板回家作甚,莫不是寻你的小情儿?”在场有附近各个村子的老少爷们儿,一听这话都竖起了耳朵。 这话对妇人来说是极恶毒的,怕是不到明天,关于李蔓娘的污言秽语就要传遍附近村落。那仆妇面上果然露出鄙夷之色,快步走开,仿佛对李蔓娘避之不及。 李蔓娘气得几乎要晕过去,李铁已怒吼一声冲了上去,与高万厮打在一起。李铁身形极高大,碗口似的拳头砸下去,一拳把高万打出鼻血。白河村的青壮忙去阻止,青山村众人见对面人多,也不甘示弱地冲了上去,嘴上说拉架,手脚拳头都偷偷往高万身上招呼。 牙行小院里一时间拳打脚踢,乱成一片。商陆看了半晌,思索着要不要上,最后还是默默站到了角落里。 不多时,就有县城快班举着棍棒来了,呼喝几句将人群分开:“城中斗殴,所谓何事!” 高万抢着道:“大人,小人妻兄无故殴我啊!家中悍妇无子善妒,偷窃钱财,行为不检,我说要休妻,妻兄竟蛮不讲理,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打人!” 领头衙役喝道:“城中擅自殴人,视朝廷法纪于无物!全部带走!还有那恶妇,一并带走!”其他衙役持棍一拥而上,将青山村众人压在地上,嘴里骂着:“全都老实点!等着去衙门挨板子!” 李铁被高万一通黑白颠倒气得仰倒,口中骂骂咧咧,被衙役反手绑住。赵风方才混在人群中动手动脚,下手最重,如今被衙役按头压在地上,老老实实不敢还手。 李蔓娘瘫坐在地哭泣,万般后 悔因自己之事连累了全村人,心中又惊又怕。杜槿叹气,无奈走到李蔓娘身边与她耳语几句,李蔓娘先是拼命摇头,似乎又被杜槿劝服。 杜槿走到那领头衙役面前,“大人且慢。” 围观众人见一个年轻娘子突然闯出来,梳着靛蓝色包髻,肤色雪白,眉宇灵动,气质清丽,背着个木质药箱,模样在这县城中十分少见,一时间都被吸引了目光。 那快班衙役竖着眉问:“你是何人?” 杜槿行了个万福礼,“回禀大人,民女是青山村的大夫,姓杜。方才众人斗殴,恐怕有所损伤,还请大人允我查看一二,免得出了人命。”衙役略略思索便点头同意。 高万见是昨日上门诊治的那个女大夫,给了个笑脸,口中夸张呼喊:“杜大夫,唉哟,你快给我看看,我这是哪哪儿都痛啊!” 杜槿给高万和其他挂彩的人查看一番,与快班衙役道,“大人,这几人伤势较轻,身体都无碍。不过,另有一事十分离奇,不知是否应当禀告大人。” 衙役不耐烦道:“快说。” 杜槿声音清脆,“方才高郎君说,因妻子多年无子才另外寻人生子。只是高郎君脉象尺部独弱、按之内空,乃肾虚不举之症。既然如此,也不知你从哪儿来的儿子?无子又岂能怪到发妻头上!” 高万面色涨红,“你胡诌什么!把个脉就能看出来?”又对领头衙役道:“这小娘在大人面前还敢胡言乱语,应将她一并拿下才是!” 那衙役待要说话,被杜槿微笑抢过话头,“还有一事,你妻子李氏仍是在室女,又何来不检点之事?”高万瞠目结舌,李蔓娘只捂着脸哭泣。 杜槿笑吟吟对衙役屈膝,“大人若是不信,可另寻医馆大夫验证。只是高郎君口中无一句实话,自己不举却怪妻子无子,自己出轨却诬妻子不忠,甚至将李氏带回嫁妆曲解为卷走家财,实为不忠不仁不义之人,还请大人明鉴!” 人群哗然,嗡嗡议论之声四起,都听到了那“在室女”之言。 衙役大手一挥,“全部带回衙门,请崔大人定夺!” 一行人随行至县衙,后面跟着乌泱泱一片看热闹的百姓,男女老少都对别人家的私密事十分热忱。待那衙役进内禀报县令,许是因围观之人甚多,也没安排诉状之事便直接升堂。 正文 第17章 继续揍人 青阳县令姓崔,三十来岁,平民人家三甲出身,在百姓中的名声还算不错,未听闻做过什么恶事。 众人立于行廊阶下,一通唱和后,崔县令先让李氏兄妹、高万三人分别说了情况,传唤两个围观百姓作人证,又召杜槿上前询问。 杜槿神色镇定,在堂上将方才那番言论重复一遍,言语清晰,口齿伶俐,与那一句话抖三抖的高万形成了鲜明对比。 崔县令又追问几句,见杜槿确实懂得医理,并非信口雌黄,且气质迥异于乡下村妇,心中先信了三分。后续又召了城中德高望重的医者和稳婆前来,对高万、李蔓娘验身,果然与杜槿所言均一一验证,高万一番诡辩再也无用。 杜槿俯身,“崔大人,高万为讨小情儿欢心竟污蔑发妻名声,更贪图妻子嫁妆,此风必不可长!” 时人对女子嫁妆十分保护,不仅允许女子和离后带走嫁妆,若是母亲早逝,嫁妆也只能留给其亲生子女,丈夫不得挪用。 “那通尖妇人贝氏何在!”县令喝问高万。 高万瑟缩道:“小民也不知,她前些日子将孩子留下,人不知去哪儿了。” 崔县令很快便下了判决,“高万污蔑发妻、贪图嫁妆,判笞刑二等、杖刑一等,折臀杖四十!通尖之事待抓回贝氏再审。李铁城中殴人,念其护妹心切,判笞刑一等,折臀杖十!其余人等不判刑罚,勒令速速回村反省!” 周围衙役将李铁和高万二人押至庭下便开始行刑,李铁咬着牙一声不吭,面上青筋暴起,李蔓娘哭得直不起身,瘫在杜槿身上。 待行刑完毕,青山村众人七手八脚将李铁抬到驴车上,寻了个僻静地方给李铁包扎。李铁满头满脸的汗,强笑道:“杜大夫,今天多亏有你帮忙,又要麻烦你医治了。” 杜槿低头仔细清创,“这次可是要收钱的,少说也要一碗粮。” “一碗粮雇了个讼师兼大夫,铁头赚了。”众人哈哈大笑。 因着那勒令回村的判罚,青山村众人不敢耽搁,也不提找活计的事情,迅速启程回村。至于那惨叫连连的高万,连白河村众人都嫌丢脸不愿看顾,只留下两个小子照应。 待到回村,李阿奶知晓今日之事,一阵哭爹喊娘,又让李蔓娘给杜槿磕头道谢。村中各户人家听到消息后都纷纷来李家打听情况,整个青山村一时间鸡飞狗跳。 何粟眉飞色舞地将今天的事情描述一遍,将杜槿说得极了不起,在牙行如何与高万和衙役对峙,在行廊阶下如何与县令谈笑风生,几句话就将那高万定罪。 “哈哈哈高万被指着鼻子骂,脸上跟烂柿子似的,又黑又红。”“县太爷在堂上质问,我在外面吓得腿软,杜大夫还一点不觑!”“人家能从凛国一路用脚走到青山村,可比你这个村汉有见识得多!” 众人七嘴八舌谈论今天的事,将杜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越说越夸张。杜槿挠了挠头悄悄跑回家,刚到竹林小院就看到赵风正黏在商陆身后。 “师父,明日就带我一起进山吧,我想打几只野猪回来卖钱。”赵风拽着商陆衣角恳求,见他要劈柴,忙抢过斧子呼哧呼哧地干起来,“我来!我来!师父你别动手。” 杜槿失笑道:“陆哥这徒弟收得划算,干活儿这么卖力气。” 商陆面无表情,“有求于人才来献殷勤?” 赵风讪讪放下斧子,“那、那以后我每天都来挑水劈柴。” 杜槿将赵风拉进屋里,给他拿了两个糕饼,“进山打猎的事情过几天再说。”见赵风着急跳脚,安抚道:“别急,总会带你去的。” 商陆将柴火搬进屋里,见赵风在那儿抓耳挠腮,“前日你在县城白河村人动手,一直收着劲,还算有良知。” 赵风忙站起来,“师父说过,手上有功夫的人,绝不能以此欺压普通人,不敢不听。” 商陆点头,“下次进山同我一起吧。”赵风喜得一蹦三尺高,好听话从嘴里突突地往外冒。 送走赵风,杜槿切着菜问道:“关于下次进山……我们是不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商陆嘴角微翘,“你是如何想的?” 杜槿思索,“如今村里没了秋粮,城中也找不到活计,定是交不上税了。既然如此,不妨把之前搁置的计划拾起来。” “羁縻山里全是药材,种类繁多,品相绝佳,如今又有冬青给的百越秘药,不再惧怕瘴气虫蛇。我们两人精力有限,那为何不带上村民一起,将这羁縻山的药材资源利用起来?” 杜槿眸中映出灼灼光芒,“青阳镇吃不下,我们就去黎州城,黎州城吃不下,我们就去江州、洪州甚至邺都!坐拥这座如山如海的天然中草药宝藏,只要愿意闯,还怕青山村赚不到钱吗?” 正文 第18章 摸摸狗头,万事不愁!…… “这、这真的能成吗?”莫里正听完满脸不可置信,手抖得连茶杯都举不起来。 这日,杜槿同商陆商量好说辞,寻到莫里正家将计划全盘托出。 莫里正听罢十分犹豫,莫大岭却按捺不住,欣喜道:“有杜大夫那家传秘药,林中瘴气就不再是威胁,我们怎么就不能进山了?那天夜里何粟、赵方平、孟北都进了羁縻山,现在身体可好得很。” 莫里正只觉这计划完全冲破了自己的认知,一时拿不定主意,“羁縻山里真有如此多的草药?” 杜槿点头,“确实如此,那山谷四周封闭,地势落差极高,谷中气候与外界迥异,才有了许多奇珍异草。” 莫大岭插话道:“从村中过去要多久,路上可安全?” “从村子里出发约莫两到三天,有条我们走过的路线,就是上次追逐百越人时陆哥发现的。”杜槿看了一眼商陆,继续解释,“但羁縻山确实多猛兽,一路仍需小心。” 见莫里正仍然犹豫不决,莫大岭一拍桌子,“爹,富贵险中求!交不上粮税,我宁愿进山也不想去做苦役。” 莫里 正摇头道:“大岭,做苦役不会丢掉性命,没粮食也可以吃树皮草根,这么多年再艰难的日子村里也挨下来了。但进了羁縻山,这条命可就不是自己的了,村里又有几个人愿意?” 莫大岭正色道:“那便跟全村人讲清楚,全凭自愿。你又不是旁人,怎么知道旁人愿不愿意?” 杜槿失笑,莫大岭这话倒十分通透,颇有些子非鱼的哲理。 这日傍晚,村中老少爷们儿从田里干完农活回来,又齐聚莫里正家。许是因为担忧秋税之事,院中氛围不复往日喧闹,众人在夕阳下簌簌低语。 “今日又是为啥喊我们来,你可晓得?”何粟揣着手蹲在树下,捣了捣旁边的李铁,李铁摇头不语。他挨的臀杖不算严重,又得了杜槿的伤药,如今已养得差不多。 莫里正站到院中咳嗽两声,大家目光汇聚过去,都要听听他今日要说些什么。谁知老头儿在那踱步斟酌,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 何粟急了,“里正,有话直说!”“就是嘛,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说就是!”“可是秋税的事儿?”其他村民纷纷猜测。 莫大岭见他爹不愿开口,站出来道:“与秋税无关,只是村里新有一个赚钱路子,但十分危险,今天就是想问问大家伙儿的看法。” 人群开始骚动,“赚钱路子?怎么不早说!”“什么危险?”“你别支支吾吾的,先说啊!” 莫大岭看了一眼杜槿,心中略略安定,“杜大夫之前无意在羁縻山中发现一处山谷,谷中有许多珍贵草药。如今村子受了灾,杜大夫说愿意带我们进羁縻山采摘草药,还会教我们如何炮制、卖药赚钱!” 众人安静片刻,突然如油锅般炸开! “进羁縻山?不要命了!”“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送命。”“村里多少年没人进山的。”“上次不是有人进去了吗?为了救赵家小子。” 何粟听到众人议论,心中不满,第一个站出来反驳:“你们忘了?杜大夫有家传秘药可以祛除瘴气,那天我们几人在羁縻山里呆了一晚上,啥事儿没有。” 李铁撑着墙站起来:“我可以作证,用那药水浸湿布巾后捂住口鼻,就不怕瘴气了。” 几句话并不能打消众人的顾虑,姚康忍不住问道:“杜大夫,那羁縻山里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杜槿站出来细细描述上次山中见闻,介绍了瘴气、气候、路线等深林中的细节,又讲了商陆如何与野兽搏斗。 村民议论道:“既然已开辟了一条进山谷的路线,听起来还算安全。” “无法保证安全。”商陆利落否认,“我们也只走过一次,不同天气季节下沿途状况是否有变,无人知晓。若是一点不愿冒险,这生意不做也罢。” 若商陆信誓旦旦保证安全无虞,众人恐怕要心中嘀咕,但如今商陆开诚布公承认危险,村里人反倒觉得可信。 赵方平问道:“若是采到药材要如何售卖?” 这是谈到关键点了,杜槿认真回答:“采回的药材需要先清洗加工才能存放,届时是切是炒是煅,各类药材的炮制手艺我都会教给大家,村子可以安排老幼妇孺做这些活计。至于后续的售卖,我们可以先组织一波青壮去黎州,寻那梁氏仁爱堂看看。” “梁氏仁爱堂!你在黎州时曾专门去他家问过。”赵方平恍然。 杜槿点头,“若是黎州不行,我们还可以去江州城,江州百姓富庶,生意应当好做。这条路我们来时也走过,沿官道大约需要二十天,一路还算安全。” 赵方平思索,“这么一说确实可行。进山采药有杜大夫的避瘴药,又有商郎君熟悉野兽习性。外出售卖我们识得路线,村中青壮也可以护卫安全。” “外面那药材作何价?真能卖上钱吗!”一村民怀疑问道。 “按照黎州和青阳县的物价,砂仁、三七都是三文一两,天麻八文一两,这都是山里常见的药材。还有些珍贵草药,像七叶莲三十文一钱,回春草四两一钱,若是遇着年份高的山参、灵芝,更是动辄数百两银子。” 莫大岭猛地站起来,“村中穷了这么多年,年年缴不上粮税。与其被罚去做那劳什子的苦役,不如进山搏他一搏,拼个富贵!” 何粟听得心神激荡:“我同意!”李铁点头赞同:“村里这么多男人,一起进山、一起去黎州,有什么可怕的!”孟北也应声站出来:“就是,我几千里路都走下来了,还怕这一座大山?” 另有村中几个青壮跟着出声附和,纷纷表示愿意跟着杜大夫进山走一遭看看。 姚康却悄声嘀咕:“我家暂还不用交秋粮,何必冒这个险,等下个月把粮食种下去再说。” 同样也有几人与姚康一样,想着万一送了性命不太值当,不乐意冒险。 青山村众人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待到天色渐晚,院外响起声声蛙鸣,仍然没争论出个结果。莫里正压手让大家安静:“进山全凭自愿,各位先自己想清楚,再与家人好好说道。愿意参与的人明日还是这个时辰来我家,杜大夫和商郎君会与大家讲清楚细节。” 杜槿点头,“进山的衣着鞋袜、干粮饮水、工具武器都有讲究,届时我会与各位详细说明。” 莫里正扬声道:“丑话说在前头,进山生死自负,无论出了何事都不能怪到杜大夫身上。若是后面真的赚到银子,没参与的人也不准眼红嚼舌!” 一个月后,村口古樟树下。 清晨天光微亮,远山如黛,青山村笼在湿润的晨雾里,淡青的天空中还疏疏嵌着几颗夜星。 村口的古樟树难得迎来如此热闹的早晨,树下几辆驴车,乌泱泱男女老少好几十人围在一起。其中十来人身穿轻便衣着,身负竹篓,头戴斗笠,腰间悬着棍斧镰刀等简易武器,人人精神饱满,冲劲十足。 正是杜槿拉起的第一批青山村采药队伍。 那日,杜槿本以为愿意进山的人不会太多,谁知后面竟陆续来了二三十人。除了年轻力壮的青年郎君外,还有不少老弱妇孺,几乎都是熟悉的面孔。 赵家全家老少齐上阵,赵风自然是要进山,赵方平说要试试走商,兰婶和赵林林都要跟着杜槿学药材炮制手艺。 李家三口人也全来了,李铁愿意进山,李阿奶和蔓娘则说可以处理药材的活计,“杜大夫,日后有什么用得上我们的尽管开口,铁头那憨货也任你使唤。” 何粟不仅自己过来,还拉上了自家爹娘,“我爹娘虽然年纪大,眼神可好得很,手脚也轻快。这次我先随你进山,等大哥回来了我再喊他一起。” 连姚康都与苗氏一起来了,见杜槿满脸疑惑,姚康缩缩脖子道:“杜大夫,我娘子说欠着你家不少钱,这次说什么也要来支持你们。” 人群中还有孟北和其他十几个青年,都是一起去过青阳镇的熟悉面孔。 这些日子众人一边耕田播种,一边随商陆学习简单的防身猎术。待晚稻播种完毕,商陆从参与训练的青壮中选了身手敏捷、胆大心细的几人,如赵风、李铁、孟北、何粟、莫大岭等,作为第一批进山的队伍,而身手欠佳的其余人则会参与后续走商之事。 看着树下这些村民,杜槿不禁感慨万千,数月前与他们还是陌生人,没想到现在竟如此相信自己。心中担忧众人安全,杜槿再次扬声叮嘱,将进山后的注意事项又挨个强调一遍。 赵风皱眉道:“师娘,你怎么变得如此啰嗦,比我娘还爱絮叨。”说完又得了兰婶一个爆栗,众人哈哈大笑。 莫里正见时间差不多了,朗声道:“大家看看东西有没有带齐,尽早出发吧。” 众人纷纷检查起随身行李,武器、干粮、水囊,还有最重要的避瘴秘药。这次村中大部分人家都有青壮进山,更遑论是从未有人活着出来的羁縻山,可是青山村多年未见的大事。昨日莫里正就开了祠堂祭祖,今日全村家家户户都到村口来送行,连耄耋老妇都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叮嘱儿孙。 杜槿转身望向商陆,认真道:“陆哥,这次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安全带回来。” 商陆点点头,又看着杜槿,眼中蓦地出现一丝不满。 他还是一身黑衣竹笠的打扮,腰悬短刀,身负弓箭 ,用布条将袖口裤脚紧紧扎住,身形矫健,用力时薄薄衣服下能看出紧致的侧腰和结实的背肌。 杜槿有些不解,却听商陆低声道:“你叮嘱他们那么多次。”声音竟然有些委屈。 “嗯?”杜槿歪头,好像明白了什么。 商陆正要转身离开,却突然被杜槿拉住了手。她的身高只到商陆肩头,站在他面前十分娇小,正努力踮起脚将他的竹笠摘下。 商陆脑中想着要躲开,身体却仿佛不受控制,还下意识弯下了腰。 杜槿摸着商陆的头顶,柔声哄道:“你也要小心,无论如何我们都要安全回来。”男人的头发看着有些粗硬,摸起来却毛绒绒的十分柔软。 商陆陡然间绷紧了全身肌肉,双颊爆红,蓦地转身快步走向人群,挥手朗声道:“列队!出发!”人群应声而动,按照先前训练的队型有序前进。 他身形笔挺,声音平静,唯有竹笠下的耳尖红得滴血。 正文 第19章 这里,青杏谷! 一行人沿村后小路穿过大青山,又路过废矿坑,很快便进入了茫茫羁縻山。 山中巨树遮天蔽日,脚下苔蕨横生,众人将浸过药汁的布巾覆于脸上,呼吸更加潮湿闷热。 林中慢慢升起蒸腾瘴气,莫大岭、李铁等人心中一凛,忍不住紧紧捂住面巾,约莫一盏茶后见身体无碍,才逐渐放下心来。 之前杜槿与商陆走过的道路早已变了模样,沿途草木葱葱,枝繁叶茂,难以辨认曾经的路线。 商陆凭着地形记忆和沿途标记在前头领路,同赵风一起拿镰刀劈开拦路的荆棘和藤蔓。其余村民则三人一组,小心前行,另专门有一组殿后警戒。队型每半个时辰轮换一次,确保开路和殿后之人一直保持充沛的精力。 杜槿作为队中唯一的女娘兼大夫,一直被众人小心护在队伍中央。 行到中午,一路无事,大家慢慢放下警戒,脸上也逐渐有了笑容。 “这羁縻山也没甚好怕的。”何粟虽然长得瘦小,胆子倒很大。李铁神情严肃,“别说大话,没了商郎君领路,看你在这山里能活多久。” “都放机灵点儿,不要松懈!”莫大岭喝道。 “都说羁縻山野兽不少,怎么这次一只也没遇见?”说话的是窦松,之前在青阳县牙行一起揍过人,正是村中那豆腐娘子的兄弟。 杜槿摇头,“我也不知原由,或许是上次将沿途猛兽都清理过,这次进山才如此安全。”只是距离上次随冬青进山已过去数月,为何一只野兽也无? 路过一处山泉时,商陆与赵风仔细查看了周围泥土草木,并无大型野兽活动的痕迹。 “原地休整片刻。”商陆沉声道。众人长舒一口气,纷纷围着泉水坐下,拿出干粮填饱肚子,又牵着牲口去潭边饮水。 何粟嚼着干硬的饼子,无意中瞄到旁边树下一片白色伞状蘑菇,欣喜道:“好肥的鸡枞!晚上炖汤喝。”美滋滋跑过去摘起来。莫大岭皱眉喊他,“何二,别乱跑!” 杜槿捡起一朵仔细端详,莞尔道:“汤你自己喝吧,我可不敢喝。” “灰花纹鹅膏,喝完你就可以永远留在羁縻山了。” 何粟摘蘑菇的手僵住,“什么高?这不是鸡枞吗?”杜槿摇头,“看着确实像鸡枞,但头上戴帽、腰间系裙、脚下穿靴,这可是典型的剧毒鹅膏。”何粟忙将蘑菇扔得远远的,“什么玩意儿,这羁縻山里的东西真毒。” “有毒的可不止这蘑菇。”杜槿踢了踢脚下的黄花绿藤,“钩吻,几片叶子就能让你窒息丧命。旁边那棵树是马钱子,吃下两粒种子,你就会全身抽搐而死。” “咦,还有株见血封喉?”杜槿有了新发现,“陆哥,拿我的竹筒来,这可是好东西。” 这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何粟连忙躲开,再不敢瞎跑。 商陆依言割开树皮,树干溢出浓稠的白色汁液,“这汁水有毒?” 杜槿点头,“这玩意儿又叫箭毒木,极危险,务必小心。可以将毒液涂抹到箭头上,杀伤力极强。” 羁縻山中果然遍布毒虫毒草,众人不敢再掉以轻心,一路愈发谨慎。翻越了数座山岭,又穿过无尽的茫茫密林,黄昏时总算到达了一座山坳。 商陆提刀小心拨开繁茂的蕨草和藤蔓,山壁间露出一个一人高的洞口。 正是数月前冬青曾带他们落脚的隐蔽山洞。 商陆抬手让其余人在洞外警戒,自己一手举火把一手持刀缓步进入洞中,巡视一圈后见没有异常,才让众人陆续进洞。杜槿又细细在洞口周围洒了一圈驱虫药,最后将洞口的植被恢复原貌。 洞中情形与数月前一般无二,外侧是篝火、锅碗陶罐和大堆干柴,内侧铺有简陋稻草,最里面还有一间储存食物的小山洞,但洞中的粮食都已消失不见。 洞内陈设一丝灰尘也无,看来冬青不久前还在此停留过。 “这地方好!宽敞得很,少说也能容纳二三十人。”李铁忍不住赞叹。杜槿笑道:“地上都洒过秘药,不用担心有虫蛇,今晚放心休息。”何粟在洞中四处摸索,兴奋问道:“你们是怎么寻到这好地方的?” 杜槿神色镇定,信口道:“是先前那僚人的居所,将他赶跑后这山洞我们就笑纳了。” 众人放下心来,卸下身上行囊,燃起篝火开始准备今晚的饭食。带来的腌菜、咸肉加水煮成汤,配上面饼就是一顿简单的晚饭。夜里商陆安排了守夜事宜,众人安睡到天亮。 睡醒继续赶路,众人在第二日下午顺利抵达那座神秘山谷。 抬眼望去,周围山峦巍峨,远山如黛,茫茫云海自绵延山巅奔涌而下。谷中杏花已落,潇潇细雨中,漫山杏叶油亮清透,枝头点缀着累累青果,风里仿佛都浸满了青杏的酸涩气息。 众人惊叹一番面前绝景,来不及欣赏便冒雨开始采摘。 杜槿初次来山谷时就记下了各类药材的位置,如今事先挑了黎州城中价高又好卖的几样,在纸上画出图样教大家辨认,因此采摘挖掘时十分熟练顺畅。 村民们每摘一篓,就过来找杜槿再次核验,待一一确认药材的种类、品相、年份等都没问题,才算合格。七叶莲、红花灵芝、何首乌、石斛、茯苓、当归,一株株珍贵草药被源源不断收进药篓里,杜槿忙得头也不抬。 商陆则同李铁几人在谷中寻了个平整安全的位置,搭建起简易的木屋。日后青山村众人应当会经常往返此处山谷,因此需要尽快建好合适的落脚点。 在谷中逗留两天,一行人带着满满的收获离开。 晨雾裹着药草清香漫过山径,杜槿将采药锄别在腰间,回头清点身后的人群。青壮们背着竹篓沿山路前行,商陆走在最末,粗布衣裳掩不住肩背流畅的肌肉线条。 何粟似乎十分不舍,走时一步三回头。莫大岭笑他:“你若是不想走就留这边,自己在谷里摘杏吃也饿不死。”窦松摇头,“那岂不是活成个野人了?” 何粟哼了两声,“有水源有土地,没有猛兽毒蛇,入口还十分隐蔽,你们不喜欢这里?这山谷……杜大夫,这山谷有名字吗?” 杜槿怔道:“名字?之前倒是没想到这一遭,不如就叫青杏谷吧。”众人一致同意,“从青山村来到了青杏谷,妙得很!”“ 行到半路,山中天色乌黑,豆大的雨点穿过林叶啪啪落下,落雨逐渐变成磅礴水幕。大家踩着泥泞的道路,艰难返回中途山洞。 众人不敢贸然离开,便由商陆先去查探情况。约莫一两个时辰他才回来,模样十分狼狈,全身湿透,满身泥泞,摇头道:“雨太大,不能再走了。” 杜槿将商陆推到篝火前,拿了干布巾来给他擦拭。赵风忙不迭地问:“走不了吗?这么严重!”商陆面色凝重:“谷底积水已过膝,现在出发太过危险。” 莫大岭皱眉:“那确实不好走,泥水这么深,看不清脚底情况,也不知水里有什么虫蛇。”何粟焦急道:“那我们就在这干等?谁知道这雨要下几天!” 杜槿冷静:“如今也只能等待,更何况这么大的雨,即便有油毡 布护着,药材也要被淋湿。” 何粟默默住了口,人冒雨赶路没事,但药材被淋湿那真是白跑一趟。 因为这是第一次进山,原计划六七天的行程,众人谨慎起见还是准备了十天左右的口粮。如今食物充裕,一行人便在山洞中安心等待雨停。 这群年轻小伙子白日里一起处理药材,闲暇时便切磋玩闹,再聊聊过去的经历,感情倒是愈发深厚,再没了先前的隔阂。何粟与赵风早已解除误会,两人如今天天勾肩搭背,好得跟亲兄弟似的。 商陆虽然面冷话少,不像赵风、孟北那样能与众人打成一片,但他能在这深山密林中辨认方向,又沉着冷静、身手敏捷,大家都对他十分敬服。 两日后,暴雨砸在芭蕉叶上的声响渐渐停歇,洞外蒸腾起乳白色的雾气。杜槿将最后一株七叶莲收进药篓,转头看见商陆正在检查村民的蓑衣。 “涧水泛黄了。”商陆忽然蹲在洞口望向山下,指尖捻起一撮湿泥。杜槿凑近细看,泥土里混着细碎的蕨草,本该是鲜绿色,此刻却泛着诡异的灰白。 山风卷着腐叶气息扑面而来,她突然抓住商陆的手腕:“地面……好像在动?”商陆反手抽出腰间短刀:“全部出洞!背靠石壁警戒!” 远处突然炸开闷雷般的轰鸣,惊起林间一片黑压压的乌鸦。一块巨石猛地裹着泥浆砸进山谷,汹涌泥浪倏忽间自山顶倾泻而下。 “往高处走!”商陆的吼声混在隆隆巨响中。 杜槿抓住吓呆的赵风,踩着倾倒的樟树跃上斜坡。腐殖土在脚下翻涌,她回头望见商陆如鹞子般掠过,短刀劈开横亘的藤蔓,硬生生为众人辟出条生路。 整座山峦发出可怖的呻吟,参天望天树突然拦腰折断。杜槿落在最后,猛地将药箱甩向后方撞偏树干,却被飞溅的木刺划破侧脸。 温热血珠未及坠落,已被商陆用衣袖按住:“西南五十步有板根树!”他们相携跃入板根缝隙的刹那,整片山坡像被巨手掀翻。杜槿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喉咙里砰砰作响,商陆的手掌护在她脑后,两人在泥浆中翻滚着撞上凸起的岩石。 不知过了多久,林中鸟鸣穿透死寂。 杜槿从泥泞中慢慢挣出身子,发现右臂被商陆紧紧拽住,整个人被他环抱在怀中。 杜槿嗅到他衣襟间渗出的血腥味,男人背后布满血痕,血水混着雨水染红了大片衣衫。 方才撤离时,这人为她挡住了身后滚落的断木。 “有活人吗?”一个少年嗓音划破寂静,惊得杜槿抬头。浓雾中蓦然出现一个身影,银铃声响,腰间似有竹筒晃动。 商陆的刀已经抵住此人咽喉。 正文 第20章 差点送了性命 “三人,困在西坡。”来人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敌意。 “阿荆!怎么是你!”杜槿又惊又喜,忙示意商陆放下武器。 阿荆一直在废矿坑养伤,进山前杜槿只道他躲了起来,不曾想竟出现在这里。 阿荆结结巴巴:“大雨,溪水倒流、蚂蚁搬家,阿叔说过这是山神发怒,来救你,没赶上。” 杜槿心中一暖,环顾四周,商陆已起身清点人数。滑坡时众人随商陆开辟的道路跃上山坡,又及时躲入这板根树下,大多都平安无事,只缺了赵风、何粟、窦松三人。 “西坡?”杜槿想起方才阿荆的话语:“可是看到他们被泥水冲走了?” 阿荆点头:“山顶看,冲到西边。”商陆抬眼望去:“那边山坡树多,有救。” 泥土中突然钻出几只鲜红的蚂蚁,杜槿挣扎着起身避开,阿荆忙道:“我的火蚁,莫怕,跟着它们走。” “火蚁,这是你们部族的技艺吗?”杜槿从未见过如此样貌的蚂蚁。 阿荆不语,只吹响叶笛驱使火蚁寻人,又示意杜槿跟上。商陆握着刀跟来:“我与你一同去。”杜槿想先给他处理下伤口,商陆却摇头:“救人要紧。” 刚爬上西坡,远远就看到何粟被倒伏的树干压住右腿。树干嵌在两道岩缝间,抵挡住了湍急的泥流。杜槿连忙过去查看脉搏,又推了合谷穴、人中穴将他唤醒。 “杜大夫?我、我还活着?”何粟茫然醒来,又忍不住大声呼痛。 “年轮很大,是棵被虫蛀的老树。”商陆抽出短刀削砍树干,又拿了石块来垫在下面,阿荆也跟着挖开地面泥土,很快将人救出。 杜槿五指沿何粟扭曲的小腿寸寸抚过,按住腓骨凸起处:"断骨未错经,算你命大。"小心将断骨扶正,又扯下裙裾裹着两根粗树枝扎紧患处,"药箱不知落哪儿了,先紧急处理下。" 何粟咬着牙忍痛,额头青筋暴起,从齿间挤出话来:“杜大夫,我无事,你快去找其他人。” “阿姐!”远处传来阿荆呼唤,杜槿寻过去,见到窦松正挂在一株松树枝头。 窦松人倒是无碍,只吓得不轻,喘着粗气道:“好松树,好松树,若不是有它,我就被那泥流卷走了。” 三人继续循着火蚁踪迹,在一处泥潭里发现赵风。他大半个身子陷在泥潭里,挣扎着越陷越深。 “阿风!”杜槿高声呼喊,“别动,直接躺下!” “师娘……”赵风浑身泥浆,见到杜槿后像是突然泄了劲,眼泪簌簌落下。 商陆捡了树枝探路,小心向赵风走去,沉声道:“你每动一下,泥浆吸力就增三分。仰面躺下,双臂张开,平心静气。” 赵风忍着泪点头躺倒,果然延缓了下陷。 阿荆拽了根粗壮藤蔓来,商陆匍匐着将藤蔓绑在赵风双臂上,两人合力缓缓将他拖拽出来。 杜槿刚要松口气,赵风身边浑浊的泥浆中突然泛起一片波澜。商陆短刀瞬间破水而出,刀尖插着条挣扎的毒蛇,右臂一挥猛地将蛇砸在山石上。 阿荆瞪大了眼睛:“他抓蛇,怎么比我们山里人还快……” 回到板根树下与同伴汇合,众人神色狼狈,纷纷庆幸无人伤亡。 “这泥流竟如此凶猛,吓得我魂都飞了。”窦松讲起方才的经历,惊魂未定。何粟捂着断腿龇牙咧嘴:“得亏你起这名儿,那老松才愿救你一命。”窦松忍不住哈哈大笑。 “那人是谁?”莫大岭指着远远坐着的阿荆低声询问。 赵风正擦着满头满脸的泥浆:“阿荆,就是上次村里那个小偷。”莫大岭愣住:“他怎么跑这儿来了?” 杜槿接过话头:“他就住这山里,正巧遇见我们落难便来救人,此番多亏有他。” 阿荆时不时瞅一眼人群,像是想过来寻杜槿和赵风,又瑟缩着不敢靠近。 “我们的草药还在洞里!”有人惊呼。李铁摇头道:“捡回条命就不错了!还惦记着药?”孟北心中不甘:“辛苦一趟糟了这么大罪,没想到要空手而回。” 杜槿正给商陆处理背后擦伤,闻声道:“不急,等下回山洞看看。不仅是草药,咱们的吃食、药箱都在洞里,还有避瘴秘药,尽量得拿回来。” 众人踩着泥浆返回山洞,周围满地狼藉,折木断枝倒伏,一块巨石将洞口堵得严严实实。 “幸好我们及时离开,不然就被困在洞里了。”众人纷纷感慨,“多亏有杜大夫和商郎君。” 杜槿含笑道:“这块石头倒是懂事,正巧堵在洞口,说不准洞里物事都完好。” “且慢!当心岩层二次坍塌。”商陆拦住要上前推石的村民,小心查看周围地面,确认没有危险后才点头让众人过来。 “一、二、三,推!”青壮们的吆喝声中,巨岩纹丝不动。杜槿沉吟片刻,指尖抚过巨岩青苔:“是片麻岩,火烧水淬可破。” “片麻岩?”商陆仔细辨认巨石纹路,手指蘸着泥水画出痕迹:“沿此线灼烧试试。” 众人正待生火,阿荆突然抽出腰间竹筒:“用这个!”叶笛声中,倒出的赤红蚁群顺着巨石痕迹爬行,分泌的蚁酸慢慢将岩石腐蚀出网状纹路。 杜槿眼睛一亮:“这法子好!可以再混合些乌柏汁。”方才她在西坡看到一株乌柏,捣烂成汁后腐蚀性极强,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待巨岩表面出现明显腐蚀痕迹,商陆 将烧红的箭矢射向裂缝,蛛网纹从巨岩表面蔓延开来。众人捡起石块猛地砸向裂纹,冷热交击的炸响中,巨石轰然碎裂。 莫大岭捡起碎石端详:“这怪石裂开后都是一片片的,用来盖房倒是不错。”杜槿点头:“片麻岩虽然易裂,但裂开后十分坚固,重量也轻,确实可以建房。” 商陆思索:“回头运一些到青杏谷去,用石灰和糯米浆试试。” 众人推开碎石,只见洞内药篓完好,最珍贵的七叶莲都堆在干燥处毫发无损,连杜槿晾晒的忍冬藤都整齐如初。其余铺盖、吃食、药箱等略有脏污,但擦洗一番都能用,真是万幸。 杜槿拿回药箱便开始给众人处理伤处,清洗包扎后敷上止血药,又分发解毒药丸。其余人七手八脚将洞内收拾干净,重新燃起篝火。 阿荆则借此机会,顺理成章跟进了山洞。在赵风提醒下,阿荆为先前偷盗之事道了歉,何粟摆手:“不过是些吃食,算不得什么。这次被你救了性命,该是我们感谢你才是。” 杜槿细想,真要计较起来,这山洞也是冬青与阿荆的住所,青山村众人算是鸠占鹊巢。如今冬青不知去了哪里,阿荆也大大咧咧混不在意,但她还是将这份情谊记在了心里。 又在山里修整两日,商陆重新探明路线,一行人辗转回到村中。 最先见到采药队伍归来的是李阿奶,看到几乎人人带伤,满身狼狈,迎上来连连惊呼。闻声赶来的村人将采药众人迎到祠堂大院中,如今已充作晒药场,帮着卸下药篓。李蔓娘带着茶水吃食来寻找李铁,何家老太看到儿子断了腿哭得停不下来,赵方平、兰婶也慌慌张张跑来,见赵风安然无恙后喜极而泣。 祠堂檐角的铜铃被山风吹响时,晒药场已挤满了人。青山村各家各户都汇聚到祠堂,迎接满载而归的家人。 “豁!这么多草药!”“何二,你这腿是这么回事?”阿松,你怎么浑身又青又紫!是摔哪儿了?” 杜槿也被一群人团团围着,“杜大夫,那瘴气真的没事吗!”“杜大夫,这些草药有好几车吧!能卖多少钱?”“槿娘,你们伤得严重吗?” 村民们又哭又笑,祠堂里一时间喧闹不已。 待人群逐渐安静,拄着乌木拐的莫里正才高声道:“行了行了!都让开吧,听杜大夫说。” 杜槿眉目柔和,又自有一股子沉静清丽的气质,满院村民都安静下来,视线汇聚到这年轻女娘身上。 “这次我们顺利到达了青杏谷,只是返程路上遇到了天灾。”杜槿将山中见闻娓娓道来,如何寻路、如何采药、如何在泥石流中逃出生天。 众人时而屏息时而惊呼,听到关键处更是倒吸一口冷气。兰婶紧紧抱着赵风,赵林林抿着嘴流泪,都后怕不已。 “是阿姐先发现了泥流,救了大家的性命哩!”阿荆正被好奇的孩童们围着,悄悄插嘴道。腕间银铃随叮当作响,少年故意将火蚁绕在指尖,吓得小童们尖叫着往后躲,又被他拿甘草糖勾了回来。 祠堂内,莫里正颤巍巍捧起一株红花灵芝,用红绸包裹着,携众人三拜三叩,在村中族老的注视下祭拜先祖。 “这次幸得杜大夫指点,族人搏命带回羁縻山的珍贵草药,今年村中生计就仰仗这些收获了。”一耄耋老者哑声道,引得众人再次望向杜槿。 “中药炮制手艺,水制三法,火制四法,水火共制法二。”面对祠堂外的众村民,杜槿指尖轻点石案,“明日辰时,愿学者携竹匾来此。” 正文 第21章 制药技术哪家强 晨雾未散,村口祠堂外晒药场已架起八口陶瓮。 杜槿将手边草药分作四堆,转头对窃窃私语的妇孺们道:“今日咱们先学这四味火制之法,煅煨炙炒,各有千秋。” “以炒为例,可以炒黄、炒焦、炒炭,也可加如土、麸、米等辅料同炒。而炙法又分为蜜炙、酒炙、醋炙、盐炙等,适用于不同药材。” 李蔓娘咋舌:“可比炒野菜讲究多了。”赵林林不解:“直接洗净晒干不成吗?为何还要弄这么多法子。” 杜槿温声解释:“炮制目的或是生毒熟减,或是提高药性,有的炮制手艺甚至能使药材脱胎换骨,改变原本归经。”她轻点木案上的陶罐碗碟,“如酒炙可引药上行、活血散寒,醋炙专入肝经,盐炙则可达下焦、增补肾经,功效各不相同。” “千锤百炼,方可成药。” 众人虽听不懂药理,但也明白这炮制手艺的重要性,都收起那玩笑心思肃然倾听。 杜槿仔细介绍这次收获的各类草药,又一一示范药刀、药碾、杵臼、药锅等炮制工具的用法。待妇孺们熟识上手,她又取了一撮荆芥穗置于药锅内,开始文火微炒。 赵林林先前已跟着杜槿识了不少药理,便自告奋勇接过药铲。杜槿紧盯药锅:“药香发涩了,或许日后换松枝更好。”旁边立刻有人记下。 众人纷纷上手尝试,学得极认真。唯有李阿奶一时贪快,将荆芥炒得焦黑,得了蔓娘不少埋怨。杜槿洒了些清水上去,笑道:“无妨,等会儿取出晾干吧,这荆芥炭可是味止血良药,也不算浪费。” 一番观察下来,最细心巧手的还是那寡妇姜氏,做事不急不忙,细致入微,收拾出的药材干净齐整,得了杜槿不少夸赞。她寡居多年,独自抚养孩子,少与外人打交道。这次为了补贴家用出来做活儿,还得了认可,心中喜不自胜。 不到半月,青山村众人已学会了基础的药材炮制手艺。其中赵林林和姜氏最为出色,一人专攻火制,一人负责水制,清洗剪切、蒸煮浸泡,日日都顶着日头在晒药场中忙碌。 残阳将祠堂的青石板镀成金红,陶瓮和药锅升起的青白烟雾蒸腾而上,院中热浪滚滚,弥漫着苍术和艾草的清苦药香。 十来个妇人戴着粗布手套,头包布巾,将赤芍、丹参等草药清洗分拣后放入陶瓮。孩童们穿梭于药架间,吃着山楂果和甘草糖打闹,又被烧火的老人笑着拍打。村中青壮赤着膀子扛起三摞竹匾,蒸透的药片在匾间簌簌滑动,泛着琥珀色的光。 送柴火的队伍推着独轮车从后山绵延而至,新劈的松枝还沁着脂香,车辙在晒场压出两道赭色溪流。 祠堂西屋如今已充作药房,大大小小的木柜抽屉贴着黄麻笺,药匾、药篓在一排排木架上码放整齐,炮制好的药材按四气五味归位,看起来赏心悦目。 杜槿正在药房中仔细查验药材成色,又默默计算柴薪损耗,思索合适的卖价。屋外传来赵林林的呼唤:“阿槿姐姐,莫里正来了。” 莫里正面色愁苦进屋:“杜大夫,这药材何时能卖?村中有十几户人家交不上粮税,今日县中户房的官爷们又来催了。”杜槿掀开竹帘:“交税时限可否宽限?如今已制出不少药材,只是去黎州贩卖少说也要半月。” 莫里正点头:“在中秋前缴上就成,否则会罚三个月苦役。”杜槿扬眉:“无妨,来得及。”辛苦数月,如今也该到收获的时候了。 十日后,黎州城。 时隔半年再入黎州,城中各处坊市屋舍依然繁华如锦绣,杜槿的心情却与之前截然不同。 前一次风尘仆仆、前路未卜,忧虑不安萦绕心头,今日则携着数车珍贵药材,野心勃勃,只望做笔大生意。 这次村里走商的队伍也是十余人,在山中受伤的何粟等人没来,赵方平、姚康、孟北几人则成了队伍的主力。不同于最远只去过青阳县的其他村民,赵方平他们由南至北行了千里路,见识丰富,胆子也大,一路走来颇得村民佩服。 众人先到客栈落脚,板车牲口就拴在后院里。商陆选了能直接看到院子的房间,又安排两人一组看管货物,每两个时辰便轮换一次,时时不离眼。 这黎州城比上次热闹多了,路上行人渐多,各式招牌挂布迎风招展。沿着城中青石板街巷蜿蜒前行,两侧粉墙黛瓦爬满紫藤,间或探出几枝绚烂山茶。 转角处,一株葱郁合欢撑开翠盖,树下的茶肆正煮着新采的普洱,茶香沿着街巷氤氲漫开。 街边有不少面食铺子、干果蜜饯铺子、香烛裹头铺子,店家都在门口招呼吆喝。杜槿随意挑了几家进去,发现有些铺子里竟配了可以送货上门的送力人,还支持赊销和分期,甚至还有类似 礼券性质的红票。 杜槿暗自咋舌,没想到这州城商户做生意的法子已如此成熟。原本还想借前世记忆在黎州弄一套商业模式来,现在看真是自以为是,小看了古人智慧。 “咱们先带些货去那梁氏药铺里看看?”赵方平按捺不住询问。 大家在城中闲逛了半日,也路过好几家药铺医馆,杜槿却连门都不进,不少人都心存疑惑。 “不急。”杜槿思索,“出来谈生意要讲究排场,让别人摸不清底细才好。一群村夫贸然上门,店家也只会当成乡野间的零散生意,可赚不到大钱。” 莫大岭似懂非懂:“杜大夫的意思是?” 梁氏仁爱堂。 下晌店里没什么来客,伙计正伏在乌木柜台上打盹,秤盘上的铜锈比药渣还厚。柜旁一只狸奴伸了个懒腰,爪尖拨弄着滚落的柏子仁,铺子里满满艾草混着丁香清苦又馥郁的味道。 满墙檀木抽屉错落如棋局,屉面贴着泛黄的药名笺,蝇头小楷已有些褪色。 那伙计被推门铜铃声惊醒,抹去嘴角涎水:“客官,需要些什么?” “店家,你们这儿可有七叶莲?”一个年轻女娘快步进店,身着天青色妆花缎裥褶裙,单髻上戴着茜色绒花,肤白如雪,杏眸灵动,让人眼前一亮。 女娘身后跟着两个布衣男子,虽是小厮打扮,衣料却是细葛,针脚齐整,显是体面人家使唤的。三人进门时步履稳健,既不张扬也不寒酸,恰似城中殷实商户的模样。 伙计心道来了个大客户,陪笑道:“有的有的,小娘子这边请。” 杜槿仔细端详伙计拿来的七叶莲,面露难色:“这株品相倒还成,只这根须与我先前见过的略有不同,颜色偏白,想来是河边生的?” 伙计明白这是练家子:“正是从北边洪州收来,那里湖水河水多。” 杜槿摇头:“这七叶莲喜阴,要长在那高山深谷的山泉旁才好,根须黄白,药性最佳。”便放下药盒似要离开。那伙计连忙作揖:“小娘子且慢,这七叶莲虽不如您所说,但药力也够用了。我家给城中各处医馆供货,从不曾出过岔子。” 杜槿扫视一圈:“你家给城中哪些医馆供货?”不等伙计回答,目光移向褪色的名笺和铜锈秤盘:“估摸着也没有几家吧!” 那伙计神色有些尴尬,忙将狸奴掩到身后:“只是最近……少了些。如今正值初秋,风寒中暑之人少了,药材销路自然没先前那么好。” 杜槿沉吟:“风寒?说起来已经立秋,天气转凉,倒需要提前准备对症之药。伙计,劳烦再拿些小柴胡来。” 那伙计忙拿来一盒柴胡,心想:这小娘子带着些北方口音,官话不太标准,莫不是北边哪家药行的千金跑来南边收药? 杜槿挑拣一番:“你这是都是南柴胡呀,还得是北柴胡更好。”伙计忙解释:“小娘子说笑呢,我们黎州附近哪有北柴胡?”杜槿又摇头:“先不谈这南北之分,柴胡一味,和解退热宜生用,疏肝解郁宜醋炙,你家可有炮制好的醋柴胡?” 伙计语塞,苦笑拱手道:“小娘子稍待片刻,我去请东家来。” 不多时,伙计就从后堂里领着一清瘦男子过来。这中年男子三缕短须,神态平和,叉手行礼道:“小娘子有礼,在下仁爱堂梁英。”杜槿侧身盈盈还礼:“小女子家中姓杜,叨扰梁东家了。” 梁英已从伙计处知晓方才事宜,对那醋炙柴胡十分感兴趣:“杜娘子,我们从未听说过醋炙柴胡,不知是有什么说头?” 杜槿也不怯场,就这南北柴胡炮制之法侃侃而谈,引经据典,一看就是家传的药理。梁英又追问,见这小娘子也有理有据地答了,便打消了心中疑虑。 “杜娘子家学渊源,倒教我有了不少收获。”梁英诚恳道。 “不敢,说实话你家该换换货源啦!前日去惠民坊……”杜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忙捂住嘴,杏眸一转:“算了,今日耽搁你时间了,多谢梁东家。” 梁英忙追问:“可是那坝亭榜的惠民坊熟药局?敢问杜娘子,是在他家见着了醋炙柴胡吗?” 杜槿眸光游移:“没有没有,梁东家误会了。小女子先行告辞,日后有机会再与东家合作。”梁英待要追上,却被她身后俩长随阻拦,只好目送这三人快步离开。 伙计道:“东家,难道惠民坊真的有新货?” 梁英在铺子里踱步半晌,对那伙计道:“明日你去惠民坊瞧瞧,他们是在弄什么玄虚!” 正文 第22章 醋炙柴胡 次日,惠民坊熟药局对面树下,一年轻小子在那里探头探脑。 正是梁氏仁爱堂的伙计方六子。 他拉拉衣襟,待要假作客人混进店,身旁却刚好路过两个乡下男子,正拎着黄纸药包交头接耳。 “这柴胡听闻还添了醋,药性强。”“可不是,铺子里的伙计还不肯卖呢,说备的数量少。”“他家的天麻也不错,上回大夫专门说要在惠民坊抓药。”那两个村夫絮絮叨叨转过街角,很快便消失在巷子里。 方六子心中一惊,忙进惠民坊问起柴胡、天麻、七叶莲等草药,却没发现什么异常,又试着问了醋柴胡之事,那掌柜摆手:“没听过!” “这惠民坊竟然还遮遮掩掩,定有蹊跷。”方六子暗暗思索,忙回去与东家禀报。 街尾转角处,赵方平挠了挠头:“我方才演得可好?”莫大岭猛拍他背:“像、像、像!一点儿看不出破绽。” 孟北笑道:“多亏商陆郎君在仁爱堂门口蹲了半日,看到那伙计往惠民坊来了,进赶慢赶来知会,你们才能演这一出戏。” 姚康一向老实本分:“杜大夫,那惠民坊确实不卖醋柴胡,咱这样不算欺骗吗?” 杜槿正色道:“哪能算欺骗?只是让他们换换货源罢了,咱们的药材品相好又便宜,也没坑他。至于醋柴胡,本来就有功效,他们进些货也无妨。” 见姚康还有些不安,杜槿思索道:“若是与梁氏仁爱堂的买卖能做成,咱们价格上让一些,醋柴胡就当是送他们吧。” 商陆抱着刀斜倚在门边:“还是继续按计划执行?” 杜槿笑道:“正是,陆哥,麻烦你再去探探那梁东家的行踪。” 仁爱堂内,梁英听到方六子打探回的消息,愤愤道:“那惠民坊果然是有了新货源,怪不得咱们铺子生意越发冷落了。” 他四处打听新药,傍晚又约了另外两家相熟药铺的掌柜到同福楼,好好整了一桌席面。酒过三巡,梁英言语试探,自然是问不出什么消息。 待到席散,梁英送走两位掌柜,心中忍不住起了怀疑,却听隔壁小室传来熟悉的女娘声音。 “郎君,你这北柴胡倒是不错,从哪儿来的?”那女娘声音清脆,带着些北地口音,可不正是昨日到铺子里的杜娘子。 另一个低沉男子声音回答:“羁縻山。” 梁英心中一凛,忙贴到小室的木质墙壁上倾听。只听杜娘子疑惑道:“羁縻山?那里等闲人可进不去。” “我自有法子,这批药材你收还是不收!”那男子声音十分不耐。 杜娘子笑声如银铃一般:“小郎君急什么,我们在外走商的,做事谨慎些又何妨?只是这批药材看着有些眼熟,与近日城中的新货倒颇为相似。” 男子冷哼:“你自买你的药便是,何必多言?”杜娘子起身踱步:“罢了,你这药材品相确实好,年份又久,炮制得也精细,我收了便是。” 那边细细谈了价格,又约好交货时间。梁英听到杜娘子离开的脚步声,思索再三,还是敲开了隔壁小室的门。 “何人?” 梁英推开门,眼前一亮,只见室内这男子一袭鸦青窄袖上衣,衣料是上等的暗纹罗,走动时隐约显出竹叶纹路。腰束犀角带,脚踏乌皮靴,此人身形挺拔如松,衣衫下的肌肉线条随着步伐若隐若现,神情肃穆却不显倨傲。 不曾想竟是形貌如此出色之人,梁英忙行礼道:“这位郎君,冒昧打扰。我是城内梁氏仁爱堂药铺的梁英,方才无意中听到些声音,郎君仿佛是在售卖羁縻山中的草药?” 商陆面色稍和:“正是,如此巧遇,那便入内详谈吧。” 桌上整齐码放 着各类药材,除了黎州的道地药材,还有五味子、黄芪、党参等北地草药,天南地北尽纳于此,甚至还有梁英心心念念的醋炙柴胡。 思及方才杜娘子所言,这男子莫不就是给惠民坊供货的药行? 梁英喜不自胜,忙拣了药材拈开细嗅:蒸地黄清香微甜、麸炒苍术深黄焦香、姜炙厚朴入口辛辣。果然品相年份俱佳,且炮制手法十分老练。 梁英十分满意,心中又有些疑虑:“敢问郎君,手上有多少数量,可还有其他药材?” 商陆冷声:“自然有,东西都在客栈,你若不信便随我去查验。” 到了客栈,满满四车药材堆在院中,都用竹篓毡布仔细盖着,旁边四五个彪悍山民正虎视眈眈地看守。 梁英验过货,心中最后一丝怀疑也消散了:“这位郎君,四车药材我们仁爱堂都要了,还请给个便宜价格。” 商陆冷脸道:“只有三车,那边的已有人预定。”梁英欣然道:“也可。敢问郎君,这羁縻山里的草药长势如何?何时会有下一批药材?”商陆摸了摸刀柄:“下月或许还有些,待入冬就不能进山了。” 两边又谈好数量价格,约好明日辰时在仁爱堂银货两讫。梁英忍不住询问:“郎君贵姓?还不知你是何方人士,该如何称呼。” “问那么多作甚。”商陆木着脸,冷言冷语。 “阿哥,让他问。”一个少年从屋里探出头,“梁东家,你若是不放心,日后来青阳县青山村寻我们便是。” 这少年口音奇特,虽穿着汉人衣服,但抬手时露出了腕间银铃,腰侧坠着刻花竹筒,与常人迥异。又想起商陆那双灰蓝色眼眸,梁英似乎明白了什么,兴奋得双手颤抖,面上只作不知。 待送走梁英,躲在屋里的众人再也按捺不住,纷纷冲到院子里。 “成了?卖了多少钱!”“为啥只卖三车,另一车也没人预定啊!”“你小子,口齿倒是伶俐多了。”这句话却是对阿荆说的。 “噤声。”商陆示意众人回屋再说。 屋内,杜槿正将妆花缎的襦裙小心叠好。孟北咋舌道:“确实要收好,这几身衣裳竟花了六两银子,我还是第一次穿这么好的衣裳!”姚康摇头:“可不止!那腰带皮靴忒贵,还是商郎君用毛皮换来的。” 杜槿笑道:“先敬罗衣后敬人,若没有这几身衣裳,那梁东家可不会如此看重我们。” 商陆抱臂靠着墙:“都是山里猎来的毛皮,又没本钱,算不得什么。” 赵方平十分欢喜:“银子花光了,但这出戏演下来,那药铺掌柜摸不清咱们底细,还以为咱们的货多抢手哩!” 杜槿点头:“正是如此。平白送上门的东西不会有人珍惜,若想端起架子,正要这样藏着掖着才好。剩下那车药材我们再找城中其他药铺,遮遮掩掩地零散卖掉。” 莫大岭明白过来:“原来如此,城中各家药铺本都有固定的货源,咱们很难插手,因此才在梁氏仁爱堂面前演这么一出戏。” 赵方平恍然:“借着仁爱堂的名声,咱们再去找其他药铺合作也便宜得很。” 杜槿点头:“仁爱堂如今生意萧条,他们东家更容易上钩。” “说起来,为啥要特意唤阿荆来?”姚康有些不解。阿荆正满脸好奇地望着众人,见有人提到自己,又神色懵懂地躲到杜槿身后。 “阿荆就是来让梁英安心的。”杜槿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给了个鼓励的眼神,“梁英也不是傻子,做戏也得做足才行。在他心中仍有怀疑的关键时刻,咱们就需要阿荆出场了。” “羁縻山的神秘部族,能从深山中带来珍惜草药,物美价廉,说不定还有异族秘方。拿下这条货源,定能让仁爱堂在黎州城众多药铺中脱颖而出、重振旗鼓——多大的诱惑。” “他们会不会向官府告密?毕竟百越僚人……”姚康心有疑虑。 杜槿失笑:“可别小看商人逐利的心思,他告密又能有什么好处?衙门能给他奖赏?相反,梁英一定会拼命保守这个秘密,恨不得全黎州只有他一个人知晓。” 众人低头思索,半晌才反应过来这其中利害。 “杜大夫真是神了!”孟北虽然早知道杜槿聪慧过人,但这一遭还是让人大开眼界。 众人纷纷拍手称赞,拜服于杜槿这番谋略之下。原本是一群无头苍蝇似的乡民,在黎州城两眼一抹黑,还担心被城中药铺压价,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仁爱堂追着抢着要合作的神秘势力。 商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刀柄,目光追随杜槿落在阿荆发顶的手。他惊叹于她的缜密心思,又不禁为她遗失的记忆惋惜,心中慢慢泛起难以言说的悸动。 就好像是他夜巡时射出的鸣镝箭,明知该紧盯箭矢落处,却偏要追逐那抹银光在月下划出的身影,怎么也移不开眼。 次日,商陆等人押着货物如约来到仁爱堂交货。待确认货物交接无误,收了钱款,梁英也不怵商陆冷脸,贴过来又是一番寒暄夸赞。 “郎君,你们可有过所和市籍?”梁英随口问道。商陆皱眉:“过所自然是随身带的,市籍是指?” 梁英得了好货,也乐意解释:“若是同乡野人家收些草药,自然不讲究什么市籍。但若是想将这草药生意做大,还是要去官府申领市籍才成,日后你们给各地药铺医馆供药也稳妥。” 商陆面上不动声色:“晓得了。” 三车药材卖了一百多两银子,按照之前商议好的规则,进山采药、清洗炮制、出门走商的人都有分润,每个人少说也有三两。 杜槿直接做主:“黎州城粮价比县里便宜,咱们干脆拿这批银子买粮如何?”莫大岭点头:“一斗三十钱,买了粮不仅够缴秋税,后半年的口粮也有了。” 买粮后剩下的零散银子,杜槿先分了一部分,由大家自行去城中花销。 赵方平先到彩帛铺里买了细布和绢花,又拐去糕饼铺带了一包糖糕。孟北则十分务实,径直去粮铺里买了不少杂粮豆子。姚康却抠抠搜搜,只买了些针头线脑的小玩意儿:“攒钱呢,我娘子说要修屋!” 杜槿戳戳商陆的后腰:“陆哥,陪我去瓦子逛逛吧。” 商陆僵在原地,似乎有些无措:“瓦子?”杜槿见他耳尖泛红,故意踮起脚尖凑近:“听说东街那家蜜饯铺子是极好的,咱们一起去尝尝他家的果脯。” 她仰着脸,杏眸里盛着细碎的日光:“走嘛!” 商陆喉结滚动,想说市井过于喧哗,又想说留在客栈看守货物,可对上她狡黠的目光,所有推拒都化作一声叹息。 “好。”! 正文 第23章 仇人再见 城西瓦子里亮起绚丽的花灯,街头巷尾正敲锣打鼓,人群熙熙攘攘。 街巷里一溜儿勾栏,算卦相面的、卖字画的、唱小曲儿的,相摊的铜铃与唱戏的琵琶声绞作一团,热闹非凡。街边铺子里,文房四宝、冠梳领抹、胭脂水粉,各式各样的物件儿教杜槿看花了眼。 荷花灯影下,商陆脚步僵硬,绷着一张俊脸,试图掩饰自己的手足无措。 杜槿假作不知,只松松挽着他的手臂,指尖时不时擦过掌心,又引他停在蜜饯铺子前。琉璃盏里渍着琥珀般的金橘和翡翠青梅,糖霜在灯下泛着诱人的蜜光。 杜槿拈起一块蜜渍杏脯,糖丝缓缓拉出银线,送到商陆面前。他低头欲咬,这小娘子却又狡黠将杏脯含进自己唇间:“太甜,陆哥怕腻。” 商陆喉结滚动,正要说话,阿荆突然从柜子后面冒出来:“阿姐,这个甜果子好吃!咱们买些。”杜槿冲商陆眨眨眼,过去含笑拣了一盒果脯并时新果子。 三人在这街巷里闲逛,阿荆从未见过如此繁华绚丽的景色,冲在前面四处张望,乐呵呵嚼着果脯。商陆面上平静,耳尖却红得滴血,任由杜槿挽着他。 “槿娘,你可还记得自己家人?”商陆挑起话头。 杜槿无所谓道:“一点儿都记不清啦。醒过来时身上只有本医术,脑袋一片空白,就跟着兰婶走了。” “你通晓医术,又识得文字,虽然写出 来经常缺少笔画……也十分难得,想来是出身世家大族。”商陆十分关切,难得说这么多话。 医术是我上辈子学的,写字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儿,只是简体字而已——这话当然不能说出来,杜槿只好将话题岔开。 商陆似乎不愿放弃,灰蓝色的眼眸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下闪烁:“若是有机会,我会尽力帮你寻找家人。”杜槿挠头:“我自己倒是没什么执念,如今的生活还挺满足的。” 商陆沉声道:“或许你的家人也在寻找你。” 杜槿转念一想,毕竟占了原身的躯壳,帮她找回家人也是应当,便应道:“那就随缘吧,如缘分到了,即使相隔天南海北,也一定会再见。” “那日河边我初次见你,是一男子推你下水,双足微跛,想来……”商陆余光忽然瞥见巷口闪过跛足身影,左肩微耸,走路姿态十分熟悉,几乎不敢相信会有如此巧事。 杜槿浑然不觉:“那肯定是陈跛子,除了他,旁人害我做甚?” 那跛足身影似乎察觉到什么,几步拐进暗巷里。商陆已如离弦之箭窜出,借力跃上檐角,青瓦在他靴下碎裂,又凌空扑下,膝盖撞向对方腰眼,将人掼进巷尾柴堆。 “救——”此人刚要张嘴,商陆铁拳已至,两颗门牙混着血沫飞出,撞在墙上发出脆响。他掐住此人后颈按在地上:“果然是你。” 对方挣扎间踢翻竹篓,惊动巷口巡夜的更夫。商陆扯下此人腰带塞住他的嘴,反剪双臂用麻绳捆死,动作十分熟练。 杜槿追进巷尾,看到这场景心中了然:“陈跛子?” 此人形貌猥琐,门牙凸起,见到杜槿后满脸惊讶,被堵着的口中嗯嗯作声。 杜槿一见到这张脸,心底猛然窜出熊熊怒意:“你这奸人竟然还活着,还敢出现在这黎州城!”似乎被原身的情绪感染,杜槿对这跛子十分愤怒,说话间一股热血冲上天灵盖,眼前一阵阵眩晕。 商陆将她揽进怀中:“冷静,莫怕。” 杜槿喘着气,埋在商陆胸口平复心情,尚未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声爆喝:“贼人住手!”一点银光闪过,长枪破空之声撕裂而来。 商陆将杜槿推开,侧身避让,反手抽刀迎上,便同来人在这狭窄巷子里交起手来。 青年将枪花挽得密不透风,眼中浸满怒火,枪势十分凌厉,挑翻了巷子里的柴火木箱,吓得陈跛子在地上翻滚,直往墙角躲。 商陆步法轻灵,颇有余力,短刀如银弧般轻松卸去对方力道,偶用刀背格挡时,又震得对方虎口发麻。 那青年一时难以取胜,收枪恨恨道:“卿本佳人,奈何作贼!” 杜槿打断:“停!快班的衙役来了!”商陆拎起陈跛子就走。青年愣在原地,听身后巷口来了脚步声,同样提枪离开。 几人刚走,拖着棍棒的巡逻衙役就拐进了巷子,巷中漆黑也看不清什么,随意扫了两眼便懒散走了。 河边一僻静处,花灯稀稀拉拉,也没什么行人,几人便停下步子。那青年见杜槿商陆二人举止亲密,讪讪道:“原来你们认识……方才得罪了。” 杜槿掩口笑:“这是我夫君,你可打错了人。” 那长身青年一双棕珀色虎目,眼神清亮,飞眉入鬓。虽面容稍显稚嫩,但身形健壮,一根皮绳将头发高高束起,是个英姿勃发的俊俏少年郎。 青年叉手道:“我正追这跛子,错将兄弟认成贼人同伙,实在对不住。”又连连作揖。 双方通了姓名,原来青年名唤林听,自称是涿州人,同村有女娘被陈跛子拐走,便一路追查到此。 “此人与那洪帮有勾结,专做那贩卖人口的恶事,不知道害了多少妇孺,万不能留!”林听唾道。 “洪帮?”杜槿疑惑。商陆回答:“是一盘踞于洪州的市井帮派,掌着当地漕运,常做些黑白通吃的勾当。”说着用刀柄拍打陈跛子的脸:“说吧,你是从何处将我妻拐来!” 那陈跛子嘴上得了自由,慌忙求饶:“兆京,兆京!” 商陆神情恍惚了一瞬:“凛国京城……”身形一晃,又厉声道:“从何人手上拐来!” 陈跛子哭爹喊娘:“别打!别打!这位小娘子不是我拐来的!那时兆京城乱得很,我也是逃命,路上见她独自一人,这才好心收留……” “收留?颠倒黑白的恶心东西。”杜槿冷笑,“既然不知我家人是谁,那你这条烂命也不用留了。”商陆应声拔刀出鞘,刀刃在月下闪着森然寒光。 陈跛子吓得咚咚磕头:“小娘子饶命!真不是拐骗!你那时是个傻子,话都不会说,与现在完全不同!要不是我带上你,早就饿死了。” 林听一拳砸上去:“还在狡辩!你从兆京不知拐了多少女人孩子,那些人都去哪儿了!”商陆听到这话,咔咔两声卸下陈跛子的膀子,又将他面朝下摁进河里。 林听道:“杜娘子,你对一同被拐之人可有印象?或许其中就有我家人。”杜槿心有歉意:“我先前一直浑浑噩噩,还是在沅州路上摔到头,才慢慢清醒,确实毫无印象了。” 林听又逼问陈跛子。他正从水里被拎起来,鼻青脸肿,涕泗横流:“路、路上人走散了,到沅州前就全散了。” 杜槿嗤道:“原来到沅州前就全卖了,只我一个傻子卖不出去,干脆扔路边了对吧?”恨恨踢了两脚,“结果后面见人不傻,觉得亏了,干脆推河里淹死?”林听一脚将他踹进水里,棕珀色眼眸里浸着满满怒火。 商陆将刀架上陈跛子脖颈:“在兆京何时何处带走她的,身上可有信物?”陈跛子竹筒倒豆子一样哭嚎:“去年秋天,九月、或者十月!就在兆京宣化门外,惠民河,一座桥边上!没有什么信物……”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还有、还有本书,一直在她身上,我没拿走!” 杜槿同商陆对视一眼:“应该就是那本《太平惠民方》,想来是我家人留的,后面也一直带着。” 商陆又逼问了几句,再没什么有用信息,便示意林听换人。林听冷笑一声上前,继续将陈跛子摁进水里,语气森然:“你最好记性好点儿,记得手上每个人是何时、何处、卖给何人了。” 杜槿带着阿荆寻到河边一家饮子铺,买了冷元子和荔枝水坐下吃着。不多时,见商陆和林听从河道暗巷里出来,杜槿笑道:“可有收获?” 林听叉手:“倒是有了些线索。今日多谢二位,我这就要去寻人,日后有缘再见。”商陆正要还礼,这青年已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倒是个妙人,性格冲动但颇有侠气,行事毫不拖泥带水。”杜槿夸道。 商陆却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下:“嗯,枪法也好得很。”声音闷闷的,像揉了团湿棉花。 杜槿听出一丝酸味儿,忍不住轻笑:“怎么,方才也没给你喝醋饮子啊,怎么酸里酸气的?”商陆不语,只快步到桌边坐下,端起杜槿面前的荔枝水一口喝净。 阿荆举着鲤鱼灯玩耍,丝毫没注意这边暗流涌动。 商陆侧着头,默默摩挲着瓷碗边缘,灰蓝眸子竟漾起一丝委屈,背后仿佛耷拉着一条湿漉漉的尾巴。 杜槿失笑,怎么还委屈上了?顺势揉了揉他发顶,如安抚一只委屈的大犬:“枪法再好也打不过你嘛!况且咱们陆哥比他有侠气,人俊心善,路上还收留可怜孤女……” 认真夸了几句,商陆眉头才慢慢舒展。瞧见他耳尖泛红,杜槿又从袖中摸出颗蜜金桔塞进他嘴里:“尝尝?这可不酸,甜得很呢。” “……嗯,甜。”男人木着脸,唇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住。 正文 第24章 凛朝?夏朝? 在城中盘桓几日,青山村众人卖掉了最后一车药材,又在黎州备齐粮油米面和平日里花用的东西,载着满满四车货物踏上回家路。 “幸好路上还算安全,不然带着这么多货物,遇见劫道的可就完了。”莫大岭赶着车,车辙印比来时还要深。 赵方平跟在车边走着:“黎州安稳,不像北边山匪多。先前在江州都有劫道的,我们穷得叮当响才没被抢。” 商陆道:“去年同乌蒙部那场大战后,南夏西军一直驻扎在武定县戒备,因此黎州境内治安无虞。” “如今可没有南夏的说法了!大夏朝南北一统,咱都是大夏人!”姚康一本正经地纠正他,惹得众人哄笑。 商陆自嘲地笑笑,住了口。 赵方平感慨:“咱们平民百姓,连县太爷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管他什么凛朝夏朝,能吃 饱穿暖就是好朝廷。”孟北同意:“都为活命罢了。” 李铁好奇:“你们当时在北凛是个什么光景,真饿死了不少人?”赵方平点头:“回鹘、契丹、党项人在北凛都是高等人,汉人是劣等人。我们日日受胡人欺压,活得辛苦。” 赵方平突然想起商陆也不是汉人,忙转头道:“商郎君,可不是说你。” 商陆木着脸:“无妨,我是狄汉混血,在北凛时也被人瞧不起” 孟北感慨:“北凛皇帝动不动就征兵,我们村青壮几乎都死完了。”姚康心有余悸:“我家为了给我免兵役掏空了家底,但侥幸活下来也吃不饱肚子。” 商陆神色平静:“北凛朝中胡人多,游牧出身,尚武轻文,不懂农商。国库常年空虚,百姓连年饥荒,亡国也是必然。” 莫大岭安慰:“亏得你们机灵,及时跑来咱们大夏,不然生死都说不准。”李铁道:“正是!咱们村虽然又偏又穷,但现在有了杜大夫带咱们卖药赚钱,以后好日子长着呢!” 这次赚了一百多两银子,众人踌躇满志,早忘了羁縻山里的惊险遭遇,只盼着下一次进山。 杜槿头顶荷叶坐在车里,悠闲吃着糖渍果子,听同伴闲谈,十分惬意。 商陆是狄汉混血,怪不得一张脸跟超模似的,眉眼深邃,下颌像刀刻,胸肌腹肌样样都有。看起来高高大大,其实纯情得很,面冷心热会撒娇。 捡到宝了,嘻嘻。 回村之后,莫里正和村民看到这白花花的银子和满车米粮,又是一番欢呼雀跃。 见莫大岭、李铁几人辛苦二三月,就能挣回全家一年的嚼用,更别提连李阿奶、赵林林、姜氏这些老妇娘子也能分到不少银子,全村先前的怀疑担忧都抛在脑后。 没参与的村民看红了眼,纷纷哭着喊着来寻杜槿,采药、制药、卖药,随便哪个环节都愿意做。 最后还是莫里正出面安抚:“愿意参与的不急,还有下一次,咱们以后都跟着杜大夫好好干!只一点要说清楚,这是咱们青山村的发家路子,若是有外村的亲戚熟人来问,都得把嘴巴捂紧了!” 莫大岭点头:“羁縻山就在那里,谁都能进山采药,但没有杜大夫的秘药和路线,进去就是送死。若是走漏了这赚钱消息,麻烦找上门不说,还凭白害了旁人性命!” 众村民大声应和。 晨雾缭绕,夜星低垂,微凉的山风惊起几只寒鸦,初秋的凉意已悄然浸透山村。 杜槿和商陆起了个大早,一人去晒药场忙碌,一人去后山砍柴。一向安静的村口传来阵阵喧哗,杜槿凑过去,却见到一些风尘仆仆的陌生面孔,个个神色萎靡,衣衫褴褛。 何粟拄着拐瘸着腿,抱住其中一个白胖青年,泪流满面:“大哥,你可算回来了!瞧瞧你,怎么都瘦成这样了!” 白胖青年满脸的肥肉簌簌抖动:“呜呜呜,小弟,那苦役真不是人过的日子啊,顿顿吃不饱,瘦得我都脱相了。”旁边围观的几个村民也感慨道:“何大,真是苦了你了。” 杜槿忍住笑过去:“这位就是何粟的大哥?” 何粟点头:“这是我大哥何稻。大哥,这位就是我与你提过的杜大夫,自从杜大夫来了村里一家家身体健康,有钱有粮,再不用担心交不上粮税了!” 何稻举起胖萝卜似的双手行礼:“哎,杜大夫,我们都听说了先前的事情,真是多亏有你。若是再被罚几次,命都要没有了!” 原来这波人就是先前被罚去做苦役的青壮,如今可算是回来了。除了何稻,还有李铁的表兄陈大宽、窦松的兄弟窦柏等,一共七八人,大都又黑又瘦、满脸晒痕,看得出来吃了不少苦头。 何粟急着将大哥领回家,走前对杜槿道:“杜大夫,这下咱们村年轻人都回来了,人手可多,下次进山务必叫上我们!” 杜槿摇头笑道:“再等等吧,之前带回的药材还没处理完呢。况且那场暴雨过后,山路被泥石流冲断,地形有变,还是谨慎为好。” 忙碌到下午,山中下起小雨,杜槿便暂停了药场的活计,让大家回家休息,自己也漫步回了竹林小院。 前些日子,商陆用编竹夹泥重新筑墙,红茅草和粗瓦盖顶,又在县里备齐了各式家具,家中焕然一新。 院篱外山茶花开得正艳,竹架上的金雀花垂下串串金铃。青椒、茄子、韭菜郁郁葱葱,藤蔓缠绕的瓜架上坠着几根嫩黄瓜,菜畦间还点缀了几丛碧绿芫荽和迷迭香。 杜槿泡上一杯热腾腾的竹叶茶,悠然倚在半掩的竹窗下。屋檐下悬着风铃,正随风轻响,与竹林沙沙声相和。院中碎石小径蜿蜒至院角的竹床,泠泠细雨打湿了翠绿芭蕉。 “阿姐!阿姐!”阿荆撑着油纸伞从院门外探头,“家里有饭吗?” “当然有,你们去哪儿玩了?晌午都不回来。”杜槿起身。 阿荆背着阿鲤,后面跟着赵家小弟赵山、孟铁女儿小茴香、姜寡妇的儿子姜岫等几个村里孩子,满脸满手的泥泞,不知到哪里疯玩了。 杜槿将一串娃娃拎进屋里,挨个打水擦脸擦手,抹上自制的蜂蜜面脂,又给每人蒸了一个苹果。 “杜大夫好!”“杜娘子好!”“谢谢杜姐姐。”一群孩子扯着嗓子囫囵叫着,态度倒是颇乖巧。 阿荆笑道:“他们都爱与我玩呢,方才我们去废矿坑那边,捏了好些个泥人。”杜槿点点他脑袋:“下次莫跑那么远了,他们家里人该着急的。”阿荆对山里极熟悉,倒不用担心安全。 从黎州城回来后,阿荆同青山村众人混熟了脸,便悄悄搬进杜槿家里,还成了村里的孩子王。有“百越小子能帮忙采药卖药”这样的理由在,村民们便默认了阿荆的存在。 一群娃饿得埋头吃苹果,杜槿赶紧到菜园子里摘些菜蔬,准备饭食。 鲜嫩小油菜用山泉水洗净,锅中放猪油化开,加蒜末清炒。黎州城带回的火腿,加入自己腌制的皮蛋烩成上汤,再汆一把细嫩翠绿的豌豆尖。还有阿荆从山里新摘的嫩叶子,开水加香油烫到绿油油,用自家跑山鸡下的土鸡蛋爆炒,鲜香扑鼻。 杜槿又取了灶房檐下挂着的腊肠切丁,与新米一起下锅,待饭熟后加入切得细碎的青菜继续焖,出锅前再淋一圈芝麻油。这样做出的菜饭油润咸香,最是好入口。 一群小的闻到肉香、饭香、菜香,早就眼巴巴等在灶房前,捧起碗就扒饭。 姜岫一向饭量小,之前又被姜氏关在家里,不与其他人来往,长得十分瘦弱。自从跟着阿荆赵山等人一起玩耍后,姜岫饭量被带得越来越大,个头也窜了不少。 姜氏喜不自胜,一改之前的谨慎内向,鼓励儿子出门玩耍,自己也能腾出手来到晒药场做活儿赚钱。 赵山刨完一大碗饭,满足道:“阿槿姐姐做的饭好吃,吃不下娘的饭了。”杜槿给他添了一碗:“这话可别在家里说,仔细你娘揍你。”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妇人声音:“槿娘!槿娘!”正是兰婶。赵山慌得掉了木勺:“我娘真听到了?”小茴香叹气:“你个呆子。” 杜槿放下碗去开院门:“兰婶来接阿山吗?孩子们正吃饭,坐下一起吃点儿吧。” 兰婶:“可吃不了,槿娘,白河村来人了,都在莫家。他们村好多人病了,来找你抓药!” 杜槿愣住:“只抓药吗?”兰婶点头:“也不喊你去看诊,只说买药,真是奇奇怪怪。” “白河村……”杜槿想起平阳县那场群殴,“婶子帮忙看下孩子,我过去看看。” 莫里正家。 “天气转凉,你们还得保重身体啊,怎么这么多人得风寒。”莫里正坐在堂屋里,给对面的白里正倒热茶。 白里正愁眉苦脸:“唉,还不是为了交秋税!今年粮食被雹子打坏了,不得不在在县里找活儿。那些个老爷也不把我们当人看,一日给几十文铜钱、两个饼子,就能往死里使唤。” 莫里正咋舌:“你们真干了两个多月?” 白里正叹气:“可不!都咬着牙卖力气,才交上税,回村后就病倒一片。”话锋一转,“老哥哥,听说你们村最近卖了不少药材,可是赚到钱了?” 莫里正干笑几声:“杜大夫带 我们进山采药……也没赚几个铜板,将将够交秋税,都是辛苦钱。” 白里正不疑有他,羡慕道:“那也比我们卖力气好,身子都累坏了。对了,你们可还有多的药材?我们村里很多人家都需要治风寒的草药,肥水不流外人田,卖给我们也一样。” 屋外传来清脆的女子声音:“白里正,这些药可不能卖给你们!“ 正文 第25章 黎州大疫?醋柴胡的功效…… 莫里正将杜槿迎进来:“杜大夫,这是为何?” 白里正连忙起身:“哎,杜大夫,可好久没见你了。”以为杜槿还在记恨高万与蔓娘的事情,“上次的事儿真是对不住,高家小子已在家反省,李氏的嫁妆我们肯定不会惦记。这次我厚着老脸过来,实在是村中没钱去抓药了。” 莫里正也附和:“就是就是,上次的事情都过去了,可别为了高家的事情影响咱们两村的情谊。” 杜槿摇头:“不是为了蔓娘,而是抓药这事儿不妥。”白里正疑惑:“这是为何?” 杜槿正色道:“不见病人不开药,若是要买药,我去白河村走一趟便是。” 白里正神色尴尬:“这……从青山村过去要走一整天呢,太麻烦杜大夫了。”杜槿道:“治病救人哪敢说麻烦?方才听说,你们村里出了不少风寒,虽然如今天气凉了,但也有些反常,我去看看才好。” “不、不用!”白里正似乎有些惊慌,“呃,不瞒杜大夫,村子里一些年轻小子还对之前的事情有些……记恨,杜大夫去了恐怕会受到冲撞,还是算了。” 杜槿奇道:“我只是针对高万,又不曾对其他人动手,为何记恨我?”白里正连连作揖:“小子不懂事,实在对不住!” 杜槿十分坚持:“临床之事可不能儿戏,不知具体病症,哪敢随意用药呢?”白里正忙解释:“并非随意,先前已请县里的柏梁大夫看过,这次照方抓药便是。” 杜槿只好退而求其次:“那给我看看药方和医案吧。” 仔细看了脉案和望闻问的三诊记录,药方则是桂枝、麻黄、杏仁之类的风寒发散汤,杜槿道:“这方子倒是对症,只是每人体质有异,一味用此方可不一定适用,当看诊后一人一方才是。” 白里正苦笑:“能请到柏梁大夫来村里已经不容易了,哪还付得起一人一方的钱?柏大夫在县里德高望重,就是上次在县衙里为你佐证的那人,他的方子不会错。” 杜槿想起那日花白胡须的老者,一袭青布长衫洗得发白,堂上话不多却字字如金,确实是个老练医者。思索片刻,杜槿妥协道:“既然如此,那便先按这方子抓药吧,若是村里人身体有异,还请告知。” 白里正连连答应,欣喜跟着到晒药场拿药,约莫要二三十人份。莫里正笑道:“老哥哥,乡里乡亲的,只收你些柴火费用。”白里正千恩万谢,拿了药材便启程回村。 杜槿回到家,与商陆说起这事儿,十分不解:“病了那么多人,还有心情同我计较先前那些事情,更何况是高万有错在先,这白河村真是拎不清。” 商陆正在灶屋里给阿鲤洗澡:“他们如此对你,不去便是,不用与这些农人计较。” “只是觉得奇怪,看医案是风寒,不是什么严重病症。他们舍得请柏梁,为何不请个便宜大夫,还能省下钱抓药?”杜槿趴在灶屋的竹窗边,看阿鲤坐在大盆里,正和商陆嘻嘻哈哈地泼水。 商陆将阿鲤抱回屋里,出来道:“或许有什么隐情罢,与咱们无关。” 男人正赤着上身,身形健壮修长,麦色的肌肤性感又漂亮。他湿透的黑发黏在颈侧,望过来的灰蓝色眼眸里浸着水汽,不见平日的冷峻。 对视时,他眼睫上悬着的水珠随眨眼坠下,在饱满的胸膛上碎开。发梢垂下的水线滑过块垒分明的腹肌,没入松垮系着的靛青裤腰。 杜槿视线不由得陷在他的脸上,脑子里一片迷离,说不出话来。 “我脸上有东西?”商陆眼神带着三分迷茫,像极了一只湿漉漉的大狗,浑然不觉自己此刻何等诱人。 “……没事。”可恶,男人只会影响我干事的速度! 原以为白河村这事儿只是个例,谁知七八日后,竟又有外村人来买药。 “这位就是杜大夫吧?听闻你们青山村如今做起了药材生意?”这日,一个中年男子带着几个年轻小子找上门,自称是宽甸村人。 宽甸村在西边,靠近武定县那侧,离青山村少说也有三四日路程。杜槿十分惊讶:“你们是从何处知晓的?” 中年男子关长富道:“我们在青阳县买药,遇到了白河村的人。如今县里药价涨了不少,实在买不起,他们说可以来青山村试试。” 杜槿皱眉:“县里药价涨了?”关长富点头:“何止药价,连诊金都翻了几番。这个时节得风寒腹泻的人多,医馆人挤人,药铺都断货了。” 虽不想将青山村卖药之事宣扬开,但杜槿也不忍拒绝,还是按关长富带来的药方给抓了药。关长富付了铜板,十分感激,告诉杜槿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宽甸村找他。 后面又陆陆续续来了几波外村人,都是听闻消息后上门求药,杜槿也匀出了一些救急。 这日,青山村又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村口古樟树下,陈婆婆同几个老姐妹正带着小孙儿玩耍。 “这位妈妈,敢问这里可是青山村?”满身泥泞的梁英拱手问道。 “正是咧,你找谁?”陈婆婆笑眯眯,“哦呦!好大的车。” “唉,这山路不好走啊,车马难行。”总算找到地方,梁英长舒一口气,换了个站姿,给满是水泡的双足松快下,“请问村中可有一位卖药的郎君?身量很高,面冷话少,颇为俊俏。” 陈婆婆乐呵呵道:“商郎君啊,你也是来找他买药的?他家就在村西头的坡子上。” 梁英已闻到村中弥漫的药草苦香味儿,便让家仆在村口看守车马,自己穿过□□爬上山坡,一座竹林小院映入视线。山风裹着野菊香掠过竹梢,沁脾舒畅,竹叶沙沙作响。转身望去,山下是屋宇错落的山涧幽谷,炊烟袅袅,漫山乌桕织就的红云在晚霞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好一处世外桃源!”梁英暗暗赞叹。 轻扣竹扉,门却虚掩着,一推便开了。院中三间竹屋,茅草粗瓦作顶,竹制檐廊相连,廊下疏疏晒着黄精、柴胡、茯苓等草药。院篱边倚着两柄药锄,刃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 一唇红齿白的幼童正在院角的竹桌旁玩耍,见梁英进门,好奇地望过来:“你是谁呀?”梁英摸摸孩童的头,拿出一块麦芽糖:“好孩子,你家大人可是姓商?” “梁英?”商陆拎着斧头从柴房出来。 “商郎君!好久不见,这厢叨扰了。”梁英欣喜行礼。商陆皱眉:“来买药?”梁英点头:“正是正是,郎君,我们到屋内细说?” 到了堂屋坐下,梁英堆笑道:“郎君,上次那醋炙柴胡对风寒果有奇效,所以这次特来上门求药。”连杯茶水都没有,他也不在意。 商陆冷脸:“我们也没多的。”梁英已习惯商陆这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试探道:“方才听村口老妪说,最近似乎有许多人向郎君买药?” “嗯,卖了不少。”商陆起身,“你自便吧。” 梁英沉默片刻,咬咬牙,拦住商陆躬身行礼道:“实不相瞒,黎州城恐有大疫,药材脱销,还请商郎君施以援手。” 商陆脚步一顿:“说吧,什么情况。” 梁英见有戏,忙将黎州情况道来。原来立秋后,州城突然出现不少染病之人,寒热交替,呕吐腹泻,数日间便蔓延开来。城中柴胡桂枝等风寒对症药材售罄,梁英便拿出先前那批醋炙柴胡应急。 没想到醋炙柴胡药力比普通柴胡更好,一时间风靡黎州,大批百姓都拥到梁氏仁爱堂求药。梁英大赚了一笔,想起先前商陆等人提到“青山村”之名,便上门求药。 “有多少人得病?”商陆问道。 “全城数万人口,少说 也有上千人染疫。”梁英叹气,“前日路过青阳县时,县城也有了不少病例,你们也得小心才是。” “稍待。”商陆进了屋,半晌后才出来,“是什么疫病,如今可有定论?”梁英摇头:“城中各家医馆众说纷纭,目前只知症状同风寒类似,但严重者三五日便会丧命。” 商陆继续追问:“都用的什么方子?”梁英从怀中拿出几页纸:“多用的大小青龙汤和小柴胡汤,其中醋炙柴胡有奇效,鄙人倒也整理了一些医案。” 商陆随手接过:“醋柴胡还有八十斤,每斤五百文。”这价格确实十分公道,梁英喜笑连连:“郎君,八十斤恐怕不够,可否再多匀些?”怕商陆拒绝,又拿出一封名帖,“不瞒您说,我仁爱堂总号在洪州,江州也有分号,在附近州县倒还有些名声。郎君若是不嫌弃,持鄙人这封名帖,洪州、江州各家医馆药铺都可约见,不知对郎君可有助益?” 梁英方才路过青山村晒药场,一眼看出这偏僻山村的药材生意规模不小,自己一家恐怕吃不下所有货源。与其让他们找其他黎州药铺合作,不如引到外州去,免得其他药铺与自家相争。 商陆自然看出了梁英的谋算,但对青山村来说,开辟新的销路也是双赢之举,便顺势同意:“最多一百斤,现在去村中验货。” “丑话说在前头,醋炙柴胡未曾涨价,你在黎州也须约束药价,不能发这人命财。” “自然自然!万不敢做这伤天害理之事!黎州府衙目前已出面平抑粮价药价,任何一家商药铺都不敢在这个节骨眼儿哄抬售价。”梁英拍着胸脯保证。 待送走梁英,杜槿才敢从堂屋内出来:“竟然是他,好险,方才差点露馅!” 正文 第26章 救救白河村! 杜槿捂嘴笑:“毕竟在黎州演了好一出戏耍他,若是在这里被梁英认出来,场面未免太过尴尬。” 商陆神色温和:“无妨,你一直在屋里,他没见到你。” 杜槿想起方才梁英的话语:“按他所言,黎州、青阳县都有不知名的疫病,想来白河村也不是普通风寒。此事重大,我先去白河村看看。”商陆:“明日我与你一同去,但当务之急是先告知莫里正,须叫全村警戒疫病之事。” 杜槿二人速速来到莫里正家说明情况,老头儿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敲响祠堂古钟,唤全村人到晒药场来。 这一消息引起轩然大波,村人听闻疫病之事都十分惊恐。 “瘟疫!这可如何是好?”“怕什么,咱们手上有药,还有杜大夫在!”“现在家家户户都囤了不少粮食,直接闭村便是。” 杜槿抬手让众人安静:“大家不用惊慌,一来青山村远离其他村落,尽量减少与外人接触便可,二来村中有不少草药储备,等闲疫病不足为惧。” “大家还是按照之前的样子,不喝生水,勤加洗手,碗筷都用开水烫过再用。家中粮食、柴火短缺的都报给莫里正,互相帮助。身体如有任何不适,须立刻与家人分开,避免传染疫病。还请莫里正在祠堂中开辟一处院落,专门安置病患。” 莫里正连忙答应:“我今日便安排好。” 杜槿道:“莫大岭、李铁!”两人应声而出:“杜大夫,有何吩咐!” “你二人速速组织青壮,每日用生石灰泼洒村中各处,清理村中水源。尤其是那容易滋生蚊虫的湿地芦苇,务必撒上石灰杜绝虫卵。” “晓得了!”“明白!” 杜槿又唤:“蔓娘、林林,你们组织村中娘子,每日用艾草熏蒸屋舍,用苍术、白芷制作避瘟香囊,越多越好,先前的桂枝汤也不能停。” “好嘞杜姐姐!”“杜娘子放心,一定不负所托。” 杜槿在青山村如今很有声望,加上对瘟疫的恐惧,众人立刻行动起来,不敢懈怠。 听杜槿说要去白河村,莫里正一万个不同意:“白河村上个月就来求药,估计全村早就染上瘟疫了,万不能去啊。” 杜槿摇头:“瘟疫无孔不入,若是对白河村放任不管,我们同样自身难保。更何况人命关天,行医之人更要身先士卒。” 莫里正苦苦劝说,赵方平、孟北等人也来阻拦,一时间陷入僵局。正说着,祠堂外传来喧哗声,说有一个满身缟素的陌生青年被堵在村口。 “白平!怎么是你?”李铁认出来人。 何粟怒道:“你们村都染疫了,来我们村做什么!速速赶他出去!”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是白河村的人,又不敢凑近,纷纷拿起药耙锄头,直要赶他走。 “杜大夫在吗!我找杜大夫!”青年头脸都包着布巾,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眼中满是血丝,“我没得病!没得病!别赶我!” “其他人都离开!拿艾草和石灰来!”莫大岭喝道。 人群轰然而散,只留下十来个青壮举着武器与白平对峙。 白平被几把药叉摁在地上,艰难抬头,远远看到一个年轻女娘,忙嘶吼道:“杜大夫!杜大夫!求求你,救救白河村吧!” 第二日下午,白河村。 杜槿一行人匆忙赶到白河村,虽做足了心理准备,还是被眼前景象吃了一惊。 村中处处缟素,路上空无一人。家家户户紧闭门扉,屋檐下垂落的白幡在山风中飘荡。 “怎么会……”杜槿的话音被乌鸦的嘶鸣声打断。 白平红了眼眶:“大家先前一直按柏大夫的方子吃药,也闭门不出,但染病的人还是越来越多。柏大夫后面遣了徒弟来,那人说只是风寒,大家熬一熬就行。” “前几日夜里,村中不少病患突然断了气。大家去质问那小徒,他嘴上说没事,自己却连夜跑了。” “白里正呢?”杜槿询问。 “四伯病重,昏迷前让我去找杜大夫求救……”白平哽咽,“我们村大都是同姓同宗,这次几乎每户人家都有病患,已病死十来人了。” 同行的赵方平、孟北、何粟三人都露出不忍之色,杜槿神情严肃:“带我去看病人,挨家挨户去。” 来之前杜槿已做足准备,几人都用布巾包进头脸口鼻,外穿细麻罩衣,带上了各类药材器具。 进了第一户人家,正躺着一个妇人和两个孩子,昏迷中面目赤红,不多时又开始在榻上颤抖。屋内浓浓药味,闻起来有桂枝、麻黄的味道,应当就是白里正上月从青山村带回的药材。 杜槿有条不紊开始诊脉,脉像弦数,舌红苔黄,又细细问了白平相关症状,思索道:“绝非普通风寒。” 白平捏紧拳头:“那个庸医……杜大夫,这究竟是什么病疫?” “内外皆热、头痛面赤,终则遍身汗出、热退身凉,应当是瘴虐。”杜槿深深叹气,“恐怕青阳县和黎州城也是如此,怪不得梁英说醋柴胡有奇效。” “什么?瘴虐!”白平脸色惨白,“听说武定县那边曾有一个村子,因为瘴虐几乎灭村……” “莫慌!”杜槿沉声,“岭南烟瘴之地,瘴虐不算罕见,并非不可救。只是前期误诊为风寒,耽误了病情,这才死伤甚重。” “都怪柏梁!”白平眼中含泪。 杜槿安抚道:“柏大夫自然也想治病救人,只是力有所限,偶有错诊,不能全怪他……我先开一方柴胡截虐七宝饮,服三日试试。” 杜槿花了一夜时间,挨家挨户走遍全村,直到天色将明才差不多看完。这次瘴疟情形复杂,有人嗜睡呕吐,有人头痛抽搐,症状不一,杜槿便逐个诊治开方,对症下药。期间商陆举着火把跟随,一言不发。 来到最后一户,院落很是熟悉,正是高家。 白平神色尴尬:“杜大夫,高万上次回来伤得不轻,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杜槿失笑:“蔓娘才是苦主,我与他计较做甚?倒是听闻你们都对我心存芥蒂,因而初时不愿找我看病。” “怎么会!”白平惊讶,“原本就是高万有错,上次的事情我们一时冲动,回村后大家也很是愧疚,还曾想去青山村上门道歉。” 杜槿道:“是白里正同我说的……算了,治病要紧。” 屋内除了高万还有一幼童,想来就是那抱回的儿子,都已病得昏迷。把脉时高万略微醒转,见到杜槿,似乎挣扎着要 说些什么,啊啊作声。杜槿目不斜视,只按部就班把脉开药,交给白河村人看顾。 结束后,杜槿几人到了白平家歇息,身上罩衣内衫早已汗湿,四肢酸痛不已。因为整夜用细绳将布巾绑在头上,几人脸上都布满勒痕。 “如今村中主事之人是谁?”杜槿瘫倒在榻上,商陆拿了热汤喂她。 “族中叔伯都病倒了,就当是我吧。”白平苦笑。 杜槿放下碗,正色道:“那接下来的话你可要听清楚了。这瘴虐主要经由蚊虫饮水传染,有四法防治。若想瘟疫不再蔓延,需严格遵循此法。”将防治方法一一道来。 白平细心记下,不敢马虎。 杜槿一行人便暂时在白河村住下,每日细心复诊。白平十分听从,立刻将祠堂改为临时病坊,将病患统一安置隔离,病患的衣物碗筷每日煮沸处理。赵方平等人则帮忙在村中清理水源、泼洒石灰,日日熏蒸艾草消毒。 在杜槿的要求下,饮用熟水也成了白河村必须遵守的铁律。 不少白河村人最初对杜槿所言将信将疑,但如今情势危急,又有白平不断敲打,不得不信。 十日后,病患逐渐好转,在白平的百般挽留下,杜槿还是决定启程回村。 白河村口,十来个村民到来此送别。 “这是何意?”杜槿看着被重新装满的骡车问道。药篓中铺着稻草,里面是一层层的鸡蛋,旁边的竹筐里则是满满当当的稻谷杂豆,车上还有七八个酱坛子。 白平道:“杜大夫救了我们全村人性命,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杜槿摇头拒绝:“你们生活艰难,诊金日后再说。”白平挠头:“杜大夫,我是个蠢笨的,不太会说话,但也晓得做人的道理。村里没了那么多人,连柏梁的徒弟都吓走了,你却愿意来救我们……” 旁观村民也劝说:“杜大夫,你就收下吧!不然我们怕是日日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你们这些天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放心,都是瘟疫前做好的吃食,一直放在粮窖里。” 白平道:“稻谷是四伯娘、七爷爷、十二叔他们几家给的,酱菜是祖奶奶和六婶做的,阿方、高安拿来的豆子……”一个少年插嘴:“鸡蛋是全村二十几家人凑的,杜大夫,你可别不收啊!” 双方推拒半晌,何粟不耐烦道:“杜大夫,乡亲们给的,你拿着便是!”赵方平:“白河村的乡亲给了这么多,咱们还有些没用完的草药,不如一并留下。” “万万不可!”“听闻现在县城里草药极贵!”“你们留给其他生病的人用。”这下轮到白河村人拒绝。 最后杜槿只肯收一半谢礼,又留下了一半药材。白河村人一直将他们送到山道上,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杜大夫!日后有什么用得到我们的地方,尽管来寻我们!”山梁上,白平的声音远远从山脚传来,杜槿挥手致意。 孟北赶着骡车:“杜娘子真是善人,也不怪白河村那群家伙这么感激。”赵方平也道:“方才那几个老妪泪流不止,杜娘子这次可成了他们村的大恩人。” 杜槿摇头:“疫情当前,救人如救己。真要论起来,你们才是真正的大善。” 何粟红了脸:“杜大夫,好好地又扯到我们头上作甚。” “我是大夫,既然披上了这层皮,再危险的事情也必须去做。但你们不同,明明可以安稳待在家里,却还是陪我来了。” “勇者无畏,仁者无私,如何不是大善?” 正文 第27章 当归 回村后,杜槿一行人直接住进了祠堂药坊隔离,数日后身体无恙,这才各自回到家中。 莫里正第一时间找来:“杜大夫,前几日何稻打探到消息,县里情况可糟得很!” 杜槿正安抚多日未见的阿鲤:“怎么说?” “听说疫病已蔓延全县,城里药材售罄,连病坊都挤满了人!新染病的人都被丢到城外宝通寺里,有士兵看守。” “丢到宝通寺?”杜槿惊讶。 “县衙倒是给寺里安排了粮食药品,但估计日子也不好过。”莫里正叹气。 杜槿沉吟:“村中药材所剩不多,还得留些自用,如今咱们也做不了什么。” 莫里正点头:“正是这个理儿!杜大夫,你帮帮隔壁的白河村便算了,可千万别去县里。这些日子村里人都担心得很,怕你出事。” 原来老头儿是为这事儿而来,杜槿笑道:“晓得了,我也不是莽撞之人。县城人口众多,又有名医坐镇,我一个乡下无名土医去凑什么热闹。” 莫里正这才放下心:“好咧!村里囤粮足够吃到明年夏收,也安排了人去小青谷守着,绝不让人进出村子,杜大夫可以歇歇了。” 杜槿点头:“村中防疫之事不可马虎,还请莫里正好好督促。” “这是自然!”莫里正点头,“消毒、喝熟水、驱蚊虫,村里做得仔细,可不敢马虎。” 待莫里正离开,杜槿长舒一口气,懒洋洋歪在檐廊下。 竹帘卷起半幅天光,她捡起竹签逗弄石缝里的蚂蚁,口中哼着不成调的小曲。阿鲤嬉笑着爬到杜槿腿上蹦跶,小猫似的在怀里拱了拱,又在她脸上嘬了一大口。 杜槿叹气:“乖宝,你的便宜娘累得半死,去找你爹吧。”商陆端了碗桂枝水过来,将阿鲤抱起坐到她身边。 杜槿端起碗一饮而尽:“遇事不决小柴胡,有事没事桂枝汤,可都是好东西。” 商陆道:“这是你家传的口诀吗?”杜槿歪头:“算是吧,这句话在我家乡很出名。” 商陆沉吟:“上次……黎州城,自那之后,你的记忆可有恢复些许?”杜槿笑道:“这倒没有,想那些事情作甚。” “当真不想寻亲?”商陆眉峰紧蹙。 那时他坚持要来黎州,最后又选择青山村落脚,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只有在这边境小村,他才能甩开那些沉重的过去,才能保证阿鲤的安全。 但这些时日,商陆愈发意识到,杜槿并不是寻常娘子,胸有丘壑,有胆有谋,还拥有非同一般的高超医术——她该有一位能光明正大行于路上的良人,而不是跟着自己躲藏在这偏僻深山中。 杜槿自然不知他这番想法:“陆哥,如今的生活我很喜欢,衣食无忧,家人在侧,还有自己的事业,过去的记忆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商陆握着粗陶茶杯的指节发白:“家人?” “阿鲤叫你爹叫我娘,难道我们不是家人?”杜槿故作捧心状,“原来陆哥之前说要护我周全,只是随口敷衍。” 杜槿又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知道你是信口胡诌,显得我自作多情……” 商陆笨嘴拙舌:“不是,我、我从不曾……”却见这小娘子背过身去,一双杏眸里满是狡黠,方知她在演戏。 男人叹气:“莫玩闹了。”杜槿翻身凑近,笑嘻嘻扒到他肩头:“你是不是厌了,竟回我这般敷衍。” 她又玩笑一阵才停歇,夕阳西下,阿鲤偎在商陆怀中睡熟。小院慢慢安静下来,唯有山风和竹叶飒飒作响,树影在夕阳下斑驳摇曳。 杜槿望向一身黑衣的青年,杏眸灿烂如星河:“这个给你。” 商陆下意识接过,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已跑进灶房:“今天兰婶送来了腌扁豆,等会儿配着汤饼吃。对了,不知道阿荆那小子又跑去哪里了……” 商陆低头看向手中灰白色的块茎,心跳如擂鼓。 当归。 你是我的当归。 山中日子平静,与世隔绝,如世外桃源般轻松惬意。 虽对县中疫情无能无力,但杜槿还是放不下心,写了封信载明瘴疟的传染途径、防疫措施和对症药方,加上两千枚驱蚊避瘟香囊,让商陆送到青阳县。 醋炙柴胡疏肝,配伍黄芩清热、青蒿截疟、半夏止呕,最后辅以甘草调和。信中又细细写了正虐、温疟、寒虐的症状区别和辨认方式,十分详尽。 “如今瘴疟蚊虫来源不明,这些东西也不知有没有用。”杜槿心中担忧。 “尽人事听天命。我递给周原,他是县中典吏,是个做实事之人。”商陆道。 “周原?这名字好生耳熟。”杜槿疑惑。商陆解释: “就是先前在县中牙行中领头拘捕的。” 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咕噜声,商陆瞬间僵住。 杜槿笑道:“肚子饿了?晌午可有想吃的,我去准备。”商陆背过身,声音闷闷的:“……早上去地里了,还砍了柴,水缸也加满的。” 杜槿十分熟练地顺毛:“那可不,陆哥辛苦一上午,腹中饥饿也是当然。我用萝卜猪骨炖个汤如何?再做个咸蛋炒南瓜,拌一碟脆黄瓜。” 商陆思索片刻:“上次你做的那个烤肉也很好吃。”杜槿点头:“好,再烤两根肋排,多放青花椒。” 他去菜地里摘了菜,洗干净送进灶房,又倒了蜜水喂给阿鲤。灶房里逐渐传来饭香肉香,阿鲤张着嘴巴,连蜜水都不喝了,只盯着灶房的方向。 院外传来赵风的声音:“师父!我来啦,有事找你。” 赵风蹦进院里,把藤编篮顺手放到竹桌上:“师父,你们这儿可有多余的药材?” “没了,为何这么问?”商陆抬头。 赵风道:“方才村口又来人了,说是何粟的舅家,来村里走亲戚。”商陆嗤笑:“这个时候走亲戚?” “可不是嘛,我们没放他进来,还在村口等着。”赵风掰着手指数:“这几日已经有姜家的表姐、李铁的姨奶奶、窦家老太的弟弟等等,少说十几户人家来探亲。说白了都是想买药,我们全拒绝了。” 商陆见赵风话中有话:“这次是何粟让你来问的?” 赵风期期艾艾:“嘿嘿,逃不过师父的眼睛。何粟说,毕竟是亲舅舅,危急关头求上门也不好拒绝,就托我来问问能不能匀一些出来。” 商陆平静道:“药材属于全村,先前卖那些药也是全村人都同意的,你让他们去找莫里正。” 赵风忙道:“莫里正肯定也听你们的。” 杜槿掀帘出来:“匀倒是能匀一些,但开了这个先例,村里其他人家的亲戚是不是也得匀?咱们可没有那么多囤货。” 赵风挠挠头:“何家人也知道这个理儿,所以拿不定主意,让我来探探你们口风。” 何老太听说何粟去问杜槿索要草药,将小儿子狠狠打了一顿,拎起耳朵就骂。 “你个泼皮,平日行事莽撞就罢了,这个时候还拎不清轻重!”何老太气得肝疼。 何粟忙挣脱躲到屋里:“那能咋办?舅舅都求到村里来了,你明明也想帮!” “我想帮也帮不了!现在顾得了头顾不了腚,哪还有余力去帮别人!”何老太操起扫帚追进来。 何粟硬生生挨了几下,他大哥何稻忙去劝阻:“娘!老二也是好心,自己家舅舅,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见死不救?” 何老太落下泪来:“那也是我自己兄弟,我心里能不难过吗?但若要教村里其他人知道了,人人有样学样,咱们就成村子的罪人了!” “等村里的药用被买完、借完,咱们自己家生病了,还能有药吗!” 何粟沉默半晌:“我去找商陆,让他再带我们进一次山!”何稻吓了一跳:“你忘了上次杜大夫说的吗!那次泥石流之后,山里道路阻隔,根本找不到之前的路线,万万不能再去!” 何粟红着眼睛怒道:“可是舅舅说阿金已病得快死了!他在村口等一天了,就为求点救命药……” 山中平静被慢慢打破,类似的对话出现在村中不少人家里。虽然家家户户都按莫里正要求严守村规、闭村不出,但谁家没几个亲戚朋友?除了上门求药的,还有不少人想来青山村避难,谁能做到见死不救? 县中疫情越来越严重,再这样下去,恐怕青山村也自身难保。 青阳县衙。 典吏周原仓皇跑到县衙的一处偏房:“柏大夫!我在自家窗下发现一封信,不知是谁写的。” 一清瘦老者从房中出来:“都什么时候了,哪有心情看那不知名的信件!” “信里、信里说这次的瘟疫不是伤寒,是瘴虐!还说了治病的方子,要用青蒿和柴胡。” “什么!”柏梁一把抢过拆开的信封,一目十行,神色变幻。 周原焦急道:“柏大夫,我们是不是有救了?按照这信中所说……” “莫急,兹事体大,不能马虎。”柏梁轻捋长须,“你且将信留下,此事我自有分辨。” 周原离开后,柏梁又认真读了几遍,犹豫半晌,还是将信在火上烧了,又快步赶到县衙后堂。 “崔大人,小民柏梁求见。” “快请进来。”知县崔知仁从书桌后起身,官服皱乱,眼下青紫,显然很久未曾休息,“柏大夫有何要事,可是宝通寺那边出了什么异常?” 柏梁眼含热泪作揖,神色十分激动:“崔大人,小民拼尽全力,不负所托,终于发现了疫情应对之法!” 正文 第28章 水碓 崔知仁欣喜站起:“当真!这瘟疫究竟从何而来?” 柏梁轻抚长须:“回禀大人,小民在安乐坊日夜不缀,发现此症与伤寒不同,寒热交替、头痛面赤,恐怕正是瘴疟!” 崔知仁愕然:“县中之前都用伤寒之药应对,竟然走错了路!” 柏梁神色尴尬,轻咳两声:“瘴疟少见,二者症状又相似,众同仁错诊也是难免……好在小民及时发现,如今亡羊补牢为时不晚!”全然不提伤寒一事正是自己下的定论。 “敢问柏大夫,这瘴疟之症要如何防治?”崔知仁追问。 柏梁不慌不忙:“此症由蚊蝇传染,当务之急是清理水源、驱蚊辟邪,药方则用醋炙柴胡、黄芩、青蒿等。这是小民家传截疟方,对瘴疟卓有奇效。” “大善!还请柏大夫将所需药材写下,本官这便安排人去采买。”崔知仁速道,“后续防疫便由你主事,请暂代医学训科一职。” 柏梁心中大喜,躬身道:“必不负县君所托!” 待柏梁离开,崔知仁在屋中踱步半晌,大声道:“……孙惇!”“小的在!”一青衣长随在门外躬身。 “那位今日衣食如何,可有什么吩咐?”崔知仁低声询问。 孙惇叉手:“今日晨间,给府上送了活鸡五只、活鱼十条、猪肉半扇、豆腐六板,并时令菜蔬一车。贵人给了赏钱,应当十分满意。” 崔知仁长舒一口气:“好,继续保持,万不能怠慢。” 孙惇应道:“小的明白。只另有一事,听闻贵人府上有位娘子身体不适,虽不是瘟疫,但是否要安排大夫入府?” “身体不适?”崔知仁皱眉,“那位大人为何不与本官言?” 孙惇道:“听贵人府上的仆妇说,他们家教极严,家中娘子等闲不得见外男,想来是不愿让大夫诊治。” 崔知仁拍手:“那找个医婆便是!你速去召些可靠老练的女医来,若是县中没有,便到村中寻找,务必将贵人娘子治好!” 青山村。 祠堂晒药场上弥漫着浓浓药味,莫里正面色愁苦:“今日唤大家来,是为了村中药材一事。” “如今县里瘴疟严重,不少村子都来找咱们求药。这些救命药是给还是不给,大家一起拿个主意。” 众人安静不语,人群中只有簌簌风声与柴火噼啪声,连炒药炙药的娘子们都放轻了手脚。 孟北打破平静:“依我看还是不能给,谁知道瘟疫多久才结束,咱们总得给自己留些退路吧?” 姚康也道:“白河村、宽甸村、坡头村,还有零零星星来求药的,先前已给出去好些了!这草药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何粟似乎要说话,被何老太在背后狠狠拧了一把,龇牙咧嘴不敢出声。 李铁忍不住站出来:“这个道理大家都懂,但是谁家没个亲戚?我姑表家在马尾村,如今病重求上门来,哪忍心拒绝?” 姜氏鼓起勇气道:“前几日我娘家也来人了……这些年我都靠嫁妆度日,爹娘也年年贴补,若是拒绝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说着眼中已泛泪,旁边不少妇人都频频点头,与姜氏想法一样。 赵方平叹气:“可是村里剩下的药材只能保自己,实在接济不了那么多村子啊。” 有人小声嘀咕:“当初就不该卖给仁爱堂……”莫里正喝道:“谁知道县里疫情会那么严重!肯定先紧着州城来。更何况卖药是全村人同意的,银子你也拿到手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那人立刻闭了嘴,有类似想法的村民也不敢再提。 虽然疫情还没蔓延到青山村,但谁又能拍胸脯保证安全? 一边是病重亲人,一边是自身安危,两方并没什么对错,一时谁也拿不定主意。 药架上的忍冬藤在风里摇曳作响,像极了众人此刻纠葛的心绪。 何粟急得捅赵风后腰,赵风愕然:“干嘛?我可不敢在这个关头说话。”何粟挤眉弄眼:“你去问问你师娘,她什么口风。” 赵风压低声音:“这种两难的问题,正反都不讨好,问她作甚。”何粟哀求:“越是这样的问题,越得要杜大夫拿主意,您行行好帮忙问下。”赵风撇嘴:“你自己怎么不问!” 何粟瞟了眼杜槿旁边的冷面男人:“……不敢问。” 赵风气笑了:“你不敢,难道我敢?得罪人的事情让我做是吧。”何粟嘿嘿两声:“那不是你师父嘛,哪会跟你真生气。”赵风:“可别,饶了我吧。” 村民们窃窃私语,视线时不时地落在角落里的杜槿身上。 莫里正犹豫半晌,还是走到她面前,叹气道:“我腆着老脸来问问二位,杜大夫,商郎君,你们可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商陆木着脸:“我没有。” 李铁喟叹一声:“……里正,要不咱们现在就把村里药材按人头分好,我拿自己这份补贴亲戚便是,何必让杜大夫和商郎君做这恶人?。” 背后传来蔓娘的啜泣声,杜槿摇头:“两全的法子自然没有,但也不必你家如此牺牲。瘴疟主方需柴胡,如今最缺的也是这味柴胡,若想尽可能救更多人,无非就是两条路,开源、节流。” 李铁眼中一亮:“请杜大夫细说。” “葛根升阳、青蒿截疟,取用替代药材,配伍得当可省三成主药,此为开源。再将药汤改为药粉,一剂能拆作三份用,此为节流。只是这炮制磨粉的过程费时费力,药效也不一定好。” 莫里正竹杖顿地:“就按此法!” 全村迅速行动起来,拿出剩余的柴胡和其他替代药材,清洗、剪切、晾晒、炒制,分工协作,有条不紊。 只是这磨粉一事成了难题。 村口大石磨常年磨米浆、豆浆,难以清洗,自然不能用来磨药。若是用各家院子里的小石磨,效率又实在低下。 杜槿一时拿不定主意,信步走到半山腰的石桥畔,身边屋舍沿山势层叠错落,溪水在岸边青石上拍出晶莹的水花。 “还在思索?下雨了,先回祠堂吧。”商陆撑着伞找来。 “怎么突然下这么大雨,这山涧都浑浊了。”杜槿正要转身离开,突然灵光乍现,顿在原地。 “溪水,溪水,我怎么才想到!”她欣喜握住他撑伞的手,“陆哥,有办法了!” 商陆忍俊不禁:“做水碾?” 杜槿挠头:“你也想到了?”商陆笑道:“方才正要同你说这事儿。青山村有山涧穿流而过,又有地势高差,正是用水碾的好地方。” 杜槿点头:“正是!若是能做出水碾,便可借溪流之力,日夜不停,以后全村都能受用。” 商陆道:“水碓可放在村口,先引水入渠试试地势差,再制作水轮、碾轮和碾槽。” “做水轮可是个技术活儿,李铁那位表姨父就是马尾村的木匠,正好可以做工换药。”杜槿兴奋不已。 商陆笑道:“明日再说,雨太大,莫受寒。” 李铁的木匠姨夫自然不会拒绝这笔交易,忙不迭地应下来,带着两个儿子、一个侄子赶到青山村。 几人进村前也接受了杜槿好一番检查,确认未曾染上疫病才进得村来。 “水车我倒是见过,只是这水碓又是何物?”木匠马开听完杜槿描述,有些摸不着头脑。 杜槿比划着:“同水车类似,只是水车是引水灌溉,水碓则是靠湍流冲击碾轮,带动碓杆将药材舂成粉末。”又在地上依次画出车轮、车轴、碓臼等。 李铁挥手:“先干起来再说!” 好在马开平是个经验极丰富的老木匠,又卯足了心思换救命药,很快明了水碓原理。他带来的小伙儿也埋头干活儿,加上村里几个青壮一起出力,进展极快。 不出十日,水碓已初具雏形。 山涧自山壁间流淌而出,穿过村落,又在村口打了个旋儿,蜿蜒流过村外梯田。 这水碓坐落在村口的水潭瀑布处,湍流冲击着樟木水车,车轮吱呀旋转,匀速带动碓杆在青石槽中不断舂捣。 杜槿将炮制好的青蒿铺进石槽,碓杆每捣十下,便用鹿角拨片翻动药材,确保受碾均匀。舂足三百次后,青蒿已成细渣,取出后再过三道竹筛。 头层粗末可熬煮药汤,中层细粉压制药饼直接服用,连飞粉也不浪费,用细麻布收集好放入避瘟香囊。 围观村民第一次见这种水碓,纷纷抢着上手尝试,一时间六个碓杆石槽都不够分的。 杜槿观摩片刻:“马木匠,这些石槽顶上还可修一座木廊,日后雨雪天气也可舂药。” 马开欣喜道:“正是!杜大夫真是机灵人。” 莫里正拄着拐杖往人群里挤,听到这话赶紧回头:“屋顶做大些!少说也要站得下几十人。” 杜槿笑着应下,又与马开道:“这水轮旁还可加一些脚踏,这样枯水期也能用人力舂捣,不会浪费……” 其他村民们闻讯赶到村口,都挤在一起观摩这新鲜出炉的水碓,周围一片人声鼎沸。 何粟和莫大岭正在村外山谷放哨,听到村口传来喧哗,恨不得马上跑回去,心痒得跟猫抓似的。 “请问这里可是青山村?”山谷中突然钻出一个青衣男子。 莫大岭见是个陌生面孔,警惕道:“我们如今不许外人进村,你是何人?” 那青衣男子道:“我是青阳知县崔大人门下仆役孙惇,奉崔大人之命,召青山村杜娘子入城看诊。” 正文 第29章 崔六娘 赵方平十分忧虑:“定是召你去县里治疫病!太危险了,还是拒了吧。” 莫里正忙道:“那位确实是崔大人府里的长随,可不能随意拒绝。”孟北道:“唉,定是白河村他们漏了风声,才叫县里知晓杜大夫能治瘴虐。” 杜槿神色镇定:“无妨,我走一趟便是。想来县中情况不太好,连我这乡野村医都召去了。” 众人见她坚持,转而向商陆道:“商郎君,你也劝劝杜大夫吧!” “为何要劝?”商陆不解,“槿娘想去便去,我陪你一起。”他语气十分自然,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应当之事。 县城西郊。 马车未曾进城,而是在县外一处雕梁画栋的宅邸停下,杜槿诧异道:“孙郎君,敢问这里是?” 孙惇眼观鼻鼻观心:“这是崔宅。”杜槿疑惑:“怎来了崔大人府上,不去县衙或医馆吗?”孙惇快步走在前面:“莫要多问,进去了听安排便是。” 一高壮嬷嬷正在侧门外等候,她抬眼将杜槿打量了一番,面带挑剔:“这就是你从乡下找来的女医?” 孙惇躬身道:“正是。她是杜氏,青山村人,附近白河村、坡头村、马尾村都有人找她看过诊,在乡间名声颇佳。” “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医术从哪儿学的,可有婚配?” 孙惇答道:“是从北地来的迁民,家传医术,同父母失散了。夫家姓商,是青山村的猎户,育有一子。” 竟是将杜槿调查得清清楚楚! 两人对话时也完全不避讳,丝毫没将她放在眼里。杜槿面上微笑,仿佛并不在意。 老妇的视线又在杜槿身上刮了几遍,见她眼神清明,容貌秀丽,又自有一股子沉静理性的气质,心中先有了好印象。 这嬷嬷神色稍缓,向孙惇道了声谢,便带杜槿进门。 “等下进去后不要四处张望,不可随意发出声音,可晓得了?”嬷嬷行走间腰背挺直,目视前方,姿态十分板正。 杜槿无暇多问,叉手应下:“明白。” 两人沿弯弯曲曲的碎石小径一路前行,穿过无数花木翠竹和三道垂花门,便到了一处精致小 巧的院落,门口还守着两个健壮仆妇。 小院地面都是花砖砌成,南边墙下生着扶疏绿竹,北边则是三间雕栏玉砌的屋子。屋舍被池水环绕,池中荷叶疏疏落落,零星支着几株干枯莲蓬。 继续穿过游廊,两个俊俏丫鬟掀开一道垂珠帘,笑道:“杨嬷嬷,这便是今儿个请来的大夫吗?” 杨嬷嬷目不斜视:“六娘可用过膳了?”其中一个丫鬟笑吟吟答道:“用过了!娘子今日胃口好,还多用了一碗金玉羹。” 素履踏上五蝠纹花砖,杜槿心中了然:如此朱门深院,必不是那崔知县的宅邸,应当是哪家士族贵人。不过这家人同样姓崔,不知同崔知县是什么关系? 待进了屋里,杨嬷嬷咳嗽两声:“杜氏,房中娘子身体不适,你去看看能否医治。” 杜槿刚要躬身应下,却听内室传来一声怒叱:“我不要看病!让她出去!” 杨嬷嬷肃然道:“六娘,怎可如此言语无状?” “先前不是都怪我没教养吗?又怨我行过不检之事,随你们说便是!如今何必唤大夫来辱我!”内室的六娘哭泣道。 杨嬷嬷双眉倒竖,恨恨同丫鬟道:“都是你们几个胡乱嚼舌,不知耻地说这种话,教坏了六娘!”那两个丫鬟忙俯身施礼:“万万不敢啊,可不是我们说的!” 崔六娘啜泣道:“知道嬷嬷对我一向不满,有什么气冲我来便是,为难谷雨白露两个丫头做什么!” 谷雨忙进屋去劝,白露则同杨嬷嬷道:“嬷嬷,你莫计较。当务之急是给六娘看病,有什么事情日后再说吧。” 杨嬷嬷忍气道:“杜氏,你且进去吧。” 崔六娘正俯卧榻上,见杜槿进来,面露不满:“你是哪里来的医婆,不要你治。” 杜槿面不改色道:“见过六娘,我叫杜槿,青山村人,这次是被知县大人唤来给娘子看病。若娘子不愿意,还请让贵仆转告崔大人,好教我及时归家。” 崔六娘嘀咕道:“……算了,你若是直接回去,在他面前定是落不着好。” 见她老实伸出了手,杜槿便打开随身药箱,拿出脉枕坐下。 “敢问六娘子,身体有何不适?”杜槿边把脉边问。崔六娘嗫嚅半天不肯说,还是白露道:“娘子身上起了不少疹子,十分瘙痒,不知染了哪里的脏东西。” 杜槿了然:“还请六娘脱下衣裙,与我看看。”白露不满道:“你号脉不就行了,怎么偏要看?” “望闻问切,缺一不可,自然要看过才能下结论。”杜槿认真道,“六娘子,既然是看病,还请听大夫的话”。 崔六娘虽不愿向外人展示,但见杜槿一番镇定自若的神情,冷静又强势,不由自主便听从照做。 杜槿仔细查看,原来她腰背、臀腿和下面都泛着丘疹水泡,且□□最为严重,怪不得主仆二人讳莫如深。那处红肿脱皮,抓痕糜烂,一看便是许久不愈的状态。 “平日里可是十分瘙痒?阴雨天还会加重?” “是的,总是忍不住挠……”崔六娘赧然道。白露插话:“可严重了,下雨时我们得用热水和帕子,一直热敷着才好些。先前也使过不少止痒的膏子,都没什么效用。” 杜槿又细细问了一些平时的饮食、睡眠、生活习惯,心中有了想法。 “六娘脉弦、舌红口干,乃阴血不足之症。疹子瘙痒漫发,阴雨天严重,是体内有湿邪。加上六娘体质内热而有表寒,症状才更加严重。” 杨嬷嬷在外间问道:“所以是什么病症?” “只是普通湿疹罢了,不是什么大病。”杜槿面色平静,拿起桌上纸笔,“我开一方剂,生地黄、黄岑、麻黄、杏仁等,先服五日观察。” 崔六娘呆愣在榻上:“不是、不是脏病吗?” 杜槿奇道:“何人说是脏病?”崔六娘落下泪来:“身上出疹子之后,府里很多人都这么说……爹也觉得是我做了什么腌臜事情。” 谷雨气得跺脚:“娘子,那都是人家在老爷面前嚼舌根,你还真信了!那些人可不盼你好,自然巴不得往你身上泼脏水呢!” 杨嬷嬷神色怔忪,喃喃道:“只是湿疹?” 崔六娘摇头:“可是我身上这疹子,一开始确实是从那里发病,然后才慢慢长到腰上腿上。” 杜槿放下笔晾干墨迹:“你是不是曾在外面游水?”崔六娘还一脸茫然,白露却恍然道:“去年冬天,娘子在邺都的宅子里落过水!救起来后还生了好一场大病。” “那便是了。”杜槿轻点笔杆,“宅邸内的水池大都十分肮脏,女子那处娇贵,在水里泡久了,极容易染上水里的脏东西。你又是冬日落水受凉,救起后想必一直裹着厚厚衣被,不曾通风。” 白露点头:“那是自然,屋内烧着地龙,榻上好几床新做的被褥。后面又搬来青阳,娘子一路都在车里。” “那处长时间捂着,利于脏物繁衍,加上六娘体质偏热并受表寒,湿邪日久化热,伤及肌肤便起了湿疹。”杜槿娓娓道来,“一直拖着不处理,这才如此严重。” 崔六娘听她话里隐隐有怨怪之意,脸红道:“并不是讳疾忌医……只是这病症实在羞耻,府里风言风语的,我也不敢找大夫。” 杜槿安抚道:“好在一切还来得及,如今病情明了,后面按时吃药便是。湿疹瘙痒,你且忍忍,莫要再抓挠,万一伤口发痈就更难应对了。”崔六娘连连点头应下。 谷雨还在嘀咕:“谁不想早日看大夫?还不是杨嬷嬷……”白露立刻打断:“谷雨!” 小丫鬟住了口,拿着药方转身出去:“嬷嬷,劳你大驾,给娘子抓药去吧!” 杜槿又同白露道:“可以给你家娘子备些红豆薏米茯苓茶,平日里多吃些菜蔬,少吃羊肉、鱼、虾。每日用淡盐水清洗湿敷,再抹上滋润的膏子。” 白露奇怪道:“还要滋润的膏子,不会更严重吗?” 杜槿将药箱合上:“处理干净了再敷,有助于皮肤恢复……你是大夫我是大夫?” 白露不敢再说,福了福身便出去准备了。 崔家并不愿意立刻放杜槿离开,她便在崔六娘院里的厢房住下,每日关注六娘的药汤饮食。 崔家家教极严,别说杜槿,连崔六娘都不能随意离开住处。院外两个健壮婆子名为服侍实为看守,一应食水衣物都要杨嬷嬷点头同意后才能送进院子。 “之前原没有这么严苛的,自娘子身上起疹子后,老爷才这么要求。”谷雨同杜槿嘀咕。 这两天杜槿也明白崔六娘经历了什么。 她先是在自家院里莫名落水,身体刚恢复不久,那尴尬地方就瘙痒出疹。原本请大夫来诊断便可,但奶娘杨嬷嬷认为这是肮脏的妇人病,绝不可外扬,便私下寻了些膏子来涂抹。 “不知她拿来的是什么膏子,越涂越严重。娘子生病的事情又走漏了风声,被府里其他人知晓,传来传去,都说做了脏事的妇人才会这样。”谷雨气鼓鼓道,“连老爷都信了,才派了那俩老虔婆来看守院子,还不让我们出去。” “六娘的父亲特意召我来看病,想来也是关心女儿身体的。”杜槿安慰道。 “召你来的可不是我们老爷,是知县大人!”谷雨嗤之以鼻。 杜槿故作不知:“啊,六娘不是知县大人的女儿吗?” 谷雨歪头:“自然不是,我们家老爷是京城里的御史大人呢!这次是回来丁忧祭祖,跟知县恰巧同姓罢了。” 正文 第30章 藕花莲叶簪 谷雨气道:“老爷说,事关娘子名节,这种事情怎能请男人来看?还是知县大人体贴,这才寻了你过来。” 杜槿点头:“ 女大夫少见,确实不易寻找。”谷雨道:“之前知县大人还请了个坑蒙拐骗的老医婆来,目不识丁、手不认脉,上来就让喝香灰水,真教人长见识。” 白露端着食盒进来:“你少磨些嘴皮子吧!炉子上还煮着薏仁粥,快去看着火。” 谷雨撇撇嘴离开了。 白露面带歉意:“谷雨生性活泼,一向多嘴,杜大夫若是烦她了直接说就好。” 杜槿笑道:“无妨,我也没什么旁的事情。”又查看食盒,“蒸苹果和冬瓜盅?苹果熟吃补脾胃,冬瓜利水,正适合你家娘子。” 进了内室,崔六娘欣喜道:“杜娘子,你来看看,我这疹子消了不少,也没先前那么痒了。”杜槿细细查看,笑道:“恢复得很好,估摸着再有两三天就能痊愈。” 白露叹道:“这才喝了三天药,见效真快。若是早遇见你,我们娘子何必受这么大的罪?” 崔六娘点头:“白露,拿我的妆奁来。”她打开那牡丹纹螺钿妆盒,推到杜槿面前,“杜娘子,此番真是多亏有你。我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玩意儿,这些都是我喜欢的,你挑个顺眼的!” 盒中整整齐齐列着好几排首饰,金丝孔雀簪、翡翠滴珠耳坠、金累丝虾须镯,各式金玉在锦缎上闪烁,珠光如星河般流淌。 杜槿婉拒:“知县大人自会给我酬劳,这些就不必了。” “他归他,我归我,怎可混为一谈?”崔六娘小声道:“他这番向我爹示好,估计能得不少好处。你对他可不用客气,记得结束后多要些报酬。” 见杜槿不要,崔六娘便乐吟吟挑了个簪子给她插上:“这藕花莲叶簪不错,衬得你清雅。那顶铺翠冠儿也好看,或者这支雪柳钗?” 白露对比半晌:“依我看,还是开始那支藕花金玉簪合适,杜娘子肤白,戴这个极好看!” 杜槿推拒不得,只好任由她俩给自己戴上簪子:“多谢六娘,如此贵重,那我再多留些时日,给你调理调理身子。” 几人玩闹一会儿,突然听到外间谷雨的声音:“夫人,您是来看六娘子的吗?” 崔六娘瞬间收了笑,将妆奁放到柜子里。白露也直起身子,垂首侍立。 一满头珠翠的妇人袅袅地进来,柔声道:“六娘,听闻你身体好些了?” 崔六娘起身:“母亲。”崔夫人扶着她坐下:“你好好歇着,今日的汤药可用了?” 白露福身:“回夫人的话,娘子都用过了,也敷过药,如今已恢复了大半。” 崔夫人面带歉意:“恢复便好。六娘,这些日子我忙于其他事,未曾看顾好你。真是吃了不少苦头,你受委屈了。” 崔六娘摇头:“母亲,身体上的苦头倒也罢了,只有些难听的声音……真教我寝食难安。”崔夫人面色尴尬:“那些多嘴的仆役我已处置了,六娘莫在意。” 崔六娘正色道:“母亲,我是因染了池水中的脏物才发病,却莫名被传成行事不端,差点毁了名节。” “要不是有杜娘子诊出病因,我都不敢想象自己会怎样……甚至还可能牵连家中其他未嫁姐妹。如今回想起来,真是心如刀绞。”崔六娘呜咽着,不停用手帕拭泪,旁边的谷雨白露也强忍泪水。 崔夫人忙安抚:“此事我已告知你父亲,中间误会也一并解释清楚了,六娘莫要难过。”崔六娘哭道:“不敢怪母亲,这事儿说起来也是杨嬷嬷的错。初时病情还不严重,她非不让我同父亲母亲说,还拿了奇怪的膏子来,这才让我如此严重。” 崔夫人面露惊讶之色:“竟还有这事儿,我这就同老爷说,一定好好处置她!” 两人抱在一起好生哭了一场,互相安抚,都十分动情。待擦了眼泪,崔夫人唤丫鬟端来不少吃食药材,说是给六娘补身体。 崔夫人正要离开,注意到角落里的杜槿,视线落在那支藕花簪上:“这位便是杜娘子了?” 杜槿盈盈施礼:“正是,见过崔夫人。”这貌美夫人微微颔首:“你做得很好,待六娘身子痊愈,崔氏不会亏待你,请务必用心诊治。” 她的语气流露出一丝高高在上的味道,杜槿并不在意,低声应下。 见人走了,崔六娘倏然变脸,跑去翻看崔夫人带来的东西,好一番挑剔。 “呵,人参干瘪得跟老鼠似的,亏她还拿得出手。还有这盒珍珠,又小又不规整,拿去磨粉还差不多。” 谷雨也跟着挑拣,把这些东西好好贬低了一番。白露笑道:“你俩得了,没得让杜娘子看了笑话。” 崔六娘赧然道:“杜娘子,你可别笑我们……我生母早逝,方才那位是继母卓氏。她是妾室扶正,为人刻薄小气,这些年与我一直面和心不和的。” 谷雨气鼓鼓道:“杨嬷嬷就是卓氏的人,她竟然假装不知,还在那儿演戏呢!” 杜槿道:“你是说,先前就是杨嬷嬷泄漏的消息?” 崔六娘点头:“除了她,我也想不到旁人了。父亲曾给我订过一门娃娃亲,家世极好。继母所出的女娘则因为曾是庶出,议亲的人家门第都不高,她心里定是十分嫉恨。” 杜槿十分不解:“她想污你名声,搅黄这门亲事?只是同姓姐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是你名节有污,对她女儿也没甚好处。” 崔六娘笑道:“你一个外人都晓得的道理,她却不晓得呢!此人相貌美丽,却实在愚蠢。” 杜槿听到这话,忍不住笑出了声。 崔六娘握住她的手:“杜娘子,你可要帮帮我,尽快养好身体。还有调理的事儿,你再给我把把脉,这体质可有什么坏处?” 杜槿自然应下。 十日后,崔六娘身子痊愈,杜槿便提出归家。 崔六娘十分不舍,连连挽留。她生于高门大户,家教森严,又生母早逝,与家中庶出姐妹关系疏远,这还是她第一次与同龄女娘相处这么久。 这些日子,崔六娘听杜槿讲述了她从北方一路流离到此的经历,如何进山探险、卖药赚钱,又如何在瘟疫中救了邻村数十人的性命。 杜槿曾行过北地的苍茫森林和绵延山脉,见过烟岚云雾浮于巍峨山峦,还背着药篓淌过清澈山涧,翻山越岭只为采一株救命的药草。 崔六娘从没想过世间女子还能有这种活法。 “槿娘,你是我见过的最聪颖的女子,我与你十分投缘,能不能再多陪我几日?”崔六娘抱着杜槿不愿松手。 杜槿温声道:“六娘……”崔六娘不满道:“叫我灵慧!” “慧娘。”杜槿无奈笑道,“我家就在青山村,离县里只有两三日路程,日后自能相见。我已离家太久,家中还有夫君幼子,确实放心不下。” “好吧,那你以后要记得来看我。哼,也不知是什么样的男人竟能做你夫君,真是好命……”崔灵慧一副不满的样子。 门外来了个粉衣小丫鬟,探头探脑道:“里面可是杜娘子?” 崔灵慧惊讶:“素梅,怎么是你!可是祖母回来了?” 素梅躬身道:“六娘子,老夫人今日刚从宝通寺回来。她老人家听说了六娘的事情,要唤杜娘子去问话。” “祖母唤槿娘?”崔灵慧犹疑片刻,牵起杜槿的手,“莫怕,我与你一同去。” 穿过府中一众雕栏玉砌的亭台楼阁,杜槿几人随素梅到了一处宽阔院落。院中草木茂密,泛着淡淡的香烛气味。 “祖母!”崔灵慧燕儿似的扑进一端庄老妇怀里。 “六娘,你受苦了!我离家数月,今日才知道你竟受了如此委屈!”崔老夫人不禁老泪纵横。 “没事的祖母,如今我身体已恢复,没什么不好的。倒是您在宝通寺过得可好?怎么瞧着清减了一些,可是累着了。” “礼佛清修,不敢说辛苦。崔氏遭逢如此变故,幸而一家人安稳回到祖宅,得以喘息片刻,须要感恩佛祖庇佑。” 崔灵慧想起先前的消息:“听闻县里有不少病患都安置在宝通寺,祖母可有受影响?” “无碍,病患在前寺,我在后山静住,还算安全。听寺中僧侣所言,如今瘟疫已得控制,多亏了修义坊柏大夫,他判断此疫为瘴虐,还给出了对症药方。” “柏大夫?救了如此多百姓,真是位了不起的大善人。”崔灵慧拍手称赞。 杜槿原本在门外倾听祖孙二人叙旧,听到这话,心中疑惑:柏梁和他的徒弟在白河村误诊,导致不少村民延误病情甚至丧命,如今怎么摇身一变成了神医? “对了,祖母,这位是救我的杜大夫。”崔灵慧将杜槿引到崔老夫人面前,“我被那病折磨许久,多亏有槿娘,不过十日便痊愈。她虽年轻,但医术高明,性格也是极好的,这些日子同我很是投缘。” 杜槿快步上前,盈盈拜下,俏生生问了礼。 崔老夫人眯着眼端详她:“是个俊俏娘子。听说你是家传的医术,家中父母兄弟在哪里?” 杜槿面不改色道:“老太太,我是从北边过来的迁民,家中世代行医,但路上同家人失散,如今身边只有夫君幼子。” “可怜孩子。”崔老夫人唤素梅拿出一个小巧漆盒,“想来你在乡间生活也艰难,这些珠子便拿着吧。” 漆盒里是满满当当的小金珠,少说也有七八两,杜槿俯身道:“多谢老夫人。医者治病救人本是应当之举,此物如此贵重,我万不能收下。” 崔老夫人抬眼望过来:“想来六娘已给过你谢礼,难怪看不上这金珠。”视线落在她发髻间的藕花簪上。 “祖母,您误会了。”崔灵慧听老夫人语气不善,有些莫名,“槿娘从未从我这儿拿过什么物件儿,连这簪子都是我硬要给她的。” 崔老夫人神色疑惑:“从未拿过?” “可是母亲同您说了些什么?”崔灵慧忍气道,“槿娘可不是那些坑蒙拐骗的医婆,祖母莫误会了人家娘子!” 杜槿面无表情直起身来:“老夫人,六娘身子已康健,我留在崔府也无意义。今日本也要辞行,既已拜见过老夫人,我这便告辞了。” 正文 第31章 人品医德都很差! “槿娘留步,你别生气。”崔灵慧忙拉住她,想起这些日子的经历,一股子心火窜上:“祖母,关于母亲,我有一事想同您说。此事非同小可,不如我们直接去见父亲吧。” 崔老夫人拄着檀木杖起身:“何事?你父亲……今日有些忙碌,有什么事情先同我说吧。” “那唤母亲来也可,咱们当面讲明白,免得一家人起了误会。”崔灵慧不肯放弃。 老夫人犹疑片刻:“你母亲也有些事情,一时脱不开身……” 崔灵慧嗔怪道:“父亲母亲究竟是有什么大事,竟如此忙碌?我已月余未见父亲,他可是心里还在责怪六娘?” 老夫人安慰她:“怎么会?六娘放宽心,之前的事儿我已斥过你父亲,竟听信那些风言风语,误会自家女娘。” 看得出来老夫人对崔灵慧十分疼宠,即便孙女如此不依不饶,老夫人也不曾对她说一句重话,一直笑着哄她。 “六娘莫生气,是祖母不好,误解了杜娘子。你天真烂漫,祖母只是担忧你被外人欺骗。” 崔老夫人已明白过来,她这是被卓氏当枪使了。卓氏昨日特意跑到她院里,“六娘被那医婆哄着,送出去不少好东西,连最喜欢的藕花钗都给了。” 名为关心六娘,实则故意借着藕花钗的由头给六娘上眼药。 崔灵慧再愚笨也能猜到缘由,不禁落下泪来:“我与槿娘坦诚相待,她绝非这样的人。何况说到欺负,我被家里人欺负得还少吗?” 崔老夫人对府中这些糟心事儿自然知晓,但一边是心爱的苦命孙女,一边是崔家正经续弦、独孙生母,她也不愿给卓氏难堪。 “好六娘,你是个懂事的孩子……”老夫人长叹一口气。 内室一时间陷入沉默,唯有六娘低低的啜泣声。 “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门外突然传来阵阵撕心裂肺的惊呼。 大丫鬟幽兰打起帘子:“你是哪个院子里的,在老夫人面前胡吣!” 一个半大小子连滚带爬地进来,完全不理会幽兰,还差点将她撞倒。崔老夫人颤声道:“可是老爷叫你来的?” 那半大小子面色惊恐,语无伦次道:“是老爷、老爷不好了!” 崔老夫人呼吸一滞,眼前一阵阵发黑:“什么不好了?” “柏大夫说,老爷已治不好,要没了!让您去见他……最后一面。”小子跪在地上,身子筛糠似的打颤。 “什么!”崔老夫人直挺挺往后倒,素梅幽兰赶紧上前撑住。崔灵慧惊得话也说不出来,哑着嗓子问:“父亲……什么时候病了?” 房里房外七八个丫鬟嬷嬷纷纷惊叫,有吓得说不出话的,有瘫在地上痛哭的,内室乱成了一锅粥。 杜槿帮着素梅幽兰将惊厥的崔老夫人扶到榻上,速速推其合谷、人中二穴:“慧娘,让闲杂人等都出去,莫堵在门口。” 崔灵慧定了定神,到门口扬声道:“一个个都发什么颠呢,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又对那报信的小子道:“抖什么抖,带路!” 崔老夫人悠悠醒转,正好听到这话:“六娘,走!我们速速过去!” 崔灵慧紧紧盯着杜槿:“槿娘,你同我一起。” “好。” 几人跟着报信小子快步穿过院子。 “祖母,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父亲生病的事情您也知道?”崔灵慧忍着泪道。 崔老夫人坐在步撵上,满面痛苦之色:“你父亲一月前便患了疫病,因着担忧府中混乱,未曾声张,只在家里请了那位柏梁大夫来诊治。” “啊!所以父亲才这么久未见我……” “是啊,他连我都不愿说,还是前日实在病重,才派人到宝通寺告知。”崔老夫人道,“昨日我连夜赶回见了他一面,还能进些食水,怎么今儿个就……” “六娘,你父亲并不是不在意你,而是这些日子确实有心无力。” 崔灵慧忍泪道:“我知道了!是我不懂事……我们快点!” 杜槿安慰道:“莫急,瘴虐如今已有了对症药材,先去看看情况。” 崔家主院。 卓氏在房中哭哭啼啼,见崔老夫人赶到也毫无反应,只在榻边痛哭。 榻上仰面躺着位中年男子,双目紧闭,面色赤红,胸口几无起伏。 一清瘦老者叉手道:“见过太夫人。这瘴虐实在凶险,崔大人已邪气侵体,请恕鄙人无能为力啊!” 崔老夫人镇定道:“柏大夫,青阳县最擅治瘴虐的便是您,这些时日活人无数,您一定有办法!”崔灵慧强忍泪水:“求您务必再试试。” 柏梁轻抚长须:“太夫人,崔小娘子,鄙人一直给崔老爷用最好的柴胡和青蒿,汤药针灸不断,但效力实在有限。” “可有其他药方?”崔灵慧急切道。 “病症来势汹汹如山倒,我已试过多种药方……” 众人围着柏梁时,杜槿默默到榻边,打开药箱查看崔老爷情况。旁边的小厮正要阻止,却被跟进来的谷雨拦住。 细细把过脉,又查看了舌苔瞳孔,杜槿沉声问道:“你家老爷什么时候发的病,症状如何,速速同我说清楚。” “这位是知县大人请来的杜大夫,你仔细答话!”谷雨竖眉道。 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年纪,早已吓破了胆,又被谷雨一番呼喝,忙竹筒倒豆子似的讲出来。 “老爷发病、发病是一个月前!开始是恶寒,头重身痛,五六日后就发高热,面色赤红,口渴不已。” “五六日后高热?”杜槿思索,“便溺如何?” 那小厮愣了半晌才回话:“起初没什么异常,十余日前开始便血。” 杜槿继续追问这一月的症状和饮食细节,又检查旁边的药渣,心里有了想法。 “……所以崔大人已油尽灯枯,如今只靠老参吊命,二位还是 节哀顺变,尽早准备后事吧。”柏梁被追问许久,已有些不耐。 卓氏跪地痛哭道:“老爷,老爷!你怎可抛下我们孤儿寡母啊!”崔老夫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椅上,众丫鬟小厮也不住哭泣,房中哀声遍地。 一众哀嚎声中,杜槿平静的声音从内室传出来:“慧娘,再取些参来。” 崔灵慧眼中猛地迸发出希望,快步冲进屋:“槿娘,你可是有办法?” 杜槿拿出针具:“我先用回阳九针吊住命,或许有救。” 柏梁见是一年轻娘子,怒道:“你是何人?人命之事,怎可如此草率?”杜槿神色奇怪:“柏大夫,你也知道人命关天不可草率,怎么还能有如此明显的错诊?” 柏梁镇定道:“荒谬!行医严肃之事,你是哪里来的村妇,怎敢在此大放厥词!太夫人,还请您将此人逐出去,免得惊扰家中女眷。” 杜槿看向柏梁,眼神十分锐利:“柏大夫都已承认无力回天,怎么还想阻止同行施救?未免过于刚愎了。” 崔灵慧紧握杜槿双手,泪流满面:“槿娘,我父亲……可是还有救?”柏梁正要说话,却被崔老夫人手中檀木杖的重重顿地声打断。 “杜大夫,请你来说!” 众人皆屏息不语,杜槿叉手道:“老夫人,这位柏梁大夫我倒是略有耳闻,错诊之事也不是第一次了,还请老夫人明鉴。” 柏梁怒道:“乡野村妇,血口喷人!你可知崔大人所患乃是瘴虐中的正虐之症,老夫家传之柴胡截虐七宝方,正是针对此症的奇药!” 杜槿平静道:“正虐?柏大夫,请问这正虐有何症状?” “哼,瘴虐之症因蚊虫传染,寒热交替,头痛汗出,脉象弦数,与崔大人病症均相符。”柏梁冷笑抚须。 柏梁身边一年轻男子喝道:“你这村妇怎么连病理都不知晓,赶紧归家去,莫要在此纠缠!” 杜槿不为所动,并不与此二人争辩,只取出银针在烛火上烧过,并指轻抚寻找崔老爷身上穴位。那小厮十分有眼力见儿凑上来,帮着掀开被子、搬动肢体。 杜槿倏地将银针刺入哑门、劳宫、三阴交诸穴,捻转数周,针尾微微震颤如蜂鸣。 柏梁转身向崔老夫人道:“太夫人,针灸之事非同一般,此妇不通医理,恐对崔大人有碍。” 崔老夫人面色铁青:“杜大夫说得没错,既然柏大夫已无力回天,就请到一旁歇息吧。”柏梁无话可说,只好退到旁边,阴测测地盯着床榻,任由杜槿施针。 待九针取完,杜槿又将新送来的参片给崔老爷含住,才起身道:“方才柏梁大夫坚持这是瘴虐,我全然不认同,原因有三。” 她掀开崔老爷眼皮:“瘴虐目赤如鸠,如今瞳仁泛黄,乃湿浊上侵之状。眼瞳有异,此为矛盾之一。” “瘴虐确有脉象弦数,但崔老爷脉象非弦,指下如棉裹珠,当为濡脉。脉象不符,此为矛盾之二。” “崔老爷初时先有寒症,五六日后方有高热,而瘴虐则为寒热休作、每日间隔发作。时间相错,此为矛盾之三。” 杜槿掷地有声:“崔老爷所患绝非瘴虐,当为湿温症!” 柏梁鬓角渗出冷汗,反驳道:“眼瞳脉象皆有变化可能,怎可妄下定论?况且老夫从未听闻这湿温之症,真是荒谬至极!” 杜槿面带嘲讽:“哦?柏大夫竟然从未听闻,那你又是怎么拿出的柴胡截虐七宝方?” “此二事有何关联?不知所言!”柏梁怒而甩袖。 杜槿不慌不忙从药箱底拿出一本医书:“这是《太平惠民方》,详细记载了湿温症与瘴虐,其中正有柴胡截虐七宝方。” “前些日子,我因担忧县中安危,写下此方与瘴虐诊治要点,送至县衙。”杜槿将医书交由崔老夫人:“书中所载药方正是崔老爷所服之药,甚至连配伍数量都一般无二,还请老夫人核验。” “敢问柏大夫,这《太平惠民方》何时竟成了你家传之物。若是你家传,又怎的连湿温症都不知晓?” “错诊病症、误人性命、抢占药方,柏大夫,如你这般人品医德俱差的大夫,真是世间少见!” “你不思反省,反而因为担忧自身医术被嘲,阻止同行后辈看诊,甚至置崔老爷性命于不顾,居心险恶,令人发指!” 正文 第32章 石菖蒲 柏梁双眉倒竖:“真是血口喷人,毫无底线!”他又转向崔老夫人,拱手道:“太夫人,此方是我家传,更从未听说过信件之事。为救县中瘟疫,鄙人早已将截虐药方公之于众,她定是那时得到药方,特意伪造了医书来诓人!” 崔灵慧反驳道:“难道她能提前知晓今日之事,特意带来医书与你争论?” “正说明此妇心思深重,早已做好准备,只是恰好今日用上罢了。”柏梁冷笑,“哼,说不准连进崔府之事,都是她处心积虑经营之果。” “师父,我想起来了,怪不得此妇如此面熟!”柏梁徒弟马自新恍然道,“她先前经常来咱们医馆卖药,多是些茯苓葛根之类的便宜药材,每次顶多换得一二两碎银子。” “呵,原来是个卖药赚钱的村妇。乡野药婆,也敢言医?太夫人,此人绝不可信,还请速速驱逐!”柏梁自觉拿住了杜槿的把柄,十分得意。 杜槿平静望过来:“多次卖药,不正说明我识得药理?我们乡村大夫平日里很少收诊金,卖些药才补贴家用怎么了?” “难道卖一次药,我便会忘记一个药方?想来柏大夫深谙此道,故而以己度人吧?”杜槿话音刚落,崔灵慧就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连忙收住。 柏梁被气个仰倒,差点说不出话来。 崔老夫人拐杖重重顿地:“杜大夫,你既如此肯定我儿是湿温症,可有依据,当如何医治?” 杜槿叉手道:“太夫人,湿温病乃伤寒肠热病,因而发病十日后会有便血,与崔老爷症状相符。除方才所说的脉象、瞳仁和发病进程外,玫瑰疮也是一大特征。” 那小厮轻轻侧过崔老爷头颅,露出颈间小小的一片红色丘疹。 杜槿道:“湿温症湿气过多,阳气过重,因而面部颈部常发玫瑰疮,这是瘴虐不曾有的症状。如今崔老爷湿热蕴毒、弥漫三焦,可用滑石黄芩汤一试,并内服甘露消毒丹。” “柏大夫,你先前是否错诊,如今先不做定论。”崔老夫人严肃道,“但既然杜大夫说可治,便先按她的方子来,你速速去抓药,切不可耽误!” 柏梁无言以对,只好先躬身应下。 待杜槿写下药方,马自新一目十行,小声道:“甘露消毒丹里需一味石菖蒲?咱们铺子里没有这药。” 杜槿道:“石菖蒲乃此方中化湿辟秽必备之药,不可替代。” 马自新看了眼自家师父,解释道:“但是县里的村落山野间也不曾见过石菖蒲……” 崔老夫人速道:“柏大夫,劳你去城中其他医馆药铺问问此药!周氏、陈氏二人同去,协助柏大夫!”屋内两位嬷嬷躬身应下。 说是协助,恐怕也是对柏梁起了疑心。 柏梁含恨离开,阴鹜的视线一直黏在杜槿身上,仿佛在盘算着什么。杜槿也不惯他,迅速抬眼瞪了回去,又冲着他默默做了个口型。 “老、毕、登。” 崔老夫人道:“杜大夫,此番……多谢你了。” 杜槿忙转身还礼:“老夫人,救命之事不敢说绝对,我定尽力相救。”崔老夫人沉声道:“无妨,既然知晓此病不是瘴疟,至少能用上对症药材。” “槿娘,若是一直找不到石菖蒲可怎么办?”崔灵慧焦急询问。 杜槿思索:“我先用滑石黄芩汤,再辅以薄荷黄连清热化湿,也可缓解症状。但长远来看,此方非石菖蒲不可。” 崔老夫人道:“实在不行,便派人去黎州采买!” “太夫人,如今瘟疫严重,恐怕黎州道路阻断……”素梅担忧道。 众人陷入沉默。 杜槿沉吟片刻:“若是实在无处采买,我倒是有一个法子。” 青阳县衙。 崔知仁正为防疫之事焦头烂额 ,突然接衙役禀告,言崔氏家主崔缄病重,危在旦夕,崔太夫人邀他速来府中。 他想先召柏梁来问话,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只好自己先行前往。 崔缄出身信州崔氏旁支,原为正四品御史中丞,族中多人在朝中担任要职,颇有威权。数月前,崔缄因卷入洪州贪墨案遭到弹劾,又逢老父病逝,便顺理成章丁忧回乡,算是逃过一劫。 崔知仁则与崔氏毫无血缘关系,作为平民出身的三甲同进士,若是没有其他门路,知县一职应当便是他官场生涯的顶点。为了博个前程,他借着同姓之宜强行巴结上崔缄,又绞尽脑汁讨其欢心,希望能得几分助力。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即便崔缄接连遭遇弹劾丁忧,信州崔氏也是崔知仁难以攀附的京门高户。 崔府花厅。 崔知仁快步走上前,执晚辈礼道:“见过太夫人。敢问默言兄身体如何,可有晚辈能帮得上的事情?” 崔老夫人并不受此礼,起身避开:“崔大人,老身正为此事相邀。素梅,请那二位进来。” 崔知仁疑惑转身,却见门外进来一高个儿郎君和一年轻娘子。二人目色清明,容貌俊俏,皆不似寻常百姓。 “啊,你是那日堂上的女大夫!”崔知仁认出杜槿。 “见过崔大人,此事我来解释。”杜槿微笑道。 待知晓来龙去脉,崔知仁震惊不已:“柏梁竟做出此等事!还有那羁縻山,山中确实有石菖蒲?” 杜槿道:“正是如此。送信之事,县君大人可向周原验证,当日我们正是将信件放在周原家。而那羁縻山中不仅有石菖蒲,更有柴胡、青蒿等瘴疟对症之药,也是如今县中急需。” “另白河村一事,柏梁和马自新错诊后又半途逃离,害了不少人命,大人自可派人与白河村核实。” 崔知仁思索片刻:“此事按后再说,先考虑默言兄安危。太夫人的意思是,希望我派出县中兵卒,前往羁縻山寻找石菖蒲?” “正是。”崔老夫人点头,“这位商郎君乃杜大夫的夫君,是青山村猎户,熟悉山中路况。只是暴雨过后,山中地形变化,恐有猛兽出没,沿途危险,需众兵士同行才稳妥。” 商陆沉默抱拳。 崔知仁见他身形结实高大,四肢修长有力,又有一双灰蓝色异眸,心中先信了三分。但思及朝中禁令,崔知仁犹豫道:“羁縻山乃百越之地,我大夏兵卒不可随意进入。” 商陆抬眼:“采药山谷与百越之地相隔甚远,不必担忧。” 崔知仁十分为难:“太夫人,晚辈虽兼任兵马监押,但县中调兵之事绝非儿戏,若是为了采药派兵进山……” 崔老夫人双眸精光闪烁:“此言差矣,何来儿戏?近日瘟疫愈发严重,百越之地恐有动乱,崔大人是忧心县中安危,才派兵前往羁縻山巡视。” “巡视途中,贤兵无意中发现山中大量珍贵草药,得以成功平复瘟疫,立下大功一件。” “崔大人,这个安排,您是否满意?” 崔知仁恍然,躬身行礼道:“多谢太夫人指点!” 崔老夫人点头:“不过调兵之事也需县尉配合,想来崔大人自可协调妥善。”“县尉高洪与晚辈一向交好,此事还请太夫人放心。” 崔老夫人微笑道:“那么此事便拜托崔大人了。不过有一事需说清楚,那采药山谷地处偏远,沿途危险,是青山村人拼着性命开辟出的路线,寻常人等闲不可至。” 闻弦歌而知雅意,崔知仁是个聪明人:“晚辈明白,我对山中草药并无染指之意,此番派兵进山也只是为救默言兄。” 杜槿上前道:“多谢崔大人体谅,青山村全村生机皆仰仗于羁縻山,故而如此谨慎。” 崔知仁笑道:“理解理解。” “既然已说清楚,还请各位速速行动,尽快带回石菖蒲。”崔老夫人手中拐杖重重顿地,“只要我儿性命无虞,崔氏自然不会亏待诸位!” 崔知仁回去紧急召集兵士,杜槿和商陆二人则先在崔府一处安静院落歇下,明日进城与县中兵士汇合出发。 “崔老夫人还邀我在府中长住,特意安排了这绿绮院,倒是客气得很。”杜槿在窗边小榻坐下。 商陆低头看向她:“这些日子可辛苦?” 杜槿笑道:“府里吃喝精细,又不用应对瘟疫,谈不上辛苦。崔家六娘天真烂漫,要紧事情上性格也刚烈,与我十分投缘。” “那就好。” “你呢?那天你跟在马车后面,见我直接进了崔府,肯定着急。”杜槿托腮道。 商陆面色温和:“没事,我当时翻墙进来看过,又立刻去了县中打听,知晓这户人家有女眷重病。” 杜槿笑得打跌:“就知道你不会老实等在外面,我后面还托了院里丫鬟给你送口信,真是多此一举。” “我等不了那么久。”商陆轻抚她鬓边。 两人说话间,日光慢慢西斜,暮色从窗棂间透过,在榻上如碎金般流淌,将杜槿的双眸映成了漂亮的琥珀色。 商陆玄色劲装未褪,粗糙手掌小心翼翼蹭过她耳垂。 杜槿被蹭得发痒,躲开道:“明日咱们是辰时出发?”商陆收手:“嗯,我已拜托崔府的丫鬟,辰时前备好半月的干粮。” 杜槿心中不安:“这次进山远比上次危险,一切都是未知。” “不必担忧,县尉高洪亲自带领百人,山中野兽不足畏惧。” “好吧,明日我们一起……” 商陆反身将她压向案几,玄色衣摆攀上素色襦裙,未尽的话语都消融在吻里。 次日一早,杜槿突然惊醒,发现床上只有自己一人,身边被褥冰凉。 门外一个年岁不大的小丫鬟探头进来:“杜娘子你醒了?我去拿水。” “清菊,你可见着商陆了?” “商郎君天未亮就走了哩!去城里找军队汇合。”清菊道,“他走前没和你说吗?” 杜槿愕然:“不是辰时出发吗?” “是寅时呀!商郎君昨儿个还特意叮嘱我们,务必寅时前备好干粮,不得耽误。” 正文 第33章 药师琉璃光如来 商陆竟是说了个假时间,不告而别? 杜槿怔忪间,房间外传来脚步声,正是崔灵慧。 “槿娘?”崔灵慧语气小心翼翼,眼睛里藏不住一点儿事。 杜槿皱眉:“你们都瞒着我?”崔灵慧眼神游移:“什么瞒着?” “别装了。”杜槿嗔道,“一个个都商量好了是吧,就我被蒙在鼓里。” 崔灵慧见遮掩不住,只好道:“不是我……是祖母,她想让你照看父亲,正好你那郎君也不想你进山,他俩一拍即合,就让你留府里了。” “不想我进山直接说便是,还偏要戏耍我。” 崔灵慧见她没生气,放下心笑道:“这主意是你家郎君出的,可别怪到我们外人头上。他说,若是直接不让你去,肯定要狠狠吃一通挂落,干脆先斩后奏,免得夜长梦多。” 杜槿失笑,怪不得昨日聊到进山时,商陆突然十分亲热,硬是她不让说话,原来是为了这一遭。 这只沉默寡言、老实巴交的大狼,竟然也有这种心机的时候。 在崔老夫人的邀请下,杜槿每日都到主院给崔缄行针艾灸,又辅以对症汤药,果然卓有成效。三四日后,崔缄慢慢醒转,逐渐能进些食水。 崔府上下都对杜槿感激不尽,愈发不敢怠慢。 崔老夫人命清菊带着四个小丫鬟,搬到这边绿绮院中贴身照料杜槿,一应饮食衣裳皆不得马虎。 每日小厨房都拣着最新鲜的肉鱼菜蔬,细细做了送到绿绮院。绣房也派了两位老练嬷嬷来,给杜槿量体裁衣,挑着各式锦缎做了好几身四季衣裳。 杜槿婉拒几次毫无作用,只好投桃报李,在行针用药上更加细致尽心。 这日,崔府来了个熟客。 “老夫人,听闻默言兄身体好转,晚辈喜不自胜,正好新得了一株老参,给默言兄补 补身体。”崔知仁笑着奉上木匣。 “倒教崔大人破费了,今儿个您特意过来,是有何要事?”崔老夫人心系病中的儿子,面上略有些不耐。 崔知仁忙长话短说:“其实是有些事情想请杜大夫帮忙。” “杜大夫?如今她每日可忙碌得很。”崔老夫人不满。 崔知仁道:“县中之前一直从洪州采买瘴虐的对症草药,谁知近日采买的药材在半道上接连被劫。如今县中草药紧缺,想请教下杜大夫,可有应对之法。” 崔老夫人惊道:“怎的洪州一路也出了山匪?”崔知仁解释:“洪州富庶,治安一向也好,先前从未发生过此事。洪州招讨司已派兵处置,后续应当有结果。” 崔老夫人思索:“既如此,药材短缺之事很快便可缓解。” “正如老夫人所说,想来最多半月,县中采买的下一批药材即可到达。但这期间,总不能置县中病患于不顾,晚辈这才想到请杜大夫协助,还望老夫人首肯。”崔知仁连连作揖。 崔老夫人私心里并不想放杜槿走,但此事关乎县中生民。若是因她阻拦耽误百姓病情,怕是于崔氏名声有碍。 “只是杜大夫每日须给我儿施针……”“晚辈明白,若是杜大夫愿意相助,县里每日午后派车来接,傍晚前就送回,一定不耽误崔府医治。” 次日午后,宝通寺。 “敕建宝通禅寺”的金匾隐在层叠交错的枫叶中,悠悠钟鸣里却伴着喧闹的人声。 “娘子,今日只领到一碗。你起来先喝一些,再留几口给娃儿。”张乙小心翼翼地将汤药喂到妻子口边。 方氏挣扎着道:“今日也不够吗?先给孩子喝,我已好了。”“哪里好了!你今晨明明又发烧了。快喝!喝完我再去讨一些。” 一个月前,张乙听从县中安排,带着患病的妻儿搬进宝通寺,每日食水药物都由官府分发。虽然寺里病患已有数百人,但有众多医者药童轮流医治,每日也有人清理便溺、泼洒石灰,一切都井井有条。 前些日子,一位名唤柏梁的训科大人带着家传名方来到寺中,言明此疫为瘴疟,通过蚊虫传染,更是成功挽救不少性命。 然而四五日前,寺中突然断了汤药供应,刚有些好转的病患又开始上吐下泻。张乙眼见妻儿逐渐衰弱下去,日日跟在药童后面饕药,急得嘴上长了好几个燎泡。 安置病患的地方原是寺中僧房,众人就带着草席被褥席地而睡。见张乙和方氏还端着碗来回推拒,旁边一个阔面汉子不耐道:“喝不喝!不喝拿来给我,老子正烧得难受!” 方氏不敢再吭声,忙将剩下的药喂到小儿嘴里。 “你们还能领到药,老子已三日没药吃了!”那汉子烧得面上通红,汗出如雨,盯着地上的空碗十分不满。 张乙小心道:“听说是草药断了供应,如今只有妇孺和老人能领到药,但也不够吃。” 阔面汉子啐了一口:“将我们抓到庙里来,现在连药都不给,怕不是让老子等死!”旁边不少人附和,纷纷骂了起来。 另一个老妇道:“郎君,你可知道县里为何断了药?”张乙摇头:“发药的小童也说不知,兴许再等等便有了。” “你听他胡诌!”阔面汉子怒道,“这次瘟疫极严重,黎州、洪州、江州估计都比咱们更难,哪里还买得到救命药!”“以后县里都不给咱们药了吗?”“那可怎么办,没药我爹娘只能等死啊!”“我儿今日还在打摆子……” 有人惊慌哭泣,有人呼喝怒骂,房中乱成一团。混乱中不知谁喊了一声:“走!去问问那些大老爷,什么时候能给咱们救命药!” 人群在院中蜂拥聚集,纷纷叫着要去讨个说法。 张乙夹在汹涌的人潮里向后山拥去,越来越多惊慌失措的百姓加入,队伍慢慢壮大。沿途的大夫、药童、兵士也试着劝说阻拦,但人群早已被恐惧迷茫冲昏了头脑,嘶吼着将他们淹没。 后山法堂,驻寺的典吏、训科和医者都暂居于此,手持武器的兵士正守在殿门与人群对峙。 “退后!退后!都给我散开!”“所有人,全部回病房!不许随意走动!”“在官府的收容所闹事,一个个都不要命了!” 嗡嗡之声四起,人群义愤填膺道:“谈什么收容!”“连药都不给,还把我们关在一起!”“对,就是想让我们这些得病的人去送死!” 典吏周原怒道:“你们看不到寺里的那些医者吗!我们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每日连家都不回,驻扎在寺里是做些什么!何来放任你们去死?” 气愤的人群安静了片刻,又开始叫嚣,“之前的药呢!”“我三日没领到药了!”“我孙子的药被旁人抢走了……” 周原在吵闹声中嘶吼:“药材都是县里从洪州采购!最近洪州暴雨,路难行耽误几日,很快就会有药!” 人群不依不饶,“什么时候能有?”“以后还是人人都有药吗!”“可我家人已撑不住……” 周原抹了把汗,忙将躲在一旁的柏梁拉过来:“柏大夫,你来说几句!” 柏梁刚在法堂里受了大气,此刻骤然被推到乌泱泱的人群前,眼前一阵恍惚。 院外的百姓们低声议论,“怎么是他!”“这人是谁?”“就是柏大夫。”“他就是那个给了救命药方的大夫?” 柏梁轻咳两声:“呃,诸位乡亲,药材要过几日才到,你们别急……”话没说完就被群情激奋的百姓打断,“你当然不急!我儿都要死了!”“就是!病的不是你!”“你个庸医,我爹喝了你的药,还是死了!”“我娘子也是,喝完药更严重!”“庸医!庸医!害人性命!” 围堵的百姓倏然间被点燃,人群如洪流般涌向殿,“你们手上肯定还有药!”“放我出去!我要回家!” 仍有一些百姓尚有理智,在人群中劝说两句,但也很快淹没在骂声中,被人群裹挟着脱身不得。 周原和柏梁见情势不好,忙开门躲进法堂,门外的士兵举着武器艰难阻挡人潮。 周原在门内怒喝:“快去禀报县尉大人!”一个士兵道:“高大人昨日离开了,如今不在县里!” 法堂的大门被愤怒的百姓撞得砰砰作响,眼看就要失守。房内的官吏和大夫惊慌失措,更有甚者已收拾包袱跑向偏厅,试图翻窗从后墙逃走。 “柏训科,你既总领县中防疫事宜,此事须得由你出面啊!”周原搬动书柜桌椅堵在门后。 柏梁慌道:“县里给不出药材,我出去又能说些什么?” 旁边几位大夫道:“柏训科,你那药方不能改改吗!”“是啊,县里没有柴胡青蒿,换些其他药材不成吗?何必削减病患份例,平白惹出这等事来!” 柏梁面色涨红:“千古名方,怎可随意改动?” 话音刚落,背后传来一声冷笑。 “这话倒也正常,毕竟是你偷来的药方,自然不知如何改动。”杜槿满脸讥嘲。 “又是你这泼妇!”柏梁横眉怒目。 杜槿继续讽道:“还削减药量?亏你还想得出这主意,愚蠢!” 周原劝道:“杜大夫,崔大人唤你来帮忙,怎么方才一来便与柏训科起冲突?如今形势危急,之前的恩怨还请按后再说。” “……开门。”杜槿平静道。 “什、什么?” “不是形势危急吗?那便先解决眼前问题。”杜槿挑眉,“开门。” 门外一片喧杂、剑拔弩张,法堂内却寂静无声。众人呆若木鸡,皆不敢相信这纤弱女娘所言。 堂外,领头的阔面男子邓辽骂骂咧咧:“要不是老子浑身都没力气,早把这破门掀了!” 张乙有些瑟缩:“要不先散了吧,这门也撞不开。”他被身后人潮推搡着向前,一个趔趄撞到门上,却见法堂大门缓缓开了一条缝。 身后推挤的百姓再次撞在开启的大门上,这次却扑了个空。一片哎哟呼痛声中,冲在前排的人群纷纷跌倒在门槛上,叠罗汉似的压了好几层。 张乙趴在地上,勉强抬起头来,立刻被眼前一幕吸引。 宽阔的法堂内空空荡荡,只大殿正中央站着位年轻女娘。 这女娘身着簇新的落花绫襦裙 ,头戴莲花冠,眉目柔和,气质清丽,身处混乱中却冷静自持,恍若面前无事发生。 她背后正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双目微闭,仪态庄严,端坐于莲花宝座中央。 悠扬磬音在法堂内响起,张乙下意识伏于药师佛面前,双手合十,不敢造次。 正文 第34章 去窗户边上站着!…… 跌进门里的百姓被眼前景象震慑住,也跟着张乙伏地行礼,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冷静了?”杜槿声音冷冽,“此处乃药师琉璃光如来法堂,药师琉璃佛曾发十二大愿,每愿皆为圆众生愿、拔众生苦、医众生病,为芸芸众生护佑加持。” “尔等受宝通寺恩惠,受药师佛庇佑,怎敢在此造次!” 门外汹涌的人群逐渐冷静,视线皆聚于法堂门口。 院中一老妇两眼浑浊,匍匐望向法堂内,远远见到药师佛的莲花宝座下立着一名窈窕女娘,身着藕粉上襦并松花色百迭裙,身畔浅纱披帛似清涟濯身,发上金玉荷簪熠熠闪烁,竟恍如青莲花叶所化。 “菩萨显灵,派仙童来降罪了!”老妇惶惶惊叫。 如一滴水溅入油锅,人群轰然炸开。尚在观望的百姓意识到自己竟冲撞了药师菩萨,惊惧不已,纷纷跪地请罪,“不敢冒犯菩萨!”“求菩萨赎罪!”“无意冲撞啊!只是想求菩萨救我妻儿!” 这误会可大了,但这仙童一说对眼前危机极有助益,杜槿微一愣神便认了下来。 她缓步走出法堂,面前的百姓如流水散开,在人群中为她避让出一条道路。 杜槿立于廊下,声音波澜不惊:“药师佛乃救苦救难、慈悲为怀的菩萨。慈悲光下,甘露遍洒,只要你们及时回头,菩萨自然不会降罪。” 张乙鼓起勇气道:“仙子赎罪!我家妻儿病重,能不能求菩萨救救我们。”众人纷纷道:“是啊,求菩萨相救。”“求菩萨显灵!” 杜槿平静道:“我正是为此而来。” “知县大人早已知晓药材短缺之事,正想尽办法为你们奔走。如今应对之法有三,一是县尉高洪大人昨日已带兵进羁縻山,为尔等寻找救命草药。二来,我携改良后的截虐新方而来,可用其他药材替代柴胡、青蒿。如今又有炮制新法,药力不减可省三成药耗,可挽救更多性命。” “三来,我已辨明本次瘟疫情况,乃瘴疟及湿温病混杂,二者症状相似,医治方法全然不同。”杜槿视线缓缓扫过院中百姓,继续道,“明日起,会有大夫重新为尔等诊治,分辨瘴疟及温湿,对症下药。” “真的有兵士进山找药吗?”有人提出疑虑。 方才在门口与百姓对峙的士兵道:“高大人带着百余兄弟进了羁縻山,昨儿个天未亮就出发了,不信的可以找城里亲戚打听!” 高洪原是为救崔缄才带兵进山,只是打了个为瘟疫找药的幌子,没成想此时派上了大用场。 众百姓窃窃私语,又有人怀疑道:“那个新药方有用吗?” 杜槿抬眼望去,眼神清明:“新药已在白河、宽甸、马尾诸村试用,极有成效,不信的也可自行去各村验证。” 躲在一旁的其余大夫不等百姓询问,主动站出来道:“请您传授瘴疟及湿温辨认之法!”“不想竟是二病混杂,吾等先前铸下大错啊!” 杜槿点头:“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还请诸位以百姓性命为先,仔细研学辨认之法,万不可错诊!” “遵命!”众医者一揖到地。 “谢菩萨垂怜!”人群哭泣不已,对着药师佛尊像磕头拜谢,庆幸自己性命有救。张乙道:“仙子!仙子!您真是菩萨派来救我们的吗?” 杜槿失笑:“我不是菩萨派来的,我是知县大人派来的。” 周原立刻接话:“这位是青山村神医杜大夫,受知县崔大人所邀,特来宝通寺救治!杜大夫医术卓绝,于瘟疫一事极有见地,曾救白河村全村性命!” “竟然是崔大人!”“多谢青天大老爷!”“是我们的父母官!”“多谢崔大人!多谢崔大人!” 人群山呼谢恩之时,崔知仁恰好赶到。 他得了宝通寺动乱的消息,吓得仰倒,仓惶点了一队衙役赶来。 崔知仁想到这次青阳县瘟疫失控、百姓暴乱的场景,妥妥的考评末等,甚至乌纱帽都难保。加上寺里还有崔氏特意叮嘱关照的杜大夫,若是她出了个好歹,进而影响崔缄生死,那真是万事皆休。 崔知仁越想越可怕,不等马车停稳就冲下车,推开撵夫,自己拎起官袍直接爬上山路。等他气喘吁吁赶到院门口时,幞头歪斜,衣袍汗湿得仿佛从水里浸过,连遮面防疫的布巾都掉了。 眼前却不见他想象中的可怖景象,唯满院百姓跪地欢呼行礼,话中尽是对自己的称赞。 “是崔大人!是崔大人!”“青天大老爷!”“多谢崔大人!!”百姓面含热泪拥到崔知仁面前。 崔知仁不明所以,但迅速整理好表情,微笑同百姓点头致意,官民和谐如水乳交融。 周原长舒一口气,沿着墙根慢慢滑下,瘫坐在地。他四处寻找杜槿,却早已不见踪迹。 半月后,县尉高洪率百余兵士,携药自羁縻山归来,得到全县百姓夹道欢迎。高洪对此更加莫名其妙,但还是骑在马上,腰背挺直,不断朝人群挥手。 商陆早在进城前脱离队伍,骑马赶到崔府,利落翻墙进去。 杜槿上午为崔缄施过针,刚回到绿绮院房中,就被一男子猛地抱进了怀里,惊叫声迅速在唇间淹没。 商陆紧紧抱住怀中人深吻,一手托在脑后,一手握在腰间,恨不得将她揉进身体里。 杜槿几乎被亲得窒息,唇间触感粗糙,满是血腥气,眩晕中又被抱着放到榻上。商陆在她颈间落下雨点般的吻,又摩挲着深深嗅闻,气得她一拳锤了上去。 “你是狗吗!扑上来就舔!” 商陆微微愣神,默默松开手,一双剑眉微皱着,仿佛能看到背后委屈耷拉着的大尾巴。 杜槿见他嘴唇裂开了好几个血口子,忍不住心疼道:“这次进山顺利吗?可有受伤?” 商陆点头道:“顺利,没受伤。”见她面露怀疑,又补了一句:“我没受伤。” 清菊端着茶点进来,见到房中突然多了个人,惊叫道:“啊!是商家郎君吗,你采药回来了?” 杜槿笑道:“正是,他突然回来。清菊,劳你安排些热水,再给他拿身干净衣裳。”清菊脆声应下:“奴婢这就去。对了,商郎君,那救命的石菖蒲您找到了吗?” 商陆点头:“高洪马上会送来。”清菊放下心来,笑容满面地出去吩咐。 很快便有小丫鬟鱼贯而入,在内室倒好热水,又奉上澡豆、布巾和换洗衣裳。待丫鬟离开,商陆关上房门,迅速脱了衣服进去擦洗。 杜槿隔着屏风问他山中经历:“山中路况如何?后来可有找到冬青的山洞?” 商陆的声音伴着水声传来:“路线有变,但同行人多,可以慢慢摸索。第三天便找到了半途山洞,当初咱们击碎的大石还在洞口。” “那片麻岩十分有用。高洪带着士兵垒砌石片,取山中红土粘合,造出的屋舍防水隔热,适合居住。我们在山洞处兵分两路,一半人就地驻扎建造屋舍和药窖,剩余人则继续前往青杏谷。” “虽有阿荆那小子养的火蚁领路,我们还是绕了四五日才找到青杏谷。” “阿荆!”杜槿惊讶打断,“他怎么也去了?” 商陆停顿片刻:“赵风、莫大岭、李铁他们都去了,阿荆也偷偷跟着。他开始缀在队伍后头,中间有士兵被毒蛇咬伤,他用你的祛毒药救人,借此过了明路。” 杜槿嗔道:“路上果然有危险!你方才 还说得如此轻巧。” 商陆解开头发,舀水冲洗:“队伍人多,路上猛兽倒不足为惧,只需关注瘴气和毒蛇虫蚁。好在有你先前备的那些药,一路有惊无险。” “赵风他们可有受伤?”杜槿不免有些挂念。 “……轻伤,性命无碍。”商陆语气平淡,“青山村这次去了十多人,都是主动要求。青杏谷是村中生计依托,虽然危险,他们也不想将探路的机会让给外人。” “也是,好在这次有百余士兵同行,后面再难有了。”杜槿思索。 商陆道:“高洪这人知趣,坚持带着人在青杏谷外等待,并不细问入口。青山村人从谷中采回药材,高洪再派人分批带回运回山洞储存。” 杜槿笑道:“没想到这带兵的将领还是个细心之人,定是崔县令叮嘱他了。”“崔氏势大,他们不敢违背。” := 屏风后传来水声,商陆已洗好从盆中出来,拿起布巾擦拭。杜槿直接绕过屏风进来,努努嘴:“到窗边去,站好。” 商陆还没来得及穿衣服,震惊道:“什、什么?” 杜槿举起手中脉枕敲了敲男人的脑袋:“让你站到窗边去,我看看有没有受伤。你的话我可不信,得亲眼确认才行。” 商陆满面热烫,耳尖红得滴血,但听她语气不容辩驳,只好扭捏着站了过去。 男人黑发湿哒哒地垂下,遮住冷峻的面部线条,又因羞涩而双颊通红,难得显出一些少年气。 他的身体十分高大健硕,宽肩窄腰,胸膛饱满,肌肉线条结实而紧致。未擦干的水珠沿着肌肉纹理分明的背部淌下,慢慢隐入深陷的腰窝里。 麦色的肌肤上纵横着深浅不一的疤痕,是在血与火中厮杀出来的漂亮身躯,充斥着野性的美感。 杜槿指尖慢慢抚过男人腰侧的新伤,质问道:“没受伤?嗯?这叫没受伤?” 正文 第35章 满载而归! 商陆哑声道:“都是小伤。” “伤口都发炎了,还小伤?这处是怎么伤的?”杜槿抚过腰侧裂开渗血的爪印。 “……遇到一只大虫。”男人无奈承认。 “右肩这里呢?”“撞到山石上,擦伤。”“左腿?”“当时正围攻一只野猪,同行人刀剑误伤……” 两人一个问,一个答,细细将身上每处新伤都问了个清楚。 商陆乖乖躺到榻上,任由杜槿给他把脉诊治、上药包扎,不敢多说一句。杜槿面带微笑,一双手温柔绵软,指甲也圆润粉嫩,手劲却极大。 “疼吗?”杜槿甜甜笑着。 男人面色僵硬:“……不疼。” “不知道疼?哟,倒是我白费心了,想来自有别人关心你。”杜槿手上包扎的动作愈发粗重。 商陆暗怪自己笨嘴拙舌,试探着改口:“好像,又觉得有些疼了?” 杜槿眯眼:“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我看你是一点儿也不疼。” 商陆立刻住了嘴,生怕又惹她生气。杜槿却不放过他,一边上药一边嗔怨:“哼,怎么一句话都不说,陆哥这般态度,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呢!” 商陆低头求饶:“我错了,不该隐瞒受伤的事,更不该背着你偷偷进山,你别生气。” “原来你还记得出发前的事情哇?”杜槿合上药箱,“气血亏空,筋骨有伤,还想着做那事?也不怕肾虚!老实躺着吧,我先给你扎几针。” 商陆震惊:“哪里虚?” 有了高洪带回来的大量药材,县中骤然轻松许多。患瘴疟的病人重新用上七宝截疟方,患湿温症的病人则用滑石黄岑汤,每日汤药不断。宝通寺中病愈之人越来越多,百姓逐渐归家。 杜槿得了石菖蒲,并茵陈、藿香、白豆蔻等药材迅速制出甘露消毒丹。崔缄服用后果然效果显著,三日后便可下床走动,十日后饮食便溺均已正常,人也慢慢恢复了精神。 崔老夫人喜极而泣,崔灵慧则每日与杜槿同进同出,两人感情愈发亲近。 这日晚间,崔氏在府中设宴庆祝崔缄痊愈,一并邀请了杜槿、商陆、知县崔知仁、县尉高洪等人。 崔家在花厅里单独设了一桌,安置崔知仁和高洪的家眷,由崔老夫人带着卓氏、六娘崔灵慧、九娘崔灵思等崔府女眷入席。 杜槿却被安排到主厅,与崔缄、商陆、崔知仁、高洪同席,还有几位崔氏宾客作陪。 崔缄正处不惑之年,一身月白圆领袍,瘦骨嶙峋,犹带病容,颈间还有未愈的疮痕。 他开场寒暄了几句,举杯道:“这杯酒当先敬方山贤弟,于疫中奋不顾身,拯救无数青阳百姓,实乃功德无量之举!” 崔知仁一饮而尽,谦虚道:“默言兄过誉了,弟弟我是青阳县令,毕竟职责在身。要论功德,还得是杜大夫医者仁心,医术卓绝,更在宝通寺中平复百姓暴乱,实乃巾帼英雄!” 崔缄道:“这第二杯正要敬杜大夫,妙手回春挽救鄙人性命。若无杜大夫施救,鄙人早已魂归西去,哪还能有今日光景?崔氏上下,感激不尽。” 杜槿起身还礼:“崔大人谬赞,您吉人自有天相。” 崔缄继续道:“这第三杯敬高大人与商小郎君,听闻二位冒死闯入羁縻山,勇斗山中无数猛兽毒蛇,才为我寻来救命药草。” 商陆举杯饮尽杯中酒,一言不发。县尉高洪接过话头,哈哈大笑:“多谢崔大人!唉,这羁縻山确实可怕,一路瘴气弥漫,极易迷失方向。还有那无孔不入的剧毒虫蚁,稍有不慎就莫名丢了性命。要不是在山中遇到了百越遗民,恐怕这趟要折不少弟兄。” 崔缄来了兴趣:“百越遗民?” 高洪长得眉目粗犷、塌鼻厚唇,是个爽朗之人,笑道:“是一个半大小子,略懂得些汉话。听说他被部族驱逐出来,如今独自在羁縻山里生活。路上遭遇毒蛇群,他手上的百越秘药救了不少人。” “真乃万幸!”崔缄感慨。 “对了,正巧说到这小子。”高洪道:“方山兄,这百越小子救了我们性命,他在山中生活艰难,不如给他个正经身份,在青山村落户如何?” 崔知仁思索:“他虽被部族驱逐,但百越事宜敏感,恐怕不妥。” “那户籍之事便作罢,就当是山野里捡来的野娃儿,许他留在青山村吧!”高洪退让一步。 “这自然可以,让周原给青山村里正捎个口信便是。”崔知仁欣然答应,杜槿二人自然也无异议。 酒过三巡,众人又齐齐举杯祝贺崔缄痊愈,陪席的崔家宾客也舌灿莲花,将酒桌上气氛烘得极热烈。 待到酒酣时,杜槿举杯行礼道:“有一事还要拜托知县大人。” 崔知仁忙还礼:“杜大夫折煞我也,若没有你在宝通寺力挽狂澜,此番我定要泪洒青阳了!杜大夫请说。” “崔大人,青山村贫穷,前些日子靠着羁縻山中的药材赚到些银钱。但村民并无市籍,也未曾登记行户,先前行商一事……怕是有些逾矩。” “这等小事!”崔知仁爽快摆手,“我明日便给青山村登记行户、发放市籍。杜大夫乃女中豪杰,也不必入商籍,届时你们找周原办理便是。” “多谢崔大人体谅。”杜槿叉手道,“青山村药材生计幸得崔府庇佑,日后同样也要仰仗崔大人和县衙,心中感激不尽。” “我思来想去,今后这生意的分润,三成奉于崔府上下,各一成半奉于崔大人和高大人。小小红利不成敬意,还望诸位大人不嫌弃。” “怎可如此!”崔知仁连连推拒,高洪也横眉道:“我们哪能与青山村争利?” 满堂烛火噼啪炸开,崔缄忍不住第一次正视这位年轻女娘。 初时只道她是个医术高明的山野隐医,又在宝通寺中靠着药师佛名退却乱民,不过有些美貌和急智罢了。 但方才这番话,她仅靠三言两语便将卖药之事过了明路。今夜之后,全县唯有青山村才能正大光明进山采药,加上羁縻山地形复杂,等同于变相将这宝库据为己有。 除此之外,她更是毫不吝啬分出六 成利来,将崔氏、崔知仁和高洪绑上同一艘船。看似损失不少,但得了这三方的庇佑,青山村在青阳县再无后顾之忧。 确实是个奇女子,聪慧过人、胸有丘壑,不可与寻常人同日而语。 崔缄想通了这点,欣然劝道:“方山,润泽,你们二人也不必客气,收下便是,可别辜负杜大夫一番好意。” 几人又谦让推拒半晌,崔知仁和高洪这才“勉强”收下这份分红。 高洪爽朗大笑:“商老弟,你真是讨了个了不得的婆娘!” 商陆放下酒杯道:“承蒙她不弃。” “哈哈哈哈,好男人就该宠婆娘!商老弟有前途!”高洪举杯同商陆畅饮,“崔大人,方山兄,你们二位有所不知,这商家老弟也是个了不得的男子!” 崔知仁微醺道:“此话怎讲?” 高洪竖起大拇指:“身手真是一等一得好,一手枪法出神入化!山中几次遇到大虫,还有那野猪群,全靠商兄弟冲在前面!” 杜槿疑惑,枪法?只见过商陆用刀啊。 崔氏宾客迅速接上话,夸商陆胆识武力俱佳,有勇有谋,是难得的勇士。 “我在青阳县这些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好身手,底下那群崽子都对他佩服得很!”高洪打了个酒嗝,“老弟,干脆入我巡检司如何?我那儿还缺个都头!” 商陆道:“我在山中野惯了,不适合入军。” 高洪一把搂过他肩膀,勾肩搭背:“你同老哥哥我说实话,可是看不上这都头的位置?” “岂敢?我不过山中一猎户,多谢润泽兄抬举。不过确实志不在此,还请恕罪。”商陆不动声色挣脱。 “你这夯货!”崔知仁大着舌头道,“人家商老弟以后是要跟着杜大夫赚银子的,哪有时间做那劳什子的都头?” 高洪恍然:“是我愚钝了,自罚三杯,自罚三杯!” 商陆平静道:“润泽兄,我前些日子猎到几张狼皮,下回带来给你做个护膝。” “嘿嘿,好兄弟!老哥哥我先说声谢谢。你没事就多来巡检司逛逛,给我的那些小崽子们露上两手,免得他们不知天高地厚。来!满上,咱哥俩喝一个!”高洪醉意朦胧。 陪席宾客给众人倒上酒,一时间欢声笑语,宾主尽欢。 又过了几日,待崔缄完全恢复,杜槿和商陆便正式与崔家人告辞,带着满满收获返回青山村。 崔氏送上白银一百两,车马一副,并二人的四季衣裳各四套,各式头面首饰一匣。 崔知仁特意派人送来白银五十两,文房四宝两套。 高洪也不甘示弱,派人送来精铸长刀、长枪、重弓各一柄,商陆用着十分合意。 晨雾朦胧,马车吱呀行驶在乡野间,道旁的三角梅还垂着露珠子。老牛在田埂上慢悠悠嚼着带霜的野草,尾巴扫过,惊得麻雀扑棱棱从稻田这头飞到那头。 杜槿悠然坐在马车里,摸着簇新的缎面坐垫:“离家辛苦多日,但这回可真不亏。“ 商陆头戴竹笠,正坐在前面赶车:“你救了崔缄性命,帮了崔知仁仕途,又送了高洪功绩,还承诺日后给他们分红,自然对你百般殷勤。” “等价交换,皆大欢喜。”杜槿笑道。 商陆的唇角微微翘起,听着她在车里念叨。 “有了银子,咱们把家里西厢房再扩一扩吧!给我弄个宽敞的药室,找马木匠打几个通顶的大药柜。” “靠竹林那边的后院也可以利用起来,建上练武场,以后你和赵风练刀也不用畏手畏脚啦。” “还有秋千!阿鲤闹着要好久了。” 杜槿越说越开心,笑声如银铃般:“陆哥,我们回家咯!” 正文 第36章 凛朝的蛮子? 回到青山村后,杜槿专心投入了卖药赚钱的事儿。她找周原办理市籍,以自己的名义登记了“青山药行”,正式拥有了一家可以经营药材生意的商行。 村中人对她的称呼,也从“杜大夫”变成了“东家”。 商陆则带着村中青壮在羁縻山中建立据点和药窖,清理沿途野兽虫蛇,彻底摸清了青杏谷这条路线。青壮们分为两队轮流进山,一队由莫大岭带头,一队由李铁带头,各式珍贵草药源源不断地从山中运出。 青山村同黎州仁爱堂也有了稳定的合作关系。梁英借着醋柴胡在黎州打开了名声,药铺销量暴增,便投桃报李,对新成立的青山药行十分慷慨,供货来者不拒,收药的价格也极公道。 几趟梁州路线跑下来,去掉给崔氏几方的分润,青山药行竟足足赚了四五百两银子。村中家家户户都得了分红,不用为衣食发愁。 因为不便与梁英碰面,杜槿便将这条路线交给了赵方平,自己琢磨起拓宽销路的事情。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洪州。 梁氏仁爱堂,洪州分号。 相比黎州分号,此处的仁爱堂铺面宽阔许多,伙计们都是一身靛蓝色短打,整整齐齐不沾丝毫灰尘,正手持药秤在药柜间穿梭。 此间掌柜名唤梁茂,仔细打量杜槿,又扫了眼名帖:“十二郎荐你来的?” 杜槿微笑点头:“正是梁英。我们青山药行与梁东家合作甚密切,自去年秋天起已做成七八笔大生意,正是他推荐我们来洪州。” “草药品相好、年份久、数量大,十二郎对你们真是赞不绝口啊。”梁茂似笑非笑,“青山药行?恕我眼拙,倒是第一次听说黎州有贵药行之名。” 杜槿不动声色道:“我们先前只做青阳县的生意,梁掌柜未曾听闻也是正常。” 梁茂约莫四五十岁年纪,长着一双吊梢眼,双颊瘦削,面相颇有些刻薄,似乎对梁英信中所言十分怀疑。 “杜娘子,我们仁爱堂在洪州是一等一的大药铺,平日里并不缺货源。不过既然是十二郎引荐,先看看货也不无不可。你们东家可来了?”梁茂语气高傲。 杜槿点头道:“我就是东家。” 梁茂挑眉,扫了眼杜槿背后的两个青年郎君,奇道:“你是东家?” 扮作护卫的何粟按捺不住道:“怎的,我们东家哪里有问题?”李铁也横眉怒目瞪向梁茂,一副不满的样子。 梁茂连连摆手:“不敢不敢,杜东家这边请,咱们入内详谈。” 双方到内间坐下,小僮送来茶水细点,躬身退下。 杜槿略略缀了一口茶水:“四神汤?垆土怀山、红莲子,梁掌柜用料考究啊。” 梁茂微一愣神:“杜东家好眼光。”这壶里只有滤出的汤水,她竟一口便尝出是四神汤,甚至连药材细节都能分辨。 “我们东家是青阳县神医,于草药之事是极精通的。”何粟得意道。 梁茂收起轻视之意:“原来如此,杜东家,不知您这次带来何种药材?” 杜槿示意李铁奉上药箱,打开来一一展示:“梁掌柜请,石斛、黄精、厚朴、鸡血藤,都是绝佳品相。” 梁茂上前细细端详,拂须思索。 洪州客栈。 “这厮挑剔得很,挑拣半天,最后只愿意收三十斤,费劲!”何粟吨吨吨灌了一壶水,喝完便骂。 杜槿笑道:“无妨,买卖哪有上来就做成的,卖出三十斤已不错了。” 李铁担忧:“我们这次带了五百斤,若是卖不出去,只能再运回黎州,这点钱连马匹嚼用都不够。” 姚康倒是乐观得很:“担心啥?洪州这么多药铺,大不了一家家问过去!咱之前又不是没干过这事儿。” “卖不出去也无妨,如今黎州那条线已稳定下来,每月都能赚不少银子。”杜槿安抚道,“有方平叔看着黎州线,我们这些人出来探路,是赚是赔影响不大。” 众人正在房内讨论,窗外突然掠过一个人影,抓着窗户上沿利落翻身进来。 “有个地方可以试试。”商陆落地道。 “嚯!郎君,怎的不走房门,差点以为进贼了。”众人哭笑不得。 商陆扶了扶竹笠:“刚去屋顶确认客栈布局。” “商郎君莫担心,我们已安排好轮班,现在是赵风和孟北在后院看着货,一刻 也不敢离。”李铁拍着胸脯道。 杜槿道:“这洪州治安不比黎州,还是谨慎些好。”何粟奇道:“咱们刚到洪州两天,也没发现啥特别的事儿,为何这么说?” 杜槿同商陆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笑了起来:“听说罢了。” 突然想起他进来时那句话,杜槿追问:“你刚才说,可以去哪里试试? “晓市。” 见她一头雾水,商陆温声道:“方才听客栈小二所言,每月十五,洪州南十字街都会有一夜集,半夜而合,鸡鸣则散。不拘本地还是外地商人,都可以到那晓市看看。” 杜槿第一次听闻这样的集市:“只在夜里开放,可不就是鬼市嘛!这鬼市也能卖药吗?” “按小二说法,鬼市货物百无禁忌。” “明日就是三月十五!走,咱们去看看。”杜槿笑道。 次日。 三更的梆子刚荡过柳梢,杜槿几人踩着月光来到南十字街。 临河歪柳下蹲着一个蒙面男子,见一行人走近,凑上来低声道:“新客?买,还是卖?” 商陆接话:“卖。” “先交十两,领牌子后自己找地方。若有成交,按契书金额抽两成税。” 商陆皱眉:“十两银子,还要另抽两成?” 那蒙面男子嘿嘿笑道:“郎君第一次来,不知道规矩也正常。有些货,其他地方可买不到,更卖不了,你们进去就知晓。” 商陆不再多言,交钱领了牌子。那蒙面男子见他步履稳健,身形健硕,看出来是个练家子。 “郎君,给你个忠告,让那小娘子换身衣服再来吧。”蒙面男子顺口卖个好,“这里面,有些地方可不适合妇人去。 杜槿今夜特意穿的男子衣衫,挑眉道:“我这身装扮,就这么错漏百出?” “哈哈,小娘子,我们做这行的,眼光不好不行啊!” 商陆将竹笠给杜槿戴上:“等会儿进去先买件大氅。”杜槿在他耳边低估:“我倒要看看,里面到底卖的什么东西。” 继续往里走,街边店铺紧闭,沿街几十个摊子席地展开。古董字画、刀兵书籍、花环领抹,更多的是一些认不出来的瓶瓶罐罐,八杆子打不着的东西也能摆在一起。 青石板映着淡淡月光,来往的客人就在昏暗的灯笼下翻看货物,时不时低声问价,气氛十分诡异。 李铁大气不敢出,悄声道:“这里的摊主怎么都戴着幂篱,鬼鬼祟祟的,看着都不像正经人。”赵风嗤道:怕啥,我们也蒙着脸,难道我们都不是正经人?” 杜槿正要夸赵风冷静,一转头,却见他紧紧贴在商陆身后,步伐僵硬,已紧张得同手同脚。 她忍不住笑出声:“阿风,你说得倒轻巧,就是走路别把自己绊倒了。” 见路边有卖披风和幂篱的,杜槿干脆入乡随俗,给每人都买了一套,严严实实地裹上。 又行一刻钟,转过街角进入另一条巷子,客人骤然变多,里面场景也与方才迥异。 沿街支着不少笼子和木棚,摊主手拿鞭子和铁链呼喝着,旁边熙熙攘攘围着不少人。 “你瞅瞅这牙口,力气大,能干重活儿,少说也要四十两。” “那个?那个要五十两,哎不贵了!别看体格小,下过四个崽,吃得也不多,买回去省事儿!” 杜槿踮脚张望:“卖牲口的?咱们正好要添两匹马,进去看看!” 昏暗的火光在寒风里簌簌抖动,柳树阴影摇晃,教人看不清里面,只依稀能听到铁栏后面粗重的喘息声。 杜槿凑到最近的铁笼边上,定睛细看,角落里锁着一团黑影,有手有脚,哪里是牲口? 分明是一个人! 这条街的笼子里,竟然全是人! 杜槿倒吸一口冷气,惊得头皮发麻。这笼子里趴着个奄奄一息的男子,全身赤裸,身上遍布伤痕。此人已瘦得不成人形,身体干瘪如骷髅,凸起的肋骨根根分明。 一头乱发下,露出两只深陷的眼睛,眼神空洞仿佛死人。身边蚊蝇乱飞,传来一阵阵恶臭。 商陆揽过杜槿:“别看。” 她似乎明白了什么,双唇颤抖着:“洪州……拐卖?” 商陆低声道:“嗯,应当洪帮的人,陈跛子就是做这个的。” “洪州官府不管吗!”杜槿又惊又怒,“大夏严禁私下略买人口,他们竟如此嚣张!” “小声。”商陆揽着她离开,“洪帮势力在洪州根深蒂固,与官府沆瀣一气,早已成了门生意。 旁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一个年轻女子被拽着头发拎出铁笼,衣不蔽体,又被捏着下巴向客人展示容貌。 “这个可是好货!就是生不了崽,八十两!”摊贩得意道。 “八十两买个不下崽的东西,回家供着?便宜点,这个数!”那客人道。 “那可不成,光这张脸就值八十两了。”摊贩道,“这可是贵人府里出来的小玩意儿,精贵着呢!” 两边开始讨价还价,杜槿忍着气望过去,沿街几十个铁笼,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少说也有近百人。 大夏虽有仆役,但多为雇佣的长随、女使,严禁强迫买卖人口。贵人府中家养的奴婢也是良籍,主家不可随意打杀。 如此赤裸残忍、将人视为牲畜的行为,远远超出了杜槿的认知。 那边似乎成交了,双方在契书上按了手印,客人便拽着女娘脖子上的铁链离开。杜槿咬着牙,但知道自己什么也不能做,更不能露出任何异样。 “如果当初没有被兰婶救下,这关在笼子里、被肆意买卖的女子,应该就是我吧?”杜槿含泪道。 赵风等人都围过来,商陆将她揽在怀里:“不要怕,已经过去了,有我在。” “我们是来卖药的,时间不多了,找个地方把摊子支起来?”何粟低声岔开话头。 商陆视线扫过那排铁笼,漠然道:“走吧。” 摊贩又开始招呼下个客人:“我这好货多着呢!要便宜的?客人来这边。” 他打开方才杜槿看过的那个铁笼,将里面骷髅一般的男人拽出来,大声唤人来看。 “凛朝的北蛮子!脑子烧傻了,只要十两!” 正文 第37章 被绑架了! 商陆脚步微一停顿。 那濒死男子被拽出笼子,旁边的客人捂鼻:“这北蛮子半死不活的,买来做甚?” “人虽是傻的,但手长脚长,回去养好了也是个干活儿的好手。” 两边开始讨价还价,“我买下那边三个小的,这个痨病鬼饶给我做添头吧。”“那可不行!我养他大半年了,至少八两银子。”“买回去还要给他治病,花费可不少!” “八两,我买了。”商陆走上前道。 何粟急道:“郎君!你买人做啥?”赵风给了他一肘:“闭嘴!” 商陆……也是夏人口中的“北蛮子”。 众人问卖家借了副担架,七手八脚将他搬回客栈。何粟挠了挠头:“这又脏又臭的,先给他洗洗?”李铁犹豫:“这才开春,夜里凉得很,能洗吗?” 杜槿见他头发里都是虱子,身上血痂遍布,摇头道:“不能洗澡。把他头发剃光,衣服烧了,打几盆水来擦洗。” 商陆沉声道:“我来。” 杜槿三指搭上男子腕间,尺关寸三部都见濡弱之象,细若游丝,时时涩滞。右腿上能见到一处畸形愈合的旧伤,显然是断腿后未经医治,处理起来十分棘手。 “好治吗?”商陆眉头微蹙。杜槿思索道:“身子上没什么大病,就是阳虚体弱,加上陈年骨伤致气血瘀滞,养养就好了。不过听那卖家说,他曾因发热烧坏了脑子,这个可不好治。” 商陆倒无所谓:“能活就行。” 天色已微亮,杜槿带着赵风到后院取些治疗要用的草药。她还是一身男子装扮,到了后悄声给守夜的几人讲了夜里的经历。 赵风殷勤爬到车上:“需要些什么药,我来拿!” “如今要补肾阳、强筋骨、活血化瘀。”杜槿笑道,“你说说看,需要哪些?” 赵风挠头:“补肾用杜仲,活血……延胡索?”杜槿点点头:“学得挺不错嘛!盐杜仲和酒萸肉补肾阳,醋延胡索和土鳖虫活血化瘀,再配合炙黄芪、当归,两者合用改善气血两虚。” 赵 风得了夸,美滋滋掀开毡布钻进去找药。 此处是客栈后院,院里正停着好几辆马车,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将货物存放在此处。旁边的客商听到杜槿二人对话,晓得是做药材生意的,便上前来攀谈。 “小郎君,你们是哪里来的药商?” 杜槿笑吟吟回答:“我们是黎州来的青山药行,卖的都是大山里采来的名贵草药,外边等闲见不着的。”便取了一株老参来展示。 客商笑道:“我做布匹生意的,可不懂这些。”杜槿道:“出门在外难免会有头疼脑热,多备些草药总没错处。我们还要在洪州待好几日呢,您需要时再来寻我们。” “你倒是机灵,逢人就夸自家货,你们东家有这样的伙计真是省心。”客商夸赞。 赵风大声道:“她就是我们东家!”客商惊奇道:“这么年轻就做东家了!你年岁几何?” “二十有一了。”杜槿报了户籍上的假年岁,“我们大山里的药材品相好,只是采摘炮制辛苦,平日里不愁卖的。” 周围其他几个客商也来了兴致,陆陆续续都围过来问价,还真让杜槿卖出去两株老参、一株红花灵芝。 “小东家,你们可懂医术?”耳边突然传来一女子声音。杜槿转头,只见一个飒爽女子快步走近,身形颀长,眉目英挺,行走间步履如风。 “略通些医术,姐姐可是家中有病人?”“我家中有一长辈,三四年前自山上跌落,手脚皆断,一直难以恢复,敢问可有什么断骨重续的秘方?” 杜槿眼神一亮:“倒是巧了,我这儿也有个断腿的病人,正要给他诊治。你那位长辈可在客栈中?” 英挺女子犹豫道:“长辈人在家中,出不了远门……也曾请过名医来诊治,但药方中需要一味水龙骨之药,这些年我走南闯北,未曾寻得。” “水龙骨?”杜槿思索片刻,取出一截长条状根茎,表面密布深棕色鳞片,“若我未猜错,或许当是槲蕨?此物根茎可治骨折久不愈,也有地方称呼它水龙骨、骨碎补等等,倒是与你所说颇为符合。” 英挺女子接过来细细端详,犹疑道:“看着有些不像……听名医所言,水龙骨膨胀如鼓,应是红棕色,也没有这鳞片才对。” 杜槿了然:“那便没错了,这槲蕨经炮制后形状正如你所言。” “果真如此?”英挺女子神色激动,“请问当如何炮制?家中长辈急需此药,请小东家帮忙看看!” “这……槲蕨的炮制工艺十分复杂耗时,要用河砂炙烫,再用黄酒蒸制。”杜槿为难道,“火候难以掌握不说,前后还要反复蒸晒九次,耗时一两个月也是常见。” 英挺女子眼神慢慢黯然:“如此复杂,想来价格也极高吧?” 杜槿道:“确实不会便宜,槲蕨极少见,炮制又耗时耗力。”英挺女子叹道:“小东家,你先开个价如何?” “约莫要三四两一钱。”杜槿心中略算了损耗,“若是想治好,前后花费少说也得二百两银子。” “多谢小东家。我们诚心求购,这就去筹银子,还请小东家将这批槲蕨为我们留几天。”那女子抱拳道。 杜槿见她行事干脆利落,心生好感:“我们还要在城中盘桓几日,这几车药材卖完了就走,还请尽快。” 此后几日,商陆一行人每日在穿梭于城中各处医馆药铺,寻找新的销路。好在青山村的草药年份长,炮制精细,又兼有南北种类,十分畅销。 马车后的药篓越来越少,那奴隶男子也逐渐醒转。 “你知道自己名字吗?这是几?”杜槿举着两根手指问他。 男子眼神涣散,歪嘴斜眼呻吟几声,口水顺着嘴角留下来,果然是个傻的。 商陆端了碗稀薄的粟米粥来,直接捏着他的嘴灌下去,杜槿哭笑不得:“陆哥,你这也太粗暴了。”商陆冷着脸:“不灌进去要饿死。” 那夜商陆强行将人买回,却又不怎么关心他的死活,实在反常。杜槿心中猜测此人与商陆关系,是因为同为北凛人起了怜悯之心,还是因为曾经相识? 若是真认识,看这态度,难道是有仇? 但商陆似乎并不愿谈及原因,曾数次岔开话题,杜槿几人便也不再追问。 当天夜里,商陆避开众人来到奴隶男子的房中。 扔下两个凉透的炊饼,商陆沉声道:“白天演够了没?还吃吗?” 奴隶男子沉默躺在榻上,一言不发,在忽明忽暗的烛火下看不清神情。 “你现在比路边的野狗还要狼狈,乌萨。”商陆站在阴影中,声音冷冽。 乌萨早不复白日的痴傻,神色阴鹜:“你救我就是为了嘲笑?我早已不想活了,你这狼心狗肺的叛徒,竟然还有脸活着!” 商陆并不反驳:“怎么,想现在做个了断?” “你若在兆京露面,定活不过三日!”乌萨咬牙切齿,“这就是你机关算尽、背叛主人的目的?逃到夏国来做个商人?” “你那新主人不要你了?哈哈哈哈,听说他现在自身难保,自然不理会你这个畜生!” 商陆漠然道:“说完了?说完了就滚吧!”乌萨扯着沙哑的嗓子:“怕我取你性命?” “就你?”商陆嘲讽道,“现在的你连刀都提不起来。” 乌萨低声怒骂几句,似乎想明白什么,捡起炊饼狼吞虎咽。 商陆盯着他:“除了你,还有谁活着吗?”乌萨哑声道:“不知道,估计死光了吧!哈哈,活着的人比死人难受,还是死了好!” 见商陆神色复杂,乌萨竟笑了:“你是在后悔吗?那些死去的弟兄们,是不是每天夜里都会到你耳边说话?” 他语气森然:“为什么害死弟兄?为什么背叛族人?为什么……要去做汉人的走狗?” 杜槿正在房中睡着,迷糊间摸到旁边冰冷的铺盖,正疑惑时,又感觉一个身影悄无声息走到床边。 “陆哥,你去哪儿了?”杜槿小声嘀咕。 床边的黑影僵在原地,杜槿侧身轻轻踢了他一脚,嗔道:“渴了,去给我倒杯水,要热的。”屋里一阵叮叮咣咣,她又起身道:“点蜡烛呀!漆黑一片都看不清。” 话音刚落,那黑影竟猛地冲到床边,捏着她双颊一块布堵住嘴,麻袋兜头套下。 “唔!嗯嗯嗯!”杜槿被麻袋和绳索绑住,挣扎着呼救。 “不想死就闭嘴!”男子扛着她翻窗离开。 洪州城里直接劫人,这劫匪竟如此猖狂吗? 此人对客栈布局和城中道路十分熟悉,步履如飞,扛着杜槿快步行穿梭于城中小巷,轻松避开城中夜巡的差役。 一只大手紧紧勒在腰间,结实梆硬的肌肉膈得她生疼。杜槿被头朝下颠着,难受得几乎要吐出来。 奋力扭动几下,此人拍拍她屁股,哑声道:“老实点儿!不伤你性命。” 杜槿欲哭无泪:“唔嗯!唔嗯嗯嗯!”不是,我要吐啦! 正文 第38章 山匪寨子 杜槿最终还是没吐出来。 不知跑了多久,劫匪停下步子将她扔到地上。耳边传来纷杂的脚步声,正有不少人靠近。一个沙哑声音道:“少当家,你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大夫!听说医术高明得很,手上还有咱们需要的东西。”那将杜槿绑来的劫匪,原来是这伙人的“少当家”。 其他人压着声音欢呼:“什么?大当家有救了!”“快走,立刻出城。”“从南门走,先前已打点过了。” 那少当家道:“不错,迟则生变!东西我也拿来了,咱们先出城再说。”一行人迅速赶车套马,院里骡马嘶鸣。 “得罪!”少当家将杜槿放进一个木桶,铺 上稻草遮掩,最后又合上盖子。 待木桶缝隙间漏下点点日光,这群山匪赶到一处村落,将杜槿从木桶中放了出来,绑住手脚扔进房里。 杜槿刻意粗着嗓子:“你们是什么人?若是求我看病,何必如此行事!” “你小子话恁多!想挨打?” “哪有你们这样请大夫的?”杜槿看不见周围有多少人,“把我放开,我不逃就是。” 那沙哑声音道:“闭嘴。” 杜槿冷静交涉:“你们是哪里的寨子?我是黎州人,家中经营着一家药行。咱们有话好说,只要将我放回洪州城,你们缺什么药,我都可以做主送给你们。” 耳边传来长刀出鞘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驾到杜槿手上。 “说一句话,砍一根手指头,继续。”那沙哑声音道。 杜槿住了嘴,这伙人不知是从哪里来的山匪。他们似乎并不知晓自己是女娘,那必然是在洪州城内接触过,或许是在鬼市被盯上? “阿流,给那大夫拿些干粮!” 那声音沙哑的男子应下,将干饼送到杜槿嘴边:“今天只有这一顿饭,爱吃不吃。” 啃完干饼,这群土匪迅速启程,一路疾行,约莫七八日后到了一处山里。 “车停在谷里,咱们上山,先给那大夫松绑吧!让他自己走。”旁边人道。 “不行!”阿流迅速拒绝,“这小子一路都不老实,我背他上山便是。” 少当家主动道:“阿流腿脚不好,我来背!小东家,等会儿的山路十分险峻,你可别乱动,不然咱俩都得送命。” 杜槿忙道:“那还是给我松绑吧!如今我也不知是在哪个深山老林,哪里敢乱跑呢!” “哈哈哈那可不行,我们寨子位置极隐蔽,外人等闲不能入内。按寨里规矩,外人进寨必须蒙眼遮面,违者要么挖去双眼,要么留下性命,必选其一。”少当家爽朗笑道。 杜槿腹诽道:谁想进你们寨子呐! 那少当家将杜槿背到身上,再由旁人将两人用麻绳固定好。他试着走了两步,感到背上传来一阵温软,奇怪道:“小东家,你身上怎么软绵绵的,腰也细得很,跟女人似的!” “少当家,你又没碰过女人,怎么知道像女人咧!”“少当家这是想女人了!”“我回去得跟大当家好好说道说道,该给你找个婆娘了!”众人哈哈大笑。 少当家似乎是有些害羞,结结巴巴反驳几句,便背着人出发。 “幸好是个呆子……”杜槿腹诽。 山路果然陡峭,一路飞檐走壁颠得杜槿头晕眼花。头上身上不断地被路旁枝叶刮过,间或又有落石滚下深谷,许久才能听到谷底传来闷闷的声响。 山中行了半日,林间远远传来呼喝声,想来是寨中放哨的山匪。沉闷的吱呀摩擦声响起,夹着晦涩的铁器碰撞声,听着应当是一扇极厚重的寨门打开了。 少当家给杜槿松了绑:“小东家,此处是青云寨,还请在此小住一段时间。” 杜槿刚被摘下蒙眼的黑布,眯着眼适应强光,又站起来活动僵硬的四肢。周围零零散散站着七八个汉子,颈间都系着青色布巾,个个肌肉虬结,十分壮硕。 其中一个马脸壮汉疑惑地盯着杜槿:“少当家,你是不是绑错人了?这半大小子也能治病!”旁边的圆脸汉子也调笑:“豁,小脸看着挺秀气,毛长齐了没?” “滚滚滚,一边呆着去!他不能治病,难道你俩能治病?”一个熟悉的女子声音道。 杜槿骇然转头:“是你!”正是那日在客栈后院的英挺女子。 “小东家,真是对不住,我们实在拿不出二百两银子,只好连人带药直接抢回来。”那女子笑着上前来,替杜槿缕开遮面的乱发。 “我叫红嫦,是青云寨的……咦?”红嫦仔细端详她的容貌,发现一丝不对。 少当家揽过杜槿肩头:“红嫦姐是最和善不过的人了,你别怪她。等下我带你逛逛寨子,别看我们这里穷,可好玩得紧!” 杜槿侧脸看向这位“少当家”,琥珀双眸,飞眉入鬓,头发高高束起,是个英姿勃发的俊俏少年郎。 但这张脸十分熟悉。 “林听?”杜槿咬牙道。 少当家搂着她笑答:“嗳,你都知道我名姓啦?”低头一看却吓得魂飞魄散,瞬间松开手一蹦三尺高。 这将杜槿绑架的山匪,正是当初在黎州灯会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林听! 青云寨正厅。 众山匪原本以为绑了个大夫回来,谁知竟成了个年轻小娘子,甚至还与自家少当家认识,一时都有些摸不清头脑。 “寨中严禁抢女人……这下误会大了。”红嫦苦笑。 “没想到竟然是杜娘子,冒犯了!”林听将杜槿请到上座,连连作揖。 杜槿一时有些语塞:“没想到林少侠竟然是山、山中好汉,你不是在找被拐走的同村女娘吗?” “我正是在洪州寻找妹妹。家父也确实生病,需要水龙骨救命。”林听躬身道歉,“寨中出不起银子,又不能不救父亲……原来想着不管怎样都会将你送回。” 说到一半,他也觉得这事儿自己实在太不占理,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所以,你俩先前就认识?”阿流哑声道。 “她是黎州青阳县的杜娘子,是位大夫。”林听挠挠头,“先前我在黎州寻找阿妹时,正巧遇见了杜娘子。她也曾被洪帮那群败类拐走,后来逃了出来。” 杜槿板着脸道:“嗯,有幸在黎州灯会上结识林少当家。那日分别时还说日后有缘再相见,如今看来,果然同少当家十分有缘啊。” 林听求饶:“杜娘子……” “既然是为了那水龙骨,救人要紧,直接带我去看病人吧。”杜槿起身道。 红嫦道:“多谢杜娘子!” 杜槿叹气:“少当家,劳您大驾给我家人捎个口信,他们如今一定非常惊慌。” “明白明白,我这就派人去洪州送信。”林听连连答应,“杜娘子直接唤我名字吧,真是折煞我了。” 随林听一路穿过寨子,杜槿默默观察周围环境。这青云寨面积不大,坐落于一座山崮间,位置十分隐蔽。寨门处依着山势建了石墙和山门,进来后便是方才那座宽阔的议事厅。除此之外,寨中建筑皆是夯土茅屋,墙边零星晒着野菜和破布似的衣裳。 除了面容粗犷的男子们,寨中还有不少脸庞黢黑的老幼妇孺。这些人的衣裳都是补丁摞补丁,正满眼好奇地望过来。 看着不似山匪寨子,倒像是深山中的小村落。 林听边走边介绍:“杜娘子,这里是邓州青云山。七八年前,我父亲带着些弟兄在此落脚,后面又陆续收留了周围不少乡亲。” “寨子里如今有多少人?”杜槿默默记下寨中路线,又状似无意地询问。 “一百来人,但寨中老幼很多,算不得什么大寨子。”林听不疑有他,“山中生活艰难,养活这些人已很不容易了。” “邓州在洪州西北,你们一群人大老远跑洪州作甚?”杜槿环顾四周,寨中不少屋舍里都摆着武器,时不时还能见到些凶悍男子。 “唉,还不是为了寻人。”林听面色凝重,“之前拷问过陈跛子那厮,他拐卖的人中并无我妹妹消息,恐怕是洪帮其他走狗。但因着去年秋天的瘟疫,我们近日才能进城。” 原来如此,杜槿点头:“去岁的瘟疫确实严重,那时青阳县也受了灾,城中草药不足,差点闹出事来。”林听十分惊讶:“还有此事?”她便将宝通寺经历一一道来。 杜槿疑惑道:“说起来,那时青阳县还从洪州采购了不少药材,但路上都被山匪劫走……” 林听额头冒汗:“这……应该不是我们?” “你们疫情时还抢过药?”杜槿抬眼道。 “哪能做这种事!”林听连忙解释,“我们只劫……查过一次洪帮运送药材的车马,那些药材也分给周边村子了,肯定不是你们青阳县的药材!” 沿着山石凿出的道路前行,一盏茶后,两人便来到一处破旧屋舍。此处与寨中其 他粗犷院落不同,黄泥夯筑的院墙上画满了童趣的图案,墙根的红茎子托着碎金似的小花。旁边则栽了一排蜀葵,绛紫色的花朵直窜到檐角。 草丛里歪着个缺腿的木制小马,早已被晒成灰白,裂开的鞍座上落满了艳丽的花。 房内传来淡淡的药香,林听大步上前推开院门:“爹!我回来了!” 正文 第39章 九制骨碎补 屋内陈设朴素,弥漫着艾草的苦香,一枯瘦老者正躺在垫高的竹塌上,盖着厚厚的粗布被褥。 林听轻手轻脚进屋:“爹,我请了位大夫来。”林寨主重重咳嗽两声:“寨中钱粮不多了,何必又花这个钱?” “是我在外面结识的一位朋友,她还带了水龙骨来,没花钱!哈哈哈,爹你别担心。”林听神色尴尬,又祈求地望向杜槿。 杜槿斜睨他一眼,走上前道:“林寨主,初次见面,我名唤杜槿,同林听在洪州结识。” “是位女医者?劳您费心了。”林综艰难抬起头,“我这儿子一向冲动乖张,难为你与他成了朋友。” “林听有赤子之心,行事天真烂漫,是个极好的朋友呢!”杜槿笑道,“寨主,我先给你看看病况。” 三指搭上他腕子,脉象虚滑似漏勺,舌苔又十分厚腻。杜槿告了罪,掀开粗布被褥,却见林综关节变形,肌肉萎缩,四肢手指皆扭曲如枯枝。 这哪里是从山上跌落能摔出的伤?分明是有人蓄意残害! 她顺着畸形的骨痂一寸寸按过去,又停在凸起的硬结上,神色凝重。 林听道:“杜娘子,可是十分严重?这些年我们也请过不少大夫来,大都束手无策。” “如今关节畸变,筋肉绞在一起,医治起来确实棘手。若想痊愈,非打断所有患处、断骨重续不可,但此法损伤极大,愈合过程也十分痛苦。” “打断后确可重续吗?”林综沉声问道。杜槿点头:“有九制骨碎补,配合针灸药浴,约有七成把握。” 林听否认道:“断骨重接?爹你的身体太弱了,哪能承受住这种伤害?” “治!”林综斩钉截铁,“请杜大夫开方吧!” “主药是九制骨碎补,佐以盐炒续断、酒炙牛膝,配合当归、桂枝、甘草。”杜槿写下药方,“此乃续骨方,断骨后用此膏热敷,再用针法刺激经络重续,辅以药浴调养。” 林听认真道:“明白,我这便下山抓药。” “还有针具、药刀、药碾等,需寻个医馆买一套。”杜槿提示,“我两手空空过来,这些都得现买。” 林听坐如针毡,忙仔细记下。 杜槿思索道:“九制骨碎补至少需要一个月时间,你再派五个人助我。” 阿流站出来:“我和红嫦姐,加上小五、张龙和赵虎。”那形影不离的马脸汉子和圆脸汉子大声应下。 “好,这个月我会尽快给寨主调理身子,待骨碎补制成,你们看谁来给寨主断骨。” 众人面面相觑,林听语气艰难:“到时候再说吧。” 林听正要带人下山,被杜槿叫住。 “我有些话要和少当家说。”杜槿平静道。 周围人挤眉弄眼地起哄:“啊,杜大夫跟我们少当家有私密话要说?”林听斥道:“杜娘子已成婚了,休要放肆!” 待众人散开,杜槿拿出一根玉簪:“续骨方所需的药材都不便宜,针具也十分昂贵,将这个拿去当了吧。” 林听面色赤红:“怎能要你的东西!”杜槿撇嘴:“骨碎补不也是我的吗?” “这……两码事。”林听低声道,“那时不知道是你,现在无论如何都不该再拿你的东西了。” 杜槿道:“并非是帮你,而是帮我自己。林少当家,真要计较起来,你我不过是在灯会有过一面之缘罢了。青云寨现在确实奉我为座上宾,但谁知道后面会是个什么情形? “我一介女娘,孤身在这山匪窝里,自然得尽全力治好寨主。” 林听一时语塞,半晌才低声道:“是我不对,凭白将你掳来寨中,让你担惊受怕。杜娘子,我们青云寨虽然是个土匪寨子,但从不曾伤害无辜百姓,腆着脸也能自称一声义匪。” “还请你放心,不管我爹最后情况如何,一定会将你安全送回洪州。” “若是如此,就当咱们是朋友吧。”杜槿眨了眨眼,“朋友的父亲重病,借些银子倒也正常。” 林听沉默片刻,方接过玉簪一揖到地:“青云寨上下,感激不尽。” 寨子上下迅速忙碌起来,架起柴火和蒸笼,按照杜槿所说炮制九制骨碎补。 众人将槲蕨根茎细细洗净,用河砂炒至鼓起如蝉蜕,蒸两个时辰再暴晒三日。如此初蒸初晒后,再拌入黑豆汁和黄酒二至九蒸,每次晒足三日。 砂炒、蒸制、晾晒的过程火候都有讲究,杜槿带着阿流等人在灶房和晒场上穿梭,日夜不息。 闲暇时,她又不辞辛劳给寨主针灸调理,伴以推拿疗养。每次调理结束林综都痛得汗如水洗,杜槿也累得面色发白、手足皆虚弱无力。 青云寨上下将她所作所为看在眼里,愈发感激,皆不敢怠慢。 这日下午,杜槿回到房间,寨中的小姑娘阿冬已在瘸腿的木桌上摆好饭菜。 粗瓷碗碟里装着一碟蒸鱼、一碗蒸蛋、一碗小油菜,还放了些豆豉调味,主食是一大罐高粱饭。 杜槿招呼阿冬坐下一起吃,小姑娘脆生生应了,先给杜槿盛了碗高粱饭,才给自己添了饭坐下。 杜槿给她夹了一大块鱼腹,阿冬有些脸红:“杜娘子,鱼和蛋是寨子特意给你准备的,我吃高粱饭就成。” “寨子里平日都吃不上这些吗?” 阿冬点头:”是哩,大伙儿都喝高粱稀饭,隔几日才有一顿干饭。少当家有时候会带着人去山里打猎,各家都能分到些肉。” “杜娘子,你的吃食都是少当家特意安排的,连他自己也吃不上这样的饭呢!” 杜槿突然有些食不下咽:“寨子在山里,粮食菜蔬怎会供应不上?” 阿冬:“山中地势陡,十里都凑不出一亩平地,土还泛白。稍微好些的地咱们都种上了高粱,犄角旮旯里也种了菜,但年年收成都不好。” 听阿冬所言,这山中应多是盐碱地,加上干旱少雨,怪不得草木不丰。 杜槿又给她舀了一勺蒸蛋:“平日里除了打猎,寨子可还有别的生计?” 阿冬放下碗筷,嗫嚅道:“杜娘子,我们寨子从不做杀人越货的活计……” 她越说越小声:“这次把你带进来,还是寨子里第一次劫人呢!大当家知道后发了好大火,前两日把少当家一顿骂,还罚他去挑水。” 杜槿哭笑不得:“竟有这事儿!怪不得最近都不见林听踪影。” 阿冬长舒一口气:“大当家最是心善,寨里很多人都是他救回。有被休弃后投河的妇人,有逃荒路上跟家人失散的孩子,也有家贫吃不上饭的汉子。大家都是在山下活不下去的可怜人,自愿到寨子里讨个生活。” 杜槿感叹:“季寨主高义。” 这青云寨果然如林听所说,是个义匪。寨中如阿流、小五、张龙赵虎等人,虽长相和言语上有些凶恶,但眼神清明,都不是奸恶之人。纵然青云寨生活艰难,林综林听仍然养了这么多老弱,这父子俩行事倒颇有侠义之风。 吃完饭,阿冬麻利地收拾碗筷,门口传来笃笃敲门声。 红嫦斜倚在门边,抱臂笑道:“杜娘子,我给你送些东西来。”杜槿接过包裹,竟然是干净的月事带和草木灰。 “啊,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多亏你细心。”杜槿心中感激。 “寨子简陋,生活比 不得城里,有什么缺的物事尽管与我说。”红嫦道,“毕竟将你带回来的主意是我出的,我得负责到底。” 杜槿笑着道谢,又见她步履间有些滞涩,鼻间闻到淡淡的血腥气:“你受伤了?” “这也能看出来?”红嫦摸了摸鼻子,“因为劫了你和药材的事情,大当家大发雷霆,给我们动了家法……” “连你也?”杜槿惊道,“我来看看,伤得可严重?” 红嫦扬眉:“区区十棍而已,已上过药,没什么大事。” “这种事怎能马虎?趴下。” “好吧好吧。”见杜槿动了怒,红嫦只好褪了衣服伏到榻上,“少当家、阿流也挨了罚,等会儿我喊他们一起来?” 不多时,这两人也来到屋内。杜槿挨个给他们清理伤口,敷上止血药,再用煮沸后晒干的布巾包扎好。 “谢谢。”阿流起身穿好衣服。 “说起来,你的喉咙是生过什么病?我给你把个脉看看。”杜槿想起同他相识以来,一直都是沙哑撕裂的声音。 阿流直接拒绝:“不用。”林听替他解释:“以前被火熏坏了嗓子,这种能治吗?还有左腿,那时候被烧红的柱子砸到,这些年一直没好利索。” 阿流翻了个白眼直接要离开,又被林听拽回来摁在椅子上:“给杜娘子看看,咱不能讳疾忌医!” “喉咙肿胀、声带受损,这是热毒伤阴了,需要些滋阴润燥、清热解毒的药。”杜槿捏着他的嘴巴仔细看,又压了压的颈侧人迎穴,“可用竹沥膏。” 阿流喉结滚动:“吃过,无用。” “明日进山取些竹沥汁,我自己来熬,先吃一个月试试。”杜槿踌躇满志,“我在青阳县也是个小有名气的名医,县里富贵人家也抢着请我看诊呢!” “你小子能请到我看喉咙,真是赚了。” 正文 第40章 麻烦让让,我来接人…… 青云寨后山。 “这里如此干旱,真的有竹子吗?”杜槿走了许久,眼前还是一片荒芜。林听道:“谷底的白鱼潭附近有一片毛竹。杜娘子小心,这条路多落石。” 此处山景与黎州全然不同,草木十分稀少,枯黄灌木间裸露着嶙峋的山石。山路在岩壁间蜿蜒,地势陡峭,黄土龟裂,每次抬脚都能掀起一片尘土。 山壁间的零星土地上,见缝插针种着高粱大豆之类的作物,都蔫巴着枝叶,长势堪忧。 炫目刺眼的阳光直烤在脸上,杜槿遮着眼:“山中似乎许久未下雨了?” “开春后只下了一场雨,寨中吃水都靠这白鱼潭。”红嫦道,“路有些远,杜娘子若是累了我来背你。” “没事儿。”杜槿笑道,“我进山采药习惯了,这点山路算不得什么。” “杜娘子,你们靠卖药能赚多少银子?”小五在山路上蹦跶。 “去年刚开始做这生意,如今只有黎州一条线,赚了四五百两吧。”杜槿算了算前几月的销量,“要是能把洪州、江州的销路打通,至少能再翻几番。” 小五瞪大了眼:“五百两!”林听道:“不如也卖来邓州!附近山里不产药材,城中药价贵得很呢!” 杜槿瞟了他一眼:“邓州可是出了名的山匪多,官道上不太平,一般人哪敢来这边做生意!” “邓州山匪”林听默默住了嘴。 几人在山道上说笑着,慢慢熟悉起来。 阿流、小五原是在沅州城里讨生活的孤儿,平日里做些跑腿送信、偷鸡摸狗的活计,四处混吃混喝。 “那日正巧偷到了大当家头上,本以为要挨一顿揍,他却把我俩都带回了寨子。”小五笑道。 “你俩那时候还没这把枪高,性格却烈得很!当时阿流是怎么说的来着……”林听粗着嗓子模仿阿流欠揍的语气,“钱袋是我偷的,要杀要剐随你便!放开我兄弟!“ 阿流一脚踹过去,林听大笑着扭开。 “我爹说你们年岁不大倒有情有义,心中喜欢,就带回来了。”林听笑道,“那时候阿流还把寨子当成什么狼窟虎穴,进来时一副誓死不从的样子。” 阿流森然道:“少、当、家!” 林听见他生气,忙笑着转移话题:“红嫦姐是并州人,也是很多年前就被爹收养。” 红嫦道:“我家里穷,姊妹又多,十二三岁就被生父卖进了勾栏。那时候被老鸨子逼着接客,天天挨打,干脆投了河。” “正巧大当家坐船路过,就花银子给我赎了身。”红嫦毫不忌讳这段过去,“我跟阿流一样,进山匪寨子时还以为自己完了呢!谁知道这里不仅供吃喝,大当家还让我们习武读书。” “张龙赵虎呢?他们又是怎么来的寨子。”杜槿想起这两人,一个马脸一个圆脸,平日里形影不离又最爱拌嘴,倒是极有趣的人。 林听接了话:“他俩是我爹的老乡,多年前一起搬来邓州,建了这青云寨。” 杜槿笑道:“听口音你们都是北人?” “是啊,我们从前都是北凛人。邓州位于两国交界处,讨生活十分方便。”林听叹气,“不过现在南北一统,邓州官府倒是硬气了不少,这两年没从前那么自由了。” 众人一路说笑着行到谷底,此处阴凉湿润,幽幽竹林深处有一清澈石潭。 林听凑过来:“杜娘子,我帮你砍竹子!” “不必了,你背上有伤,还是歇着吧。”杜槿生火准备烤竹沥汁,“回去可以转告大当家,绑架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不必再担忧。” “这、这是何意?”林听红了脸,“我确实是想帮忙。” 杜槿眼神清明:“又是打板子又是罚挑水的,你们仨偏还带着伤来寻我,不就是为了安我的心嘛!” “特意做这出戏,想来还是担忧我对绑架之事心存不满,说不准还会耽误医治?干脆狠狠心做到底,替我出口气,也能让我安心留在寨子里。” 林听挠挠头,苦笑道:“杜娘子,有时候你也不必如此聪慧,真教我们汗颜。” 杜槿笑了:“事情说开了才好,何必堵在心里,互相猜来猜去?少当家,你在黎州灯会上出手相助,虽是误会,但此事我一直记在心里。这些日子我也能看出来,你们虽是山匪,但行事颇有原则,不是为非作歹的恶人。既然绑架一事是无可奈何之举,就当和灯会上的事情抵消了,咱们两边都不要再计较。” “医者治病救人天经地义,我既然接手,必然会全力救治。”杜槿正色道,“可别怀疑我的职业道德。” “哈哈哈哈哈!”林听朗声大笑,“杜娘子是个爽快人,我就交了你这个朋友!”心中再无隔阂。 回到寨中,杜槿马不停蹄开始熬竹沥膏,阿流也收了先前那副凶狠的样子,老实蹲在土灶边生火。 取新鲜竹沥汁,并川贝、半夏、麦冬、茯苓等一并入药,五煎过滤后再同蜂蜜一起熬制。 “要熬六七个时辰呢!阿流你看着火,记得要一直搅动,我先去给寨主针灸。”杜槿擦干净手。 “嗯。”阿流低声应下,“路上慢些。” “难得从你嘴里听到句好话。”杜槿奇道,“多说几句给我听听?” “……你快走吧!”阿流怒了。 寨主院中。 林综枯瘦的手死死扣住床沿,额上青筋暴起,口中却不出一声。杜槿正以银针灸其四肢穴位,疏通活血,刺激经脉,为一个月后的断骨重塑做准备。 “大当家,此处可有痛感?”杜槿轻捻银针,针尾如蜂鸣般震颤。 “确有绵延痛感。”林综额间冒汗。 杜槿点头道:“那就好,虽四肢堵塞许久,但各处经络未绝,这样看能多一成把握。” 林综点头:“多谢!阿冬,快扶杜大夫坐下歇息。” 阿冬立刻接过杜槿手边药箱,将她扶到一旁的藤椅上,又奉上新鲜茶水。 杜槿摩挲片刻,奇道:“这椅子在北地十分少见,看着倒像是是黎州的编法?” “这是我 娘子生前做的,她确实在西南生活过。”想起故人,林综神色柔和,“她擅长这些手艺活儿,竹筐竹匾、藤编床榻、木马木枪,什么都会做。” “夫人将竹编藤编手艺都传给了我们。”阿冬笑道,“寨子里不少人都靠这门手艺补贴家用呢!” 杜槿想起院里褪色的图画和小木马:“林夫人是个温柔人。” 林综陷入回忆:“她是生石榴时难产去世的,那时林听也才八岁,正是吵闹的时候。” “石榴?”杜槿道,“就是那位被拐走的……” “是的。”林综难掩痛苦神色,“去年林听带着石榴下山玩耍,一时不察被洪帮骗走,如今杳无音信。” “洪帮四处拐骗,又公然在鬼市上贩卖人口,如此嚣张,洪州官府竟也不管。”杜槿忿忿道。 林综摇头:“不会管的。洪帮靠漕运起家,洪州、江州、归州、宣州,沿江各路都有洪帮势力。连大夏京城邺都依江而建,对漕运依赖极大。” “洪帮帮主江岸止是洪州知府的座上宾,甚至还领了个修武郎的散官,背后恐怕另有靠山。” 杜槿眉头微蹙:“他们依托漕运肆意拐卖人口,确实难以追查。” “前年北凛覆灭,四散流离的百姓和逃兵便成了洪帮狩猎的目标。这两年他们赚了个盆满钵满,更加百无禁忌。”林综面目凝重,“也不知石榴……到底身在何处。” 杜槿知晓其中痛楚,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洪帮势大,林听要如何追查?”她想起陈跛子,那厮早已被商陆二人取了性命。 “他们大多会将人卖至南方,除了洪州本地,邺都、江州甚至乌蒙部都有洪帮活动的踪迹,只能一条条路线查过去。”杜槿神色一凛:“乌蒙部?” 话音未落,窗外猛地炸开数声巨响,刺耳锣声响彻天际。 阿冬惊呼:“有敌袭!”林综沉声道:“莫慌!杜大夫,你同我在此躲避即可,外面自有林听、阿流应对。” 寨门处,墙上弓箭手已就位,张龙赵虎带着人守在门后。 “外面有几人!哨兵呢?为何任由敌人攻到门口!”阿流喝问道, 张龙道:“敌人只有一个,放哨的兄弟不知去哪儿了!”阿流接过长枪:“只有一人?放箭!” “不行!”墙上弓箭手惊慌道,“那人将阿威挡在身前,放箭只会害死阿威!” 林听匆匆赶到:“阿威?我已派他去洪州送信,人怎会在此!” 他爬上寨墙远远观察来人,只见一黑影在山道间穿梭腾挪,身手极敏捷,倏忽间便逼近寨门。阿威正被此人束着手脚拎在身前,无法挣脱。 林听沉思半晌:“开门。” “少当家你在说什么!”“不能开门!”寨中人十分不解。 “开门吧。”林听低声道,“来人没有敌意,放他进来,莫伤了阿威。” 铁链铮鸣声中,青云寨大门缓缓打开。门后一排红缨枪闪着寒光,枪尖微垂,在地面投出森森阴影。箭楼上众弓箭手均已瞄准,弓弦圆如满月。 来人却丝毫不畏惧,一脚踏碎山门前的枯枝,将阿威摔到地上。 此人身量极高,腰悬黑刀,背负长枪,黑色劲装下肌肉结实饱满,行走间步履生风。他扶起竹笠,一双灰色狼眸中仿佛浸着火:“林少当家?好久不见。” “我来接人了。” 正文 第41章 呵,男人! 林听自人群后走出,一揖到地:“商大哥恕罪,杜娘子如今身体无碍……”话未说完,一点银光倏忽间如雷袭来,他迅速侧身避让却不及阻挡对方横踢,直接飞出去一丈多远。 林听翻身卸去力道,抬手示意众人退下:“这位是杜娘子的夫君,不必担忧,取我枪来。” 商陆缓缓拔刀出鞘,刀尖肃然指向林听:“来。” 待林听挽了个枪花,商陆立刻袭身而上,手中长刀如风雷般劈下。林听旋枪后撤,商陆则反手拖刀上撩,刀背铿然斩向乌木枪杆。 林听敛住心神,枪尖缠刀而上,顺着刀刃滑向商陆手指,擦出的火星在暮色中连成一条线,却又被商陆压刀避开,刀刃在地上辟出一条深痕。 一时间刀枪破空声四起,震得旁边的老松针叶簌簌落下。 杜槿快步赶到时,只见两人缠斗在一起,手中武器擦出点点火星,只能看到一片残影。 铛的一声,商陆刀背悍然劈在在枪刃上,震得林听虎口渗血,双臂发麻。 “好大的力气!“林听骇然道。看来那夜在黎州灯会交手,商陆并未使出全力,今日才是毫不遮掩地全力相搏。 众人俱被眼前景象震惊,个个瞠目结舌,越来越多的人听到消息后来寨门口围观。寨中人见商陆反手用刀背交手,知晓他没有敌意,又被他的身手吸引了目光,人群还时不时为他喝彩。 红嫦道:“好俊的身手!”阿流哑然:“竟能将少当家逼成这样……” 林听被逼到墙边,猛吸一口气再次攻上,十几个回合又被一刀挑飞长枪,被刀背重重劈在腰间。 他半跪在地吐出一口血,商陆却用刀尖挑起长枪踢来,眼神锐利,声音冷漠:“再来。” 直到残阳如血,商陆方结束了这场“切磋”。 林听完全不是他对手,狼狈道:“为何你对我枪法如此熟悉?” 商陆恍如未闻,只快步穿过人群,将日思夜想的那人一把揽进怀里。 杜槿一头撞在他饱满的胸膛上,感受到腰间强有力的大手,笑道:“你这么快便来了?还以为要等七八日呢!我和林听已将事情说开,莫生气,我一切都好。” “我那夜立刻就追来,但半路失了你们踪迹……” 那夜商陆同乌萨谈完,回到房中竟不见杜槿踪影,只有推开的窗户在夜色中微微摇晃。他以为杜槿被洪帮劫走,心急如焚,立刻循着痕迹追出城。 他面上生了胡茬,眼下青黑,眼眶凹陷,这些时日未曾睡过一个好觉。如今见杜槿无碍,才微微放下心来。 林听擦干嘴角血迹:“商大哥,此事我来、咳咳!我来同你解释,不如先入内稍坐。” 议事厅摆上了粗陋的饭食,林听将商陆杜槿二人请到上首,自己带着红嫦、阿流等人作陪。 “……事情就是这样,没想到竟然是杜娘子,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林听将这些日子的情况细细道来,又举杯向商陆赔罪。 商陆一路行来怒气难忍,但见杜槿行动自如,面色红润,知道她没受委屈,便沉默喝下这杯酒。 林听松了口气:“商大哥,还有一事未曾请教。邓州距离洪州有七八日路程,我们虽派了阿威前去送信,但为何不到十日,你们二人便赶回了寨子?” 商陆道:“我数日前已到德平县。” 红嫦惊讶道:“德平距离青云寨仅两三日路程,你竟能追到此处?” “你们一路疾行,留下不少破绽。”商陆沉声道,“报信之人身上的青色面巾,同林听当日在黎州所穿一致,极易分辨。” “原来如此。”林听恍然,“这青色布巾用于遮挡风沙,在邓州不可或缺,寨中人人都有,你是靠这个认出阿威身份。” 商陆扫了眼下首的阿威:“不错,我在德平县看见他鬼鬼祟祟,似乎识得我,便抓来问出了青云寨位置。” 当时虽已从阿威口中知晓杜槿安全无虞,但他仍然心中有气,这才借着“切磋”之名上门立威,将林听教训了一番。 但他对自己更加愤怒,那夜若没有将杜槿独自留在房中,怎会酿成如此祸事? 这些日子,商陆无数次想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惊,她孤身在一群恶人中如何周旋?只要想到杜槿可能遭遇那些腌臢事,他就万分悔恨,恨不得插翅飞到她身边。 “幸好她无事。”商陆在心中道,“以后再不可如此松懈,定要将她护好。” 杜槿浑然不知商陆内心汹涌,在桌下捏了捏他的手,安抚道:“咱们与青云寨也算有缘,黎州一别后在此相见,真是不打不相识。” 林 听忙套近乎:“可不是嘛!你们是青山村,我们是青云寨,也是半个老乡!哈哈哈哈!”阿流在一旁简直听不下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说起来,商大哥似乎对我家传的枪法十分熟悉,难道除了黎州那次,你还同我们寨中其他人交过手?” 商陆放下手中酒杯:“你爹叫什么名字?” “姓林讳综。” “我与你爹曾经是同僚。”商陆神色认真,“真论起来,你该叫我一声世叔才对。” “噗——”林听一口酒喷了出来。 杜槿笑出声,商陆这家伙何时如此促狭过? 众人皆震惊,红嫦忍不住道:“商郎君,你看着应当年岁不大?”商陆淡然道:“年岁和辈分有何关系?带我去见林寨主吧,多年不见,倒是可以叙叙旧。” 杜槿调侃道:“想不到林家与商陆还有这种缘分,少当家,你是不是该唤我一声婶婶?”林听凭白多了个“世叔”,求饶道:“杜大夫,放过我吧。” 林综本以为是哪位旧友来访,没想到竟见到一位死而复生之人。 他紧紧盯着商陆,面部抽搐不止,半晌才道:“你们先出去吧,我有些话要单独同这位小友说说。” 商陆坐于旁边藤椅,平静道:“受过碎骨刑,四肢断成十二截,你竟然还活着?” 林综苦笑:“我也没想到您还活着。大凛覆灭之后,原以为我只能老死于荒野深山,没想到还能与您再见。” “你儿子的枪法学得很好。” “那颜军中世传的枪法,至少不能在我这失传。”林综神色变幻,“那颜一族……还有其他人幸存吗?” “没了。”商陆平静道,“兆京城未破时,全族已被砍了脑袋,连不及车轮高的稚子也没放过。我本要在阵前被车裂祭旗,只是夏军来得太快。” “路妃娘娘呢?”“阿姐吞金自尽。” 林综久久无言,长叹道:“世事无常!陛下于战前处置那颜氏,无异于自断一臂,正合南夏之意。亲者痛、仇者快,此举何等荒谬!” 商陆冷笑道:“皆知我族被冤,却无一人相助。满朝文武尸位素餐,敌军都到城下了还想着争权夺利,亡国也是正常!” “那颜部亲眷早已失势,要么身亡,要么如我一般成了废人!”林综落下泪来,“太子严苛,视七皇子一脉为眼中钉。可叹镇国将军忠勇一世,竟被小人陷害,落得如此下场!” “太子被南霁霄一箭射穿喉咙,否则我必手刃此僚!”商陆咬牙道。 “南霁霄……想来如今已回归夏国?他在大凛为质多年,那南夏太子南霁雷也非良善之辈,定然十分防备他。” “无非是兄弟阋墙的戏码再上演一次罢了。”商陆回想起降罪的旨意,冷笑一声,“当日太子以南霁霄为引,诬我战前通敌,恐怕此二人早已勾结。”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照在林综丘壑遍布的面庞上。他依稀记得商陆曾经的模样:银铠红缨,黑马飒沓,率千狼卫纵横于战场中,仿佛草原尽头最亮的那颗晨星。 那颜一族最勇敢的少年将军,性如烈火,骄傲恣意,如今却成了被族群驱逐的孤狼,只能隐姓埋名躲藏于山中,独自舔舐伤口。 他不该在此蹉跎。 林综沉默良久,心中做了决定:“将军,您……要复国吗?” 直到夜星高悬,露水打湿衣衫,商陆才从屋内出来。 林听纠结片刻,上前道:“世、世叔,你和我爹真是同袍吗?” 商陆脚步一顿:“玩笑而已,你我年岁相仿,还是兄弟相称吧。” “陆哥是在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杜槿笑得直打跌,“少当家听啥信啥,真是单纯得紧。” 林听红了脸,正要辩解几句,却听屋里传来寨主声音:“林听进来,红嫦阿流也一起。”几人拱手作别,忐忑进屋。 杜槿悄声问道:“你们刚刚聊了什么,真是故人相见?“ “没什么特别的,叙旧而已。” “真的吗,我不信!”杜槿撇嘴,“定是谈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为何不能同我说?” 商陆转头:“夜深了,我们歇下吧。” “不许敷衍我!”杜槿一拳挥过去,却被他轻轻接住握在手里。 “槿娘,多日未见……你不想我吗?”商陆轻吻她的指尖,带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喉结,又暧昧地向下滑去。 手指下的肌肉温软又富有弹性,胸膛饱满,蜜色肌肤在月光下泛着晶莹的光。商陆望过来的灰蓝双眸仿佛氤着水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脸庞如刀刻一般完美。 杜槿没出息地咽了咽口水,嘴硬道:“从哪儿学的……别跟我来这套,和你说正事呢!” “这就是正事。”男人将她抱起,踏着朦胧月色离开,“回房间。” 杜槿次日醒来时,只觉浑身酸痛,心中愤慨:呵男人,只会耽误我做事的进度! 正文 第42章 寨子里出了奸细? 半月后,九制骨碎补终于制成。 商陆和林听携手,用巧劲为林寨主打断各处畸形的骨骼,尽可能将损伤降到最低。 林寨主咬着浸血的布巾,四肢扭曲,已是汗如雨下。打断的患处肿得发亮,施针后慢慢浮起青紫的淤血。 杜槿细细扶正林综各处骨骼,再将新鲜的续骨膏方敷于断骨处,包扎后用木板固定。林综痛得全身颤抖,眼球充血几乎要崩裂,却咬着布巾一言不发。 阿流、红嫦等人都不忍再看,纷纷避到屋外。林听双目赤红却不愿离开,逼着自己在床边看顾。 “爹,还有左臂,马上就结束了。”林听眼含热泪,“不能用麻沸散,您再忍忍。”林综艰难转头,嘶声道:“不算痛……好过……做废人。” 杜槿细细摸着断骨处:“幸好没有碎骨,不然还要切开血肉取出骨渣,更难处理。” “多亏商大哥力道精准。”林听一身冷汗,若没有商陆相助,光断骨一事就十分难办。 “这样便可以了,至少一个月不能移动,后续慢慢调养。”杜槿长舒一口气,“若是恢复得顺利,半年后应当能缓步行走,但切不可提重物,手指也无法恢复如初。” 林综哑声道:“再造之恩,无以为报。” 林听:“商大哥、杜娘子,你们二位可否在寨中多留一段时日?我爹年岁大了,怕他恢复时出问题。” 杜槿眉头微蹙:“我留下倒无事,但不知洪州那边……” “我离开前让何粟他们留在洪州,药材卖完自行回村。”商陆道,“他们在生意上已十分熟练,不必担忧。” 林听连连感谢:“待我爹病况稳定了,定带人护送你们回黎州!” 杜槿二人便安心在青云寨住了下来。 闲来无事,商陆每日都去演武场上活动筋骨,刀枪弓箭都身手了得,吸引来不少目光。寨中青壮原本还有些怵他,但因为他所用枪法和青云寨枪法极为相似,也有人壮着胆子过去切磋。 商陆来者不拒,交手后还会指出对方招式间的问题,一时间得了不少好感。林听无事时也来寻他切磋,没了寨门口那战的火药味,两人倒能颇为认真地探讨武艺。 林听想起那夜父亲将他们几人叫进房中,神情肃穆叮嘱。“商郎君的身份,你们不必细究,只需记住一点。”林综枯瘦的面庞在烛火下忽明忽暗,眼中却迸发出炽热的光芒。 “青云寨与商陆,生死与共。” 林听晃了晃神,避开商陆刺来的一枪。“发什么呆?”商量沉声问道,挽了个枪花收势。 “商大哥,你在北凛军中时,跟我爹是什么关系?”林听忍不住询问,“他不愿多说,只令我们跟你多亲近些。” “……你知道那颜部吗?”“知道!那颜部出了北凛好几个将军,但前些年因为通敌叛国被诛了三族。” 商陆嘴角抽搐:“你爹曾是那颜部的副将,他没同你说过?”林听大惊失色:“他不是个破落武官吗?因得罪主将被罢官,一气之下跑到了邓州。” “他曾是那颜部左军副将,从三品归德将军,多年前因卷入那颜部与太子舅家徒单部的争斗被判满门抄斩。”商陆面色平静,“那颜部没能保住他,他才被迫带着妻儿到邓州落草。” 林听愕然: “老爹竟然当过这么大的官?怪不得他一直隐姓埋名窝在深山里。” 但三年前,林综被不知名之人袭击坠落山崖,差点送了性命。青云寨众人找到他时,四肢手指俱断,气息全无,想尽办法才保住林综性命。 商陆思索道:“林寨主坠崖那段时间,正是那颜氏全族入狱之时,想来二者脱不开关系。” “也是北凛太子派来的人?”林听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赶尽杀绝。 “当时南夏已兵临城下,他们怎会有精力伸手到邓州?”商陆摇头,“此事蹊跷,如今尚无定论。” 商陆几人在演武场议论时,杜槿则在寨中开起了义诊。青云寨百姓少有闲钱看大夫,她屋外连续几日都排着长龙。 这日义诊结束,杜槿背着药篓到后山寻找急用的甘草。 “杜大夫,你一个人去采药?我们护送你!”巡逻的张龙在林中看到杜槿拎着药锄,忙上前询问。 “几株甘草罢了,我去去就回。”杜槿婉拒,“你们时常巡视,寨中安全得很。” “好,此处往西的第二个山头就到寨子边界,杜大夫莫走远了。”张龙叮嘱两句便离开。 山中草木稀少,杜槿走了小半个时辰,才在一片山石附近寻到甘草。阳光炽烈晃眼,她刚挖了半篓,觉得不远处的草丛似乎有些异样。 杜槿反手摸出匕首藏在袖中,假意呼唤:“陆哥,你去哪儿了?” 那草丛簌簌晃动两下,竟冒出个人来:“小娘子,你在找人吗!” 此人是个瘦削男子,一身短打,背负弓箭,面上还系着青云寨的青色布巾,看不清长相。 杜槿佯作被吓到:“你是谁,躲草里做什么?”“老子在巡逻!你这小娘子,好端端地跑林子里做甚!”“我跟夫君来后山采药呢,没得被你吓一跳。” 那年轻男子随口道:“你夫君是大夫啊,他也在附近?” 杜槿脚步一顿,笑道:“是啊,我们两人一起来的。如今不知人去哪儿了,我准备先回去,你要同我一起回寨子不?” “呃……恰巧老子今天的巡山结束了,就护送你回去吧!你走前面,我在后头跟着。”那男子扯了扯面巾,“这山里妖风大得很,老子吃了一嘴的土!” 杜槿转身,嘴角带着玩味的笑容:“是啊,近日风大,又许久未下雨,山中麦子都要干死了呢!”那人附和道:“可不!看这天气,今年估计收成不太行。” 走到半路,男子似乎起了疑虑:“喂!小娘,你走的是哪条路,怎么看着像是要下山?”杜槿奇怪反问:“想回寨子得翻过西边那个山头,这边是近路,你没走过?” “老子平日巡逻,自然没走过小路!”男子哼了两声,“继续走吧!一路也没见着你那夫君,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没关系,腿长在他身上,他自己会回去。”杜槿笑道,“你先在这儿等等,我离开下,去去就回。” 那人眯起眼:“站住!你要去哪儿?”杜槿撇嘴道:“解、手!真是的,你问这么细作甚?” “多事!”男子暗骂两句,只好寻了块石头蹲下,舔舔干裂的嘴唇。待杜槿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山路上,他一跃而起:“你咋恁慢呢!耽误事情……” 男子住了嘴,眼前不止方才那肤白貌美的小娘子,还跟着十几个彪形大汉,前后将山路堵了个结实。 杜槿举着匕首,面无表情指过来:“就是他!”张龙拉下马脸,森然道:“就是你小子妄图混进我青云寨?拿下!” 青云寨牢房。 “寨中出了奸细?”商陆匆匆赶到。 林听神色凝重:“此人不知从哪儿混进后山,自称是虎威寨的。但虎威寨与青云寨一向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去年又被官府征讨过,损失惨重,如今哪有精力生事?” 青云寨位于乌兰山脉深处,山路极复杂。邓州官府曾数次派兵讨伐周围匪寨,得益于这隐蔽位置,青云寨从未受影响。 张龙:“这厮嘴里没半句真话,不用留他性命!” 那奸细被铁链倒挂着,忙不迭求饶:“小的真是虎威寨的!我们大当家说青云寨地盘好,想把你们寨子占了,才让小的来探路!好汉饶命!我刚进山就被抓了,什么也没看到啊!” 杜槿扬声道:“可别听他在那胡说八道!他方才与我说,在山里吃了一嘴的沙土,但这两日都没起风,定是在山里蹲好几天了。” 商陆来时并不知道前面经过:“槿娘,此事怎么同你扯上关系?” “今日采药时,遇见此人在山中鬼鬼祟祟。”杜槿笑道,“他既不知道山里种的都是高粱,也不知晓寨子里有女大夫,甚至连路都不识得,还装模作样叫我这个外人带路呢!” 商陆面有怒色,沉声道:“下次采药须得喊上我,不可独自行动。”杜槿:“晓得了晓得了,再不敢一个人去了。” 林听:“杜大夫今日受惊了,要不先回房歇息?” 待杜槿离开,林听敛了笑,捏着拳头道:”商大哥,这奸细骨头硬得很,可不好对付,咱们一起?” 商陆眼中一片森冷:“好。” 此人开始还在嘴硬,但终究扛不过北凛军中的拷问手段,第二日就将一切都招了。 他果然并非虎威寨人,而是邓州巡检司军中斥候。 邓州于十日前签发剿匪札令,讨伐对象正是青云寨。如今兵马都监张勋已领左厢军一千,至乌兰山脚下德平县驻军。巡检使王嗣宗则率刀牌手百人、精锐斥候十人,进入乌兰山中寻找青云寨位置。 “邓州为何要讨伐青云寨!”林听惊怒质问。那斥候受了酷刑,奄奄一息道:“……你们劫了州城贡品,朝中……震怒。” “荒谬!我们从未劫持过邓州贡品,这盆脏水从何处泼来!”“不是邓州……是洪州。” 张龙双拳颤抖:“一千官军进山,只为围剿我们?”林听稳住心神,喝道:“速去召集众人议事!” “这次的事情,恐怕比想象得更加严重。” 正文 第43章 拧巴小狗 油灯将残,青云寨议事厅中,气氛冰冷如铁。 林听屈指轻叩桌案,沉声道:“邓州官军已深入乌兰山,若是不加阻挠,发现寨子也是迟早的事。” “那就杀他娘的!”张龙霍然起身,“咱们在山里埋伏截杀,让他们有去无回!” “你这莽夫!”赵虎摇头,“他们现在还未发现位置,你主动出击不就暴露了?” 红嫦:“但也不能当缩头乌龟!这次邓州剿匪就是!冲着咱们青云寨来的,肯定不能善了。”阿流哑声道:“那斥候说,是朝廷因洪州贡品之事降罪?” “我们从未劫过贡品,即便是真抢了,洪州之事又为何会牵扯到邓州?”林听皱眉思索。 商陆开口:“按那斥候所言,洪州今春价值数万两白银的贡品于邓州官道被劫,既然洪州上报案情,朝中令邓州协查也说得通。” “但此案竟如此轻率便定罪,直接将罪名安到青云寨头上,确实蹊跷。” “真是荒谬!”林听忍不住拍案,“我们与洪州官府无冤无仇,怎么一口黑锅就扣了下来!”满堂喝骂声中,杜槿平静道:“你们与洪州官府当然有仇。” 众人目光灼灼望向她,杜槿起身踱步:“青云寨追查洪帮许久,又曾在瘟疫时劫过洪帮药材,恐怕早就被他们盯上了。丢失贡品之事无论真相如何,洪州若是急需找一个替罪羊,寻到青云寨倒也说得通。” 林听思索:“洪帮同洪州官府牵扯极深,那洪帮帮主江岸止是洪州官员的座上宾,确实有这可能。”红嫦也觉得有理:“我们两年前就在洪州盘桓,或许中间曾暴露过身份,被洪帮记恨上。” 商陆环视四周,阻止众人继续讨论:“事到如今,思考背后原因也无意义,先考虑眼前!如今邓州官军兵已临山下,你们可有应对之法?” 林听摊开一张牛皮地图,说明寨中情况。 青云寨有外墙、内墙两道防线,内寨墙沿悬崖而建,仅东侧一条羊肠小道可进出,北崖则有暗河通谷底。那斥候被捕之地是寨子西坡,已靠近外墙,需穿过数道山崖秘径方能进入。 商陆细细查看地形图:“我若是那兵马都监,定会合围断粮、火攻烧山,让寨中自乱阵脚。” 林听冷汗涔涔:“寨中囤粮至多能撑一月,平日里都是去德平县买粮。如今德平成了官军驻地,自然是不能再去。”赵虎道:“可以从北崖暗河绕到谷底出山,但那附近并无城镇,只能在山野中找些村落买粮,路途也遥远。” “趁官军刚进山未成合围之势,先去买!”林听立刻道,“张龙,你带二十人前往暗河出口守卫,确保此路安全!” “至于火攻之法,可先将寨子附近的草木都清除。若那官军是真攻上来,我们还可从崖顶往下扔滚石、泼热油,阻止官军攻势。”赵虎说得头头是道。 众人说得极热烈,仿佛马上就能将邓州官军赶出乌兰山。林听见商陆面带冷笑,虚心请教:“商大哥可有高见?” 商陆抱臂道:“你们可知同一千人对战是何情况?寨中去除老弱妇孺,拿得起武器之人满打满算也就百人,以一打十谈何容易?对方甚至可随时调来援军,按夏朝军制,州府禁军、厢军、乡兵、巡检司等各军兵力可近万人。” “你们靠着悬崖和区区百人,就能与源源不绝、装备精良的邓州官兵对抗?” 商陆话音落下,议事厅中一片安静,众人久久不语。 林听声音晦涩:“商大哥,你可有应对的法子?” “若想保存全寨性命,如今唯有一法。”商陆神色平静,“趁山下官兵尚未合围,尽早收拾细软,弃寨离开。” “说直接些,逃。” 张龙拍案而起,抽刀砍在桌上:“胡说八道!大敌当前,怎可说此等泄气之言!荒谬!”阿流嘶哑怒道:“青云寨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怎么能逃!” 红嫦:“商郎君是在替我们着想,你们吼什么!”小五大声道:“就是!要是不逃,你们打得过邓州一万官军?” 林听抬手示意众人安静,艰难道:“商大哥,真的没有其他办法吗……寨中还有孩童老人,我们又能逃去哪里?” 商陆在沙土上划出简易地图,邓州位于最北,黎州则位于南端,一东一西各为洪州、江州,四州呈十字状分布。 他沿邓州向上画出长长一道线:“向北穿过乌兰山脉,一路北上,数月后可进入回鹘、党项地界。此处虽名义上归属夏国,但部落间常年战乱,夏军难以掌控,可以寻一山头驻扎。” 林听摇头:“北上一路危险,到了异族地界也难以落脚。” 商陆看向杜槿,沉声道:“若是不去西北,另一条路就要问槿娘意见了。” “我?”杜槿愕然,见商陆眼神温和,带着鼓励之色,也敛住心神望向地图。 向北不能走,向东正入洪州地界,那只能往西或者往南。而邓州西南方向,正是她无比熟悉的地方。 “黎州!”杜槿恍然,“向西南绕道江州,约莫一个月左右就可进入黎州地界。那边人口稀少,青云寨可以伪装成北地的流民入籍落户。”林听犹豫:“但这一路上都是繁华州府,容易暴露行踪。” “那还有一条路。”杜槿目光灼灼,在洪州西侧画出一道弧线,“继续向西绕道乌蒙部,进羁縻山!” 众人皆围上来看这条线路,小五疑惑:“听说那羁縻山脉绵延数千里,山中还有剧毒瘴气,进羁縻山?” 杜槿笑道:“正是!羁縻山确实多瘴气,等闲不可进入。但我们机缘巧合下得了百越僚人的避瘴秘药,可在羁縻山中自如行动,陆哥对沿途路况也十分熟悉。” “不错,这条路线虽稍远些,但只要能进羁縻山,必定能甩开追兵。”商陆点头。 “我们在羁縻山中还有有一处据点,名唤青杏谷,谷中有水源有土地,你们可以先在那里安顿。”杜槿笑眯眯,“只有青山村人知晓青杏谷入口,十分安全。” 阿流追问:“乌蒙部那群野人一向凶恶野蛮,借道乌蒙真的可行?”红嫦:“往南走至少饿不死,总比去回鹘、党项吃沙子稳妥!”张龙:“依我看还得去北边!老子是北人,可不想去那南蛮子的地方。” 众人讨论起两条路线的优劣来,争论不休,谁也说服不了谁。还有人不甘心离开,仍然扯着嗓子要留守青云寨。 林听沉默半晌,抱拳道:“诸位兄弟,此事关系甚大,待我去请示父亲。无论结果如何,青云寨不会放弃任何一个人,也请兄弟们不要放弃青云寨。” “少当家说什么呢!我们肯定共进退!”“就是,咱们都听大当家的!” 第二日一早,阿冬风风火火冲了过来。 “杜大夫,大当家方才下令,让全寨都跟着你们迁去羁縻山!今晚就要出发,赶紧收拾细软吧!” 杜槿震惊:“寨主这就拿定主意了?大家都愿意走?”阿冬:“是哩,少当家说不愿意的人可自行离开,但没有人站出来。我们家也是要跟寨子走的,今天就不来帮你做事了!”说完就匆忙离开。 商陆扶额低笑:“林综此人……还是这么果断。” 听到商陆这话,杜槿再也按捺不住心中不满。 “陆哥,我有一事要问你。”她神情严肃,“你和林寨主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为何总是遮遮掩掩地不愿同我说?” 商陆微微愣神:“有些事情过于沉重,不必提起。” “我们夫妻一体,谈何沉重?”杜槿敛了眉眼,“难道在你看来,我们只是表面夫妻……” 见她动怒,商陆忙将人搂在怀中:“槿娘,我绝无此意……只是不知如何跟你开口。”杜槿将男人推开:“那我问,你答。” 胸口传来轻柔的力道,商陆恍惚着被推倒在椅子中。杜槿直接跨坐在他的腿上,捏住男人下颌抬起,对视道:“我可不是傻子,不许撒谎!” 商陆红了脸:“槿娘,我……” 杜槿不给他思索的余地,“你是北凛军人?”“槿娘?”“只能回答是或者不是!” 商陆感受到怀里一片温软,颌下的手指却不容躲开。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杜槿如此严肃强势的模样,一时间茫然失措。 “是……” “当初你坚持要到偏远的青山村落脚,是因为被南夏朝廷通缉?” “不是。”“那就是北凛?你先前被凛人追杀?” 商陆移开视线,又被她捏着下巴强硬掰回:“陆哥,回答我。” “……是。” “现在北凛仍然有人追杀你?”“不是,追兵已甩开了。” 杜槿继续追问:“林寨主和洪州那个奴隶,是你的同袍?”“是。”“他们可信吗?”“可信,曾托付生死。” 杜槿扬眉,问出下一个问题:“你当初愿意和我成婚,就是为了遮掩身份?” “不是!”商陆大声否认,双眸已泛红,“槿娘,与你成婚是我自己意愿,无关其他理由。” 杜槿笑眯眯追问:“是因为你喜欢我?” “嗯,是。”他从未说过如此直白热烈的话,羞得耳尖又红又烫。 “乖,最后一个问题。”杜槿在男人唇上啄了一口,“商陆……是你的本名吗?” “……不是。” “那可以告诉我真正的名字吗?” 商陆这回沉默良久,艰难开口:“对不起。”杜槿食指轻轻按住他的唇:“陆哥,我不想听到这个回答。” 碎金般的日光从窗棂间洒下,映在她水一样的双眸里,目光灵动又炽热。 “陆哥,可以告诉我吗?” 正文 第44章 轻轻敲击沉睡的心灵 …… 商陆艰难闭眼:“我……曾害死过许多人,也被安上许多莫须有的罪名。槿娘,你也是北人,我怕你恨我。” “什么北人南人的,我可不讲究这个。”我的灵魂甚至来自另一个世界。 商陆埋到她的颈间,闷声道:“虽然北凛已灭,但若被凛国遗民知晓我的名姓,恐怕你我再无安宁之日。” “哪会那么严重?”杜槿不以为然,“总不能是什么皇子王爷吧!听闻北凛皇帝一家子在城破时被屠了个干净,难道你和阿鲤是漏网之鱼?” 商陆敛下眉眼,睫翼微微颤抖,像是只委屈巴巴的可怜小狗。 杜槿愕然:“让我说中了?你俩真是……”“阿鲤是我阿姐唯一的孩子,城破时她吞金殉了。” 殉葬只能是皇帝或者王侯,若商陆的阿姐是妃子,那阿鲤…… 屋外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路过。 杜槿抚了抚商陆干裂的唇,起身放过他:“此事揭过吧,先谈正事。这次要绕道乌蒙部进羁縻山,从另一个方向找到青杏谷。这条路我们都没走过,你有把握吗?” 商陆见她换了话题,长舒一口气:“按地图估算,乌蒙部离青杏谷应当有十来日路程,不算遥远。更何况这次青云寨上百人同行,林中野兽不再是威胁,只需小心虫蛇便可。” “若是阿荆在就好了,他熟悉羁縻山环境,有他同行能多不少把握。”杜槿思索,“不知他们如今是在洪州,还是回黎州了。” 当夜,月明星稀,寒风凛冽。青云寨上下背着粮食细软,齐聚北崖暗河入口。 溶洞内一片漆黑,唯有众人手中火把在风中飘乎摇曳。洞顶的钟乳石时不时滴下冰冷的凝水,人们的低语声撞上石壁,传来沉闷的回响。 “阿娘,院子外头的腊肉带上没?”“拿了拿了,茱萸都一并带了,就你嘴馋!” “孩他爹,咱家褥子真的不拿吗?前年花了二两银子添置的,扔了多可惜。”“咱们去的是黎州,南边热得很,用不上褥子。” “听说那边雨水多,草长得比人还高!”“随便洒几把种子,粮食就能活,一年能收获好几次!”“嚯!那岂不是能高粱饭吃到饱?”“夯货,黎州吃的是稻谷饭,不吃高粱!” 本该是仓惶逃难的场景,却不见青云寨众人有悲苦之色。上百人拥在溶洞里,叽叽喳喳讨论着日后的生活。 林听用刀鞘拨开垂下的藤蔓,躬身道:“杜娘子、商大哥,青云寨一百三十四口人皆在此,就拜托二位了。”商陆神色淡漠:“我们只是领路,生死可不敢保证。” “明白,感激不尽。” 杜槿笑道:“张龙,你怎么愿意同我们去西南了?” “唉,大当家要去,老子总不能自己跑去回鹘!”张龙叹气。小五:“大伙儿都跟着大当家,他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林综正在一旁的担架上昏睡,众青壮用麻绳将他紧缚在担架上,轮流抬着前行,绳头深嵌进肩膀皮肉也无一人有怨言。他残废多年,如今一句话仍可让全寨跟着他背井离乡前往陌生地界,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寨主。 一百多人翻山越岭,又要避开官府视线,并不是件容易事。 商陆将众人按一伍一什分队编号,每队又分别设置伍长、什长,方便管理。粮食由阿流、小五统一保管,每日计算好口粮,按人头分配。林听则专门带着三十精锐组成护卫队伍,时时探查周围情况,保护众人安全。 待清点确认过人数,众人点燃火把,队伍如巨蛇般蜿蜒进入地下溶洞。 林听转头望向夜色中的寨墙,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山中小院。母亲做的小马、藤椅和各式物件陪伴了他许多年,如今却不能带走。 他几乎要落下泪来,却转瞬就收拾好心情,大步踏入溶洞:“出发!” 乌兰山中的一处山坳中,上百兵士正驻扎于此。 “将军,派出去的斥候除范成外均已归队,未发现青云寨踪迹!” 王嗣宗沉吟:“范成走的哪条路?”亲兵道:“西北侧二十里!从一处山谷进了山。” “传令下去,明日继续向西北行进!”王嗣宗冷笑道,“范成定是落在了那群山匪手里。我正愁找不到方向,他们倒不打自招,愚蠢!” 天光微亮,邓州官兵拔营继续深入乌兰山,而青云寨人早已顺利穿过暗河溶洞,沿谷底小路离开。 众人故意将衣服扯烂,在泥地上翻滚两圈,武器也包裹起来藏在推车里,看起来跟举村逃荒的村民一般无二。 杜槿也在脸上抹了泥土,扯乱发髻,活脱脱一个逃难路上的可怜小娘子。 商陆温柔看着她,神色莞尔。 “是不是很熟悉?”杜槿俏皮笑道,“和你第一次见到我时一模一样。” 商陆低声笑道:“嗯,不过那时候的你还要更瘦些,眼神也要再凌厉些。”杜槿撇嘴:“我那时候可老实了,哪里会凌厉?” “你当时对我极防备,偷偷拿走了我的短刀和匕首,还逼问我身份。”商陆一本正经,“可怜我一腔热血,却被你们当成了恶人。” 杜槿涨红了脸,举起木棍就去敲他脑袋。 小五好奇道:“原来你们是逃荒路上认识的?” “嗯,我们在沅州遇见,后面结伴同行,花了半年时间才走到黎州。” “半年!这一路肯定十分辛苦吧!”“你有遇到过危险吗?”“路上吃什么?” 杜槿被众人围着追问,只好拣了几个问题答了,安抚道:“这次去羁縻山用不了那么久,顺利的话大概两个月就能到。” 一行人避开官道和沿途城镇,只在山间小路穿梭。好在大家带了干粮,又有商陆、林听带着众青壮于山野间狩猎,加上林间各类野果野菜,这百余人的口粮倒不成问题。 路过一处村落时,杜槿几人进村打探情况。 这荒山中的小村只零星二三十户人家,几个半大的孩童连裤子都没有,赤着身子在黄土上奔跑玩耍。 村中难得见到陌生人,孩子们纷纷好奇围上来。杜槿拿出一把野莓,笑着蹲下分给他们。 里正操着浓重的口音询问:“你们是哪儿来的?到我们村做啥?” 林听信口胡诌:“老丈,我们是杨树村人。去年村子糟了旱灾,庄稼绝收,只能出来逃荒。老丈能匀些粮食吗?我们拿铜钱买!” “没有没有!”里正连连摆手,“我们村穷得叮当响,家家都没余粮,你们到别处问问吧!” 林听又打听:“老丈,请问这条山道是通向何处?”“沿路走下去,翻过两座山,大约三日就能到宁化县。等出了宁化,你们顺着官道往西走是江州,往东就是洪州了。” 林听谢道:“我们正准备去江州,多谢!” 里正没给粮食,心中有些过意不去,唤他们喝了碗茶水才将人送走。 三日后,一队风尘仆仆的兵士突然纵马闯入村中,呼喝着叫人出来答话。 村中孩童吓得哭声震天响,里正慌忙迎上:“各位军爷有何吩咐?” “我乃邓州巡检使王大人麾下亲兵,你们仔细回话,近日村中可出现过山匪?”“没有啊将军!我们未曾见过山匪。”“你这老汉,招子放亮点,想清楚了再回话!确实这几日都没见过生人吗?” 里正犹豫道:“前几日倒有一伙逃荒的流民路过,只几人进村讨了些水喝,很快就离开了。” “流民?”那亲兵皱眉,“有多少人,往哪边去了?”“估摸着有上百人,说要去江州,往宁化县走了。” 亲兵思索半晌,勒马转身:“你们两队继续前往宁化和江州查探,其余人随我速速返程!” 里正躬身送走这队兵士,心中一阵后怕。现在他才想起,那日的流民虽然破衣烂衫,但看得出其中几人身量颇高,身材也十分壮硕。 哪里像流民,分明就是山匪! 这伙儿追兵向江州追查,南辕北辙,自然找不到山匪踪迹。青云寨虚晃一枪,特意绕 开了宁化县和江州,一个月后便顺利抵达乌蒙部最大的城池,勐砎城。 “诶,你们几个做什么的?”城门口的兵卒拦下杜槿一行人。 杜槿掀开素纱幂篱:“官爷,我是黎州的药商,来勐砎进些药材。” 那兵卒核查了市籍和过所,又指着商陆问:“那几个是什么人,为何还有胡人?”杜槿笑着解释:“我一介女子,怎么敢独自来勐砎?他们是我雇佣的护卫,都是北人。” 兵卒眼睛一转:“过两日就是乌蒙祭神大节,你们这几个外族人偏要进城……” 此人真是变着法子地想揩油,杜槿了然奉上两粒银珠:“我们奔波数日才赶来勐砎,还请官爷通融。” 众人终于顺利进入。 因着勐砎地处大夏西南边陲,潮湿闷热,整座城池依山崖而建,四面有险峻山地环绕。城中层叠交错的竹楼嵌在红岩间,苔蕨横生,又遍布奇花异草,与大夏其余州县极不相同。 林听担忧道:“城门守卫如此严格,还要查验过所。寨子里大多都是黑户,这可怎么进城?还有其他道路吗?”商陆:“勐砎是进入羁縻山的必经之路,再想想其他办法。” 杜槿思索:“守卫贪财,或许可以买通他们放行。”阿流:“囫囵放三五人进城倒罢了,一百多人他们哪敢冒险?” 林听:“算了,先进城打听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方才那守卫说,这几日城中有什么祭神大节?”杜槿笑道:“正巧凑个热闹。、 阿流提醒:“记得买粮,张龙他们还在城外等着。” 一行人驻足望去,城中央立着一座九层乌木塔,每层屋檐的四角都缀着铜制牛首和牛头铃,极具乌蒙风貌。塔下人流如梭,看着十分热闹。 商陆抬首:“去那里看看。” 正文 第45章 得想办法混进九雀塔 刚走到塔下,杜槿就被热浪扑了满面。 一间间简陋的草棚沿街排开,整条街上都是吆喝叫卖的摊贩。妇人们梳着包髻蹲坐在街角,面前的芭蕉叶上摆着新鲜的野果菜蔬,藤编笼里的鸡鸭扑棱着翅膀,绒羽飞得到处都是。 杜槿被摊贩包围着寸步难行,“娘子,尝尝我家的酸角糕吧!”“竹筒饭,竹筒饭,只要三文钱!”“跌打肿痛,风湿头痛,独门秘方!” 路边的老妇操着生硬汉话扯杜槿衣袖,似乎是卖什么糕饼。杜槿正要瞧瞧,一柄刀鞘铿然横插进来,商陆冷脸:“让开!” 几人从熙攘人群中挤出,艰难进了一间酒楼,寻小室坐下。 “城里竟然这么热闹!”杜槿摘下幂篱,鬓角的碎发都汗湿了,酡红从耳尖漫到脖颈。 商陆打开窗:“方才那老妇要偷你钱袋……街上混乱,你在这歇着。”林听:“那阿流也留下陪杜娘子吧,我和商大哥出去打听就行。” 商陆点头:“刚路过一间牙行,先去寻那牙婆问问。” 待二人离开,杜槿唤来酒楼伙计:“小二,这街上每天都这么热闹吗?”那小二笑着奉上茶水:“是因为大典才这么多人呢!平日里可没有。” 今日守城的兵卒也提到过大典,杜槿饶有兴趣地追问,小二也欣然给她介绍。 “祭神大典是我们乌蒙最重要的节日,那天全部族的人都齐聚勐砎,土司大人会在祭典上开九雀塔祭神。”“九雀塔?就是前头那座高塔?” “正是!勐砎的九雀塔一年只会开这一次,就在后日,你们可赶巧了!到时候城里会有许多御火人,热闹得紧!” 杜槿笑道:“小二,这御火人又是什么?我们外乡人头一回听说。”伙计比划着:“就是祭神的巫师,戴傩面会喷火,被神火烧到的人一年都有好运道!” “不会受伤吗?”“不会!御火的巫师们能驾驭神火,被烧到了一点儿都不痛,暖洋洋的。” 杜槿追问:“我们外族人也能参加这祭典?”“当然可以!勐砎汉人也很多,只是进不了九雀塔,可以在外面看看。” “多谢小二。”杜槿杜槿递了块碎银子给他,又点了些鲜果饮子,安心同阿流在此等待。 这一等就直接等到了傍晚,仍不见商陆二人返回。阿流在小室里来回焦急踱步,脸色越来越臭。 “天都要黑了,这两人去哪儿了!”阿流按捺不住低骂几句。杜槿道:“或许被什么事绊住了脚……在这干等不是办法,我们也去牙行看看。” 城中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地滴在青石路上,街边昏暗的烛火在风中颤动。塔下集市也收了摊,不复白日里的热闹。 杜槿二人刚进牙行就吸引了牙婆注意,一个带着幂篱、身段窈窕的美貌娘子,一个左足微跛、面相阴鹜的年轻男子,这组合实在是扎眼。 “你们要找俩高个儿郎君,其中一个是狄人?见过见过!”那牙婆眯着眼笑,“那样俊俏的男子,老婆子我自然记得! “他们是何时来、何时走的?可说会去哪里?”杜槿不动声色递过去一块碎银。 牙婆上下打量一番:“小娘子,你是他们的什么人,打听这个做什么?”阿流横刀怒喝:“你这婆子这么多话做甚!他们去哪里了!” “哎哟吓死老身了!我不过顺嘴多问两句,偏要喊打喊杀的。”牙婆阴阳怪气,“他们昨儿个下晌来的,后面去了通源货栈。” 杜槿见她还在那拿乔,又扔过去一锭银子:“通源货栈是什么地方,为什么要去货栈?”牙婆接过掂了掂重量,这才绽开笑。 原来通源货栈是乌蒙部最大的货商,经营马匹与盐铁贸易,也是勐砎城的黑市情报枢纽。当时商陆二人从牙婆处得知这个消息后就离开了,应该是赶去了通源货栈。 两人直奔九雀塔东巷的通源货栈,却并未打听到商陆和林听的踪迹。铺内伙计听他们形容了商陆的容貌,连连摇头:“蓝眼睛的北狄男子?形貌如此特殊,若是见过我们肯定忘不了。” 夜色已深,两人只好寻了间客栈落脚。第二日又跟无头苍蝇似的在街巷里穿梭,找了大半日,丝毫没有商陆和林听的消息。 阿流咬牙:“他俩定是离开牙行后出了事!”杜槿眉头微蹙:“从牙行到通源货栈的路程不过一盏茶,都是人流密集的街巷,两个大男人能出什么事?” “那通源货栈或许没说实话。”阿流哑声道。 杜槿正站在小摊前思索对策,身后突然传来惊呼,一赤膊汉子推着独轮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她避让不及,直接被撞倒摔在了路中间。 一男子正纵马疾驰路过:“找死!”破空声响,此人手中马鞭重重甩下,直冲杜槿面门而来。 马匹嘶鸣声中,阿流闪身而上拉开杜槿,又持刀挡下鞭子。街边摊贩惊叫避让,撞倒的鸡鸭鹅禽四处乱飞,一时间人仰马翻。 那纵马男子双眉倒竖,旁边的侍从忙劝阻:“大人!正事要紧,莫误了时辰。” “哼,饶你们一命。”此人喝骂两句便扬鞭离开,身后长随也速速跟上。队伍后面还缀着十几个褐肤的高大男子,衣衫褴褛,手上还戴着铁链束具。 阿流扶起杜槿:“杜大夫可伤到了?”杜槿斜倚在街边,喃喃道:“怎么是他!”阿流:“是认识的人?” “娘子说的是方才那些褐皮的胡奴?”旁边卖鸡鸭的妇人插话,杜槿惊道:“正是!这位姐姐,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刚刚骑马的是通源货栈的表少爷范俞,后面那些人应该是他的战奴。勐砎的贵人们都喜欢养这些胡奴使唤,平日里看家护院,还能让他们参加相搏呢。” 杜槿心中一凛:“故意让战奴相搏取乐?”“是啊,相搏在勐砎极常见,赢的人还有彩头拿。”另一个妇人道:“明儿个祭神大典上会有胡 奴相搏,估计范大少爷是急着去九雀塔准备吧!” 杜槿道了谢,和阿流退到街边小巷里。 “方才那伙儿胡奴,其中一人是商陆在洪州买的奴隶,曾经也是北凛的兵士。”杜槿皱眉,“只是不知此人为何会出现在勐砎?” 阿流压着怒气道:“旧识?哪有那么多巧合!此事恐怕和他脱不开干系。”杜槿思索:“如今也没别的线索,咱们得想办法混进那九雀塔,寻他问个清楚。”阿流:“但是汉人不能进塔……” “范俞不也是汉人?定是有办法的。”杜槿笑了。 两人交谈间,被一辆马车堵住了去路。这小巷窄得只能见到一线天光,杜槿只好贴着马车和墙壁间的夹缝侧身穿过,鼻尖却突然嗅到淡淡的清苦药香。 一长衫青年正好从旁边屋舍里走出,忿忿骂着:“这□□商、庸医!”旁边人低声劝他:“四郎,这价格也没亏多少,不行咱就卖了吧?药材砸在手上也不是办法。” 那青年握拳:“不卖!多日前就谈好的价格,临到交货却来压价,这群言而无信的乌蛮!” 医馆伙计光着膀子杵在门廊下,蒲扇拍得啪啪响:“就你这些草药,别家可给不了这价格。”青年瞪他一眼:“小人之言不可信!” 杜槿挑眉,竟然是做药材生意的同行。 青年忍怒道:“魏乔,我们走!大不了换家医馆再问问。”身后大门嘭的一声关上。 “郎君,你这些药材,在勐砎确实不好卖。” 青年听到一个女子声音嘲讽他,正要转头怒喝,却见一素衣女娘立在巷尾,正掀开幂篱笑吟吟望着他。 此女肤色瓷白,双眸灿若星子,是在乌蒙极少见的样貌。青年一时语塞:“呃……这位娘子,你方才那番话是何意?” “郎君莫怪我心直口快。”杜槿柔声道,“你带的药材如附子、细辛、桂枝等等,都是温阳散寒的草药。而乌蒙长年湿热,多瘴毒入肺、虫蛇咬伤、日光疮这类病症,确实不太需要你的药材。” 青年神色变幻:“啊,原来还有如此讲究吗?” 杜槿心中奇怪,此人一身行头精致华丽,看起来是个富商,怎么连这种基本的道理都不知晓? 那青年快步走过来,叉手道:“鄙人名唤齐肖,家中在越州经营药材生意,还未请教这位娘子尊姓。”杜槿还礼:“齐郎君客气了,我姓杜,倒与齐郎君同行,是黎州药商。这位是我雇佣的护卫阿流。” 齐肖喜道:“如此倒是巧了!不知杜娘子可愿一同吃杯茶,好跟您请教些乌蒙药理。”杜槿欣然应下。 四人坐到茶馆临窗的竹篾席上,沸水冲开壶中雪芽,齐肖主动拎起青瓷壶为杜槿斟茶。 杜槿道了谢:“这雪芽茶性寒凉,因此在这乌蒙瘴热之地颇受欢迎,还可以添些石斛滋阴。好比江南喜用杭菊清心,岭南却多配木蝴蝶祛湿,药材如人,入乡随俗才有活路。” 齐肖颇受启发,细细请教了不少问题,又见她精通药理、见识颇丰,忍不住赞道:“杜娘子以女子身行千里路,真是了不起。”杜槿自谦两句,又恭维齐肖聪敏好学,一时间双方相谈甚欢。 “鄙人刚接受这药材生意,确实见识浅薄。不知杜娘子这次在勐砎进了些什么药材,可否让我参考一二?”齐肖赧然道。 杜槿眉间微蹙:“如今尚未来得及考虑,只因我刚进城就遇到些棘手事情……”齐肖忙拱手:“敢问是何难题?鄙人愿为杜娘子解忧。” 她摇头道:“此事太过复杂。我与家人在九雀塔附近失散,只能去祭神大典打探消息,但九雀塔只有乌蒙人能进……” “这有何难!”齐肖抚掌大笑,“虽是乌蒙祭典,但勐砎土司邀请了不少汉人官员和富商观礼。我这恰巧有一封请柬,杜娘子若是不嫌,明日可与我一同入塔。” 杜槿和阿流对视一眼,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正文 第46章 将军夫人? 次日,九雀塔前。 齐肖捻着折扇拾阶而上,身着竹青色暗绣绸袍,是邺都最时兴的装扮。杜槿则身着藕荷色窄袖配葱色罗裙,双丫髻上插着素净的银杏簪,扮作丫鬟紧随其后。 “委屈杜娘子了。”齐肖展扇遮住半张脸,“观礼请柬只能带一随侍入内,今日你就跟在我身后,小心行事。” 杜槿垂首道:“无妨,我该同齐四郎道谢才是。” 铁锁吱呀声中,九雀塔的厚重木门缓缓打开,两人随人群进入宝塔。抬眼望去,殿内的场景诡异又肃穆,杜槿不禁屏住了呼吸。 宝塔窗棂间漏下昏暗暧昧的日光,眼前是一片极宽阔的祭坛,九根硕大的乌木鎏金柱撑起穹顶,柱身盘绕着狰狞的玄蛇雕纹。祭坛中央立着一尊三足青铜鼎,鼎身铸满乌蒙文字,头戴傩面的大祭巫师们沉默环立四周。 诸多厢房小室如天井般环绕祭坛上空,上百灯盏燃着青色的烛火,青烟沿着墙壁蜿蜒而上。 正愣神间,身后侍卫呼喝着清出道路,杜槿二人避让到一旁。几位乌蒙长老簇拥着满脸倨傲的汉人男子进了天字二号房,数名俏丽婢女鱼贯而入。 正是通源货栈范俞! “走吧,我们在黄字十一号。”齐肖压着声音提醒,两人不再闲逛,穿过数道回廊寻到请柬上的小室。 不多时,祭坛上敲响九下肃穆钟声,众巫师同时伏身吟唱。空灵乐声中,一个身穿雀翎氅衣、头顶赤金雀冠的身影在缓步行到中央。 “开始了!”齐肖轻摇折扇,“此人是乌蒙土司那赤罗,她是前任首领的妻子,因丈夫病逝才袭了这土司之位。”杜槿有些惊讶:“女子继承丈夫的王位,倒是少见。” 齐肖笑道:“乌蒙地界的规矩与大夏不同,在继承之事上男人女人都一样。那赤罗与前任首领没有子嗣,做土司后倒在府中养了不少俊俏郎君,也不知能不能生出孩子。” 祭坛上的巫师念起晦涩的咒语,塔中众人皆专注于祭典。杜槿俯身道:“齐四郎,我这就出去寻找家人,你在此稍候片刻。”齐肖不在意地挥挥扇子:“杜娘子自便,万事小心。” 杜槿随手端起一副托盘和茶具,离开前往天字区,隐在柱后观望房内情况。鎏金竹帘后,隐约可见范俞斜倚在软榻上,身边侍立着数名窈窕婢女,并无他人在内。 她继续在塔中寻找,但上下数层百余间厢房都坐得满满当当,其中竟无一个胡奴。 楼梯转角出现一乌蒙侍者,杜槿快步走上前,扬起下颌道:“喂!我问你,那些战奴在哪儿?”侍者面色为难:“这位娘子,你问战奴做什么……” 杜槿呵斥着打断他:“放肆!我可是范郎君的侍女,通源货栈的事也是你能问的?带路!” 那青衣侍者吓得一个激灵,连连道歉:“冒犯了,您跟我来。” 穿过重重回廊,绕到九雀塔一层后方,几名穿甲的侍卫手持长矛守在数道铁门前。 打发走那侍者,杜槿倨傲上前:“范家胡奴在里面吗!我家郎君有机密事吩咐,命我来传信。”守门侍卫狐疑道:“你是范家的婢女?我怎么没见过……” 杜槿斜睨了一眼:“我可是郎君贴身的大丫鬟,你连我都不认得?那对招子不管用就挖了!”那侍卫还要说话,她立刻扬声斥道:“还不开门?耽误了通源货栈的事,看郎君怎么治你们的罪!” 另一个侍卫低声道:“跟她计较做甚,除了范家,勐砎没人养得出如此气派的丫鬟。”“就是,她一个女娘进去就进去了,难道还能掀起什么动乱不成?” 众侍卫让开道路,铁门铰链吱呀作响,门后霉味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杜槿循着陡峭石阶进入地下,石阶尽头,十余间牢房沿湿滑廊道两侧排开。火光映出牢房内赤裸上身的精壮身躯,此处竟关押着数十名胡奴! 牢房中锁链声四起,这些胡奴眼神凶恶,视线仿佛黏到了杜槿身上。 铁栏后的一双双眼睛发出淫邪的光,有人伸出手调笑:“好标志的小娘!”“娘子,你找谁啊,过来给爷看看!” 杜槿目不斜视,一间间牢房仔细看过去,果然寻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此人原本蜷缩在墙角,见她走近,立刻背过身去。 杜槿停在这间牢房前,怒斥:“别躲里面,我知道是你!”其余胡奴纷纷调笑:“哈哈哈哈乌萨,是找你的!” “别装死!”杜槿连珠炮一般斥道,“你不是在洪州吗?为何会来勐砎?有没有见到商陆!”乌萨却不答,懒洋洋抬眼:“你是怎么混进来的?” 牢房内的胡奴纷纷伸着头围观,还有人吹起呼哨来调笑。旁边的疤脸青年拎起乌萨往外推:“对女人这么凶做甚,好好说话。” 杜槿立刻从铁栏缝中拽住他颈上的铁链,将人扯得一个趔趄撞在铁门上:“说话!商陆在哪里!” “啰里八嗦的妇人,偏要来寻死。”乌萨哑声道,“劝你还是赶紧逃命吧!等会儿可没人会顾及你。”杜槿心中一惊:“你们想做什么?” 疤脸青年起了疑心:“乌萨,不该说的别说,这小娘到底是谁?” 杜槿刚要开口,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劲风,眼前天旋地转,猛地被人扑倒,后脑重重摔在地上。一高壮胡奴不知怎么竟出了牢房,掐着脖子将她按在地上,森然道:“这小娘来得蹊跷,不能走漏风声。”手中用力就要扭断她脖子。 “住手!”乌萨抓着铁栏,“她是阿勒坦的女人!” 地牢瞬间陷入寂静。 “咳咳,咳咳!”杜槿跌跌撞撞从那胡奴手下挣开,眼前一片晕眩。颈间红痕在雪肤上晕开,如胭脂滴入牛乳。 那疤脸胡奴怔忪道:“阿勒坦有女人了?”乌萨冷笑:“是啊,连儿子都生了。阿勒坦现在对这妇人宠爱得很,你们几个最好招子放亮点,别得罪了她。” “乌萨,你叫乌萨是吗?”杜槿踉跄起身,“阿勒坦是谁……是不是商陆?他进了勐砎城就失踪了,你知道他在哪!” 乌萨讥讽着看向疤脸青年:“阿息保,将军夫人找上门了,你拿个主意吧。” 话音落下,半晌都无人回话,阿息保苦笑:“我可不敢拿主意……呃,这位……夫人,将军无碍,你不必担忧。他前日从乌萨处知晓我们被困勐砎城,故意混进范府,准备里应外合帮我们脱身。” 杜槿捂着脖子:“你们同乌萨一样也是他的旧部?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在范府的胡人里拿了头名,会参加祭典结束后的相搏大会。”阿息保低声道,“届时他会故意引发混乱,我们一同响应……夫人还请先离九雀塔,免得被波及。” 杜槿沉思片刻:“你们脱身后将在何处汇合?”“……从南门出城,西南方十里驿站后有片榕树林,夫人可在此处等我们。” “与他同行的可有一个汉人男子,名唤林听?”“并无此人。” “行,情势紧急,我也不再多问。”杜槿冷脸望向乌萨,“待此间事了,我再与你细细分辩。” 商陆和这些北凛胡人已有周全计划,而自己并不知前因后果,留在这里也是拖人后腿。不如先离开这是非之地,寻到阿流,趁乱带青云寨众人赶赴汇合地才是。 杜槿想通这些,不再与这些胡奴多言,迅速转身离开。阿息保还要说话,却只余石墙转角处闪过的一片裙摆,人影早已消失不见。 那高壮胡奴有些无措:“这、这就走了?万一她回去告状,我不会被将军杀了吧?” 阿息保神色变幻:“放心,这位看来是个聪慧果断的主儿,不是那等骄纵的莺莺燕燕,应该跟你计较这种小事。” 杜槿离开地牢,心中思索着先去同齐肖道别。此人虽在药材生意上有些呆傻,但对自己十分照顾,应该委婉提醒下,免得他等会儿枉送了性命。 “齐四郎,我回来了,多谢……”杜槿回到黄字十一号,却愕然发现室内空空荡荡,唯有素青竹帘在空中晃动。 下方的祭典应当是到了关键部分,鼓乐齐鸣,悠悠吟诵声带着回响撞进房中,趁得这空无一人的小室愈发诡异。 桌上的茶水还温着,想来齐肖刚离开不久。杜槿从室内竹帘间望出去,各层厢房人头攒动,呼声震天,厢房间的楼梯上却突然出现了一队持枪护卫。 领头的正是将她放进地牢的那人! “不好!”杜槿迅速闪身出了小室,绕着回廊反方向离开。 那伙侍卫果然冲进了黄字十一号,将房内桌椅书柜翻得狼藉。领头的侍卫喝道:“人跑了!是个藕色衣裙的貌美丫鬟,给我追!”其他厢房也微微骚动,不少人出来查看情况。 杜槿听到侍卫的呼喝声逐渐逼近,心中砰砰直跳。好在这九雀塔结构极复杂,上下数层回环相通,又有帷幔竹帘装饰,那群侍卫一时也发现不了她。 恰巧一乌蒙侍者端着木盘路过,盘中盛着各式时鲜果子。杜槿不动声色上前:“小郎君,请问这是哪间的吃食?” “这是玄字十五号的果子。”那侍者躬身回答。 “正是我家主人的!”杜槿拍手笑道,“主人已问了好几次,催我出来看看,你直接给我吧!”那侍者也没起疑心,欣然离开。 杜槿端着果子垂首走到僻静处,将发髻和簪子拆了,在脑后松松挽了个辫子,又脱了藕色的小袖上衣,露出里面的葱色襦裙。 她端着托盘寻到玄字十五号,垂首细声道:“贵人,您叫的果子到了。”“放下吧!”屋内的人专注祭典,随意挥了挥手。 “是,奴婢在外面候着。”杜槿屈膝放下托盘,垂首站到门外。 屋外一队侍卫快步路过,见玄字十五号房内只有观礼的客人和一个低着头的陌生丫鬟,便直接离开了。 “继续,去下一层看看!”领头的侍卫道,“那小娘姓杜,胆大包天冒充范家的丫鬟,莫放走了她!” 杜槿心中一凛,冒充范家丫鬟倒还罢了,他们为何会知道自己姓氏?她今日扮作齐肖丫鬟入场时可是特意用的假名。 不对,这九雀塔里,还有一人知晓她的名姓! 正文 第47章 生死关头! 答案呼之欲出。 “齐、肖!”杜槿暗自咬牙。地牢中的乌萨自然不会供出自己,那九雀塔里唯一知道她名姓的人,只有齐肖了。 此人自见面起就对杜槿十分热情,听她想进九雀塔,竟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请柬带她混进去,连仆从都留在了外面。 当时她和阿流被商陆二人失踪之事弄得焦头烂额,一时被冲昏了头脑,没觉得此事蹊跷。但现在想来,齐肖一个普通商人,在勐砎大典如此重要的场合上,竟敢带一个刚认识的陌生人进来,不怕受牵连被勐砎官府降罪吗? 如此莫名其妙的好意,果然有问题! 杜槿飞速思考对策,见侍卫已离开,干脆原路返回了黄字十一号房。厢房内桌椅倒伏,花瓶碎裂,弄得一片狼藉,显然被侍卫翻箱倒柜查了个遍。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寻到倒伏在地的木柜,揭开柜门躲了进去。 两侧厢房内传来客人的议论声,“出什么事了,怎么突然有守卫抓人?”“不清楚啊,依稀听到和范家有关。”“豁,又是通源货栈!范家人在勐砎真是天天横着走,在乌蒙大祭上都敢生事。” “噤声!”一个苍老男子声音道,“范氏掌握了乌蒙茶马盐铁之利,富可敌国,连那赤罗土司都要避其锋芒,行事自然肆无忌惮。” 另一个年轻男子问:“部族之利尽归外人,乌蒙土司竟无动于衷?”苍老声音道:“通源货栈背后定是有登天的关系,才能在这蛮荒之地横行无忌。” “他们到底有何背景?”“那就无人知晓了。”老者的声音隐隐绰绰传来,“无非……官府……或是军中……” 杜槿默默思索,这通源货栈如此霸道,不知齐肖和他们有没有牵扯?自己与齐肖萍水相逢,无仇无怨,为何要做戏出卖自己? 如今难以脱身,只能等到商陆那边引起混乱,再想办法与他们汇合。 杜槿屏息躲在柜子里,侧耳倾听 外间动静。 周围传来一阵山呼声,钟声悠然,众祭祀缓步退场,祭典结束了。那位头戴赤金雀冠的女土司也来到祭坛正前方的王位就坐,旁边果然伏着两名眉眼俊俏的郎君。 战鼓声起,祭坛两侧铁门轰然打开,两个赤膊战奴从笼中跃出,足踝的铁链在青石板上拖出刺耳的锐鸣。 相搏大会开始了! 杜槿悄悄从柜子里抬头,左首的战奴褐肤黑眼,虬结的肌肉上布满鞭痕,仍然掩不住北凛人的魁梧骨架,正是在地牢差点捏碎她脖子的那人。他的对手略显精瘦,白肤绿眼,脊背上狰狞的兽纹随着粗重呼吸起伏。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眼中满是仇恨和求生欲交织的杀意,蹦出噼啪的火花。 左首的战奴率先发难,一拳砸在对方臂膀上发出闷响,两人迅速如野兽般厮打在一起。拳拳到肉、皮肉崩裂,飞出的鲜血溅在眼睛里,却激得两人愈发狂暴。 围观众人欢呼的声浪在塔中炸开,几乎要穿透天际。 隔壁厢房的老者叹道:“乌蒙以人命为戏,以杀戮为乐,与禽兽何异?实乃蛮夷未化之地。”年轻人反驳:“西南民风悍勇,乌蒙以力服人,胜者生,败者死,倒比那些尔虞我诈来得痛快。 老者喝问:“荒谬!岂能以兽性论人性?”年轻人低声道:“祖父道是野蛮,我却见淳朴。” 两人谈话间,祭坛上已分出了胜负。褐肤的战奴按着对手后脑,将人狠狠掼在地上,又摇摇晃晃起身,满脸鲜血。而那白肤战奴额骨深深凹陷,在地上抽搐着,乱发被鲜血浸湿,慢慢没了气息。 “胜者——范氏!”震天欢呼声中,祭祀木杖重重顿地。 仪式尚未结束,远处传来战鼓声,下一轮搏杀已经开始。 直到傍晚时分,这场原始野蛮的争斗才落下帷幕。数十名战奴在祭坛中逐对厮杀,终于角逐出最后的胜者。围观众人在相搏时纷纷下注,此时有人赚得盆满钵满,有人唉声叹气。 而那些在祭坛上厮杀的战奴,胜者或许可以得到主人的赏赐,败者的结局只有死亡。即便是在一次相搏中胜利,这些以命相博的斗争仍然有下次、下下次,至死方休。 而范家的战奴几乎都是北凛买来的战俘,身强体壮,生性凶悍,在勐砎城声名远扬。 杜槿已猜到了商陆失踪的原因:他发现自己昔日的同僚沦为乌蒙人手下的战奴,定然无法袖手旁观。 场内安静下来,杜槿还以为仪式终于结束,但周围突然爆发出更雀跃的欢呼。隔壁年轻人语气兴奋:“开始了!这可是重头戏!” 虎啸声震破天际,杜槿忍不住悄悄探出了身子。 令人牙酸的铁器摩擦声中,祭坛上的铁笼轰然开启,一只狰狞巨兽从笼中缓步迈出。这猛虎肩高近五尺,皮毛油亮如缎,肌肉虬结如铁,兽瞳森然环视周围,鼻翼翕动着喷出热气。 祭坛另一端,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阴影中出现,赤裸的上身涂着赭色的颜料,腹肌沟壑间还留着未愈的鞭痕,麦色肌肤在火光映照下似鎏金闪耀。 杜槿瞳孔骤缩。 商陆!他竟然被安排在最后,对手甚至不是战奴,而是这匹猛兽! 杜槿只觉脑中一片晕眩,他赤手空拳,全身上下能做武器的只有腕间铁链,如何同猛虎搏斗? 猛虎的竖瞳骤然锁死商陆,甩动起粗壮的尾巴踱步,毛发根根竖立,喉间低沉嘶吼,随时会暴起伤人。 隔壁的老者叹道:“可惜了如此年轻的郎君……”话音未落,猛虎已扑至商陆面门,他闪身后仰避让,虎爪擦过胸膛带起一串血珠。 围观众人倒吸一口冷气,连祭坛后方的乌蒙土司那赤罗都微微前倾了身子。 猛虎一击不中,再次嘶吼着人立而起,利爪如铁钩般撕向商陆面门。虎爪踏过之处,青石板上被砸开寸许的抓痕,碎石飞溅。商陆侧身避过,又反手在虎背上借力一跃,翻身落在祭坛边缘。 利爪在青石板上不断擦出火星,商陆并不与猛虎正面交锋,只溜着它在祭坛上四处奔袭,躲闪的动作身轻如燕。 “此人是范家的胡奴?怎么是不认识的面孔。”“一看就是北人,确实勇猛。”“范家从哪儿找来这么个勇士?” 隔壁的年轻人道:“北凛全民皆兵,国灭后不少兵士被俘虏略卖,此人估计也是范家买来的战奴吧?”“再勇猛也打不过大虫!唉,如此好汉,竟要枉送性命。”“大祭上的相搏与平日不同,彩头极高,范家可不会顾及一个战奴的性命。” 周围观众欢呼着下注,赔率到了个极惊人的数字。 杜槿倒吸一口冷气,躲回柜中迅速思考对策,能否有办法阻止这场搏斗,或者想办法帮助商陆取胜? 任她绞尽脑汁,仍然想不到有什么办法。 正焦急中,柜门竟突然被啪的一声打开,眼前出现一个陌生女娘。杜槿躲在柜子里跟她大眼瞪小眼,两人俱是一脸惊恐。 此人十四五岁的样子,左眼下一颗小痣,梳着乌蒙发髻,一身青色的侍婢衣裙。 “你这丫头发什么呆!速速将厢房打扫干净!”门外传来呵斥声。青衣侍女回过神来:“知道了嬷嬷,我这就干!”转身不动声色地合上了柜门。 杜槿屏息躲在柜中,听着她关上门扶起桌椅,打扫地上碎裂的瓷片,默默收拾着一片狼藉的厢房。 脑中天人交战片刻,杜槿还是爬出柜子,小声道:“谢谢你……为什么要帮我?” 青衣侍女低头道:“你就是那个冒充范家侍婢的人?”杜槿苦笑:“也不得已而为之,真是说来话长。” “你是汉人吧?塔里很多人都在抓你。范家郎君在勐砎名声可差了,最喜欢折磨漂亮娘子,他肯定不会放过你。” 杜槿垂首道:“但是你帮了我……不然我现在已经被抓了。你也是汉人吗?” “嗯,亏得嬷嬷是派我来打扫,要是换个乌蒙人来,你就完了!”青衣侍女小声嘀咕,“帮我把柜子扶起来吧,等会儿你躲进去,等大祭结束了再看能不能逃走。”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杜槿见她不回答,连忙解释,“若是能逃出去,我怎么才能报答你,你有家人在勐砎城吗?” 人群中突然传来尖锐的惊叫声,杜槿忙扑到窗边,只见猛虎嘶吼着扑向商陆,獠牙间滴落涎水。商陆在惊呼声中扣住猛虎脖颈,却被甩开撞向祭坛中央的铜鼎。 他借势在鼎上一蹬,翻身骑上猛虎,将腕间铁链缠上虎颈,双臂青筋暴起,悍然勒住。老虎咆哮着扭动,飞奔挣扎,商陆却牢牢骑在虎背上,背肌如鹰隼展翅般贲张,粗壮大手紧拽铁链。 “咔嚓——” 颈骨断裂的声音回响在祭坛上,猛虎粗壮的四肢抽搐着,轰然倒下。 全场一片死寂,片刻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商陆喘息着站起,抬头环视面前的如蜂巢般的上百间小室,在骚动的人群中与杜槿对上了视线。 他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眸中蕴着肆意又昂扬的光芒,朝着杜槿抬手握拳,鲜血顺着下颌与胸前的沟壑流淌下,更添了几分野性。 周围的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杜槿却长舒了一口气,忍不住捂着脸沿窗边滑下。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马上就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正文 第48章 撒娇狗狗最好命 “他好像在看我们?”青衣侍女奇道。 “呃……只是巧合吧。”杜槿岔开话题,“这斗虎的胜者能得到什么奖赏,可与其他战奴有什么不同?” “听说杀死老虎的勇士可以脱奴籍,还能得到土司大人的接见。”青衣侍女赞道,“多年来都没有人能做到,真是了不得的勇士!” 杜槿还要再问,屋外再次传来怒斥:“死丫头好了没!敢在里面躲懒,仔细你的皮!” 青衣侍女使了个眼色,杜槿迅速躲进柜子:“你叫什么名字?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石榴。”青衣侍女快步离开,“嬷嬷,没有偷懒,都打扫好了。” 杜槿仔细记下,思索脱身后如何报答她,却猛地意识到这名字十分熟悉。 石榴?林听那个被洪帮拐走失散多年的妹妹,正是叫石榴。如今却无暇细问,只能待离开后再与林听道明。 范俞新得的胡奴在祭典上大放异彩,十分得意,施施然踏上祭坛,穿过两侧侍立的巫者,来到那赤罗端坐的高台上。 他略弯了弯腰行礼,又斜睨商陆一眼:“土司大人,我这徒手搏虎的奴隶还不错吧。” 商陆沉默跟在范俞身后,在土司面前单膝跪下,身上还残留着淋漓的虎血。 阿赤罗起身道:“恭喜通源货栈又拿下今年的头彩。如此杀虎勇士,按乌蒙规矩当脱奴籍,归入我金雀军麾下。” “规矩?”范俞冷下脸:“你们乌蒙的规矩,我可从未听说过。范家的奴隶自然是范家说了算,还是免了吧!” 阿赤罗眼中闪过一丝寒光,笑道:“既然范大人不愿割爱,那此事再另说吧。大巫!” 黑袍巫者奉上骨刀,刀柄上嵌着绿松石,刀身泛着幽幽绿光。 “此刀赐予勇士。”那赤罗颔首。 商陆起身上前,指尖碰触刀柄,却在刹那间暴起扑上,铁链如毒蛇般窜上那赤罗脖颈。他左手扣住土司咽喉,右手已夺过骨刀抵在她心口:“别动。” “放肆!”众人尖叫声中,金雀军蜂拥而上,商陆迅速挟持土司退向祭坛边缘。侍卫长厉声喝道:“放下那赤罗大人,饶你不死!” 越来越多的护卫涌上祭坛,商陆退无可退。危急之时,塔底突然爆出火光,火舌顺着帷幕和竹帘迅速窜上,祭坛四周瞬间燃成火墙。上层的浓烟中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热浪扑面而来。 “勇士何意?”那赤罗的声音依旧镇定,“九雀塔三千护卫,城门重兵把守,你们插翅难飞。何况乌蒙十万大军,天涯海角必追杀到底。” 商陆勒紧手中铁链:“十万大军,其中又有几人听你号令?土司大人在勐砎自身难保,还是想想怎么扫清城内的叛徒吧。” 那赤罗面不改色:“你待如何?”商陆退向火海:“想与土司大人做笔交易。” “解开他们的铁链!”商陆厉声喝道。金雀护卫面面相觑,那赤罗微微颔首。铁链坠地的声响中,乌萨、阿息保等数十名胡奴聚拢过来。 “走!”商陆挟持土司冲入火海,胡奴紧随其后。金雀军刚要追赶却被面前烈焰逼退,只余商陆的身影在浓烟中一闪而逝。 杜槿在黄字十一号厢房内目睹火焰熊熊升起,知道这就是商陆他们的计划,迅速窜入混乱奔逃的人群。一戴着幂篱的贵人女子不慎摔倒在地,眼看就要被后方汹涌的人流踩踏,杜槿眼疾手快将她拉起:“幂篱借我一用。” 滚滚浓烟中,侍卫也无暇辨认众人面貌,杜槿跟在人群中顺利混出九雀塔。 回首望去,九雀塔在夜幕下犹如一支燃烧的巨烛,火舌舔舐着檐角,将整片夜空染成赤红。浓烟裹着火星汇聚成一条狰狞的黑龙,盘旋在勐砎城上空。 街道上人声沸腾,人群四散尖叫奔逃,“那赤罗大人被害!”“奴隶造反烧了九雀塔!”“大巫祭也被杀了,快逃!” “让道!金雀军清街!”骑兵在街上横冲直撞,御火巫师呼喝着将人群赶入临街的屋舍里,不让百姓在街上奔逃。 杜槿避开巡逻兵卒,贴着墙根向南城门疾行,快速穿过城中大街小巷。忽见前方巷口闪过数个戴着傩面的乌黑身影,御火巫师厉声道:“站住!何人夜行?” 她急忙转身钻进另一条巷子,但那人似乎追了上来,脚步声越来越近。杜槿闪身撞入一间铺子的后门,屏息躲进黑暗中的货架底层。不多时,一个穿着巫袍的身影出现在门槛上,遮住门口洒进的月光,缓步走入铺子。 杜槿心脏砰砰直跳,在那人路过身旁的瞬间拔出匕首刺向他咽喉,却被对方侧身避过,刹那间又被擒住手腕按在墙上。傩面下的呼吸喷在她耳畔:“是我!” 骨节分明的手掀开傩面,露出林听沾满烟灰的脸。 “总算找着你了!”林听欣喜道,“南门守卫换防还有半刻空隙,随我走!” 杜槿跌跌撞撞跟上:“你怎么会在这里!阿流呢?还有青云寨其他人……”“今儿晌午我已与阿流碰面,他会趁乱带大伙儿混进城。”林听飞快解释,“前日情势紧急,我和商大哥没法给你们留信就去了范府,没想到你竟能追进九雀塔!” “我出来时只寻到了阿流,他说你假扮富商的丫鬟混进了塔。亏得你聪明,趁乱逃了出来。”林听笑道。 “我在里面遇见了商陆,知晓他们会有行动。”杜槿突然想起那青衣侍女,“对了!我在塔内遇到一个名叫石榴的丫鬟,十四五岁,左眼下一颗小痣。” 林听驻足,满脸不可置信:“这形貌听着确实与我妹妹相仿……她人在哪里,状况如何?” “她看着一切都好,在九雀塔内受乌蒙人差遣。”杜槿思索,“塔内肯定十分混乱,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寻她。” 林听似乎有些意动,但犹豫片刻后艰难摇头:“不可……先到南门与商大哥汇合。”杜槿焦急:“这次离开勐砎城,下次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来!还是先去救她吧。” “……形势危急,青云寨一百多口人在南门等待,现在不能出一点岔子。”林听拽着她在街巷间穿梭,眼眶已红了。 南门箭楼处,火光冲天,惊慌的百姓聚集于此。金雀军长枪抵住汹涌人潮:“奉土司令,闭城宵禁!所有人不得出城!” “宵你祖宗!九雀塔都烧塌了,哪来的土司令!”“胡人要攻城了,放我们走!”“大家一起冲出去!”围堵在门前的百姓纷纷喝骂,人群中掷出的石头正中守军头盔。 人群里闹得最凶、频频煽风点火的那几个,可不是正是阿流、小五和张龙。 马蹄声破空而来,一队骑士策马冲过浓烟滚滚的街巷,勒马停在南门前。 商陆挟持着那赤罗,身后跟着一众悍勇胡奴,手上的长刀滴着淋漓鲜血。那赤罗的雀冠早已不知去向,散乱乌发衬得面色愈发苍白。 金雀军目眦欲裂,“你这贼子竟敢挟持土司大人!”“放开那赤罗大人!” 那赤罗平静道:“开门。”守军面面相觑,那领头的城卫面色变幻,竟不愿开门。 “此处城卫可不会听令于我。”那赤罗语气嘲讽,“劝你小心他们放箭。”商陆不动声色道:“大人言重了,众目睽睽之下,相信他们不敢伤害土司大人。” 刺耳绞盘声中,千斤城门缓缓升起,这群守卫果然还是听令开了门。惊慌的百姓如潮水般涌出勐砎城,青云寨众人混在其中,商陆一行人也迅速拍马跟上。 “为何放他们走!”一个金雀军低声质问。领头的城卫冷笑:“难道你要当众害死那赤罗?我可不敢担这个责。”另一人怒斥:“如今说这些还有何用?还不速速带人追上!” 城卫首领眯眼望向城外的胡奴,唤来一小兵:“去禀告大人,土司被造反的胡奴劫持出城,不知去向……大人所思之事,正是好时机。” 商陆一行人出城后转向东南方引开追兵,其余人则循着城外野径,趁夜色遁入山野。林听清点过人数,立刻带领众人前往约定汇合处等待。 众人无声躲在林间,一直等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商陆一行人终于出现在小路尽头。 林听吐出草茎,快步迎上去:“甩开追兵了?那乌蒙土司如何?”商陆徐徐勒马:“后面已无追兵。至于那赤罗,我们在一处山头将她放了,让乌蒙金雀军自己去找吧。” “商陆!”杜槿提着药箱奔去,却见这人突然跃下马,瞬间被他箍进怀里,血腥气扑面而来。 商陆的掌心紧贴她脑后,双臂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进骨头里:“槿娘,让我抱会儿……就一会儿……” 杜槿耳边传来灼热的呼吸,像是只落水后可怜呜咽的大犬,忍不住轻柔安抚。指尖触到他脊背交错的鞭痕,她喉头突然哽住:“你为何连个信都不留给我!” 商陆闷声道:“情况复杂没来得及……是我不对,让你担心了。”“你也知道 我会担心?”杜槿狠狠捏起男人双颊,“赤手空拳斗猛虎,我看你是想上天啊!看把你能的!” 阿息保凑过来:“夫人别恼,将……商陆安排得周全,也有人在塔外接应。” “闭嘴!”杜槿深吸口气,转身看到乌萨等北凛人都沉默地立于十步外,几乎人人带伤。那个差点勒死她的魁梧胡人正倚着树喘息,左腿鲜血淋漓。 杜槿不再多言,迅速给这群人处理伤口,手法利落但手劲极大。那胡人古铜色的面庞涨得通红,咬牙忍着痛。 乌萨抱臂嗤笑:“连曷,夫人可是青阳县有名的医者,你就忍着吧!”连曷痛得面上青筋暴起:“谢、谢谢夫人……” “叫杜大夫。”杜槿起身,“其他受伤的人一并过来,进了羁縻山就没这工夫了。” 等南边的羁縻山脉在朝霞中渐渐清晰,众人不再耽搁,长长的队伍沿着野径蜿蜒进山。 杜槿身上忽然被披风裹住,商陆从背后凑近,下颌抵着她发顶轻蹭,小声道:“槿娘,莫生气了。” 她转身绷着脸佯作赌气,快步跟上队伍,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 正文 第49章 重返青杏谷! 队伍刚刚踏入山麓,天光骤然暗沉。林间雾气渐起来身侧的藤蔓如巨蟒垂落,皮靴踩进腐叶堆时,湿气甚至能顺着裤子爬上来。 “起瘴了。”杜槿严肃道,“所有人将面巾戴上!确认扎紧了袖口和裤腿!”林听立刻呼喝着众伍长,仔细查验每个人的装束。 杜槿将多余的衣裳、布巾和秘药分给阿息保:“羁縻山瘴气有剧毒,又多毒虫蛇蚁,没有这个驱瘴药寸步难行。你们须万分警醒,别枉自送了性命。” 阿息保肃然接过,让一众胡人学着穿戴起来。 乌萨狠狠系紧腰带,嘲讽道:“还道好心救人,原来是带我们进山送死。”阿息保低声斥他:“闭嘴!除了跟着将……商陆,我们如今还有什么去处?” “天下之大,怎么就没去处!”乌萨怒道,“我特意从洪州跑来救你们,却被那叛徒截了胡。”连曷嗤笑:“你是能搏虎还是能劫持土司?若没有商陆,我们现在还是范府的奴隶,拿命给那些乌蒙畜生取乐!” 乌萨扫了眼不远处的商陆,压低声音道:“你们还没看出来吗?他大闹祭典是为了帮那群山匪进城,救我们只是顺带。”阿息保叹道:“乌萨,当年的事谁也说不清楚……但至少他现在拼命救了我们,大家脸上都长了眼睛。” “罢了罢了,也不知那个叛徒给你们灌了什么迷药。”乌萨负气走开。 张龙笑嘻嘻走来,一把揽过阿息保:“兄弟,听说你们以前也是北凛的兵?”“不提了,国破之后流落到乌蒙。”“这有什么,我们还被逼的落草成了山匪呢!” 阿息保听出话中意:“你们也是凛……”张龙拽着他:“走,带你们见见我家寨主。” 众胡人对青云寨本有些防备,硬是被张龙拉到林宗身边。 林宗四肢皆固定于担架上,气息微弱但目光炯炯,挨个喊出他们名字:“阿息保、连曷、乌萨、铁力……那颜的狼骑,好久不见。” “竟是归德将军!”阿息保神色激动。 他们和林宗同为那颜旧部,多年未见,没想到竟在这万里之外的西南边境重逢。 这群胡人纷纷涌到林宗身边,“这些年你都在邓州?为何要拖家带口来乌蒙啊!”“商陆怎么找到你的?”“你这身伤是……?”阿息保几人连连追问,才明白商陆和青云寨结识的前因后果。 这群人故国覆灭,在相隔万里的乌蒙被奴役数年,又被莫名拉进了危险之中,原本十分焦躁暴戾。如今能在这蛮荒丛林里遇见故人,心中不由得平静些许。 商陆沉声道:“还有心情闲谈?全部入队,警戒!” 阿息保等人心中一凛,沉默地接过刀枪,迅速融入队伍。他们似乎又成了久经沙场的精锐狼骑,而不是勐砎城中供人取乐的奴隶。 商陆将两支队伍打散重新编队,分配好任务。五人一组轮换值守,前路哨探在密林间探路警戒,先锋负责清理沿途荆棘藤蔓、开辟道路,左右翼卫灵活巡视,还有殿后小队谨防有人掉队。 “出发!”一切确认无误后,商陆带队走在最前方。 队伍缓缓进入瘴气密林,护卫们前后探路警戒,行动间令行禁止,仿佛一道坚实的屏障将老弱妇孺们紧紧围在中央。 傍晚时分,众人顺利抵达一处遍布榕树的潮湿河谷。商陆在山坡上寻到几株巨大的榕树,气根围成了天然洞穴,是个绝好的扎营地。 林听、阿流等人麻利地在营地外围布下陷阱,削砍出防火带,杜槿也取出驱蛇药,沿着营地边缘细细洒了一圈。 夜风拂过树梢,带来远处隐隐的野兽低吼,几处洞穴迅速燃起篝火,埋锅造饭。炒过的豆面加水煮成糊,加入腊肉盐巴,再撒一把林间随手采的芫荽和野芹,锅里很快冒出饭香。 与热闹的青云寨不同,北凛狼骑借来火石,沉默在营地边缘单独升起篝火。等采了些草喂完马,他们的肚子忍不住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张龙似乎看出了他们的窘迫,将阿息保拉到青云寨的篝火旁:“我们先守夜,你带着其他弟兄们吃!等会儿再来换我们。” 这群狼骑被热情拉到青云寨人群中,本还有些拘谨,一碗热汤下肚后都打开了话匣子。聊到兴头上,几人把碗一放就跑到空地上切磋起来。 乌萨躲开攻势,一记扫堂腿放倒赵虎,周围顿时响起喝彩声。”赵虎不服气地爬起来:“再来!这招我也会!”林听看得技痒,一个箭步跃入场中:“乌萨兄弟,我也来讨教两招!” 双方你来我往地在营地里交起手来,招式凌厉却不失分寸,围观人群里不断响起欢呼声。 连曷抱臂旁观,忽然开口:“商陆,当年在军中,搏斗上我就从来没胜过你。”商陆用树枝拨弄篝火:“等你腿伤好了,我们再试试。”连曷弯了弯嘴角却不说话。 那边打得热闹,杜槿则在榕树洞中为林宗施针。 林宗靠在树根上,额角渗汗:“劳杜大夫费心了。” “无妨。”杜槿轻轻捻动银针,“寨主一路奔波,等到了青杏谷,就能好好休养了。” 阿冬好奇:“杜大夫,你一直在说的青杏谷到底是什么好地方?” 杜槿合上药箱笑道:“青杏谷就藏在羁縻山深处,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能进去,与世隔绝。谷中极宽阔,有水源有沃土,漫山遍野都是杏树。” “那我们可以在谷中种地了!”阿冬兴奋道,“种稻子、种菜,再养些鸡鸭!” “再搭些瓜果架子,南边的果子可水灵了。”“我可以用山泉水酿杏子酒!”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憧憬起谷中生活。 杜槿笑着点头:“自然可以。不过除了种地,我还有件事要拜托大家。”她取出几个布袋,“青杏谷地势奇特,水土得天独厚,很适合种植草药。这两年我收集了不少珍稀药材的种子,准备在谷中培育。” 小五恍然:“杜大夫想给药行供货!” “正是。”杜槿眸中映着跃动的篝火,“咱们背靠茫茫羁縻山,当然要利用起这片药材宝库。以后山中采药,谷中种药,再经药行销往各地。等青山药行的名头打出去,不管是漠北的驼队还是岭南的商船,都得抢着售卖咱们的奇珍异草。” 众人喉头动了动,仿佛看到堆成山的粮食、吃不完的菜蔬和鸡鸭鱼肉,雪花银哗啦啦地涌入口袋。 夜已深,营地陷入静谧,却有不少人辗转反侧,榕树洞里都粗布摩擦的窸窣声。 阿冬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那 青杏谷真像杜大夫说的那么好吗?等咱们再也不用饿肚子了?” 这句话像火星子溅进干草堆,小五立刻接话:“杜大夫的话你还不信?他们千里迢迢带我们到这里,肯定是个好地方。” 赵虎从破毯子里支起身子:“与世隔绝,有吃有喝,还能种药赚银子,世间怎会有如此美妙的地方!”“老天有眼,咱可算能安稳下来了。”角落的老妇含泪感叹。 阿冬满怀憧憬:“我要在屋后圈块菜地,种上水萝卜和小菘菜,每天敞开了肚皮吃!”小五:“那我拿杏子酒跟你换萝卜吃。” 阿流认真道:“先得学怎么种稻子,咱以前只种过高粱。”“记得买鸡苗鸭苗!不知道这黎州的鸡和邓州的鸡养起来有没有区别。” 阿冬比划着:“把鸡窝搭在杏树林边上,等鸡鸭满地跑,杏子也该熟透了。” 接下来的半月里,众人翻过数座险峻高山,不知踩坏了多少双草鞋。不少人的脚底和手掌都被磨出血泡,包袱和衣裳也卷出了毛边。路上遭遇过猛兽野蜂,还曾有人误食毒果,好在发现及时,被杜槿灌下皂角水催吐,保住了性命。 因着对青杏谷满满的兴奋和憧憬,即便是如此艰难的路途,大家也不觉得辛苦。 商陆每日破晓前会用草叶试探风向和天气,还会教众人如何寻找水源,如何辨认野兽的脚印,如何通过太阳、山石和水流分辨方位。 杜槿则日日在林间寻找各种药草,路上若有人跌倒摔伤或是腹泻呕吐,她的药箱里总能有对症的药材。她对羁縻山的草木极了解,一路带大家辨识能下肚的野果蘑菇,怎么寻找能当救命粮的土茯苓和葛根。 半月后,队伍终于来到了传说中的青杏谷。 “从这里进去?”林听指着一处不起眼的岩洞,“亏得你们能发现如此隐蔽的入口。” 乌萨一拳砸在石壁上:“他娘的,这鬼地方真给咱们找到了!” 众人排着队依次钻入,沿着山壁间的狭窄小道缓缓前行。大约一盏茶后,最前头的商陆拨开拦路的藤帘,整片山谷突然撞进眼底。 四面灰白山壁如屏风般耸立,山巅积雪融化流淌,在谷底汇成清冽的山泉。云海在苍青色群峰间漫涌,恍若天河倒灌。漫山的杏子青玉似的缀满枝桠,风过时簌簌滚落几颗,圆润可爱,看得人口舌生津。 众人被眼前绝景震惊到说不出话,迟疑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踏入谷中。 阿流把脸埋进溪水里,入口清冽甘甜。阿冬尖叫:“有鱼!有鱼!”小五连忙赶来:“哪里哪里?我有渔网!” 山风温柔的气息扑面而来,人们脱下磨烂的草鞋,赤脚踩进松软的草里。不少孩童攥着衣角去捡山坡上滚落的杏子,却被酸得龇牙咧嘴。还有人在坡后头发现了野茶树和大片红彤彤的野莓,嬉笑连连。 北凛狼骑见惯了塞外大漠的风沙,何曾见过如此幽妍壮阔的美景?阿息保喃喃道:“这是长生天落在人间的仙境吗?” 正文 第50章 回家。 当天夜里,老人们带着孩子住进了谷中木屋,那还是青山村民们之前建的临时住所。年轻人则靠着屋外墙根排开,围着篝火席地而睡。 头顶星河闪烁,耳边虫鸣悦耳,走了这么远的路,一路的艰辛都融在这松软的草甸里。 商陆往火堆添了把松枝,杜槿的脑袋抵着他肩窝:“眼下最要紧是盖房子,之前存下的片麻岩刚好能用。北坡伐木,南坡开荒,等秋收……” 她的话慢慢淹没在睡意中,商陆将人揽进怀里,啄了啄她的唇,两人就在这满天星河里相拥着睡下。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杜槿、商陆和林听几人便来到高处,俯瞰全谷地貌。 清晨山风阵阵,鸟鸣悦耳,烟岚缓缓漫过峰间,满目青山窈窕。众人皆陶醉于眼前景物,久久无言。 林听长叹:“似梦中之景。”阿流哑声道:“真不敢相信,以后我们就能在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生活。” 小五一本正经:“这可不是桃源,该叫世外杏源才对。”众人皆大笑不止。 大家说笑一番,才开始商量如何利用青杏谷土地。 “北坡地势高,可建瞭望台,松林里种上喜阴的草药。”杜槿遥指山下,“中间平地广阔,离水源近,起百间屋舍也绰绰有余。” “南面缓坡适合开垦成梯田,一半种粮食一半种药材,还可以利用地势引水灌溉。” “盖房的木梁在谷中就地取材,筑墙可以用片麻岩。”杜槿取出一块青灰色的碎石薄片,“这种石头极坚硬,用红黏土和糯米浆粘合,建出的屋子牢固防水,还冬暖夏凉。” 林听接过碎石端详:“建房的事情交给我们,青云寨的屋舍都是我们亲手建的,手熟!” 阿息保沉声道:“我们也来。” 杜槿点头:“阿息保,你们除了帮忙建房外,还要在北坡和山谷外修建哨所,安排好巡逻事宜。虽然此处隐蔽,但也要提高警惕,不管是陌生人还是猛兽,都得确保万无一失才行。”众狼骑大声应下。 “阿流,种药一事你来负责如何?这几日我会教大家不同草药的种植之法,待我离开后就交给你了。” 阿流犹豫片刻后应下,疑惑道:“你不留在谷里?” 杜槿笑道:“我家住青山村,恐怕不能和你们在青杏谷长住,但以后也会经常过来。更何况如今谷里还缺各类粮种、鸡苗鸭苗和衣裳鞋袜,我得回去带给你们。” 阿冬跃跃欲试:“养鸡种地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 “没问题,这次回村我再带几位老农来,教你们水稻种法。”杜槿仔细记下,“还有水车和水碓,谷里缺不了这个,得再把马木匠邀来。” 众人商议好方案,迅速行动起来。 “走喽!分田分地啦!”林听风风火火地冲到山坡上,一群人嘻嘻哈哈地跟上。大家在长满青草的宽阔空地上穿梭来回,依着地势,给每家每户划出屋舍和院落的范围。 阿冬对比半晌:“我想要东南角这块地,阿奶腿脚不好。” “好啊,这边离溪水近,以后你家挑水也方便。”林听笑道,“再不用每日翻山越岭去白龙潭取水了。” 张龙赵虎抢着道:“给我俩安排在一块儿!到时候两边院子打通,弄个演武场。”旁边几个青壮来了劲头:“那我们也住一起!演武场带上我。” “药窖建在寨子西侧,在那里给杜大夫留一块地。”阿流提醒道,“我们也不懂得种药,以后得喊她常来。” “那当然!忘记谁也不能忘记咱们的大福星!”林听乐呵呵应下,仔细斟酌着寻了块好地。 阿流还不放心,非要站在高处盯着:“往东一点,对,把那棵柿子树划进去。南边贴着石坡,听说谷里多雨,这样不用担心雨水倒灌了。” 待宅地划好,林听抬头道:“你呢,想住哪里?”阿流努努嘴:“就旁边吧。” 林听大笑:“哈哈哈,你果然想跟杜大夫做邻居!”阿流被说穿了心事,强作镇定解释:“如今种药一事交由我,以后自然要时常来找她请教,图方便而已。” 山坡上一片欢声笑语,众人欢喜在自家分到的宅地里转悠,清理石块和杂草。青壮们则迅速到北坡的松林里伐木,借着溪水运下山,利落地切割剥皮。 杜槿正在南坡比划田埂走向,谷口突然炸开阿息保的吼声。她踮脚望去,七八个灰扑扑的人影正和狼骑们推搡,有个汉子背上的竹篓都被扯歪了。 “赵风!何粟!”药锄当啷掉在地上。 何粟猛地抬头:“杜大夫!是杜大夫啊!”赵风从人群里窜出来:“师娘!你还活着,太好了!”“杜大夫,你啥时候来 的青杏谷!我们找你好久了!” 场面顿时乱了套,青山村众人一拥而上围到杜槿身边。 李铁攥住杜槿衣角不撒手:“三个月!我们在洪州城等足了三个月啊!”莫大岭则满脸警惕:“杜大夫,这些胡人是谁啊!” 杜槿苦笑不得,忙给两边解释。 商陆拎着长枪赶来时,赵风正殷勤地给乌萨拍灰:“这位大哥,对不住对不住,方才还当是劫道的。”乌萨挂着脸,心口硕大一只脚印,看来被赵风踹得不轻。 莫大岭感慨:“村里大伙儿知道杜大夫失踪,把青阳县衙门槛都踏平了,还去求了崔家帮忙寻人,崔家娘子眼睛快哭成烂桃……” “你们平安回来,药材生意也没耽搁。”李铁笑道,“前日刚往洪州发了八十斤黄精和一百斤柴胡,都依着杜大夫教的炮制法子。”他说着突然拍大腿,“今日本是来采岩黄连的!梁掌柜催得紧,差点忘了!” 杜槿起身:“不急,大家伙儿先认个脸。” 山野中也没什么待客的东西,众人索性到杏树林里坐下,沸腾的山泉水冲开野茶叶,再来一大篮新摘的野果,就这样幕天席地闲谈起来。 大家通过姓名,又细细说了这几个月的经历,感慨不已。 杜槿笑道:“日后青云寨就驻扎在谷中种药,狼骑也可做走商的护卫。货源和安全都有了保障,咱们青山药行的生意,以后就能做到大江南北了!” 青山村众人知晓自己不过是拿惯锄头的庄稼汉,听闻日后有这些军中精锐相助,不禁十分惊喜。 莫大岭拍着胸脯保证:“你们就当青杏谷是自己家,以后安心住在这里,有啥事儿就到青山村来!”“没错!商大哥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何粟笑嘻嘻揽过林听,“咱们好好干,以后一起发大财!” 第二日,众人七手八脚帮着采好了黄连,将莫大岭一行人送出谷。这次不仅杜槿和商陆跟着回村,还带上了林听、阿流、阿息保等人同行。 “大家都熟悉下青杏谷和青山村之间的路线,日后肯定要经常往来。”杜槿笑道,“回村要两三日的脚程,这条路我们都跑熟了,沿途都有落脚点,也会定期清理野兽。” 林听则对半途山洞旁的药窖赞不绝口:“这房子就是片麻岩和红黏土盖的?山里又湿又热,但一进屋子就十分凉爽。” 一路赶到到青山村后山,杜槿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远处的炊烟爬上树梢,又在橘红晚霞里袅袅散开。山涧穿村而过,绕过村口的青石水碓,沿着村外梯田潺潺流淌。稻田在晚风里翻起金浪,满目青山都蕴着柔和的光。 杜槿刚走进村,玩着藤球的赵山一头撞进了她怀里。“杜姐姐?杜姐姐回来啦!”童音刺破暮色,正在溪边淘米的兰婶猛地窜起,手里的篓子咣当一声砸进水里。 “槿娘!槿娘!”兰婶冲上去攥住杜槿的胳膊,泪水簌簌而下,激动得说不出话。 李铁几人冲进村子大喊:“杜大夫回来了!杜大夫回来了!” 村中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大伙儿闻声而来,惊叫声此起彼伏,全村的男女老幼都围了上来。 “槿娘,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赵林林抱着杜槿不撒手。 李蔓娘和姜氏早已喜极而泣:“还好你没事,真是吓死我们了!”。李阿奶拐杖捣得咚咚响:“老天有眼!好人有好报!” 杜槿含着泪望向大家:“兰婶、方平叔、林林,我回来了,让你们担心了!李阿奶、蔓娘,还有姜姐姐,你们别哭了,我好得很,一根头发都没掉。 “何稻,你怎么又胖了!窦娘子,你刚在做豆腐吗?我都闻到香味了!“” 村民们源源不断地赶来,杜槿看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姚康,你别吧嗓子喊哑了,等下苗家姐姐铁定要训你。孟北,你这脸怎么晒得又黑又红的?别哭啦!” 孟北耸着肩背过身道:“没、嗝儿、没哭!” 一个圆嘟嘟的白娃娃炮仗似的撞进杜槿怀里,她立刻抱起:“乖宝!” “娘……呜哇!”哭声震破天际,阿鲤一双蓝宝石眼眸里噙着泪,埋在杜槿胸口,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拽着她衣裳。 莫里正挥手:“别围着杜大夫了,她一路辛苦,让她歇歇。大家今晚都来我家吃饭,咱们好好庆祝!” 大伙儿迅速行动起来,各自回家拎着桌椅条凳和酒菜聚到莫家院子里。 “把我家的方桌抬来!”“灶上还炖着腊蹄髈!等我回去取。”“我带了新腌的蕌头下酒!”此起彼伏的喊声里,众人在梨树下将八仙桌拼成长龙,条凳从屋里排到屋外,便是过年也没那么热闹。 正文 第51章 我自己能赚钱,为什么要…… 莫大龄将家中的好酒都开了,给大伙儿满上,连一向不沾酒的妇人们都嚷着要了一杯。 “杜娘子,今儿新做的水豆腐,浇头是李阿奶家的肉酱,你平日最爱吃的!”窦娘子盛了一碗豆腐,洁白嫩滑,入口即化,满满的豆香混着鲜香肉末,一吃就停不下来。 “杜娘子都瘦了,快尝尝我炖的鱼汤,是何粟刚在稻田里捉的鲤鱼。”何家阿奶笑眯眯地舀汤,鱼汤奶白醇厚,飘着鲜嫩翠绿的蒜叶,还窝着几个荷包蛋。 莫家婶子端来刚蒸出来的白米饭,晶莹剔透,堆得冒尖。姜氏也将自家种的烩菘菜、拌黄瓜、糖芋头往杜槿面前推了推。 佳肴流水似的送到面前,杜槿推拒不得,嘴就没停下过。 院子另一边,莫里正给商陆倒上酒:“郎君一路辛苦,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敬你!”商陆一饮而尽:“谈不上辛苦,幸好槿娘无事。”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赞商陆有勇有谋,庆幸二人安全归来。 赵方平几杯酒下肚:“商郎君,洪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是啊!我们在洪州等了许久,盘缠用完了只好先回村。说起来,这几位兄弟又是?”孟北客气地给林听、阿息保几人满上。 林听汗颜:“不敢不敢!呃,实不相瞒,其实杜大夫失踪与我们也有关系……” 商陆眉目舒展:“此事说来话长,但因祸得福,倒是另有一番造化。” 商陆便简要讲了邓州之事,如何从洪州追上青云寨,又如何带着上百人逃到乌蒙。众人不禁连连惊叹,听到勐砎城经历时更是倒吸一口冷气。 “那座什么圣塔被烧毁,乌蒙会不会记恨上你们?” 林听笑着解释:“其实火并不大,我在塔顶和周围烧了好些烟大的炭火,只是看着唬人,塔里的火很快就灭了。” 还有人担忧:“那些人该不会追来村子吧?”林听拍着胸脯道:“放心!乌蒙兵士不得擅入大夏地界,他们想追也来不了。” 莫里正放了心:“这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事儿!要不是杜大夫失踪,咱们也遇不到青云寨和胡人兄弟们。” 众人心中欢喜,“幸好安全回来!”“没错!干了这杯!”“大伙儿敞开了喝,喝到尽兴!” 乌萨抓着大块蹄膀啃得满嘴流油,一口酒一口肉,早忘了自己原本对汉人满腹怨愤。喝到尽兴处,见阿息保同村民聊得热烈,他也甩开膀子跟青山村汉子们划起拳来。 一直到月上中天,这场欢宴才落下帷幕。众人互相搀扶着回到家中,碗筷都留在莫家院里,等着明天再收拾。 杜槿抱着阿鲤,沿着蜿蜒□□回到竹林小院。借着月光点燃烛火,家里竟打扫得极干净,被褥蓬松柔软,地上不见一点灰尘,连菜园子里的瓜果蔬菜都长得郁郁葱葱。 定是村里大伙儿时常来打扫,杜槿心中暖洋洋的,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躺在熟悉的床铺上,竹林在夜风中沙沙作响,院子里都是淡淡的花香。她摩挲着床头木纹,安然睡到天亮。 第二天睁眼时,青竹帘透下的光斑在屋顶摇晃,日头已从东窗照进来。屋内静谧温馨,屋外传来母鸡啄食的笃笃声,她蜷在松软被窝里,睡得浑骨头都松了,在床上赖了许久才打着呵欠起身。 院子里空无一人,也不知商陆他们去了哪里。 揭开灶上煨着的陶罐,米粥凝着层油亮的米皮,碗底还卧着两枚滚圆的鸡蛋。杜槿就着腌紫苏扒完饭,拎起药锄去拾掇屋后的菜园子。 一溜儿丝瓜从竹 架上瀑布般地泄下,豆荚鼓囊囊的马上要爆开,成片的芫荽和小葱也长得郁郁葱葱。除草、浇水、驱赶雀鸟,杜槿忙了半晌,顺手摘了根顶着黄花的嫩黄瓜。 “杜大夫,给我也来根黄瓜!”林听站在篱笆外探头探脑,后面乌泱泱地跟着一群高大青年。 杜槿摘了几根抛过去:“你们一早去哪儿了?”林听笑道:“商陆带我们去后山活动活动筋骨,顺便熟悉下周边。” 乌萨几口啃完黄瓜:“这瓜水灵!你们这儿真是好地方,稻谷一年熟三回,果子也好吃。” 商陆莞尔:“你在勐砎可不是这么说的。”阿息保哈哈大笑:“你当时说,我乌萨就是饿死、死外边,也不会跟你们去那破地方。” “滚滚滚!”乌萨红着脸进屋了。 阿鲤抱着藤球追上去,拽着乌萨衣角不放:“叔叔,踢球吗?”杜槿刚要阻拦,没想到乌萨竟破天荒地应下,蹲下身道:“七……七郎,我陪你踢!” 他平日里对谁都绷着脸,如今面上却带了笑,笨拙地陪阿鲤玩起藤球。他屈膝半跪下虚笼着阿鲤,活像头黑熊精捧着颗嫩莲子。 见乌萨畏手畏脚地把藤球点向阿鲤,阿息保怒道:“你这夯货,换我来!” 杜槿扬眉,戳了戳商陆后腰:“他们认出阿鲤了?”商陆点头:“狼骑曾在宫中见过阿鲤的样貌,早上一照面就认出来了。” 今日清晨,商陆特意将林听几人支走,独留下了阿息保和乌萨。阿鲤揉着睡眼从房里出来,扑到商陆怀里:“爹!阿鲤饿啦!” “小声,你娘还在睡。”商陆抱起肉乎乎的孩子,“是不是吃胖了,赵家的饭好吃吗?” 阿鲤咯咯笑道:“好吃!但没有娘做的好吃,而且兰奶奶家的阿山比我吃得还多呢!” 商陆抱着孩子进了灶房,阿鲤还咿咿呀呀地念叨要同阿山玩耍,屋外的阿息保和乌萨却僵在原地,满脸不可置信。 “七殿下!”阿息保冲进灶房,嘴唇抖了抖。乌萨跟着进来,哑声道:“商陆,你竟然……” 商陆神色平静地淘米:“喊什么?没事做就去劈柴。” 阿鲤歪着头看过去:“叔叔,你们也饿了吗?我娘说了,肚子再怎么饿,好孩子也不能进灶房的。” 杜槿听到这儿,不禁笑出了声:“阿鲤如今越来越会说了。”商陆低声笑道:“确实,能让乌萨两人哑口无言。” “阿息保他们对我尚有怀疑,如今见到阿鲤,自然会明白当年灭国之事绝非我所为。”商陆正色道,“狼骑认主,北凛一脉如今只余阿鲤一人,他们也不会有顾虑了。” 杜槿:“他们为何觉得你卖主求荣?你亲姐姐是宫妃,亲外甥是皇子,何必做这等叛国的荒谬事?” 商陆面带嘲讽:“假话说三遍自会有人信,无非就是些颠倒黑白的本事罢了。” “我阿姐在宫中受宠,又生下皇子,加上那颜部勇士战功卓绝,太子十分忌惮。那时我与南夏质子交好,他们借此污蔑我勾结南夏,想挟阿鲤更进一步。” “太子如此泼脏水,朝中无人替你们说话?” “我父亲为人刚直,那颜氏在战场上颇有盛名,但朝堂上并无盟友。”商陆眼中闪过一丝悲伤,“当时大军被南夏摸清布阵,屡屡溃败。恰巧我的军帐内丢失了密函,又查出不少与南夏的书信,百口莫辩。” “书信?”杜槿思索,“定是有奸细进了你的军帐,后来可有查清?” 商陆摇头:“未曾,中军帐内守卫极严密,直到现在也不知是谁作祟。不过,我确实与南夏质子有过书信往来,而伪造的书信不仅笔迹一模一样,里面更有我二人的密语……此事与他脱不了关系。” 杜槿握拳:“那南夏质子如今在哪里?” “南夏四皇子南霁霄,如今应当已经回邺都了。”商陆平静道,“此事定要与他做个清算。” 下晌,杜槿拎了些糕饼果子来到赵家。 兰婶欢喜道:“槿娘进屋坐,来便来了,还拿什么东西!阿鲤呢?” “阿鲤在家呢!”杜槿乐呵呵坐下,“谢谢兰婶先前照顾阿鲤那么久,我时常不在家,多亏有你。” “那算什么!多一双筷子的事情,阿鲤和阿山投缘,俩孩子在一块儿也欢喜。” 正聊着,赵林林从屋外进来,见到杜槿十分惊讶:“槿娘,你怎么来了?”杜槿:“恰好路过,你这是是刚从晒药场回来?” 赵林林弯了弯嘴角:“是呢!梁氏仁爱堂订了不少岩黄连,催得紧,月底前就要送过去。”眼里似乎却含着些愁绪。 杜槿:“如今村里的娘子们都在做制药的活计吗?” “当然!”赵林林欢快道,“能赚银子,活儿也不累,大伙儿都乐意学这门炮制手艺。前两日白河村里正还来了一趟,问咱们缺不缺人手。” 兰婶端来炒花生和山楂茶:“家门口就能赚钱,一年少说也有五六两,比县里长工赚得还多!如今村里家家户户的娘子们都在做,真是托了槿娘的福。” 杜槿心中欣慰:“多亏村里大伙儿拧成一股绳,劲儿往一处使,不然哪能做起这药材生意呢?” 赵家去年刚迁到青山村时,土屋空荡荡的,灶台边借粮的粗陶碗都豁着口。如今新打的柳木家具泛着桐油光,窗棂糊上了细纱,赵林林的辫梢还多了桃红头绳。 村里日子红火,三人就着茶水闲谈半晌,皆对如今生活十分满足。 “差点忘了正事。”杜槿拍手,“明日我要去县里采买些吃食衣裳,你们可有要捎带的东西?” “我与你一同去!”兰婶喜道,“正巧前日有媒婆来给林林说亲,那家人就是青阳县的,我得去好好打听一番。” 杜槿惊讶:“给林林说亲?”兰婶眯眼笑:“可不是嘛!是县城书院的书生,仪表堂堂的,今年就要考秀才了!” 旁边的赵林林再也忍不住,蹭地一声站起来:“娘,我不说亲!” 兰婶愕然道:“傻丫头,你都十四了,到嫁人的年纪了。” 赵林林羞得双颊通红,颤声道:“我自己能赚钱能养家,为什么还要嫁去别人家,伺候一个陌生男人!” 正文 第52章 自食其力的种子发了芽…… 兰婶惊得手里的针线笸箩一歪:“嫁人是让你有个家,怎么是伺候人呢?女人有了夫君和孩子,才算是有了自己的家。” “这叫什么话,我现在不就是在自己家里吗?”赵林林跺脚,“我攒的钱够在村里盖房,为啥还要嫁到别人家去?放着晒药场赚钱的活计不做,偏要去操持一群陌生人的吃喝。” 兰婶打心底里觉得这话没道理,却也不知怎么反驳:“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赵林林气道,“不如我也娶个娘子回来!她在家里洗衣做饭,我到外面赚钱养家,不比嫁人舒坦?” 兰婶被气个仰倒:“你这丫头,嘴里胡吣些什么!” 赵家老太抱着赵山从门外路过:“娘儿俩怎么拌嘴了?” 兰婶仿佛看到救星,忙将人拉进屋告状:“娘!你孙女失心疯了,说不愿意嫁人,还想娶小娘子回来!” 赵家老太笑眯眯:“娶媳妇好啊,给孩子娶媳妇!”兰婶噎住:“是林林说要娶媳妇,不是阿风。” “咱家现在有钱了,娶得起媳妇!多娶几个回来!”赵家老太如今耳背严重得很,跟兰婶鸡同鸭讲。 杜槿笑得直不起腰:“兰婶,奶奶都同意了,你就让林林娶个媳妇回来吧!” 赵林林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说笑的,哪有小娘子放着好郎君不要,愿意嫁给我呢!” 兰婶气得一屁股坐到榻上:“这混话在家里说说就罢了,可别到外面说去,没得让人笑话!” 杜槿和赵林林两人笑成了一团,半晌才缓过来。赵林林正色道:“娘,我虽是说玩笑话,但确实是这个理儿!我在村子里能靠手艺 赚钱,要是嫁到县里,可再也找不到如此轻省又赚钱的活计了。” “傻妮子!要是能嫁到县城当秀才娘子,还用得着你抛头露面出门赚钱?” 赵林林摇头:“吃喝都靠夫家,若是遇到个不淑的,日后看人脸色受人欺凌,那可没处说理!银钱得捏在自己手里,心里才踏实。” “若是夫家欺负你,娘家自然会帮你出头!”兰婶蹭地站起来。 “靠别人只是一时的,靠自己才长久。”赵林林满脸不服输的劲头,“我有赚钱的本事,腰杆子才是最硬的!” 杜槿低头笑着,不知为何眼眶却有些热。 在这世道,女子活得如同风中秋草,身上束缚极多,处境艰难。 杜槿见过太多可怜的小娘子,被退婚的女子因流言蜚语悬梁,难产的妇人得不到医治血崩而死。就连她自己身边也不乏这样的例子,李蔓娘和离时差点被夫君夺走嫁妆,甚至崔家六娘崔灵慧这般富贵出身,也会因妇科病无端受家人苛责,被污蔑行了不守妇道之事。 她不是没动过教她们自食其力的念头,但若真劝这些娘子们逆着世俗而活,只怕流言蜚语比刀子更伤人。 可杜槿还是撒了把种子。她在县衙里当着众人面作证李蔓娘夫君不举,在祠堂与村民据理力争开药行,在瘟疫最凶时独身进了宝通寺,这些极叛逆的行为都教赵林林看在了眼里。 最重要的是,炮制药材的活计给了她们在家门口赚钱的机会,手中有了银子,她们的腰杆自然便挺了起来。 那些散落在赵林林心里的种子,终究在春风里抽了芽。 她正正站在屋里侃侃而谈:“炮制药材是门极精细极讲究的手艺活儿,我是村里做得最出挑的。一年十两银子,县城里多少汉子都没我赚得多!” 兰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绣绷子扔到榻上便出门了。 次日,青阳县。 杜槿刚迈进粮铺门槛,就被店里伙计认了出来。 “哎呦喂!杜大夫,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张乙喜笑颜开地蹿过来,差点撞翻地上的米筐。 “张乙,你娘子前些日子食欲不振,如今身体可恢复了?”杜槿认出了他,还是去年在宝通寺跟张乙结识。 “都好全了!多亏杜大夫的消食方子。”张乙笑道,“您今儿个来买粮?上月稻子丰收,现在价格极划算的!” 杜槿点头:“过两日要出趟远门,给药行的伙计们多备些粮食。” 张乙殷勤地领着她在货架间转悠:“新米每斗八十文,陈米只要六十文。这边的麦面一百二十文一斗。红豆、黄豆、花生都是四十文,芝麻要贵些。” 杜槿:“这麦面为何这么贵?” “咱黎州不种麦子,都是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张乙拿来木瓢盛出一勺,“又细又白的精面,不掺一点儿麸皮。粗面便宜,混了麸皮和高粱,只要六十文。” 青云寨和狼骑都是北人,还是得备些面食。但精面价高,新米也不便宜,供不起谷内一百多人吃喝。 杜槿思索片刻,大手一挥:“新下的粳米和精面各五石,陈米和粗面各十石。黄豆、绿豆、赤小豆也各来十石。能给我送到村里吗?” 张乙的算盘啪嗒掉到地上:“杜大夫,你这是要给全村囤粮吗?” 粮铺的伙计将一袋袋粮食搬出来,小山似的堆在驴车上,路过的街坊咋舌:“这是哪家如此奢侈,一次买这么多粮?” 张乙正清点数量,闻言抬头道:“都是杜大夫给药行的伙计准备的。”围观的街坊羡道:“杜大夫这药材生意越做越大了!”“给伙计□□面哇!杜大夫真是大手笔,你们药行还缺人吗?” “承您吉言。”杜槿笑着拱手,“如今暂时不缺人手,以后若是有缺了就来县里招人。” 街对面的油铺掌柜杵在檐下,蒲扇拍得啪啪响:“杜大夫,你这米面有了,可要再来些菜籽油哇?” “自然!正要来你家呢。”杜槿进了油铺也是一通大采购,备了足够青杏谷吃三五个月的油盐酱醋。 油铺伙计帮着把瓶瓶罐罐搬到车上,油铺掌柜笑道:“杜大夫,你们那青山药行如今有多少伙计?” “也就是村里的大伙儿帮忙,算不得什么大生意。我们在外面雇佣了不少护卫,得看顾他们吃喝,米面菜肉都得给足足的。”杜槿不动声色。 “那确实,虽说咱们大夏统一了南北,但北边官道还是不安稳!”油铺掌柜摇头,“听闻邓州、洪州都在剿匪,现在没个护卫可不敢出门走商!” 出了油铺门,杜槿又同商陆急匆匆赶到布坊。 听杜槿说要给药行伙计们买布裁衣,掌柜笑得像朵老菊花:“要结实耐用的?这靛蓝粗麻适合,给汉子们做短打,耐造!要是做里衣就得是细棉布,软和得紧。” 两人在城中各处奔波,备齐青杏谷内急需的物事,驴车的车辙印都深了许多。 杜槿长舒一口气:“供应一百多人吃喝确实不容易,要不是洪州、黎州的卖药路线已稳定下来,咱们恐怕连粗粮都买不起。” 商陆扬鞭,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前行:“日后他们在谷中自给自足,也就帮这一次罢了。 “哎呦,可是杜大夫?”路过的妇人伸着脖子,“许久未见你进城了!” 是个眼熟的妇人,想来也是瘟疫时见过。杜槿笑道:“是啊,跟着商队刚从北边回来,这次走得远。婶子今日出门买菜?”“我家小孙儿生辰,买了篮鸡蛋。”这妇人摸了两个鸡蛋塞进杜槿兜里,“杜大夫收着!” 杜槿哭笑不得:“谢谢婶子!我家养了不少鸡鸭,不缺蛋,你留着给孙子补身体!” 妇人怎么也不愿收,正推拒着,旁边的百姓也认出杜槿,纷纷围了过来。“杜大夫今儿个怎么来青阳县啦?”“日头正毒着,杜大夫到我家铺子歇歇脚吧,尝尝我们新做的饮子!” 自宝通寺一事后,县中百姓知晓截疟方和防疫法都出自杜槿,又听闻她建议县尉高洪进山采药,带回了救命的柴胡,皆十分感激。 去年冬至,白河村里正又敲响县衙鸣冤鼓,状告修义坊柏梁和马自新延误病情、草菅人命,在县城引起极大的轰动。 柏梁被揭露是个沽名钓誉的庸医,修义坊名声一落千丈,不出两月便灰溜溜关门回老家去了。 人群将巷子围得水泄不通,杜槿一一道谢:“多谢各位街坊,我这就要回村了。大伙儿要是身体不适,可来青山村寻我!” 艰难挤出人群回到城门口,马车吱呀停在柳树下。 兰婶正拿着帕子往女儿额角抹汗,见车帘掀开,忙把赵林林往车上推。 将两人拉上车,杜槿笑道:“怎么说,可打听到那位郎君的形貌了?” “别提了!”兰婶摇头叹气,“那白家大郎住在城南槐树巷尾,家中两间茅屋塌了半片墙,院里晾的衣裳补丁摞补丁,可真是一穷二白!” 杜槿:“这样贫穷,家里还供他读书?” “听他家街坊说,他父亲以前是个秀才。但白家大朗幼年丧父,如今家里只有寡母和弟弟,一家人都靠寡母浣衣过活。” 赵林林撇嘴:“要不是因为这个,人家一个读书人,好端端为啥愿意同我这村姑相看。” 兰婶不满道:“咱们村卖药的事儿县里都知道了,白家定是看重林林能赚钱。虽说他过了童生试,也不知啥时候能考上秀才。”赵林林连声附和:“就是就是!怕是算盘珠子都拨到咱家谷仓去了。” “一个白面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 吃喝靠寡母,嫁进去了怕是要喝西北风。”兰婶盘算着,“上回李家也说要给你相看,听闻是马尾村屠户家的独子。” “蔓娘后来偷偷跟我说,那人还没她肩膀高!”“啊?那可不行!算了算了,咱们再寻寻别的。” 杜槿倚着药箱抿嘴笑,这母女俩晨起时还互相甩脸子,如今倒是和谐得很,不像来时那样剑拔弩张的。 正文 第53章 青杏谷种药方案 回村前,杜槿携乌木礼盒敲开了县衙后门。礼盒上层是丝缎包裹的老参,下层则是满满的银锭。此行一来按约给崔知仁、高洪送上本季的分红,二来也是为了感谢他们在杜槿失踪后出力寻找。 二人见杜槿平安归来,欣喜追问发生何事。杜槿隐瞒了青云寨和狼骑,叙述时三分真七分假,只道自己被山匪劫走,绕路乌蒙才逃回黎州。 结束后,杜槿和商陆又携礼赶往崔府。那门房见到他们,忙不迭地将人迎进花厅。 崔缄有事外出,杜槿便向崔老夫人送上分润,顺道报了平安。崔六娘挽着杜槿不松手,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 “槿娘,行商之事如此危险,日后你还是留在家里吧。”崔灵慧心有余悸,“这一路又是山匪又是拐子的,听得我心惊胆战!” “没事儿,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杜槿转了个圈儿,“我专门从北边雇了五十个护卫,里头还有不少胡人,个顶个的彪悍!” 崔灵慧皱眉:“护卫再勇猛也不一定靠谱,还是小心为上。”杜槿欣然应下,又转开话头:“方才我见老夫人脉象洪虚,肌热多汗,恐怕是过了暑气。城里暑热严重,不如抽空到我那山中小院小住几日。” 崔灵慧有些意动:“早听闻你们村风景秀美,可惜一直没机会去拜访。” “青山村家家户户都做药材生意,村里收拾得极干净。我在半山的清泉旁搭了一座竹亭,可观山下烟岚云岫,十分逍遥。” “真是个神仙去处!待我禀明祖母,看她老人家意愿。”崔灵慧笑道。 两人又亲亲热热聊了许久,才不舍分开。 回到村里,杜槿邀上马木匠和老巴,带上满满当当的米粮,启程返回青杏谷。 马开是李铁舅父,木匠手艺极娴熟,上回青山村的水碓就是出自他手。先前黎州大疫时,马尾村和马开受过杜槿不少恩惠,这次也是欣然应邀而来。 老巴则是村里的老鳏夫,性格古怪,但是种地的一把好手。 赵风、孟北几人听说杜槿要进山,硬是死缠烂打跟了上来。 “我去见见青云寨的弟兄们!“孟北笑道,“以后一起采药走商,总得混个脸熟。” 一行人对羁縻山的路线早已驾轻就熟,两三日便顺利赶回青杏谷。沿小径从山壁间穿出,谷内流云缭绕,美景依旧,却另有一副热火朝天的景象。 南坡新垦出的稻田像一片片叠起的陶瓦,新土里翻着草根,不少妇人孩童正在田埂上捡拾碎石。 半山腰的缓坡上,松木梁架支在半人高的石基上,墙后还堆着石块和土坯。二十几个青壮正光着膀子夯打地基,旁边的狼骑则齐声呼喝着将木梁架上屋顶。 留在谷中的人们干劲满满,这才五六日的工夫,一间间未封顶的石屋竟已初具雏形。 “照这速度,咱们下个月就能住进新房了!”林听捻了捻红土墙泥,“里头还掺了碎草秸?牢固得很。” 马木匠登高遥望:“这地方好啊!山涧下游建水车,正好可以取水灌溉稻田。村里也可建一座水碓,日后舂米磨面就轻省了。” 林听叉手道:“事不宜迟,水车水碓就拜托马叔了。”“包在我身上!”马木匠拍胸脯,“给我五个汉子,顶多十日就能建好。” 小五牵着马车进到谷里,站山下呼喊:“弟兄们歇歇,都出来领粮食衣裳咯!” 众人应声而来,只见山坡下满满当当好几车油盐米面,甚至还有不少新鲜野物。堆成小山似的大块鲜肉和白花花的麦面映入眼底,极具冲击力,大家忍不住欢呼雀跃。 “排队排队,不许争抢!”小五扬声道,“杜大夫买的粮够咱们吃三五个月了,人人都有!” 阿冬:“谢谢杜大夫,你可真是咱们的衣食父母!”老妇感动落泪,双手合十道:“杜大夫真是活菩萨。” “可别这么说,不过是些口粮罢了!”杜槿笑道,“大家如此信任我,拖家带口千里迢迢地来到羁縻山,我自然得安排好你们。” 老幼妇孺在前,年轻郎君在后,大家排着队领自己的那份。连曷扫了眼马车,默默带着狼骑们排到最后。 林宗喉结滚动,感激道:“杜大夫、商郎君,此番教你们二人破费了,这笔开销请务必记在青云寨账上。” 杜槿笑道:“记账倒是可以,还钱就不必了,你们都留在谷中帮我干活儿就成。”林宗失笑:“种药抵债,这买卖划算。” “你们也算是青山药行雇佣的伙计,我这个东家自然要给你们开工钱嘛!”杜槿打趣道。 林听扛着粮袋路过:“东家连今年的口粮和种子都赊给咱了,这必须得卖力干活儿。”杜槿撇嘴:“那可不,掏空口袋给你们预支工钱。” “多谢东家!”林听从善如流,“您可真是天底下一等一的好东家。” “你这伙计怎么油嘴滑舌的,赶紧搬货去!” 当天晚上,青杏谷众人吃上了久违的丰盛饭食。 暮色漫过溪石,众人在山涧旁燃起篝火,几十口铁锅咕嘟作响。野鸡汤金黄油亮,炖肉煨得软烂,萝卜吸饱了肉汤,野菜炒蛋脆嫩鲜香。柴火噼啪声中,众人皆被饭菜香味馋得直流口水。 营地中央最大的篝火旁,松枝穿起大块兽肉,都用酱油葱姜腌制了一整天,再细细刷上一层蜂蜜,驾在火上翻烤。 众人围坐在溪水边,捧着竹筒碗筷大快朵颐,欢声笑语不断。 商陆拿短刀细细削下烤得正嫩的兽肉,放到杜槿碗里,又给她盛了碗鸡汤。 “杜大夫,要在青杏谷种药,到底是怎么个种法?”阿流在杜槿身旁坐下,“山谷这么大,我心里没底。” 杜槿放下碗:“莫担心,这种药就跟种地一样,也是依着四时节气来,春采花、夏收叶、秋掘根、冬取脂,再结合草药习性种到不同的田里。” 她在地上划出地图:“南麓暖湿,可以种喜水喜温的草药,深水田种泽泻、石菖蒲,浅水田种薄荷,干田种益母草。” “至于北峰,寒冷少雨,阳面的砾石地适合种红景天,松林里种茯苓、灵芝,阴面风口种麻黄、柴胡,还能充作防风篱。” 杜槿侃侃而谈:“谷底的山涧也不能浪费,瀑布下的水潭正适合天麻和金线莲。” “谷中会有虫病、鼠兔困扰,不同草药该如何除草施肥?采摘贮藏又当如何?”阿流细细追问。 没想到他竟想得如此上心,杜槿笑道:“此事我倒是有些想法,正要与你们商量。” 正文 第54章 白大郎 借着火光,杜槿用木棍在地上划出谷中药田的方位:“北峰霜重,夜里需熏烟防冻,田间用草帘覆盖护苗。南麓多鼠兔,可在药田四周种上荆棘驱赶。溪谷里虫害难免,好在咱们有不少帮手。” 阿流不解:“哪里来的帮手?” “走地鸡呀。”杜槿眼角带笑,“这回带来了两百只鸡苗鸭苗,养大了可是捉虫好手。” 阿冬在东南画了个圈:“不如就将鸡鸭养在东南的溪谷里,那边离水源、稻田和杏林近,又是下游下风,不用担心脏乱。”众人纷纷颔首,皆觉得合适。 “药库可建在村子的西边,那里还有个背阴的溶洞,正合适贮藏。”林听接过树枝,在村西划了条线,“日后山路直接修到山谷入口,方便运送药材。” 地上线条渐渐勾勒出完整的布局,杜槿点头:“如此甚好。至于书中所载不同草药的种植法,未必适合谷中水土,日后还需慢慢摸索。” 阿流应下:“明白,先依古法试行,遇事再做调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总有应对的法子。” 众人围着篝火讨论得极热烈,将育苗施肥等事细细定下,谷中诸事逐渐明晰。 此处世外药谷,日后依傍羁縻山之险峻,兼有狼骑日夜巡守,外人难进,安全无虞。谷中引山泉 灌溉,耕种养殖自给自足,各处药田四季采收,便可源源不断向青山药行供应大量奇珍异草。 林听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给我们半年时间,定将这青杏谷建成一方乐土,绝不辜负!” 谷中安置、种药之事上了正轨,杜槿一行人便出发回村。阿息保率二十名狼骑跟随,将以护卫之名护送青山药行前往洪州。 因着这次要给四家药铺供货,队伍浩浩荡荡,十辆乌篷大车在村口排成了长龙。每辆车辕上都插着青山药行的青底白字药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领队的赵方平策马行在队首,后面是莫大岭、孟北等村中青壮。狼骑们护卫左右,腰挎弯刀,高鼻深目,看着十分彪悍,等闲人不敢招惹。 他们已是第三回 走洪州商路,对路线了然于胸,加上这次又有狼骑护卫,众人并不担忧安全。 商陆在道旁叮嘱胡骑:“行事前多思索,莫主动惹事。若遇意外优先保命,安全第一。” 阿息保应下:“明白,咱只是护送商队去卖药,又不是去打仗,得夹起尾巴做人。这次没带乌萨,就是怕他那暴脾气坏事。” 商陆低声道,“洪州有洪帮盘踞,莫要招惹。” “晓得了,大夏和北边不同,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阿息保笑道,“我们也不是三岁小儿,你就别操心了。” 商陆面无表情:“你们心里有数就行。”狼骑一向桀骜,也不知能不能做好这护卫工作。 赵方平神采奕奕道:“商郎君放心吧,先前你们不在村里,这条线我们自己也走过,稳妥得很!” 送别众人后,杜槿二人沿着□□回到后山竹林小院。 推开竹门,吱呀声惊飞了花架上的山雀。阿鲤和阿荆正头挨着头,安静卧于廊檐下酣睡。 院中静谧而安详,日光透过竹叶,在他们身上投出斑驳温柔的光影,唯有山风和竹林沙沙声响。杜槿和商陆对视一眼,蹑手蹑脚将两个孩子抱进房中。 山中日子飞快,杜槿不用操心采药、炮制和商队的事情,久违地过上了安稳生活。 闲来无事,她索性在家中开了义诊,给附近村民看病。消息传到青阳县,听闻那位赫赫有名的杜大夫开诊,上门求医之人接踵而至,连黎州都有人慕名而来。 白清越一进青山村,立刻被这幽美村落折服。碧绿山坳间,屋舍俨然错落,淙淙山泉穿村而下。村口水车吱呀转动,田间还有三两农人埋首耕作,一派怡然乡村之景。 “既得山水之利,又有人力之勤,村民安居乐业。”白清越喃喃道,“实乃书中所言之世外桃源。” 心底赞叹片刻,见迎面来了两个妇人,他便上前问路。 兰婶刚从地头回来,正同村中妇人说笑:“上回蔓娘给介绍了马尾村的屠户,家境不错但个头极矮,可惜了!” “赵家嫂子,依我看,男人的个头倒是无所谓,能好好过日子才要紧。”旁边的妇人劝道,“前头那书生才是不妥,跟着他吃糠咽菜,苦日子没个头!” 兰婶正要附和,却见迎面走来一清瘦郎君,长衫洗得褪色,手肘和袖口补丁摞补丁,可不正是白家大郎! 白清越叉手行礼:“这位婶婶,鄙人青阳县白清越,特来青山村求医,敢问杜大夫的居所是在何处?” “呃,就在村西头山坡上,竹林里那户人家。”见他还搀扶着一位老妇,兰婶忙挂上笑,“白家郎君,你这是带母亲来看病?” “正是,我母亲双膝刺痛、多年不愈,听闻杜大夫开了义诊,特来求助。”白清越扶着母亲道。 待人离开,旁边的妇人捣捣兰婶:“他就是白家大郎?看着倒是清俊,可惜家中实在贫穷。” “唉,如今已是不相干的人,先前那事儿可别说出去!”兰婶暗自庆幸上回未曾露脸,只寻了周围街坊打听,否则如今真是尴尬得紧。 白清越寻到竹林小院,西厢药房人来人往,堂屋檐下更是挤得水泄不通,一时有些无措。 赵风敲敲桌案:“看病的?来这边挂……挂号!” 白清越摸不着头脑:“这位小郎君,敢问挂号所谓何意?” “就是登记好名姓排队,等会儿排到了我自会喊你。”赵风努努嘴,“名字、籍贯、病人是郎君还是娘子?” 旁边等待的百姓已开始焦急:“赵家大郎,如今排到几号了,还有多久到我们?” 赵风仔细核对名册:“方才进去的是十二号,下一个是安远县隋七朗。老丈,外头院子设了桌椅,可稍作歇息。” 白清越登记好,忙将母亲扶到院里坐下。几个村妇抬来木桶和竹碗,扬声道:“天气炎热,杜大夫给大伙儿供应了消暑的绿豆莲子汤!每人一碗不要钱!” 白母喜道:“杜大夫真是位大善人,义诊还有消暑汤水!”白清越点头:“这院里张罗得也十分有序,繁而不乱,考虑周全,是有大智慧之人。” 正等待时,院门吱呀打开,进来一个颀长健壮的身影。白清越抬眼望去,忍不住心中一惊。 此人身量极高,胸膛饱满,五官挺立如刀刻,竟是个北地胡族! 他在院中扫视一圈,灰蓝色双眸锐利如鹰,长腿一迈就进了内室。 旁边百姓窃窃私语,“这人是谁?”“你不知道吗?他就是杜大夫的夫君。”“怎么是个胡人?”“这两年不少胡人迁来黎州,都是前凛国来的,见怪不怪了。” 一老妇闭目道:“你们有所不知,杜大夫身边有胡奴也是正常。”众人纷纷追问。 老妇轻捻手中佛珠:“杜大夫是药师琉璃光如来座前侍药玉女,此番降世济人,身边自然会有夜叉大将化身跟随,护持正法。” 院中顿时哗然,众人将信将疑:“这……这也太过玄奇。” 老妪喝道:“老身亲历宝通寺大难!当初寺中病者甚众,无药可救,若不是杜大夫奉药师佛慈悲之道救治苦厄,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百姓中有人附和,“难怪!听我家一亲戚说,当时数百人冲进庙里要打杀庸医,杜大夫一个人就在佛堂前挡住了大伙儿。”“杜大夫的药方和防疫法确实救了不少人。” 老妇闭目:“我当时看得真切,当时佛堂内现七彩琉璃净光,定是药师如来显灵!” “听闻杜大夫身边还有不少胡人护卫!那些人凶悍桀骜,面目丑怪,为何偏要用他们?若是如此倒也说得通了。” 白清越心中又惊又疑,在门外候了半个时辰,终于进到内室。 虽早闻这位杜大夫年纪尚轻,可当真见着本人时,他仍不禁屏住呼吸。此女一袭素色布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玉钗,眉目柔和舒展,眼神沉静深邃,自有一股超然气度。 低眉垂目间,果然有些慈悲意。 “婶子请伸手,何处不适?”杜槿声音不疾不徐。 白清越回过神来:“杜大夫,我母亲周身关节肿胀,晨起僵直难屈,双膝也时常痛如锥刺,入夜尤甚。” 杜槿未听到外间发生之事,自然不知自己已被村民当成药师佛使者。她三指轻搭腕上,脉沉紧,舌苔白腻,又细细问了平日作息和既往病史,心中有了计较。 “你娘亲经年浣衣,三九天浸冰水,寒湿入体。产后未满月即劳作,正气亏损,兼久居潮湿茅屋,脾阳不振,是典型的寒湿痹症。” 白清越心中一痛:“杜大夫可有应对之法?” “需内服桂枝附子汤,艾灸足穴,再辅以药浴,这浣衣的活计也不能再做了。”杜槿写下药方。 白母急切道:“大夫,冬日不碰凉水便罢了,夏日里也不能做活儿吗?” 杜槿点头:“如今病情严重,不拘冬夏,都不可再碰凉水了。” “母亲莫急,咱 日后不浣衣了!”白清越忙道,“我在书院里接了不少抄书洗笔的活计,足够维持家中生计。” “你专心读书,万不可做这些杂事分心!”白母却不肯,母子俩低声争执起来。 杜槿在脉枕上轻轻一点:“先去隔壁抓药吧。” 白清越定了定神,不敢逾矩,忙将母亲搀扶到屋外坐下。东厢药房内药香氤氲,一排乌木药柜沿墙而立,一碧衣女子正踩着矮梯取药。 “这位娘子,烦请依此方抓药。”他施礼道。 “桂枝三钱、制附子二钱、独活五钱……”赵林林麻利称重,“公子切记,服药后若掌心微汗,便是药力通达之兆。” 白清越正欲道谢,忽听门帘“啪”地一声响,一位须发花白的老汉闯了进来。浑浊老眼扫视一圈,落在赵林林身上时,顿时皱起了眉头。 “又是小娘子抓药?”老汉将药方甩在柜台上,“这等精细活计,换个懂行的来!” 赵林林挂了脸:“老丈这是何意?” “哼!”老汉捋着胡须,面露不屑,“杜大夫自己是个女子也就罢了,竟还叫其他小娘子来抓药。这药性寒热温凉,你们能分得清?” “小娘子怎么了?”赵林林冷笑一声,“去年青阳县闹瘟疫时,全县用的醋柴胡,十成里有六七成都是我们这些小娘子亲手炮制的。老丈若嫌弃,当时怎么不硬气些,别吃这小娘子制的药啊?” 排队抓药的人群中顿时响起几声轻笑。老汉脸色涨得通红,胡须都气得翘了起来:“女子难养也!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此言差矣!” 白清越突然上前一步,朗声道:“行医一事,何曾说过要分男女?汉有义妁女医,官至太医令,晋有鲍姑精于艾灸,更是活人无数。杜大夫大开义诊,救急利民,青山村这些药材,又有哪一味不是经女子之手采撷炮制?老丈今日之言,未免有失偏颇。” 那老汉被这一番话噎住,支吾半晌才悻悻而去。 赵林林转身对白清越福了福身:“多谢公子仗义执言。” “姑娘客气了。”白清越耳根微红,拱手还礼。 两人互通了姓名,赵林林这才恍然,原来面前衣衫破旧、清瘦羞涩的书生,就是那位“茅屋塌了半片墙”的白大郎。 正文 第55章 故人重逢 那老汉悻悻离开,刚出门就被一道身影堵住。 商陆斜倚着檐下木柱,抱臂冷笑:“看不起女医?” 老汉面色一僵,连连摆手道:“不不不,哪敢看不起杜大夫!是方才抓药的小娘,说话不清不楚……” “赶出去。”商陆话音刚落,两个高鼻深目的胡人立刻扑上扣住老汉肩胛,反剪双臂拖出院门。 “敢在杜大夫院里嚼舌,我看你是皮痒了!”乌萨神色凶狠,“滚出青山村!” 面对高大壮硕的丑怪胡奴,老汉吓得话也不敢说,连滚带爬逃下山去。 院中鸦雀无声。分汤水的姜氏打破平静,笑道:“这厮嘴里没个把门的,赶出去也清净,乡亲们莫怪!” 白清越:“杜大夫开义诊,此人不感激便罢了,还对杜大夫出言不逊,未免欺人太甚!” 围观百姓也有人嘀咕:“就是!治病救人的事情,还分什么男女。”“不愿意找女医看病就趁早回家去,有本事别来讨药啊!” 老妪指尖轻捻佛珠:“阿弥陀佛,慎言慎言,莫要触怒药师菩萨。” 堂屋里,杜槿正有条不紊地看诊。 “老丈,你这是寒淤头痛、阴血不足,我给开一方麻黄茱萸汤,先服十日看看。”她几笔写下药方,“拿此方去隔壁寻那碧衣娘子抓药。” 那老者颤巍巍道:“杜大夫,能另给我些川穹和附子不?家有老妻常年服药,县里药铺实在是贵啊。” “可以,这两味药青山村都有,老丈带些回家便是。” 院里的百姓探头进来,“杜大夫,我也多拿些药行吗?”“就是就是,我也想要点儿甘草和地黄,家里人要用。” 杜槿正色道:“每人只可多领三两药材,必须自用,不得转卖。” 众人欢呼,“谢谢杜大夫!”“杜大夫菩萨心肠!” 消息不胫而走,黎州百姓知晓青阳县青山村有一杜姓女医大开义诊,治病赠药,上门求医之人络绎不绝,为杜槿赢得不少名声。 青山村的药材也趁势出了波风头,众人都知晓青阳县有个深山小村,产的草药品相好、年份长,炮制手艺也精细。 青山药行还因此接到了几笔订单,甚至有其他州县的药铺伙计翻山来问价,倒是意外之喜。 义诊持续月余,待最后的零星病人离开,村里清净下来,杜槿又收拾包袱回到青杏谷。 恰逢夏耕,谷中梯田插满稻秧,如层层碧浪,北峰、南麓、溪谷的三处药田也按计划播种,新土里钻出嫩芽,一片生机勃勃之景。 阿流见杜槿回来,忙不迭地将她领到北峰松林里:“我按书中所说,扦插的铁皮石斛用松树皮做底,你看看可有错处?” 杜槿蹲下身查看苗茎:“树皮尚未浸透,再多浇些水吧。”阿流:“但多日未曾生根……” “无妨,再观望几日。”杜槿拍拍手上泥土,“尽信书不如无书,倒也不必紧张。” 两人继续巡视各处,细细确认了草药长势,阿流这才放下心来。 “若是顺利,今年秋天就能有源源不断的药材收获了。”杜槿欢喜道。 “杜大夫!”林听风风火火寻到松林里,“方才在山下见到商大哥,我就猜你也来了!” 后面跟着小五、阿冬几人,见到杜槿俱是笑容满面,拉着她就要回屋。 阿冬:“我家刚炖了鱼,杜大夫快来尝尝。” 杜槿跟着他们下山,惊喜发现谷中村落竟已建成。茅草覆顶,石墙斑驳,家家户户都有青石矮墙围成的院落,颇具野趣。 碎石小路沿着屋舍铺就,路旁柴扉半掩,炊烟袅袅,烟火气十足。 迎面而来的郎君笑着招呼:“杜大夫回来啦,要不要来我家吃饭!”阿冬打趣:“方六哥,这次是我先约的人,你到后面排着吧!” 妇人拎着竹篮路过:“杜大夫,上回的风湿膏用完了,能再给我做点儿不?”杜槿点头笑道:“周家婶婶,风湿膏我记着呢!这次顺道带来了,等会儿就拿给你。” 一路走来,遇到的青云寨众人皆是面色红润、神采奕奕,看得出谷中生活极舒心。 阿冬疑惑:“说起来,商大哥去哪儿了?方才还在村口见着他了。”林听:“他被张龙拉去演武场,说要好好过几招。” “张龙还不死心呢?”小五撇嘴,“每回都被商陆揍得毫无还手之力,他偏还不服气。” 林听嘿嘿一笑:“张龙赵虎他们几个,不是把院子拼一块儿弄了个演武场嘛!如今刚收拾好,正在兴头上。” 演武场。 张龙被一枪挑飞手上长刀,忙滚地卸去力道:“好身手!” 商陆挽了个枪花:“你气力不足,这些日子太过劳累,该歇歇了。” “还不是因为急着盖房。”张龙憨笑,“而且阿息保老哥带走了二十个胡人兄弟,日常巡逻不能松懈,只能我们顶上。” 赵虎揭他短:“什么巡逻,你就是弄演武场累着的!” “这地儿你不喜欢?”张龙红了脸,“这演武场也占了胡人兄弟的院子,他们人不在,我当然得多出点儿力。” 这两人拌起嘴来就没个头,商陆打断:“最近巡逻可有异常?” 赵虎挠挠头:“正想同你说这事儿。附近没见到外人,谷口密道也都遮掩妥当,但半途山洞那边似乎有些异常。” 商陆心中一凛:“半途山洞常有青山村人往来,见到生人了?”张龙:“曾看到陌生脚印。” 商陆思索:“先加强警戒,切莫打草惊蛇。” 次日,商陆带着十来人扩大巡逻范围,果然在半途山洞附近发现异常。 林听用刀鞘拨开榕树根下的腐叶,出现了半湿的篝火痕迹。 张龙握拳:“我们的人不会单独在此过夜,肯定是生人!”林听扒拉出半块焦黑芋头和碎骨:“看这架势应该只有一人。” 商陆轻捻草木灰:“余烬尚热,此人离得不远,找!” 十来人立即散开,在林间小心行动。 忽听西北方有人踩断枯枝,一道 人影擦过。“站住!”商陆蹬地冲出去,如鹞子般翻身追上,其余人闻声立刻弯弓搭箭,紧盯此人。 这人一身靛蓝色布衣,粗布面罩包裹全脸,手持大刀劈面砍下,却在看清商陆面容时滞了半息。 “当啷——”商陆横刀架住火星四溅的刀刃,后撤半步卸力,刀锋顺势挑起,面罩随撕裂声飞开。 商陆的刀尖抵在那人咽喉处,寒光映出一张青黑憔悴的脸,没有眉毛,眼窝深陷,看着十分面熟。 “冬青?”商陆手腕紧绷,刀锋微微颤动。 那人身子一僵,竟是失踪多时的僚人冬青,阿荆的叔父!他慌乱转身,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别、别过来……会染病。”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众人哗然退开。有人惊叫:“这位兄弟,你得的什么病?瘴疟?” 冬青摇头,声音嘶哑:“不知,巫祝说……触怒山神,死了很多人。” 商陆收刀入鞘,沉声道:“山洞现在很安全,你留下。”转头对众人下令:“林听随我回谷接杜大夫,其余人守在这里。” 杜槿赶到时,山洞已被隔成两半。外洞篝火熊熊,大锅沸水翻滚,内洞昏暗寂静,只传来冬青压抑的咳嗽声。石墙横在中间,隔绝内外,像道生死界限。 “槿娘,或许是疫病,我随你一起。”商陆低声叮嘱。 杜槿戴上细布面巾:“不,我进去就行,你在洞外候着。” 冬青见到她进来,面露歉意:“杜大夫,许久不见,谢谢。” “先别急着道谢。”杜槿冷静道,“什么症状,有多少人患病,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 “身上生疮,伤口溃烂,部族一半患病。”冬青闭目,“巫祝、烧死许多人,我只能来找你。” 杜槿掀开冬青衣裳:“巫祝将病人都烧死,你们部族没有大夫?”“巫祝就是大夫。” 冬青沉默半晌,又低声道:“谢谢你、照顾阿荆。” 杜槿还有许多问题,为何他失踪这么久,为何不愿意带阿荆回部族?但见冬青神情虚弱,闭目卧于草席上,只好先救人再说。 他身上现红斑,手脚溃疡,关节疼痛,为典型的湿热痹症。杜槿来到洞外,低声道:“陆哥,让大伙儿这几日都留在半途山洞,别回青杏谷。” 商陆点头:“明白,方才阿流送来了衣食药材,远远放在道旁,与我们没有接触。” 林听忙迎上来:“杜大夫,那位兄弟是患了什么病?”杜槿温言道:“莫慌,应当是湿热痹症,看着不像疫病,只是要谨慎些,大伙儿先别离开。” 好在半途山洞已成青山村的中转据点,食水充足,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洞外还有几间石屋和药窖,勉强能住人。一行人在林中安顿下来,每日巡逻打猎,精神头十足,始终没人染病,这才稍稍安心。 杜槿先用黄柏、苍术、薏苡仁给冬青清热祛湿,又辅以艾灸驱散湿毒。可几日过去,红斑非但没退,反而愈发明显,杜槿换了药方仍不见效。 这日,杜槿端着刚煎好的药汤进洞,冬青伸手去接,手腕却忽然一颤,整碗滚烫的药汁泼在胸前。 “陆哥!凉水!”杜槿一把扯开冬青的衣襟,商陆反应极快,拎起水桶冲进洞内,当头便浇了下去。 “烫到哪儿了?疼不疼?” 冬青低头看着自己被烫得通红的胸膛,眼神茫然,半晌才缓缓摇头:“……不疼。” 正文 第56章 黑石峒 商陆眉头紧锁:“你烫伤了,感觉不到?” 洞外的林听扬声道:“谁烫着了?要拿烫伤膏不!” 杜槿脸色骤变,迅速起身:“陆哥出去!林听带人远离山洞,所有人不得靠近!” “槿娘?” 杜槿闭了闭眼,暗骂自己迟钝:“不是痹症。冷热不知痛,手脚溃烂,连眉毛都掉了。”她声音发紧,“是疠病。” 疠病还有个骇人的名字,麻风。染病之人到了后期,眼鼻面容塌陷畸形,手脚蜷曲如鸡爪。这病极易传染,又毁人样貌,形容可怖。 得麻风、断六亲,时人对麻风避之不及,病者往往被亲人抛弃,关在疠人坊中等死。 “麻风?!”林听声音发颤,“这、这可是绝症啊!”洞外顿时骚动起来。 杜槿飞快道:“冬青,你们部落有多少人患病?” “巫祝把病人都关在一处。”冬青眼神涣散,“至少一两百。” 杜槿心头一沉,若是还有人逃出来……“陆哥,立即封山!青山村人不得进山,谷里人也不许外出!”商陆应下:“我这就去办。” 冬青嘴唇颤动:“杜大夫,此病不能治?” 杜槿回首,斩钉截铁道:“能治!” 麻风早已有成熟的治疗方法,且冬青还在发病早期,一切尚可挽回。但不管是内服的万灵丹、神应消风散、磨风丸,还是其他外用方剂,如今都缺几味药材。 “虎骨、僵蚕、鳖甲、秦艽。”杜槿一一写下缺的药材,“青阳县药铺没有,得去黎州。” “杜大夫且慢。”冬青哑声道,“能不能多买些?救别人。” 商陆眼神凌厉:“想让我们救你全族?” 冬青沉默半晌:“我们是百越最强大的部族,你们在羁縻山,绕不开。”他汉话不好,说得十分艰难。 “荒谬!你们全族数百人,槿娘一己之力如何救治?”商陆面色铁青,“羁縻山茫茫十万里,我们只在此处活动,与你们谈不上纠葛!” 商陆喉咙发紧,胸腔里心跳如雷。 他知道杜槿会去。就像在白河村和宝通寺,“我是大夫”四个字被她挂在嘴边,像是一件比呼吸更自然的事。 但这次不同,麻风远比瘴疟可怖,更何况那是深山之中的百越部落?语言不通,村民愚昧,巫祝能将病人活活烧死,是真正的龙潭虎穴。 “你治得好冬青,未必治得好整个部落。”他声音沙哑,转身对杜槿道,“他们信巫不信医。” 洞内一片寂静,只有冬青粗重的呼吸声,商陆大掌轻轻落在杜槿腰间,沉默劝阻。 杜槿思索半晌,抬头道:“将你们部族的情况告诉我,所有。” 半个月后,商陆带着药材匆匆赶回。 阿荆得知冬青病重,执意跟着送药的队伍进山。他在洞口用百越话喊了几声,里面传来微弱的回应。 “阿姐,求你救救他。”阿荆红着眼眶恳求。 杜槿立刻着手医治,汤药、膏药、针灸轮番上阵,七八日便有成效。可这病要痊愈,至少得三五个月。 “等不了那么久。”冬青稍有好转便挣扎起身,“杜大夫,求你随我回部族。” 众人先前听闻要深入羁縻山寻百越族,这几日已定下方案。阿荆冬青领路,除杜槿和商陆外,还有林听、张龙、赵虎、乌萨同行,食水药物也准备齐全。 杜槿不愿让林听四人冒险,他们却坚持跟随。 “杜大夫救过白河村,救过青阳县,也救过青云寨。如今你要去救别人,我们总得出份力吧!”林听笑得坦然。 杜槿一时语塞,转头道:“乌萨,你又来凑什么热闹?” 乌萨翻白眼:“你意思是说,让我当个孬种,看着你去山里送死?有老子在,区区百越算得了什么!” 张龙、赵虎哈哈大笑,林听也打趣道:“那就全靠乌萨兄弟了!我还想回勐砎找阿妹,可不能死在羁縻山里。” 杜槿环顾众人,心中一片火热,正色道:“各位,这次我去百越也不是一时冲动。百越各部数千人散居于羁縻山中,若放任不管,一旦麻风蔓延,青杏谷和青山村也很难独善其身。” “青杏谷是我们药材生意的根基,绝不能有差池。” 众人对视一眼:“明白。” 骡马驮起药草和干粮,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 阿荆在前方引路:“我们部落叫黑石峒,百年前为躲避战乱迁入羁縻山。因为有冶铁的手艺,是如今百越诸部中最强的一支。” “首领名 唤苍术,是个……年轻人。”阿荆声音有些晦涩,“但族中大权由巫祝蒲葵掌握,即便是首领也要敬他三分。” “从青杏谷过去约莫要十天左右。阿叔,你能撑住吗?” 冬青勉力坐于骡子上,全身上下包裹地严严实实:“无事,走吧。” 越往深处走,山岭间愈发湿热,雾气终年不散,空气中弥漫着腐叶味。雨水渐密,巨木根系如巨蟒匍匐地面,众人于泥泞中深一脚浅一脚,前行极艰难。 一匹骡子突然陷进泥坑,喘着粗气在泥里打滑。 乌萨抹了把脸骂骂咧咧:“这群畜生,都摔几回了!”“地上青苔湿滑,小心!”商陆劈开周围藤蔓,其余人帮着将骡子抬出。 沿途道路崎岖难行,直到第十日正午,密林豁然裂开一道口子。透过铁杉交错的枝桠,隐约可见远处山坳中黑压压的村寨,数十座吊脚竹楼错落分布,屋顶已褪成暗沉的灰黑色,在雾气中显得格外阴郁。 黑石峒到了。 雨季的山洪在山坳边冲出天然沟壑,村寨唯一的出口是座简陋吊桥,正在山风中摇摇晃晃。山道上还立着竹刺栅栏,如今却空无一人。 “连个放哨的都没有?”林听意外道。 “怕是都病倒了。”冬青神情严肃,“你们都留在此处,我与杜大夫进村。” “不可!我也一起。”商陆立刻反驳。 杜槿安抚地摸了摸他的手:“你在此接应,若有意外还能来救我。”总不能两人一起陷进去。 商陆脑中天人交战,最终还是慢慢松开她的手。 张龙疑惑:“阿荆,你不进村吗?”少年挠挠头:“呃……我也留在此处接应吧。阿姐莫慌,首领并非蛮横之人,不过需当心巫祝。” 杜槿笑道:“放心,若他们不愿医治,我离开便是,不会起冲突。” 此处村寨与外界极不相同,竹楼离地三尺,寨子中央伫着一棵歪斜的铁杉古树,枝桠干枯狰狞,粗壮树干需四五人合抱。 最令人不安的是村中一片死寂,没有炊烟,没有人声,连犬吠鸟鸣都不曾听闻。唯有山风穿过竹楼的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杜槿手心捏了把汗,正要开口,却听身后竹楼嘎吱作响,十几个赤脚汉子突然冲出来围住两人。 “冬青?你还敢回来!”领头的汉子怒斥,伸手就要拽杜槿,“竟敢带外人进村,这个女人是谁!” 冬青挡开他的手:“她是大夫,能治病!巫祝错了,麻风病不是山神降罪!”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汉人的鬼话你也信?”“你敢忤逆巫祝……山神会降下更重的惩罚!” 杜槿躲在冬青身后悄悄打量,这群人脸上浮着红斑,手背红肿溃烂,几乎都有麻风病的前期症状。 “必须马上见首领。”杜槿低声道,“事态严重,不能再等了。” 冬青点点头,提高嗓门和村民争辩。几个年轻汉子已经摸上了腰间的柴刀,眼神阴鸷地盯着杜槿。 “噤声!”一个头插野雉尾羽的老妪突然出现,人群为她让开道路。“冬青,首领要见你。” 杜槿暗中松了口气,跟随老妪穿过村寨,到了一座比其他竹楼更高的吊脚楼前,木柱上刻着繁复的图腾。 推开竹门,屋内光线昏暗,一高大青年背身立于火塘前,靛蓝衣摆绣着花纹,颈间银饰随他转身叮咚作响。此人剑眉星目,轮廓分明,左颊上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颌。 冬青上前微微弯腰,低声汇报。 “汉人?”首领声音低沉,汉话出人意料地流利,锐利的目光在杜槿身上扫过:“你为何要帮我们?” 杜槿不卑不亢行了一礼:“首领可听说过唇亡齿寒之事?” “知道。”苍术冷笑一声,“这是你们汉人的说法。” “你我虽非同族,但共处这片山林,若贵寨疫情蔓延,我青杏谷也难以幸免。”杜槿直视首领的眼睛,“此病名为麻风,并非不治之症。但若拖延太久,患者不仅面容有损,手脚也会落下残疾。” 苍术神色讥讽:“你们夏国竟也有女子行医?” “医者治病,何分男女?”杜槿从容答道,“若首领肯信我,三月之内必见成效。” 冬青躬身:“首领,她是夏国名医,还是青阳县令的座上宾。” 苍术沉默片刻:“二十年前,同样的病夺走了我族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巫祝说这是山神降罪。” 杜槿平静道:“敢问巫祝如何医治病患?” 冬青站出来:“铁器烫去溃烂处,撒杉木灰镇邪。若是好转便是山神原谅,若现面目塌陷之状,须投入火中祭祀山神才能赎罪。” “敢问首领,如此应对之法,十人里能活几人?” 青年眯眼:“你又能活几人?” 杜槿放下药箱:“不敢说能救所有人,十之七八吧。”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炸响,火星溅在苍术脚边,他盯着杜槿看了许久,面庞在火光中阴晴不定。 “好,我给你机会。但巫祝那里……”他顿了顿,“冬青,你自己去说服。” 正文 第57章 你也配称神使? 老妪在前引路:“冬青,别白费力气了。” 冬青嗤笑:“葛婆婆,您也信巫祝那套山神降罪的说辞?我们族人究竟做错了什么,要遭这份罪!” 葛婆婆眉毛颤动:“你在外头待久了,和他一样,被汉人迷了心智。” “山外的人和我们一样要吃饭睡觉,没什么不同。”冬青压低声音,“倒是我们,在山里困得太久,连外头什么样都忘了。” 老妪浑浊的目光扫过杜槿药箱,嘴唇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话。三人沉默地穿过村寨,破败的竹楼缝隙间,一双双眼睛在暗处闪烁,像潜伏的野兽盯着猎物。 转过山壁,一座废弃的铁作坊映入眼帘。半塌的土炉冒着缕缕黑烟,地上散落的牛皮风箱早已干裂。 “巫祝把病人关在后山矿洞。”冬青声音发紧。 矿洞入口阴风阵阵,踏入便见一座青石祭坛,矗立在空旷洞窟的中央。洞顶裂隙透下昏暗日光,祭坛后方的石台上,一座数人高的火焰熊熊燃烧,祭坛四周刻满暗诡异的暗纹。 抬眼望去,周围开凿的洞窟里挤满了病人,洞口以荆棘封锁,传来一阵阵恶臭。洞内的面孔俱是神情呆滞,全身弥漫红肿脓疮,有的人甚至面容塌陷、四肢畸变,几乎不成人形。 几个孩童隔着荆棘用竹竿递进吃食,却见里面的病人手指扭曲颤抖,粥水洒了一地。 杜槿暗暗心惊:隔离病患本无错,但矿洞内卫生条件极差,阴暗潮湿,只会让疫病愈演愈烈! “啊啊啊啊——!”凄厉的惨叫骤然炸开。 头戴鸟羽的巫者正将烧红的铁烙按在病人胸口,皮肉灼烧的滋滋声中,令人作呕的焦糊味弥漫开来。那人双目暴突、浑身痉挛,在地上挣扎惨叫,又被两名蒙面壮汉死死压住。 冬青深吸一口气,躬身走上祭坛:“蒲葵大巫。” 巫祝蒲葵冷眼睨视:“冬青,你既逃出部落,为何又要回来?”他一袭靛蓝色长袍,颈间银饰比苍术更加华贵,露出的双臂上戴着数个银臂钏,正在昏暗洞窟内闪烁。 “大巫请看。”冬青卷起衣袖露出结痂的手臂,“这是麻风病,不是神罚!汉人医者能治!” 洞窟内顿时骚动起来。“真是冬青?”“他带来的那个女人是大夫?” 巫祝神情森然:“你要忤逆山神?” “我只是想救人。” 窃窃私语在洞窟间蔓延,一个男子声音道:“冬青,这汉人医者真能治山神降罪?” “正是!她医术卓绝,曾在青阳县救过上千人,在汉人中也十分有名!” 巫祝手中藤杖顿地,怒喝道:“闭嘴!尔等须诚心悔过,只有求得山神宽恕才可活命!” 杜槿上前一步:“大巫,热铁烙烫确实可缓解症状,但此举浮于表面,唯有对症方剂才可根治!” 冬青替她转述,巫祝听罢双眉倒竖:“一派胡言!山神威严,岂容尔等亵渎!”他猛地指向方才出声的男子,“山姜曾直视神像,至今不能闭目,这不是神罚是什么?” 杜槿神色平静:“此乃麻风常见症状,眼睑难闭,手足僵硬,汉医古籍早有记载。” “放肆!”巫祝厉喝,“触怒山神者,需赤身爬过荆棘丛赎罪。他们受罚时却不知痛楚,分明就是山神慈悲!” “正因麻风导致经络受损,患者才不觉疼痛。”杜槿声音清亮,“若真是神恩,为何溃烂处愈发严重?” 有汉子捶打石壁:“我就说!爬完荆棘伤口明明更烂了!”旁边的老者瑟缩后退:“不能听信汉人的话,会遭报应的!” 山姜面目狰狞,半合的双眼微微颤动:“赎罪……真的有用吗?” 洞窟中骚动不安,旁边的随侍巫者出身喝道:“无知汉人,竟敢质疑山神!”“我们百越大巫可通天地山灵,与你们汉人可不一样。” 巫祝蒲葵冷笑转身,举起手中藤杖,缓步踏上祭坛石阶。众巫者立即围成一圈,口中吟诵起古老的咒语,靛蓝长袍随着步伐翻飞。 “请山神显灵!” 众巫伏地高呼,祭坛中央的篝火熊熊燃烧,数人高的赤红火焰直冲洞顶。随着巫祝的舞步越来越快,赤红火焰突然剧烈抖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轰然变为幽绿! 诡异的绿光瞬间笼罩整个洞窟,将岩壁映照得如同鬼域。 病患们惊恐万状,纷纷匍匐在地,“山神息怒!”“山神饶命!大巫饶命!”哀求声此起彼伏。 冬青瞳孔骤缩,只觉得双腿发软,后背迅速被冷汗浸透。 “看在苍术的面子上,饶你们不死。”巫祝的声音从高处传来,面容在绿焰的映照下异常森冷,“现在,滚出去!” 回到寨中,葛婆婆将杜槿领到一间空荡竹楼里:“今晚你先在此休息,明日速速离开吧。” 冬青端来饭食:“杜大夫,今日……你受惊了。” 杜槿神色镇定:“无妨,大巫积威甚重,我也早猜到这结果。”碗中是简陋的米糊混野菜,她囫囵填饱肚子,思索下一步对策。 夜半时分,月光被乌云遮蔽,四下寂静。杜槿正倚在竹榻上闭目养神,忽闻屋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她警觉睁开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已悄然立在门前,轮廓清晰地映在窗纸上。 “苍术首领?”杜槿嘴角微扬,语气中带着几分了然。 竹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来人卸去了白日里华贵的银饰,只着一身素净布衣,左颊上一道狰狞疤痕,果然正是苍术。 他声音低沉:“你早料到我会来?” 杜槿不动声色地侧身让路:“首领请。”阿荆曾透露首领同巫祝不和,但碍于势力单薄不得不隐忍,他深夜来访自是意料之中。 苍术在火塘前盘腿而坐:“今日见了巫祝,杜大夫作何感想?” “我倒想先听听首领的想法。”杜槿直视他的眼睛,“看着族人被巫祝残害,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苍术冷笑:“巫祝通灵,族人深信不疑,我又能如何?”杜槿捕捉到他话中的讥讽:“看来首领并不信这山神之说?” “若真有神明庇佑,我族何至于在羁縻山中苟延残喘?”苍术闭目道,“瘴气弥漫,猛兽横行,族人终日劳作却食不果腹,如今还要遭这怪病折磨!” 他果然不信神!杜槿笑道:“依我看,其实百越人和汉人并无不同。” 苍术眉头微皱:“愿闻其详。” “前朝战乱不止,百越诸部避入山林,与外界断了联系。但在这之前,百越人也曾生活在山外,春种夏播、秋收冬藏,过着与汉人无异的日子。” “既然山中生活艰难,首领为何不带大伙儿离开这里?” 苍术哂笑:“汉人与百越战乱百年,血海深仇,谈何容易?汉人官府视我族为野人,避之不及,自不可能接纳。” 杜槿垂目思索:“如今山外已是新朝盛世,情况已有不同。前些年乌蒙部主动投诚,自备兵马粮草支援大夏北伐,立下赫赫战功,不仅获封领地,首领更被授予土司之职。” 苍术:“乌蒙全族数万人,兵强马壮,而我族势单力薄,如何能与其相提并论?” “若是首领真有此意,何不借助外力?”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和。苍术身形一闪,迅速隐入屏风后的阴影中。 杜槿开门,来人却是冬青。 “杜大夫,方才我听到说话声……”他压低声音,目光警觉地扫视屋内。 苍术从屏风后转出来:“你倒是警觉。” “首领,你怎会在杜大夫房中?”冬青瞪大眼睛,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支支吾吾道,“呃,杜大夫已有夫君,首领还是自重吧……” “胡说什么!”苍术气笑,“我是来商议巫祝之事!”部族内皆是蒲葵眼线,如今只能深夜密谈。 三人围坐在将熄的火塘边,细细商议对策。巫祝借着山神之名蛊惑人心,实在棘手,当务之急还是应当先遏制巫祝、取信族民才是。 杜槿笑道:“我今日见到通灵的把戏,不过是些障眼法罢了。” 苍术沉声道:“巫祝称绿火乃山神所赐,代代相传,族人都信那绿火是神迹。” 杜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大伙儿信他能通灵,那我也能通灵!” “你的意思是……” “替我准备几样东西。”杜槿蘸着茶水在桌上勾画起来。 次日,矿洞祭坛。 十几名病患正匍匐在荆棘丛中,鲜血顺着他们的四肢滴落。山姜双目赤红,面容扭曲,却仍麻木向前。 众巫者厉声呵斥:“尔等触怒山神,罪孽深重!唯有诚心赎罪,穿荆棘、烙神火,身上病痛才能化解!” “住手!”杜槿冲进山洞,高声斥道,“此举只会让病情恶化,大可不必!” 巫祝面色铁青:“又是你们。冬青,你是被汉人蛊惑了心智,定要违逆山神吗?” 洞窟内气氛凝滞,杜槿不慌不忙道:“蒲葵大人且慢,听闻这火焰非凡间之物,您是山神使者,想必不惧神火?” “荒谬!吾乃山神钦点神使,岂会惧怕神火?” 杜槿拍手笑道:“既如此,倒不如大巫亲自入火祭祀?既能平息神怒,又可拯救族人,岂不两全其美!” 巫祝气得双手颤抖:“莫名其妙!给我拿下这口出狂言的妖女!” 冬青拔刀立于杜槿身前:“杜大夫乃首领亲封的神医,谁敢伤她!” “亵渎山神之罪,谁来也无用。”巫祝冷笑,“拿下!” 护卫如虎狼般扑上,趁冬青阻挡时,杜槿闪身跑上祭坛:“大巫如此暴怒,想必是不敢碰神火吧!” 她绕到石台侧畔,掀起衣袖,伸手探入火中。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赤焰瞬间爆燃,熊熊烈焰立刻吞没了半只手臂。 杜槿面上却毫无痛苦之色,冷笑道:“蒲葵大人,你连神火都不敢触碰,也配称神使?” 正文 第58章 是敌是友? 几息后火焰熄灭,杜槿双手莹白如玉,竟无半点灼痕。 洞中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瞪大双眼,连呼吸都停滞了。巫祝最先回神,厉声道:“别管她!是汉人的妖术!” 护卫迟疑地踏上祭坛石阶,持刀缓缓逼向火焰,刀尖不住颤抖。杜槿冷冷扫视众人:“神火尚不敢伤我分毫,尔等要违逆天意?” “火焰、火焰变色了!”围观的众人突然惊呼。 杜槿广袖一展,祭坛上的火焰剧烈翻涌,赤红火焰霎时爆出一团耀眼紫光,紫色火舌瞬间腾空而起。 “大巫假借神名,残害族人!”话音未落,紫色火焰轰然炸开,瞬间化作万千星火,洞窟内雷声轰鸣。 “紫电惊雷……是祖灵显圣!”有老叟惊恐跪伏,就连侍卫和巫者也双膝发软,踉跄后退。 祭坛上的白衣身影伫立于紫焰之中,巫祝面如死灰,仍强撑着嘶吼:“拿下她!快——” “住手!”一声暴喝如 惊雷炸响。 苍术率领亲卫破门而入,全身银饰在紫光中熠熠生辉。他大步踏上祭坛,将杜槿护在身后:“祖灵明示此女乃神使,不得僭越!” 巫祝见他突然现身,眼中闪过阴鸷:“好个苍术,原来是你!你竟敢与外族勾结,亵渎神火!” 苍术嘴角微勾:“蒲葵大人此言差矣,神火乃祖灵所赐,我等凡人岂敢染指?” 洞内一片混乱,族民们跪伏在地不住叩首,众巫者面色惨白地抱作一团。护卫们举着长刀进退维谷,被那诡异的紫焰逼得连连后退。 “休要惊慌!”巫祝声嘶力竭,“山神震怒分明是因首领不敬!莫要被这妖女迷惑心智!” 苍术负手而立,冷笑道:“大巫,山神执雷霆降厄,明示巫祝失德。你假传神谕,残害族人,才是真正的渎神者!”话声铿锵落下,身后紫焰再次爆燃,轰鸣声震得碎石簌簌落下,似有雷霆劈落。 巫祝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摸向袖口,发狠冲向祭坛火焰。杜槿瞳孔骤缩:“拦住他!” “亵渎者不得近前!”冬青横刀挡在杜槿身前,部族侍卫齐声高喝,将祭坛团团围住。 苍术趁机高呼:“众侍卫听令,奉山神旨意,随我拿下蒲葵!” 局势急转直下,在神迹般的紫焰威慑下,连最狂热的巫者都瘫软在地,不敢抗命。蒲葵无力回天,面如死灰被侍卫押了下去。 被放出矿洞的病患们茫然失措,他们经受了身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早已神志不清。一个白发老者喃喃道:“又要赎罪了吗……” “赎什么罪!”冬青暴喝,“二十年前那些人就是被活活烧死的!” 山姜佝偻着身子,溃烂的双手不住颤抖。人群惶然道:“真的都死了?”“不是说诚心悔过就能活命吗?”“救救我们……” 苍术朗声道:“诸位,想活命的人就听我号令,吃药治病!” 黑石峒迅速行动起来,整个村寨被重新规划,病患按症状轻重分别安置。 村寨最深处设重病区,安置手脚溃烂、面容损毁的病情严重之人,山腰竹楼则专门收治新发红斑者,与重病区保持百步距离。村寨东角则集中安置未染病族人,并在寨外择了一处干净地界,新建数间草庐,专门存放食水、药材和医具。 各区域间严格隔离,亲卫日夜巡逻,持苍术手令者方可进出。 苍术又亲自挑选了一批症状较轻、手脚麻利的族人担任医护助手,在杜槿指导下学习煎药、敷药和清创,每日用竹片刻录患者的症状变化。葛婆婆则带领未染病的族人,在寨外草庐操持伙食,确保一应饮食安全。敷料、药渣和患者便溺等污秽均以石灰覆盖,每日集中焚烧,灰烬深埋于村外远离水源处。 “所有人必须佩戴浸过草药的罩衣面巾,严禁饮用生水,食具杯碗都要煮沸消毒。” 村民们虽不理解,但慑于那日祭坛上的紫色雷霆,都将这些规矩视作“山神旨意”,不敢不从。 短短数日,原本混乱的村寨变得井然有序,疫情蔓延的势头逐渐被遏制。 首领竹楼。 苍术望着窗外的村寨,长舒一口气:“杜大夫的防疫之法,当真见效了。” “我曾在青阳县治过瘴疟,便是用此法消弭。”杜槿笑道,“冬青带来的药材充足,药方已留给你们,黑石峒再不必受麻风之苦。” 苍术听出她话中意:“杜大夫要走?” “规矩既定,后续只需照章办事。”杜槿颔首,“我留在此处已无大用。” 苍术再三挽留不成,正色道,“您救我全族性命,不知我族当如何报答?” 大恩似大仇,杜槿明白与其让黑石峒欠这滔天人情,不如明码交易。她略一欠身:“我在山外经营一家药行,首领若有珍稀药苗,赠我些许便是。” 苍术欣然应下,唤亲卫取来族中珍藏的药草。 “还有一事请教。”苍术屏退众人,压低声音:“杜大夫,那日祭坛中的紫火……” 杜槿莞尔:“只是硝石粉和硫磺罢了。”她取出布袋,随手捻起一撮粉末洒向火塘,铁锅下的火焰果然泛起紫光。 “硝石生紫焰,硫磺助燃,二者相遇会有雷霆之声。”她解释道,“想来巫祝一脉也曾发现铜粉生绿火的诀窍,代代相传,用来迷惑众人。” 苍术了然:“难怪当时蒲葵试图冲上祭坛,原来是妄图将紫火变回绿色。” “不错,他必是在袖中藏了铜粉。”杜槿笑道。 苍术追问:“当时准备的皂水和酒是……” 那天夜里,杜槿让他们准备了四样东西,硝石、硫磺、皂水和松脂酒。前两者用来变幻火焰颜色,后两者则是用于火烧不伤的把戏。 皂角果在清水中捣碎起泡,加入松脂酒,手掌浸湿后引火,可瞬间爆燃并快速熄灭。松脂酒燃烧速度极快,而皂角泡沫形成的水膜恰好可隔绝高温,因此火焰不伤肢体。 为防万一,杜槿还事先在手上涂了芦荟汁和蜂蜜做防护,果然毫发无伤。 苍术听罢沉默良久,长叹一声:“我们与外界隔绝太久,坐井观天,实为无知愚昧之徒。” 杜槿温声道:“非黑石峒愚昧,这等手段,便是大夏百姓也时常被蒙骗。” 苍术神色黯然:“被我族视作神迹的火焰,终不过是人间巧技。” 两人安静不语,苍术斟酌道:“前日杜大夫曾说,我族若想破局,可借助外力……” “报——!首领,有人闯寨!”亲卫冲进竹楼。 “灰河谷?还是赤箭寨?”苍术平静询问。 “都不是……是两个汉人男子,正在村口与亲卫对峙!” 村口吊桥处,两个高大健硕、背负长刀的陌生男子突然闯入,守卫立即吹响竹哨,将二人团团围住。 商陆、林听二人负手蒙面,静立壕沟竹刺栅栏前。林听平静道:“唤你们首领来。”开口却是百越话。 寒光闪烁的枪尖直指二人咽喉,守卫喝问:“你们是何人,来我黑石峒所为何事?” 商陆压低竹笠:“为你们全族存亡之要事!” 杜槿闻讯匆匆赶来,远远望见商陆身影,心头一紧。冬青前日才传信说寨中安稳,商陆此时现身必有变故! “商陆!”她急唤出声,却见亲卫长枪横拦,商陆无法近前。 银饰环佩叮咚作响,亲卫如潮水般让开道路,靛蓝长袍的身影排众而出。苍术面容严肃:“远方的朋友,你们为何而来?” 首领房中,火塘噼啪作响,一众人盘腿围坐。 原来商陆几人在寨外等待消息时,却发现林中暗藏斥候。来人结草刻石为记,攀树远眺,行迹诡秘。 苍术听他们描述了衣着:“是灰河谷。” “灰河谷与我黑石峒一向不和。两族领地相近,多年来争夺食水土地,摩擦甚多。他们占据河水上游,曾以水源勒索我族资源。” “直到先祖在黑石岭中发现铁矿,我族才占得上风。如今寨中疫病肆虐,恐怕来者不善。” 屋内篝火映得众人面色明灭不定,林听环顾四周,注意到商陆的目光始终紧锁在杜槿身上,那眼神仿佛要将她每一寸都细细查验过才肯罢休。 林听只得率先打破沉默:“苍术首领,我们已探得灰河谷情况,按取水人数看,这回至少有两百人。” 苍术嘴角扯出一抹冷笑:“时机掐得这般精准,想必是得了内应通风报信。” 商陆沉声道:“黑石峒眼下能战者几何?”“如今尚能拿得动武器的,不足五十人。” “首领,请让杜大夫尽快离开!”冬青猛地站起身,“黑石峒和灰河谷之间的纠葛,不该牵连旁人!” 林听抚掌笑道:“多谢冬 青兄弟理解,汉人不好掺和百越部落间的事情,我们正有此意!” 苍术却垂眸不语,手指在膝头轻轻敲击。冬青不可置信地望着他:“首领?” 商陆的右手已然抚上刀柄:“首领可有异议?” 周围突然陷入诡异的寂静,屋外持枪亲卫的身影悄然增多。冬青一个箭步上前,单膝跪地:“首领,杜大夫不辞艰险穿越羁縻山,赠药施救,是我全族恩人!” “正因如此,若此时杜大夫离去……”苍术缓缓抬首,眼中暗流涌动,“黑石峒灭族之祸,就在旦夕之间。” 林听冷笑出声:“好个冠冕堂皇的说辞!我们区区几人,难道还能替你们挡住两百大军不成?” “诸位要走便走,但请杜大夫留下。”苍术神情晦暗不明,“您有山神庇佑,更可驾驭神火,想来定有手段应对灰河谷。” 杜槿心头猛地一沉,这个精明的首领,竟是盯上了那所谓的“通灵”手段! 正文 第59章 真正的首领是阿荆?…… 商陆声音冷冽:“苍术首领想用这种手段留人?”他余光扫过四周,已在思索如何突围。 苍术的脸在篝火明暗间闪烁,左颊刀疤狰狞。商陆浑身肌肉紧绷,右手青筋暴起,拇指已按在了刀柄上。 矛盾一触即发。 令人窒息的氛围中,杜槿突然抚过商陆后腰,转头道:“苍术首领说笑了,我那些不过是些用来唬人的小把戏,如何挡得过真刀真枪?” 苍术面露微笑:“杜大夫有所不知,灰河谷惯用夜袭,若是能趁机用火焰神迹震慑,自可灭其士气,以少胜多也非不可行。” “神火幻化的手段我已告知首领,何必非要我来?” “我会亲自入火,就用你那火烧不伤的法子。”苍术笑意森然,“此举危险,还请杜大夫在一旁协助。” 杜槿嗤笑,苍术心思已分明,他刚用麻风扳倒了巫祝,如今又想更进一步,再利用敌袭的机会立威。 若是能当着全族之面用神火退敌,便可将山神使者的名头按在自己身上。他作为部族首领的地位再无人撼动,也不用担心那蒲葵卷土重来。 听闻此人年少继位,卧薪尝胆多年一举将巫祝扳倒,果然非善与之辈。 杜槿面上带笑:“若只是帮助首领做那火烧不伤、神火幻色的把戏,倒也并非不可。”旁边的林听似是有话要说,杜槿使了个眼色,“不过我另有一计,或可帮助首领更进一步。 苍术神色微动:“愿闻其详。”杜槿却不答,只朝窗外瞥去,面露嘲讽:“首领是想在这状况下请教?” “失礼了。”苍术挥手让护卫退下,朗声笑道,“杜大夫巾帼不让须眉,心胸宽广,自不会介意这些小摩擦。” “我这一计,首领须得拿一样东西来交换。”杜槿面无表情,“我们冒生命危险助黑石峒退敌,想来首领不会拒绝。”苍术欣然道:“杜大夫想要何物交换?请讲。” “冶铁术。” 黑石峒客房。 “喝些药吧,虽然寨子里已做了分区隔离,但还是小心为上。”杜槿煎了针对麻风的预防药汤,端起时手一歪,差点洒了一地。 “小心。”商陆从身后扶住汤碗,“我们自己来便是,你这几日太过辛苦。”杜槿:“没事,只是有些乏力,回家后歇几天就好。” 又有小童送上饭食茶水,离开时轻轻将门掩上。 待旁人均已离开,林听才忍不住哈哈大笑:“方才杜大夫那话一出,百越头头的脸色都青了,想来是气得够呛。” “冶铁术是他们部族的立身之本,听我们狮子大开口,他自然不满。”杜槿讽道,“但他如此赤裸裸地威胁我们,可不得趁机好好敲一笔?” 林听:“不过我倒没想到,他竟答应得如此爽快。”杜槿嘴角微弯:“灭族之祸近在眼前,容不得他犹豫,况且我们远在羁縻山外,与他们两不相干,即便学了冶铁术也威胁不到他们。一门手艺换全族性命,不亏。” 商陆沉声道:“此人心机颇深,需防他一手。”杜槿点头:“他极能隐忍,行事又果决狠辣,传授冶铁术的事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林听大手一挥:“怕什么,大不了我们卷包袱一走便是。就凭他们部落这病歪歪的样子,还真能拦我们不成?那冶铁术不要也罢!” 商陆听罢神色微动,杜槿笑道:“陆哥,你有话直说便是,看你憋到现在了,和我们又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槿娘,若是想突围,咱们现在就能走。”他斟酌道,“我传信乌萨,林听掩护,离开此处不是问题,倒不必与百越人纠缠。” 杜槿笑道:“知晓你担心我们安危,不过我思来想去,如今留下才是上策。一来冬青、阿荆都属黑石部落,咱们的驱瘴秘药、半途山洞和青杏谷都多亏他们,若是当真见死不救,心中实在不安。二来他们二人都知晓青山村和青杏谷所在,若是因这次的事情同我们生了芥蒂,倒是不美。万一苍术为此心生报复之意,更是划不来。” 商陆抬眸:“三呢?” 杜槿起身:“没有三,就这两点原因。我配合他们耍些把戏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尽人事听天命罢了。若是他们部族还是落败,也怪不到咱们头上。” “……有三。”商陆低声道,“槿娘,你是为了我。” 杜槿却笑了:“没有!你这副样子倒仿佛欠了我什么似的。” “槿娘,你是想要冶铁术,对吗?”商陆苦涩道,“有了冶铁术,便可在青杏谷秘密制备大量武器铠甲……” 林听恍然:“确实如此,羁縻山本就产铁矿,青杏谷又极隐蔽!”他神色兴奋,“商大哥,我们如今坐拥青杏谷,进可攻退可守。若是有兵有粮有武器,一旦这西南边境有什么异动,便可借机青云直上!待查清幕后黑手,何愁报不了仇?” 杜槿扶额:“你说的跟要造反似的……我们可是良民!”林听嘿嘿一笑:“是我多嘴了。” “陆哥,虽然你一直不愿与我多说,但我也能猜到,那害得你家破人亡的贼子定然在大夏身居高位。”杜槿神色肃然,“我不懂行军打仗之事,也知晓钱粮兵马的重要性,你若想报仇缺不了这些。” “我会将青山药行的生意做到大江南北,会努力成为大夏第一富商。”她语气极笃定,仿佛在说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银钱的事情就交给我吧,你去做你想做的事情便好。” 商陆胸腔砰砰直跳,双眸发热:“你不必为我做到这一步……将你牵扯进这些事情已是不该,我……” 杜槿打断:“那就当我是为自己做这事儿吧!人活一世,寻些刺激有何不可?” 林听笑道:“杜大夫寻的可真刺激,直接要掀桌子造反了。” 杜槿敲敲锅沿:“胡说什么呢!我只是个采药赚钱的药商罢了。山中生活不易,咱们不过是多种了些粮食,又跟百越人学了门手艺,有何问题?” “哈哈哈哈,杜大夫所言甚是!”林听忍不住抚掌赞叹。 商陆心中翻涌着滚烫的情绪,想拒绝,想道谢,却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曾是大凛最年轻的将军,银甲白马,意气风发。可转眼间山河破碎,他背负着叛将的骂名,抱着姐姐临终托付的婴孩,在追兵的箭雨中仓皇南逃。 他不再是大凛手握重兵的少年将军,一介普通猎户,复仇谈何容易?被冤叛国的痛苦、全族被杀的愤恨、国家覆灭的惊怒,心中知晓自己无力回天,他早已被这交织的情绪折磨得千疮百孔。 多少个夜晚,他站在悬崖边望着漆黑的山谷,无数次想过放弃。“与其做一个苟且偷生的懦夫,不如就在这里死去吧。” 但怀中的孩子轻轻一个翻身,又把他从死亡的边缘拽了回来。他觉得自己像一具空壳,一半灵魂早已随着大凛的覆灭而死去,剩下的那半只是为了阿鲤,如行尸走肉般活着。 直到他在河里救起了一个陌生的小娘子。 他从没见过这 样胆大妄为的女子,敢和陌生男子进入荒山寻药,差点被杀还有心思挖苦他,虽然害怕却毅然拿起刀逼问真相。也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医术,为何年纪轻轻,却有着一副世间难见的悲悯之心? 明明身世艰难,却过得比谁都肆意明亮。 商陆知道自己有着难堪的过往,却忍不住被她不断吸引。他此生做得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在她说出“我们成婚吧”这句话时,选择了答应。 “只是帮她落户的权宜之计。”他起初这样告诫自己,如今却彻底沦陷,再也不愿意放手了。 黑石峒地牢中传出皮肉烧焦的恶臭,时不时响起阵阵惨叫之声。 苍术缓缓踱步,停在铁栏前,冷眼注视着里面鲜血淋漓的身影。 “还不说?”苍术的声音像淬了冰,“你身为巫祝却勾结灰河谷,是何用意?” “我勾结灰河谷?”蒲葵张开缺了牙的嘴,不断渗着血沫,“他们又能给我什么?我既然做不了灰河谷的巫祝,帮他们有何好处?” 苍术语气森然:“若没有人泄密,灰河谷怎会选在这个时候进攻?” “哈哈哈哈,与其怀疑我,首领大人倒不如看看身边的人。”蒲葵咧嘴大笑,“你那个亲卫冬青,每隔两日便会偷偷往寨外跑,给不知名的人送食水。” “那是杜大夫的同伴,留在寨外接应罢了。”苍术不为所动。 蒲葵神色激动,身上铁链哗啦作响:“蠢货!你可知杜大夫的同伴是何人,为何鬼鬼祟祟不愿露面?”苍术冷笑:“少在这故弄玄虚,直说便是!” “这就要问问你的亲卫了,哈哈哈哈……”蒲葵癫狂大笑,“你那好侄子阿荆根本就没死!如今正在寨外,等着取你性命呢!” “你是不是觉得除掉我之后就大权在握,能安心当首领了?如今部族真正的首领就在外面,你这个篡位的叛徒,赶紧等死吧!” 苍术咬牙,艰难从齿间挤出一个名字:“……荆?” 正文 第60章 她也感染了 黑石峒重病区,竹楼内弥漫着浓重的药草气息。 床榻间竹帘相隔,杜槿手握竹简穿梭其中,细细查看每位病患的状况,又依据病情调整药量。 “首领来了!”屋外突然传来骚动。环佩叮当声响起,苍术一袭靛蓝长袍踏入竹楼,银饰熠熠闪亮。 “诸位族亲,身体恢复如何?”苍术声音和煦,“七叔公,你上回在祭坛旁伤了左腿,我让人多送些野猪骨汤来。” 老叟热泪盈眶:“多谢首领挂怀!此地污秽,您还是快离开吧。” “都是同族手足,怎会在意这些?”苍术无半分嫌弃,“我只恨没能早些识破蒲葵的真面目。” 杜槿冷眼旁观,此人最近时常在病榻间嘘寒问暖,使了不少收买人心的手段。 “杜大夫。”苍术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声音温和,“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来到小室坐下,苍术屏退旁人:“方才我与商陆兄弟定下了守寨的战术,他于行兵布阵之事上极有见解,助益实多。” 杜槿眼观鼻鼻观心:“甚好。” 苍术主动斟了茶:“这几日杜大夫对我真是冷淡。”她扯扯嘴角:“首领有话直说。”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苍术状似无意道,“听闻寨外还有你们的同伴?山中生活辛苦,杜大夫不如将同伴一并接进寨里……” 杜槿端起茶杯:“多谢好意,这就不必了。” 苍术长叹一声:“杜大夫不用如此防备我……我确实做了忘恩负义之事,但全族性命皆系于一身,无奈出此下策,还请你原谅。” 见杜槿不为所动,他竟又示起弱来:“杜大夫有所不知,我虽为部族首领,但继位以来处境十分艰难,一直不得族民认可。” 杜槿神色微动:“这是为何?” 苍术眼神渐沉:“我有一兄长铁杉,勇猛坚毅,是族中最强悍的战士。父亲在世时,族人都认定他是下一任首领。” “但铁杉对汉人恨之入骨。前朝于百年前下令剿灭百越,上万族民被迫逃入羁縻山。他总说,我们有最好的冶铁术,就该联合各部杀回去。”苍术苦笑一声,“可打仗要死多少人?打来打去,死的都是百越自己的儿郎。 “他连年攻打周围部落,只想着一统百越杀回汉土,可族里人连饭都吃不饱。部族逐渐裂为两派,主战主和,争论不休。” 杜槿注意到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所以你们兄弟……” “刀兵相见。”他抚着左脸苦笑,“面上这道疤就是他留给我的教训。” “听你意思,现在族里还是主战的人多?”杜槿轻声道。 苍术点头:“这些年蒲葵没少煽风点火。他同铁杉一样,鼓吹黑石峒应统领百越诸部,挑起不少争端。”他给杜槿添了茶,“但遇见杜大夫后,我更加坚持自己最初的想法——百越要想过上好日子,必须放下仇怨,走出这片大山。” 杜槿不由暗叹,这人虽工于心计,眼界倒是开阔。 “我只想让族人吃饱穿暖,可这些年结下的血仇太多,同灰河谷已是不死不休的境地。”苍术的声音忽然低沉,“此战过后,不论结果如何,你们尽管离开,不必有顾虑。” 杜槿面不改色道:“首领言重了,既然答应相助,我自会尽力而为。”以他的性格,这话恐怕也是试探。 走出竹楼,寨中果然已是一片肃杀。火把在夜风中摇曳,将持刀巡逻的护卫身影拉得老长。 杜槿回到住处,发现四周十步一哨五步一岗,竟被围得水泄不通。 她拦住一个年轻守卫:“发生什么事儿了?”对方结结巴巴地用汉话回答:“首、首领命令……加强戒备……” “我同伴呢?”“他们……寨外布防,很快就回来。” 连日的疲惫让杜槿无暇多想,回到屋内,简单洗漱一番倒头就睡。 半夜,她却突然被刺骨的寒意惊醒。睁开眼,面前的岩壁潮湿发霉,身下是冰冷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气。 苍术正坐在对面,跳动的火光将他半边脸映得阴森可怖,再不复白日里的和煦。 “杜大夫睡得可好?”他轻笑。 “首领这是何意?”杜槿试图起身,却发现双腿发软。苍术笑着将她扶起:“小心,药劲未过。” 竟是被下了迷药?杜槿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正身处一条幽深甬道,尽头处一道厚重石门,两侧牢房满是持刀守卫,戒备森严。 其中一间牢房里突然传来沙哑的笑声,蒲葵被铁链锁在墙上,满脸血污。“哈哈哈哈,果然你也落得如此下场!这个杀父弑弟的畜牲……” 苍术双目微眯:“不用听他满嘴胡言。” “大敌当前,首领倒有闲心玩这种把戏。”杜槿冷笑。 苍术在石室前驻足:“杜大夫稍安勿躁。”他的声音轻柔得可怕,“有位故人,你一定想见见。” 沉重的石门缓缓打开,门后火光摇曳,映照出被铁链束缚的青衣少年,面有血痕,似乎身上带伤。 “阿荆?”杜槿惊怒转头,“苍术,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苍术不紧不慢地抬手,守卫立刻押进一瘦削男子。冬青踉跄着跪倒在地,苦笑道:“首领,一切都是我的错。” “真是感人。”苍术冷笑,“杜大夫,你可知阿荆正是铁杉的独子?真论起来,他才是黑石峒的正统继承人。” “杜大夫医术高明,偏巧救了我那位好兄长的儿子,又偏巧受冬青托付,来到黑石峒相助。”他缓步走到杜槿身边,倾身道,“你说,世上真有这般巧合?” 杜槿瞳孔骤缩:“你觉得我勾结阿荆和冬青,刻意扰乱黑石峒?” “难道不是吗?”苍术转身回到石座上,“你甘冒奇险深入羁縻山,不正是为冶铁术而来?” 阿荆怒吼:“阿姐对我真心相待,你不能这样辱她!” 冬青跪下道:“首领,当年铁杉大人死后,你派我去取阿荆性命,但我不忍下手……这些年杜大夫待他如亲弟,从不知他身份。” “闭嘴!”苍术怒道,“你曾为我最信任的亲卫,却暗中留下那孽种的性命,其心可诛!” 杜槿满腹的疑问迎刃而解,她终于明白阿荆为何出现在青山村,冬青为何会不辞而别,阿荆又为何 始终不敢在黑石峒露面。 仔细想来,冬青放过阿荆是事实,自己与阿荆关系亲近,如今又是被冬青邀请进山治病。如今他们被苍术怀疑勾结,确实百口莫辩。 大敌当前,他们却在这暗无天日的石室中互相猜忌,真是无比荒谬! “我此行只为救人,从未有过二心。”杜槿直视苍术双眼,“首领莫要被有心人挑拨。” “叔父!阿姐是个好人!”阿荆挣得铁链哗啦作响,“她在青阳县的瘟疫里救了许多人……我在青山村偷东西,也是是阿姐收留我。” “你若不信杀了我便是!但是别伤害她……” 冬青膝行向前,额头抵在冰冷石板上:“首领,阿荆从小就与您亲近,这些年也不曾恨过您!他的名字还是您起的,真的忍心为了父辈的事情杀他吗?” 石室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守卫慌张来报:“首领!灰河谷的人杀进来了!” 苍术的脸色瞬间阴沉:“……暂且留你们性命。”迅速转身离开。 杜槿急切追上:“商陆和林听在哪儿?我不在,你又如何用神火手段!”眼前却一阵发黑,踉跄着向前栽去。 苍术下意识接住,又在视线触及她时瞬间僵硬。他立刻将人抱起放到椅子上,猛地扯开她衣领。 瓷白脖颈上,点点红斑如血。 苍术双手微微颤抖:“麻风……” 寨门外的沟壑边,守夜的护卫举着火把巡逻,四下寂静无声,只能听到猎犬沉重的呼吸声。 山风吹过,对岸的丛林间突然惊起几只夜鸦。 商陆眼神一凛,右手重重挥下,箭楼瞬间射出一排带火箭矢,照亮了正扛着竹筏下水的灰河谷士兵。 “放箭,烧船!”铜锣声撕裂夜幕。浸油的竹筏遇火即燃,数十名敌兵跌落湍急的水流,河里不断传来惨叫。 “撑竿渡河!”对岸号令声起,上百敌兵手持长竹竿跃入水中,借着撑跳之力向岸边逼近。 河流过窄,防不住如此手段。商陆冷静道:“长枪阵!轮换!”三排黑石峒护卫立即列阵,枪尖寒光点点,随着号令此起彼伏。第一排刺击后迅速后撤,第二排补位再刺,第三排已蓄势待发。 虽黑石峒护卫才学了几天,略有些手忙脚乱,但在商陆指挥下,长枪阵轮换严密,仍可保持阵型。 零星有人突破防线,林听甩出绳索套住登岸的敌兵:“下去!”那人还未站稳,就被甩回河中,溅起丈高水花。 “商陆!左翼!”有护卫惊呼。商陆反手夺过弓箭,双臂肌肉饱满,弓弦如满月,连珠一般接连射穿数人,将敌兵钉死在河滩上。黑石峒战士见状士气大振,怒吼道:“杀!” 正在双方僵持之际,黑石峒寨墙最高处突然爆开耀目紫光。众人惊恐抬首,只见紫色烈焰轰然腾空而起,在黑夜中极为耀眼,苍术负手立于寨墙之上,靛蓝衣袍在烈焰中猎猎作响。 “山神降世!山神降世!”再次见到这震撼场景,黑石峒众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得竹楼颤动。 “山神显灵,庇佑我黑石峒!”紫焰在苍术掌心爆燃,“尔等不自量力,竟敢逆天而行?” 灰河谷士兵惊恐后退,山呼海啸中,阵型瞬间土崩瓦解。 掌心火焰熄灭,苍术将刺痛的双手收进袖中,不妨一支冷箭突然破空而来!亲卫飞身将他按倒,箭簇擦着颈边银饰划过,钉入身后木柱嗡嗡震颤。 他惊怒抬头,只看到对岸一个陌生的身影遁入山林间,转身间眸光如黄金般灿然。 正文 第61章 连环计! 商陆甩了甩刀上的血珠,随意抹了把脸,反而将鲜血抹得更开,衬得灰色狼眸愈发冷峻。 退兵后的战场弥漫着血腥味,折断的竹枪斜插在泥泞中。几具尸体漂浮在沟壑里,随浊流沉浮。黑石峒战士沉默地打扰战场,救治伤员,将俘虏捆作一串押回寨中。 苍术已在寨门前等候:“二位兄弟辛苦,此役多亏有你们。” 商陆草草回礼:“灰河谷必会卷土重来,请首领多加防备。” “商兄弟留步。”苍术突然拦住他,“有一事正要同你说……杜大夫那边出了些意外。” 空气骤然凝固,林听连忙追问:“发生何事?” “方才她突然在房内晕倒,脖颈间出现红色斑片,恐怕是感染了麻风。” 商陆未等苍术说完已大步冲向村内,林听连忙追上,在房门前死死扣住他手腕:“站住,你不能进去!” “让开!”商陆肌肉紧绷。林听压低声音:“现在连杜大夫都倒下了,你绝对不能再染病!” “此地不能再留,我带她离开!”“你冷静点!”林听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这里是羁縻山腹地,没有百越人领路,我们怎么回去?况且杜大夫受得了路上颠簸吗!” 透过窗户,商陆日思夜想的人正安静卧于榻上,颈间红斑在烛光下触目惊心。他的拳头狠狠砸在门框上,又闭了闭眼,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苍术劝道:“好在发现及时,情况尚不严重。如今已用过药睡下,二位不必担忧。” 商陆哑声询问:“用的什么药。”“内服磨风散,外敷狼毒膏,都是杜大夫先前定下的治疗方子。我另安排了两名娘子专门照料,她们先前一直跟着杜大夫学习护理之法,十分熟练。” 林听接过话头:“大敌当前,但杜大夫身体有恙,不能出任何差池。” “这是我的亲卫统领苦艾,我将他留在此处。”苍术示意身边一名高大护卫出列,“如寨中情况危急,他会直接带杜大夫从后山离开。” 商陆的呼吸终于平稳些许:“方才的灰河谷降兵……” “明白,审问之事便交给我吧。”苍术笑道。 天色未亮,俘虏已透露情报,三人迅速商议下一步战术。 “灰河谷两个月前爆发山洪,饥荒和瘟疫引起暴乱。”苍术拨了拨火塘中的木炭,“饥民把首领赤柏的脑袋挂在了寨门上。” “野蛮。”林听咋舌。 “灰河谷首领非世袭,一向是能者居上。”苍术嗤笑,“新任首领名唤石斛,倒是有些手腕。他们这次一为抢粮二为复仇,几乎是倾全寨之力。” “怪不得昨夜如此搏命,这下却棘手了。”林听皱眉。 商陆在地图上划出路线:“他们正面无法突破,很有可能选择两侧进攻。东侧地势低,坡度缓,还是粮仓所在,极有可能成为目标。” “必经之路是那道山谷,加强守卫。” 黑石峒地牢。 冬青打破寂静:“伤势可重?”阿荆笑道:“无妨,他没下狠手。” “……这两年你过得好吗?” “嗯,好得很。”阿荆抬头,“青山村的大伙儿都喜欢我,交到了不少朋友。阿姐还帮我办了路引,我可以扮成汉人去黎州和洪州!” 他越说越欢快:“黎州处处都是花树,春天的时候,整座城都会被染成胭脂云!洪州人会做莲花灯,在夜晚放进河里,就像星星在天上流淌。” “平时吃得饱吗?” “吃得饱!”阿荆嘿嘿一笑,身上铁链簌簌作响,“豆腐、炖肉和稻米饭,日日都能敞开肚皮吃。”他眼睛发亮,“还有甜滋滋的荔枝水和冷元子,夏天吃上一碗最舒坦了!” 冬青心中欢喜,却又忍不住难受:“对不起,又将你牵扯进这些糟心事。” 阿荆毫不在意:“这次是我自己要回来的!连阿姐都不怕染病,我怎能推脱?” 脚步声打断低语。 护卫押着两个佝偻的身影进入旁边的牢房,其中一人全身包裹白布,头脸都裹得严严实实,押送他的护卫也用麻布缠手。 不多时,苍术竟也来了。 阿荆心中惊疑不定:“怎么是他们!” 牢房内,苍术蹲下身,与瘫坐在地的老妇平视:“葛婆婆,我怀疑过蒲葵,猜忌过杜大夫,却从没想过背叛全族的那个人,竟是会是你。” “要不是灰河谷的俘虏招供,全族人都 被你蒙在鼓里。” 老妇瘫在地上一言不发,头上的雉羽剧烈颤动。 “娘!真的是你?!”山姜扑通跪地,声音嘶哑,“首领待你不薄,族人敬你如母,你怎能做出这种事!” 葛勉强支起身体:“山姜被关进矿洞时我就知道……什么赎罪,什么祭祀,最后都会像二十年前一样,被活活烧死!” 苍术冷笑道:“所以你就勾结外敌?为了救儿子,不惜让全族陪葬!” 山姜面如死灰:“娘,你糊涂啊!” “我能怎么办!二十年前我眼睁睁看着你爹被烧死,这次、这次我宁可当个罪人!”葛婆婆老泪纵横,“可谁能想到会有汉人来治病……消息已经送出去,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苍术他眼中燃烧着冰冷的怒火,“你若及时坦白,至少不会这般仓促应战!昨夜死了十三个族人,他们的血,都该算在你们母子头上!” 山姜几乎要晕倒在地:“首领,我们无脸活在世上。”葛婆婆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 “想一死了事?”苍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那么容易,你们……得替我做件事。” 寨中病房。 杜槿指尖微一颤动,缓缓睁眼。房中光线柔和,靛蓝色的床褥舒适温暖。身上浸着淡淡药香,抬手一看,患处都已仔细敷上药膏,十分妥帖。 “杜大夫醒了!”茱萸欣喜道,转身吩咐旁人,“快去禀报苍术大人。” 不多时,苍术便匆匆赶来,见杜槿神色如常,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些。 他声音温和:“杜大夫身子如何,可要用些汤羹?” “不饿,商陆呢?”杜槿任由茱萸扶起自己,靠在软枕上,“我睡了几天,寨中战况如何?” 苍术挥手示意众人退下,将近日战事一一道来。 “先前确实是我错怪杜大夫,险些中了离间之计。”他面不改色地说起谎话,“与灰河谷勾结之人,正是蒲葵。” 杜槿强打精神:“蒲葵为何要这么做?” “不过是为争权夺利罢了。”苍术淡然一笑,“昨日我已当着全族之面,在山神祭坛斩了这叛徒,断了灰河谷的内应。” “既然误会已消除,你打算如何处置阿荆?”杜槿直截了当地问。 见苍术沉默不语,杜槿笑了笑:“若首领仍有顾虑,不如我们再做笔交易?” “我用青山药行的路引换阿荆一命。待战事平息,你可派几个机灵的族人出山随我经商。” 苍术挑眉:“你能给百越人办路引?” “我自有门路。”杜槿神色自若。青阳县瘟疫时,阿荆已在崔知仁、高洪面前过了明路,青山药行有百越人的事情已不是秘密。这两人出身寒门,既需要青山商行的分红,又想借机攀附崔氏,区区路引,自然不在话下。 “我能带阿荆走商,当然也能带其他百越人。”杜槿镇定道,“若每年带走三五人,五年、十年后,会有多少百越人见识过外面的大千世界?眼见为实,他们终究会明白你的苦心。” 苍术心脏砰砰直跳,这是黑石峒百年来第一个机会,有汉人愿冒险带百越一组走出大山。 “……阿荆永远不得再踏入黑石峒一步。” “成交。” 当夜,山中下起暴雨,林间回荡着雨打树叶的噼啪声。豆大的雨点连成银线,在漆黑的夜幕中织就一张密不透风的水网。 葛婆婆佝偻着身子在前引路:“这条山谷直通粮仓。” 石斛眯起眼睛:“苍术没发现你吗?” “那些降兵没有供出我。”她神色平静,“苍术以为通风报信的人是蒲葵,已公开将人处决。” 石斛冷笑:“此事我当然知晓。”他在黑石峒安插的眼线可不止一个。 灰河谷人正在林间前行,四周的黑暗倏然被火光撕裂,数十支火把在雨幕中同时亮起,将整个山谷照得如同白昼。黑石峒的战士从岩石后、树丛间蜂拥而出,喊杀声震天。 “中计了!”石斛怒吼出声,但为时已晚。 商陆敏捷从侧翼杀出,林听长枪如游龙,两人率先冲破敌军防线。 “果然是你!”苍术认出了石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是那夜放冷箭之人。“你就是黑石峒的首领?”石斛冷笑,“今夜老子就取你性命!” 苍术持刀直取石斛咽喉,轻甲在雨中泛着冷光,二人迅速缠斗在一起。 “砰!”燃烧的树干砸在两人中间,火光映照下,石斛的面容清晰可见。 苍术的刀僵在半空,隔着火焰,他竟看到两张极为相似的脸。同样的飞眉入鬓,同样的琥珀色眸子,连下颌线的弧度都一模一样。 灰河谷的首领石斛,竟和这个汉人林听的面容如此相似! “你们……”苍术的刀尖颤抖,转向林听,“好一出连环计!” 苍术心神大恸,他选择相信杜槿,原谅冬青,却没想到竟还有这一招等着自己!这些年步履维艰,小心经营,却一而再再而三遭到背叛。 他持刀劈向林听,狂笑中带着绝望:“到底可以信谁……杜槿、杜槿!这也是你的谋划吗!” 林听翻身躲开,怒喝:“我不认识他!若与他勾结,我何必在此拼命!” 商陆架住苍术攻势:“用你的脑子想想,若是真与林听有关,我们怎会在你面前暴露!” 山谷中突然炸开一声巨响,苍术身形晃动,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 “是山洪!快跑啊!” 地动山摇间,山洪裹挟着碎石断木,如巨龙般倾泻而下,浑浊的泥浪瞬间将谷中众人吞没。 正文 第62章 空城计 山洪呼啸而来,苍术还未来得及反应,就被滔天巨浪狠狠拍进水里。湍流裹着巨石,胸骨断裂的脆响淹没在水声中,他张口喷出一串血沫,意识开始涣散。 冰冷的河水灌入肺腑,恍惚间闪过无数血色人脸:被烧得焦黑的族人、七窍流血的父亲、被他亲手斩下头颅的铁杉,所有人惨叫着要将他拖入深渊。 阿荆那双染血的眼睛近在咫尺:“叔父,你要杀我吗!” “不,我只是……” 苍术突然被一股大力托出水面,“咳……咳咳,商兄弟?” “抓紧!”商陆将他推上一根浮木,身影又转眼被浊浪吞没。 浑浊的激流中,商陆挥动双臂逆流而上,终于在水里寻到熟悉的面孔,拎起一看却是灰河谷的石斛。他随手将石斛也推上那根浮木,转身继续寻找林听。 苍术眼中杀意翻涌,却因胸骨剧痛无法动作。石斛死死抱住浮木,讥笑道:“苍术首领,现在杀我,你也会沉下去,不如咱们先放下仇怨?” 两人在浮木上维持着诡异的平衡,最终被冲进一处堰塞湖。水流逐渐平稳,商陆也终于找到林听,拖着疲惫的身躯将人推到岸上。 月光刺破乌云,映在林听铁青的面庞上,双目紧闭,人已陷入昏迷。 “这小子没气了?”石斛粗鲁地拎起林听控水,眼中却露出一丝惊慌。 “再耽搁就没救了。”商陆冷冷道,“莫慌,让他平躺地面,仰头抬颏。”便俯身开始有节奏地按压林听胸膛。 苍术拖着伤躯爬上岸:“这救人的手法……是杜大夫教的?” “嗯,在胸腹处连续按压三十次,再渡气两次。”商陆手法平稳,“即便没了呼吸,只要心口尚温,也有救回的机会。” 石斛在一旁急得直跺脚:“我来!”商陆沉声指点:“动作再用力些!每次按压胸骨需下陷两寸才够,不要怕伤到肺腑。” 见他动作有模有样,商陆便转身跃入水中继续搜救,陆续救上不少幸存者。苍术全身剧痛咳血,也不敢有丝毫懈怠,一丝不苟地用起这古怪手法救治族人。 林听的胸膛一直毫无起伏,石斛不敢停手,额头青筋暴突,双臂伤口崩裂也恍若未觉。 “咳——咳咳!”林听终于喷出一股水,慢慢有了呼吸。 石斛迅速揪住他衣领:“你娘叫什么名字!”见林听茫然,又用生硬的汉话吼道:“你娘的名讳!” “梅、梅娘。”林听气若游丝。“她人在哪里?”“多年前就去世了。” “这个混账!宁可死外头也不回家?”他一拳重重砸在地面,眼眶却已红了。 林听虚弱地撑起身子:“你是谁?” “小子,你得喊我舅舅。”石斛斜睨他一眼,“当年阿梅 偷偷溜走,老子带人翻遍了周围山头……她是怎么死的?” 商陆打断道:“要叙旧路上有的是时间。现在伤者太多,得尽快治疗。” 石斛冷哼一声:“也罢!如今不是争斗的时候。你救我一命,老子也还你个消息,你们寨子里那个巫祝,早就跟赤箭寨的人勾搭上了。” “估计这个时辰,赤箭寨也该到你们村口了,哈哈哈哈!” 杜槿在睡梦中被一阵剧烈的震动惊醒,床榻都在簌簌发抖。 屋外暴雨倾盆,尖叫声此起彼伏,她顾不得披衣,赤脚冲到门外:“苦艾,发生什么了!” “山、山洪暴发!”苦艾脸色惨白,“首领他们还在山谷设伏。” 杜槿心头猛地一沉,寒意瞬间蔓延全身。 她冒雨冲向寨中,黑石峒全寨已乱作一团,首领下落不明,粮仓损毁严重,更可怕的是,随时可能有敌军趁乱来袭。 骚动很快蔓延到病区,患病的族人冲破隔离,与守卫爆发冲突。 “首领到底在哪!”有人疯狂推搡守卫,“放我们出去!” “回去!”守卫横起长矛,“首领有令,任何不得擅自离开病区!都给我回去!” 众人惶惶不安:“首领都被洪水冲走了!”“寨子要被淹了,快逃吧!” 人群在暴雨中争吵,守卫拦不住暴动的人群,一旦病患冲出隔离区,先前的努力全部白费。 杜槿扬声道:“寨子地势高,洪水淹不到!苦艾统领已派人寻找首领,不要惊慌!” 有村民窃窃私语:“是杜大夫……她是山神使者,应当不会诓我们。”有人喝道:“放屁!自从她来后,寨子里灾祸不断!”“正是!巫祝大人死了,如今首领也出了事,说不准就是这汉女在搞鬼!” “可她明明在救我们!”这类声音很快淹没在人潮中。 杜槿背后渗出冷汗,这次不比宝通寺,她一个汉人女子,语言不通,若寨子真的暴动,恐怕极难收场! 苦艾当机立断,立刻护着杜槿退回房中。众亲卫将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不让任何人靠近。 杜槿在房中踱步:“方才那群人明显就是在煽风点火!”苦艾:“蒲葵已死,但他党羽仍在。” “报!”一名亲卫浑身湿透冲进来,“苦艾大人,寨外发现敌踪,至少百人!” “怎么可能?”苦艾脸色骤变,“灰河谷主力明明都在山谷!” 杜槿咬牙:“寨中还有多少可战之力?” “首领将战士都带走了,还有守寨护卫二十人,亲卫十人。但首领留下死令,一旦寨中有异动,我们十人必须护送你离开!” “我若此时逃走,寨子必乱!”杜槿目光如炬,“苍术不在,谁还能主持大局?” 苦艾怔忪道:“首领没有妻儿,蒲葵已死,其余人威望不足……” “葛婆婆!”茱萸想起一人,“她是前任巫祝的妻子,在族中德高望重,可以请她来镇场!” 亲卫们冒雨搜寻,却只带回失魂落魄的山姜。茱萸急得哭了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如今村里也没有其他人能服众……” 杜槿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还有一人。” 山神祭坛。 周围的数个废弃矿洞早已收拾干净,此时挤满了惊慌的村民。 苦艾按照杜槿所言,将巫者、病患和未染病者分隔在不同矿洞里,又带兵将全寨的粮食医药都归拢到洞内,寨中不留一人一物。 祭坛后方的神火熊熊燃烧,映照着一张张或惶恐、或虔诚、或蠢蠢欲动的脸。 内忧外患之际,矛盾一触即发。 火焰突然爆燃,将整个山洞染成诡谲的紫色。众人惊呼声中,阿荆身着靛蓝色祭袍,自火光中缓步而下,满身华丽银饰泠泠作响。他往日的温和笑意尽数褪去,眉目如刀,深色冷冽。 “……荆?”“什么?荆还活着!” 苦艾侍立于阿荆身侧,朗声道:“奉苍术大人密令,由荆大人暂代首领之职!” 人群一片哗然。 阿荆抬手:“诸位族亲,护卫已寻得叔父踪迹,不必惊慌!待他归来,便可内外夹击,必叫来犯之敌有去无回!” 有村民大声道:“荆大人!可是敌人已到寨外,咱们撑不到苍术大人回来啊!” 阿荆唇角微扬:“放心,他们不会进来的。” 黑石峒寨门洞开,空无一人,赤箭寨众人轻松跃过沟渠,但一进寨门就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惨白月光下,一栋栋空荡荡的吊脚楼鬼气森森。夜风卷着破碎的白布在竹楼间飘荡,未熄的篝火泛着妖异紫光。 寨中阴荒凉森,骇人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赤箭寨首领后背发凉:“见鬼,人都死绝了吗!”有人咽了口唾沫:“那篝火怎么一忽儿绿一忽儿紫的……” 远处突然传来沙沙声响,有人惊跳起来:“什么东西!”“闭嘴,想吓死大伙儿吗!” 众人战战兢兢摸到铁杉巨树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数百具尸体裹着染血的白布,像柴垛般层层堆叠。赤箭寨首领用矛尖挑开一具尸体,却露出一张溃烂流脓的脸,眼皮外翻,血肉横流,活像地狱里爬出的恶鬼! 在众人注视下,这具“尸体”的眼珠倏然挣开,溃烂的手指猛地抓住长矛,在月光下疯狂扭动。 “啊啊啊啊啊!”赤箭寨众人吓得眼前一黑,这才发现竟是个活人。 “寨子里的人呢?”那首领的枪尖都在发抖。 山姜虚弱道:“死了,都死光了!”溃烂的手指流出黄脓,“是瘟疫……身上出红斑,手脚腐烂,血肉融化,谁也逃不掉!” 众人惊恐后退:“不是说山神降罪吗?”“什么鬼东西!”“快走吧!再待下去我们也会这样!” “可恶!被蒲葵那老狗摆了一道。”赤箭寨首领低吼,“难怪联系不上石斛,那厮怕是早知道出事,自己先溜了!” “撤!快撤!” 直到天边亮起鱼肚白,商陆才匆匆赶回村中。一行人神色狼狈,全身遍布泥泞血渍,互相搀扶着出现在村口。 苍术一路心神不宁,脑中闪过无数可怕画面:敌军攻破村寨,屋舍焚毁,族人尸横遍地。 然而眼前景象却出人意料,寨子安静得出奇,还有几处将熄的火堆冒着青烟,铁杉树下堆着诡异的“尸体”。 苍术心跳漏了半拍,随即察觉到异样:“这是之前灰河谷留下的尸体……” 商陆用长枪挑开裹尸布,露出下面精心伪装的树干和草垛:“都是假人。” “首领……你们终于回来了。”山姜虚弱地从树后爬出来,“昨夜赤箭寨来袭,多亏杜大夫想了一出疑兵之计。” 苍术失笑:“确实是她能想出来的主意……” “首领!”“苍术大人!”“太好了,你们无事!”村民陆陆续续回到村里,激动迎上,欢呼声响彻空荡的村寨。 阿荆和苍术四目相对,坦然道:“叔父,欢迎归来。” 正文 第63章 苍术的心思 山洪过后,黑石峒战士死伤惨重,幸存的人也伤痕累累。好在灰河谷同样在山洪中受到重创,赤箭寨也被这出空城计吓得跑回老窝,寨中一时不会有外敌威胁。 杜槿顾不上休息,立刻让茱萸、茴香二人清理出干净屋舍,收治伤重的战士,每日隔着窗户叮嘱治疗事宜。 苍术在水中被山石冲撞,数根肋骨骨折,只能卧床静养。寨中事务繁忙,蒲葵、葛又接连出事,苍术便顺水推舟接受了阿荆的存在,甚至将首领令牌都交由他代管。 主战派见铁杉之子归来,自然全力拥护,主和派也不敢违抗苍术命令,寨中倒是久违地现出一副其乐融融之景。 百越民心淳朴,对强者有着朴素的崇拜。商陆这段时日在寨中练兵守城,又在山洪中奋勇救人,虽言语不通,也赢得黑石峒不少尊敬。 两月后,寨中慢慢恢复平静,杜槿也终于康复,向苍术辞行。 晨光透过竹帘洒进屋内,杜槿的面色终于恢复往日的红润。苍术亲自将她引 进屋内,又斟上一杯清茶。 “杜大夫今日气色倒好。”他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你为救我族人染病,如今无恙,我也安心了。” “所幸我症状轻微,治疗又及时。如今寨中其他病人也在好转,不过……”她面露遗憾,“那些重症者即便痊愈,容貌损毁、手足残疾也难以恢复了。” 苍术闭目道:“病情延误,皆因我之过。” “这事儿得算蒲葵头上。”杜槿岔开话题,“另有一事正要同你说,先前你下落不明之时,是我让阿荆在寨中露面。虽是一时权宜之计,但确实违背了约定……”苍术摇头:“无妨,那时我生死不明,蒲葵的残余势力必有行动,你让阿荆出面是最好的选择。” “可你明明对阿荆恨之入骨。”杜槿眨眨眼,“当真不记恨他了?” 苍术哑然,半晌才开口:“生死之际走过一遭,倒也看清了一些事情。若是阿荆想留下来,寨中总不缺他一口吃的。” 杜槿笑道:“依我看,他可不愿再回到深山里蹉跎岁月。” 苍术沉吟片刻:“我没有妻儿,若是他愿意,他就是黑石峒下任首领。” “啊?”杜槿被茶水呛得连连咳嗽,“你身子康健,日后自然会有妻儿,非留下阿荆做什么?” 他语气笃定:“妻儿?现在不会有,以后也不会有。”“这是为何?” 苍术左颊上刀疤狰狞,眼神却温柔似水地望向杜槿:“听说你们汉人有一句诗,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房中蓦然安静,杜槿放下手中茶杯,微微叹了口气。 “首领,木蓝求见。”苦艾的声音打断沉默。 “太好了,杜大夫也在!”一个年轻郎君利落行了个礼,“首领,请您允许我随杜大夫出山。” 苍术神色如常:“这事儿你得问问她意见。” 杜槿笑道:“你叫木蓝?倒是寨中第一个来寻我的人呢。” 木蓝嘿嘿一笑:“杜大夫,我有家传的织布扎染手艺,想试试去外边赚些银子。” “大夏采桑养蚕、缫丝织布,布料纹样种类极繁复。”杜槿思索,“若是做得好,你的扎染能跟着药行的商队销往大江南北,定是不愁卖的。” 木蓝拍着胸脯道:“杜大夫放心,手艺绝对扎实,苍术大人这身衣袍就是我做的呢!” 他前脚刚离开,两个年轻小娘子后脚就跟进来了,正是茱萸和茴香。 “倒是让木蓝那个家伙抢了个先,就属他乖觉。”茱萸嗔怪道,“杜大夫,听闻你要回青杏谷,能带上我吗?”她原本就懂得些药理,这几个月又跟着杜槿学了不少医术,对那套防疫法更是敬佩得五体投地。一听说有机会去汉人地界,茱萸心里也是痒痒得很。 “我也想去。”茴香声如蚊蝇。 苍术:“你是巫者,你爹同意吗?”“同意的。”茴香细声细气道,“阿爹说,祭祀的事情有阿兄阿姐,我原本就学不好,不如出去见见世面。” 杜槿欣然应下,叮嘱她们尽快收拾行李,明日便要出发。 苍术意有所指地笑笑:“杜大夫将寨里多少人的心都勾走了。” “他们不是为我,而是为自己。”杜槿也同他打机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 苍术步步紧逼:“长路独行,岂不艰难?” “黑石峒和青杏谷自当携手同行。”杜槿正色道,“你们有冶铁术、扎染等百越手艺,我们有人手、粮食和路引,两边当互帮互助。” “同百越人做生意?这在你们大夏可是重罪。” 杜槿莞尔:“谁能笃定我和百越人做生意?都是我们村里织的布,纹样颜色有些类似罢了。” 苍术早已习惯她这幅促狭样子:“说到冶铁术,按先前约定,我让山姜随你走。他是族中最优秀的铁匠,如今无颜留在黑石峒,跟你离开也是最好的选择。” “你愿意饶他性命?” 苍术失笑:“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心狠手辣的恶人?他娘已葬身山洪,他自己也曾冒着性命危险做诱饵,将功折罪,饶他一命也无妨。” “我没有在族人面前揭露葛的所作所为,给她留了最后一份体面。” 次日天刚亮,杜槿一行人给马蹄裹上麻布,又摘下辔头旁的铃铛,趁着晨雾悄悄来到寨门。 没想到黑石峒门口却是一片人声鼎沸,全寨男女老少身着节日盛装,人人发间都编着鲜嫩的野花和枝叶。苍术一身银饰在阳光下熠熠闪烁,手捧银杯,盛装立于寨门前。 “这是何意?”杜槿哭笑不得。 茱萸笑道:“杜大夫,这是咱们百越人送别贵客的礼。” 村民已团团围了上来,“杜大夫,你可别想偷偷溜走!”“求求你们,下回也带上我吧!” 鼓乐声起,花瓣漫天,苍术穿过人群缓步走来:“杜大夫,请饮三道酒。” “一道谢救命之恩,二道谢守寨之义,三道……愿山神佑你长命百岁,子孙绵延。”他喉头微酸,移开目光,将酒杯端到杜槿面前。 众人欢呼声中,杜槿仰头饮尽,一顶百花环已落到她头上。 苍术收回手:“这是送别礼。” “期待……下次再见。” 返程时晨雾散尽,明媚日光从林叶间漏下,映在斑驳的溪石上。 林听随手摘了个野果:“这果子能吃吗?”冬青扫了一眼:“能吃,好吃得很。” “那我多摘点儿,带回去给大伙儿都尝尝。”林听笑嘻嘻爬上树。 “你们那个青杏谷,如今有多少人丁?”木蓝好奇问道。 “约莫两三百吧,有汉人、胡人,现在也有百越人了。”杜槿笑道,“谷里土地多,平日里种些草药粮食,自给自足不是问题。” 茱萸、木蓝几人又问了谷内一应衣食住行,听罢十分满意,终于放下心来。 林听高高坐在树上,喊道:“我把果儿扔下来,你们接好了!” 众人一路欢声笑语,山风吹过林叶簌簌作响。 商陆突然驻足:“谁!”其余人迅速弯弓搭箭,对准前方一处山石。 “别别别,是我!”石头后转出一人来,背着厚厚的行囊,双手高举,却是灰河谷的石斛。 那夜山洪之后,灰河谷战士死伤甚众,石斛带着幸存族民趁夜离开,此后再无消息。不知为何,他竟孤身一人出现在这里。 黑石峒众人虎视眈眈,石斛浑不在意,咧嘴望向杜槿:“杜大夫,你们那儿还缺长工不?” 林听挠挠头:“是我同他说的……杜大夫,他能去青杏谷吗?” 杜槿面露犹疑:“你放着好好的灰河谷首领不当,跟着我们作甚?” “呸!”石斛狠狠唾了口,“那天没抢回粮食,老子的脑袋差点被挂上寨门,险些没和赤柏那短命鬼作伴。” “青杏谷那个叫林宗的,算得上是我妹婿。老子妹妹死了,总得去瞧瞧那妹婿是个什么玩意儿!” 杜槿回首望向阿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阿姐,此事你决定就好。”商陆使了个眼色,冬青带人悄然散入林中,确认是否有埋伏。 斟酌半晌,杜槿还是点头让石斛跟上,林听暗中松了一口气。 商陆牵来一匹枣红色的矮马:“槿娘,上马歇会儿吧。”“我不累……”她话音未落,就被一双大手抱上马。 马背摇晃,教人昏昏欲睡。商陆一手牵着马儿,一手揽在杜槿腰后,防她摔下。 “这也是寨子里送的吗?”“嗯,苍术送了你十匹。”商陆声音沉闷,“百越马身形敦实,马腿短粗,很适合走山道。回去后好好繁育,可有大用。” “这匹小母马毛色最漂亮,性格也温顺,是首领专门给你挑的!”茱萸扬声道,“杜大夫给她起个名字吧。” 杜槿托腮:“嗯,毛发油润红亮,不如就叫小红枣儿?” 林听突然高声打断,满脸惊悚:“不行!不、不能叫这个名字!” “呃,那蜜枣?”“换一个!”“甜枣?”“不行。”“青枣?” “红马叫 什么青枣……而且你为啥和这枣子较上劲儿了!”林听愁苦道。 杜槿有些摸不着头脑,给马儿起名字的事情只好暂时搁置。 渐向北走,山中秋高气爽,漫山红叶灼灼如霞锦。商陆整理了沿途水源、食物和落脚点的位置,细细记在纸上。杜槿一路走一路摘,马背上装得满满当当,木姜子、香茅、树番茄、大芫荽,都是在黑石峒新识得的调味料,做酸汤是极美味的。 时人谈之变色的羁縻山脉,如今已成了她悠然闲适的后花园。 杜槿在山道旁捡起一颗熟透了的野枣,脑中灵光乍现:“林听,你是不是还有一个名字?”林听神色僵硬:“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百越人都以草木花果为名,你妹妹石榴也一般。”杜槿挑眉,“想来你母亲也会如此为你起名。” 林听转头:“我是我爹起的名字!” “真的吗?”杜槿神色促狭,“让我猜猜……林小红枣儿?” 正文 第64章 林红枣 “枣儿,你娘是因何事去世的?” “枣儿,你娘活着的时候,你爹对她好吗?” “枣儿,石榴的事你别担心!老子一定会把外甥女儿救回来!” “枣儿……” “够了!”林听崩溃打断石斛,“别那么叫我,这名字多年不用了。” 杜槿打趣道:“多好的名儿啊,为何不用了?”众人揶揄:“林红枣,听着就甜美可人,只可惜人不如其名,哈哈哈哈!” 林听认输:“那是幼时的小名,你们私下里喊喊就罢了,可别告诉旁人。”他指着不远处的山谷,“走吧,快到青杏谷了!” 刚进入山谷,一阵清甜果香就随风飘到鼻尖,漫山红杏压弯了枝头,在茵茵绿草间落了满地。 屋舍层叠错落,半山金黄的稻浪在风中起伏,整座山谷仿佛被秋阳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晕。 谷内的大伙儿闻声赶来,欣喜万分,七手八脚地将他们迎进院里。杜槿还未坐稳,就被熟悉的沙哑声音吼得一个激灵。 “一走就是三四个月,还知道回来!”阿流愤怒闯进屋里,“林听人呢?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林听躲到杜槿身后哀嚎:“完了完了,这事儿怕是不能善了!” 杜槿干笑两声:“呃,阿流,好久不见。” 阿流强压怒火,目光在几人身上逡巡:“你们几个到底去哪儿了,怎么一个个的都瘦了不少?”他一把拽过林听的左手,“这伤又是怎么回事?” 林听讪笑:“唉,此事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直到夕阳西沉,林听才将百越之行的惊险一一道来。阿冬听得倒吸凉气:“少当家差点溺水,杜大夫染了麻风,商大哥还跟百越人打了数场!” 阿流声音沙哑:“你们真是不要命了!” “好在有惊无险,如今都恢复了。”杜槿笑道,“这回也算是因祸得福,不仅得了冶铁术,还带回了不少新伙伴。” 山蓝挠头:“杜大夫,你就别抬举我们了……” 阿冬赶忙起身:“平安归来就是喜事,谷里还来了百越的贵客,今晚可得好好庆祝!我这就去张罗饭菜。” “多烤些肉!”林听兴奋道,“再拿树番茄和大芫荽舂个鸡脚,喏,就是这个,解腻又开胃!” “从百越带回来的香料?那可得好好尝尝。”阿冬笑着接过。 茱萸有些局促:“不必特意为我们费心……”杜槿挽起她的手温声道:“无妨,以后都是青杏谷人,自然要多亲近亲近。”说着就带众人去安置。 一行人沿着石板小路穿过村落,道旁的夯土墙上时常探出瀑布般的三角梅和炮仗花,开得绚烂似锦缎。 家家屋檐下都挂着风干的腊肉,院中稻谷成堆,整个村子都透着安宁祥和。打眼儿一瞧就晓得谷里吃喝不愁,茱萸忍不住心生欢喜。 “这间如何?”杜槿在坡后驻足,“这屋子靠近山泉,旁边的空地正好给山姜建铁作坊。”又转头对石斛道,“你的住处不在这儿,待会让林听带你过去。” “成!老子也不想黑石峒的人挤一块儿!” 众人自然无异议,各自安顿下来。 冬青留在屋外:“我就不住这儿了,过两日回半途山洞。”杜槿愣住:“那边只是中转,也没留什么食水……” “半途山洞位置关键,很适合做哨所。”冬青平静道,“我独自一人惯了,在那边反而自在。” 当天夜里,青杏谷迎来久违的热闹,村中央的空地上燃起篝火,熊熊火焰映红了半边夜空。 “烤肉来咯!”郎君们排着队抬来大块烤肉,抹上蜂蜜和杏子酱,再用芭蕉叶裹好,埋进火堆旁的炭灰里烘烤。 肉香混着甜蜜的焦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引得众人直咽口水。 阿冬指挥着大伙儿搬来一个个木桶,揭开盖子,里面是金黄的糖渍杏脯、松软的杏子糕,还有甘冽清甜的新酿杏酒。 旁边的大锅里,柴火蒸出的粳米饭粒粒晶莹,肉汤咕嘟咕嘟冒着泡,新鲜香料的酸香味道直冲鼻腔。 众人围坐篝火旁大快朵颐,喝到兴起时,纷纷起身载歌载舞,欢笑声和歌声交织在一起,整个山谷都沸腾起来。 茱萸、木蓝一行人被青杏谷的众人团团围住,一时有些局促。 “你们和阿荆是一个部落的?”有人好奇地问。 “是的,我们来自黑石峒,寨子离这儿有十来天脚程。”木蓝答道。 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原来百越人也会说汉话?”“废话,百越人也是人!”“你俩可快闭嘴吧,人家听得懂!” 小五揽过木蓝肩头:“兄弟,听说你会织布?”木蓝眼睛一亮:“是咧!我们首领已和杜大夫商量好了,我教你们织布扎染,你们去外头卖钱。我们百越的扎染漂亮得很,以后咱们一起赚银子!” 众人顿时来了兴致:“我家婆娘手巧,明儿个就唤她去跟你学!”“我也要学!”“阿奶年纪大了,还能学吗?” 木蓝爽朗笑道:“都可以教!” 连阿息保都跃跃欲试,乌萨对他使了个眼色:“你学这娘们兮兮的玩意儿作甚?”他朝角落里努努嘴,“那边的才是好东西。” 山姜因着身上有麻风后遗症,自觉面容骇人,只默默坐在远离人群的地方。他原以为自己会死在黑石峒,如今却在这陌生地界苟活,心中不免有些惶然。 “你是百越的铁匠?”山姜愕然抬头,只见两个壮汉从人群里走来。高鼻深目,褐发卷曲,一眼望去竟比自己长得还要丑怪。 乌萨笑嘻嘻道:“山姜兄弟,你那铁作坊可缺人手?” 山涧边,林宗由旁人扶着缓缓走动,甚至还用了一碗肉羹。 “寨主恢复得极好,估摸再疗养半年,便可独立行走了。”杜槿给他把脉,“日后每逢阴雨天,四肢或许会酸痛,平日里注意保暖,多吃些鱼虾。” “酸痛算不得什么,瘫在榻上才是日日煎熬。”林宗感慨,“多亏有你相助,我这废人才能重新站起来。” 商陆抬眼:“能站起来就能干活儿,正好我这儿有不少事等着你做。” 林宗哂笑:“哪里还用得上我这把老骨头?” “黑石峒部落靠冶铁术在山中立足,他们为了报恩,愿意传授锻铁技艺。”商陆沉声道。 林宗双目微眯:“冶铁术?这可是求之不得的好东西!” 商陆点头:“但夏国 严禁民间私自冶铁,若想确保工坊万无一失,青杏谷是最好的选择。” “此事不可声张,建工坊、备柴薪、锻刀制甲都需秘密行事。”林宗迅速明白其中关键,“最重要的是铁矿石的来路。” 商陆用匕首片下最嫩的猪颈肉,“原料不必担忧,黑石峒答应用铁矿石和我们换粮盐,此事我准备交给阿荆和乌萨。” “铁匠山姜被部落驱逐,日后会常驻青杏谷。”商陆抬眸,“冶铁技艺我已安排狼骑来学,青云寨不参与,但是工坊会交由你管理。” 林宗了然:“可以。”如此重要的技艺,绝不可落在某一人手中。 “所以,你还是快些恢复吧。”商陆将剔骨肉递到杜槿面前,“我们过几日要回勐砎城,谷中事宜不比从前,需有妥当人看管。” 林宗朗声大笑:“必不负所托。” 面前的大片芭蕉叶托着小山似的蜜渍烤肉,杜槿面露难色:“都是给我的?” 商陆捏捏她的双颊:“脸上肉都掉光了,多吃些,补补身体。” 次日一早,天刚微微亮,杜槿和阿流就出现在谷中各处药田里。 阿流卷起裤腿蹚进深水田:“这片泽泻窜得太猛,根茎都挤变形了。” “可以移去西坡浅塘,那边水位浅,正适合分株。”杜槿沿着山道查看,“还有阳面的砾石地,最近天旱,记得要架竹渠引山泉。” 阿流点头:“我下晌就带人去做。” 细细记录下每片药田的情况,杜槿笑道:“茯苓和天麻倒是长势一般,但红景天、茯苓和麻黄都可收获了,正巧再试试种新药。” 阿流:“是从百越带回的秘药?”杜槿点头:“茱萸这次带了不少药种药苗,她熟悉药性,你可以同她商量着来。” 昨夜,商陆和林宗定下了青杏谷一应事务的分工,药田诸事由阿流、茱萸二人负责,布坊交给小五和木蓝,冶铁坊则是林宗亲自盯着,平日里由山姜和阿息保主事。 青杏谷三样要紧生计,汉人、胡人、百越人都参与其中,各司其职又互相制衡。即使杜槿长期不在谷中,也不必担心会出什么岔子。 事情刚安排妥当,林听却和商陆起了争执。 “去勐砎救人的事儿你俩就别管了。”林听不满道,“你们操心药行的生意就成,这么多新收的草药,大伙儿都等着分银钱呢!” 阿流点头:“商陆,你和狼骑都在勐砎露过脸,不宜再回乌蒙。”他指了指身后,“那个叫石斛的夯货,人虽莽撞,但力大无穷,这次会随我们一起去。” 林听:“正是!救人一事我们早已准备周全,你们放心便是。” 因为先前挟持过乌蒙土司,商陆早已上了勐砎城的通缉令,贸然出现确实会打草惊蛇。加上林听坚持不愿再麻烦杜槿,争论半晌,救石榴的事儿还是交给了青云寨。 杜槿思索片刻:“既如此,我倒是可以抽空去一趟洪州。” 众人疑惑:“为何突然要去洪州?” 正文 第65章 再遇齐肖 “青杏谷的药田已有产出,每月源源不断,附近几个州县可出不掉这些货。”杜槿笑道。 林听已明白:“洪州是九路通衢,你想以洪州为跳板……” “正是!可以去那边置个铺面,开家青山药行的分号。”杜槿跃跃欲试,“自洪州出发一路向北,快马十来日便可到怀州和遂州。那边多是北地重镇,人口繁华,大有可为。” 阿流犹豫道:“洪州有洪帮盘踞,在那儿开铺子还得小心行事。” “这又何妨?与洪帮结仇的是咱们青云寨,可不是青山药行。”林听扬眉。 杜槿笑着点头:“是这个理儿,正巧你们要去救石榴,这次的商队由狼骑作护卫便是,不用担心暴露。” “那就分头行动,你们去洪州,我们去乌蒙!”林听笑道,“祝咱们两边旗开得胜!” “对了!等到了洪州,说不准你们会遇见位老朋友。” 洪州,城东。 “杜娘子小心脚下,这石桥湿滑。”牙行伙计孙二殷勤提醒。 孙二今儿刚到牙行,就遇见这位要买铺子的年轻娘子。玉簪温润,肌肤如雪,一身不扎眼的葱色如意纹罗衫,裙角却细细绣了暗纹。身后还跟着两个高鼻深目的胡奴,腰佩长刀,寸步不离。 他常年混迹市井,一眼就看出这是位贵客。 孙二笑道:“杜娘子从黎州来?口音听着倒是不像南人。” “祖籍是燕州一带,如今早在黎州安家了。”杜槿不动声色,“你方才说,城东有合适的铺子?” 孙二连连点头:“咱们洪洲东富西贵,城东商铺多,尤其是钟楼鼓楼与合阳街,日日都热闹得紧。”转过一处街角,“您瞧,这就是合阳街了。” 整条街人头攒动,青石板都被来往的行人踩得发亮。道旁柳树相连,油绿绿的枝条瀑布似的垂在水渠上。 街尾正对着一座飞檐翘角的魁星楼,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东街多是些胭脂铺、成衣铺之流,西街都是吃食铺子,菜面熟肉、干果糕饼都有,魁星楼旁还有好几座出名的大酒楼。”孙二在前领路,“喏,要转手的就是前面那间铺子。” 眼前这铺面不大,牌匾陈旧,上头是“张家豆儿水”几个褪色的大字。外间紧巴巴摆着四张桌椅,里头是灶房,后面还有个将将能转开身的小院。 因老妻去世,张家老叟独自一人支撑不起生意,便准备带着小孙子回乡下养老。 杜槿环顾一番:“这铺子作价多少?” “死契一口价,二百三十两。”孙二压低声音,“虽然铺面小,但合阳街寸土寸金,老张又是急卖,这价格已十分合算。” 杜槿摇头:“二百多两买这么间小铺子,实在是太局促了。我倒不在意位置,但后院须得足够宽敞,最好能多几间房安置伙计。” “杜娘子真是个良善人,还给伙计安排住处!”孙二笑道,“后头的槐花巷里倒是有间铺子符合要求,只可惜不临街……” “无妨,先看看再说。” 第二间铺子就隐在巷尾的一株槐树后,牌匾朽坏,已看不清门头。进门后是一座宽敞的大院子,屋舍破旧,杂草丛生,墙头稀稀落落挂着一片凌霄花,看着十分萧条。 孙二费力捣鼓生锈的铜锁:“这里虽说破败了些,但价格绝对合算。” “都多少年没进过人了……”杜槿掩鼻道,“你可别拿卖不出去的破院子唬我!” “哪敢做这事儿呢!”孙二连连赔笑,“这里可比张家铺子大了四五倍,死契才一百九十两,走到合阳街只要一炷香的工夫。” 杜槿摇头:“收拾起来太费心,再看看别的吧。” 奔波一整天,在城东连看了七八间铺子,杜槿都不甚满意。要么面积太小,要么价格太高,兜兜转转,最合适的竟还是槐花巷这间。 虽然破旧,但面积够大,极适合做库房存放药材货物,几间屋子也够村里人临时落脚。 “这铺子的主家是谁?”杜槿斟酌片刻,不再犹豫。 “主家不在洪州,由庄宅行人代他立契!”见杜槿犹豫,孙二连连拍胸脯道,“杜娘子放心,契书签完都会送到府衙印契,保证安排妥当!” 两日后,杜槿成功拿到契书,领着青山村众人来到槐花巷。 赵方平对这大院子十分满意:“坐北朝南,宽敞又亮堂!破败不是问题,咱们多花些力气,好好拾掇一番就是。” “嘿嘿,想不到咱还能买得起洪州城的宅院。”何粟在院子里转圜,“这要是说出去,十里八乡的人都得羡慕咱!” 莫大岭低声道:“你可歇歇吧!白河村的人前些日子特意来我家,明里暗里打听村里的炮制手艺。” 何粟不满道:“他们打听这个干甚!难不成还想来分一杯羹?” “咱们这两年赚了不少银钱,周围哪个村子不眼红?”莫大岭叹气,“我爹已挡过好几回了,但总不好同乡亲撕破脸。” 连曷笑着挥挥拳头:“下回再有这样不长眼的家伙,你就喊上我们弟兄几个,保管让他们闭嘴。” “好主意!胡人兄弟们往哪儿一杵,他们怕是大气儿都不敢喘,哈哈哈哈!” 几人边说笑边从马车里卸下药材,不多时就将几间屋子堆得满满当当,连院子都占去一 大半。 众人不再耽搁,七手八脚拣瓦、粉刷、贴窗纸,各处杂草灌木也清理得干干净净。院子里不仅铺上碎石,还新修了防雨的木棚,方便存放货物。 正屋里摆上简单的桌椅,厢房里再砌一道大通铺,这便是大伙儿日后在洪州的落脚点了。 不过三五日工夫,整间铺子就焕然一新。 “左边高了,再往下两寸,哎多了多了!”杜槿指挥商陆,在门头挂上崭新的乌木牌匾。 商陆自梯子一跃而下:“看着似模似样的。”这“青山药行”四个大字是他亲手题的,起初还担心自己笔锋凌厉,写出来不像药铺。 “有了这铺面,以后谈生意都便宜许多。”杜槿笑盈盈道,“这凌霄花枝还恰好落在咱们的招牌上,可不正是凌云直上、一炮而红?” 见她笑得明媚,商陆也不禁心生欢喜。 “走,今晚去酒楼好好庆祝下!”杜槿招呼大伙儿,“我做东!” 众人欢呼雀跃:“杜大夫爽快!”“谢谢东家!” 当晚,众人便在合阳街的宝庆楼订了上好的席面。 洪州富庶,这宝庆楼的席面果然比边陲小城青阳要精细许多,黄金鸡、鲈鱼烩、金玉鹄羹,流水一般地送上来,样样都是没见过的新鲜菜式。 当然,价格上也高了许多,这一顿便能吃掉平时一个多月的口粮。 众人皆是第一回 进这等豪华地方,只觉得见碗筷都比外头金贵,边吃边肉痛,恨不得连盘底的汁水都刮干净。只赵风在那儿没心没肺地埋头苦吃,也不计较味道,唏哩呼噜就喝进肚里。 杜槿每道菜都尝了尝,惊艳不已:“陆哥,你以前做将军的时候,天天都能吃这些东西吗?” 商陆失笑:“北凛不似江南这般精致……况且我常年在军中,吃食都由伙房供应,跟其他将士没什么不同。” “唉,可惜先前没享受过这些。”杜槿叹气,“由奢入俭难,咱们平头百姓要是吃惯这些酒菜,荷包可得受大罪了。” “那便多赚些银钱。”商陆给她盛了碗羹汤“喜欢这儿的口味,咱们就常来。” “这席面可舍不得常吃。”杜槿放下筷子,“我得好好攒银子,以后还得让青山药行开遍全国呢!”她笑得绚烂,“大夏二十四州,咱们都得去瞅瞅!” 商陆神色温和:“好,我们一起。” 酒足饭饱后,杜槿和商陆散步回附近的客栈,其余人则结伴回槐花巷。 夜里的合阳街依然热闹,道旁的灯笼在风中轻晃,将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 沿街铺席外,伙计们高声吆喝揽客,挑着担子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甜酒饮子、时鲜果儿、炸糕雀酢,各式吃食琳琅满目。 饶是杜槿方才已吃得肚皮溜圆,也被这街上的诱人香味吸引了注意。 商陆见她眼睛发亮,劝道:“小心夜里积食。” “只喝个姜蜜水嘛!”杜槿牵着他的手摇晃,“冬吃萝卜夏吃姜,如今喝这个最合适了。” “小心!”身后突然传来杂乱马蹄声,商陆迅速将她揽到边上,几匹骏马擦着衣角疾驰而过。 周围百姓纷纷骂道,“合阳街上纵马,也太嚣张了!”“噤声,不知道是哪家贵人。”“差点踢翻我的摊子!” 杜槿方才撞到商陆胸口,揉着通红的鼻尖:“怎得那么硬!”又猛地反应过来,震惊道:“等会儿,方才为首的……好像是齐肖!” 商陆眼神一凛,“勐砎害你性命之人?” 杜槿点头:“没看错,铁定是他!此人自称是越州来的药商,还是借了他的请柬,我才能入九雀塔。” “现在想来,他对草药药性一窍不通,又主动帮我一个陌生人混入乌蒙禁地,那药商的名头果然是个幌子!” 商陆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竟然是这厮……我去追他。” “等会儿,咱们也不知道他是何身份,贸然行动恐怕不妥。”杜槿犹豫道,“看他在城里如此嚣张,说不准是洪帮人?可别惹上一身腥。” “他不是洪帮人……”商陆的声音被淹没在人潮中。 杜槿没听清:”方才说什么?” “没什么。走,追上去看看。” 正文 第66章 让我演花娘? 齐肖勒马停在一栋雕漆木楼的后院,快步进入。 街上灯影朦胧,岸边柳枝拂来潮湿的水汽,混着淡淡脂粉香。木楼的窗棂间漏出蜜色烛光,窗后人影憧憧,丝竹声和笑声交织缠绵。 商陆脚步一顿:“等下。” 杜槿差点撞上他宽阔的背:“怎么不进去?齐肖行事遮遮掩掩的,肯定有鬼。” 商陆耳根泛红:“你在此处等我,我一人进去就是。” “为何?”杜槿踮脚,“这条街真香,是脂粉铺子?” 商陆横跨半步挡住她视线:“一炷香就回……槿娘,你去那边的茶水铺里等我。”他摸摸鼻尖,几乎是落荒而逃。 杜槿满脸莫名,退到河边柳树下。身侧人流如织,卖花娘子提着花篮路过,探寻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 “你是哪家的小娘子?”酒气扑面而来,一醉汉大笑着走近,眼下乌黑,一身绫罗也掩不住被酒色掏空的身体。 他眼神淫邪地在杜槿身上巡游:“比凝香阁的头牌还俏,小脸儿跟珍珠一样,怎的不多抹点胭脂?” 杜槿横眉道:“滚!” “成!爷就喜欢烈的!”醉汉镶金牙的嘴咧到耳根,“这个时辰了还在街边,等着会情郎呢?不如今晚陪爷玩玩,亏待不了你。” 杜槿恍然,这里竟然是烟柳巷!怪不得方才商陆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非让她躲进茶水铺里。 那醉汉伸手搂来,酒臭味几乎要将她熏吐。杜槿迅速侧身避开,却被狠狠拽住衣袖,差点摔了个趔趄。 “给爷尝尝,美人嘴上的胭脂有多甜……啊啊啊啊!” 腰间突然揽上一只手臂,一个鸦青色身影挡在身前:“这女人是小爷早约好的,您下回赶早吧!” “你这泼皮,竟敢踹我!”醉汉骂骂咧咧扑上,又被此人一脚踢飞。 “走!”此人搂着杜槿快步离开。 两人躲到灯火晦暗的僻静处,杜槿挣开怀抱:“……红嫦?” 此人身形高挑,一身鸦青色窄袖圆领袍,发间束着逍遥巾,竟是女扮男装的红嫦。 “杜大夫,你怎么独自一人跑到花柳巷来了!”红嫦笑道,“此处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杜槿跺脚:“我还想问呢!从邓州后就一直不见你踪影,林听他们也不肯细说。” 红嫦环顾四周,低声道:“是寨主吩咐,让我留在洪州打探。青云寨莫名被按上劫掠贡品的罪名,又被官府围剿,思来想去,恐怕与洪帮脱不了干系。” “此事隐秘,只有林听与我知晓。” 杜槿:“这段时间可有收获?” 红嫦点头:“已追查到一名洪帮管事,名唤韩青雄,似乎知晓其中关节。恰好近日朝廷派了钦差调查贡品失窃一事,如今他们正在这凝香阁里议事。” “调查贡品失窃的钦差,和监守自盗的洪帮,在青楼会面?”杜槿只觉得不可思 议,“这也太明目张胆了!” “换其他人自然是荒谬,但放到洪帮身上,倒也正常。”红嫦毫不惊讶,“洪帮帮主江岸止在朝中挂了个虚职,说不准和钦差还熟得很呢!” “依我看,这钦差查案一事,就是他们自导自演走个过场。” 杜槿思索:“得想办法混进去看看。” “正是为了混进去,我才特意这幅打扮!”红嫦摇着折扇,“可惜那凝香阁守卫严苛,等闲不放生人进门。” “区区一个青楼,还赶客?” “凝香阁可不是普通青楼,背后主事的正是洪帮。”红嫦叹道,“对了,你又是为何出现在这里?” 杜槿将乌蒙和百越的经历简略说了:“……我们追着齐肖来,没想到他竟然能进凝香阁。” “原来你们在乌蒙找到了石榴!”红嫦大喜,“正巧我要查钦差,你要查齐肖,不如咱们一起进去!” “咱俩一起?怎么进去?”杜槿疑惑。 红嫦笑道:“得罪了。”说着就将她衣领扯开,露出凝脂似的肩头和半片海棠红抹胸。 杜槿捂住胸口:“你做什么?” “莫怕。”红嫦随手摘下一朵海棠插在她鬓边,“等会儿我假作酒醉,揽着你混进去。” “这这这,未免太过冒险……不行不行!”杜槿双颊绯红。 “没事儿!你这么美,守卫肯定会放人的。” “我演不来!绝、对、不、行!” 凝香阁后院,两名持刀男子阴沉守在门口。 “站住,什么人!”其中一护卫喝道。 杜槿掩面道:“这位客人方才硬要带我走……” 红嫦脚步虚浮靠在她肩头,粗着声音道:“美人,跟爷再喝……嗝儿,再喝两杯嘛!” “竟敢同客人出门,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护卫喝道,“你们怎么出去的!” 杜槿垂首含泪:“从正门……是他强拉的。求二位爷通融通融吧,我再也不敢了。” 她睫翼颤动,杏眸水光潋滟,坠着一颗要落未落的泪珠,眼尾一撩盈盈望过去,眉目含情,色若桃花。 那护卫心中一荡:“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你、你带我去哪儿!不是说跟爷回家么……嗝儿!”红嫦任由杜槿拽着进了门。 身后两护卫低声交谈:“这是哪位娘子,怎么有些眼生?”“前几日阁里新来了几个娘子,估计就是她吧。”“如此美貌,也不知花资要多少……”“就你还想玩她们?做梦!” 凝香阁里人头攒动,三三两两的客人搂着花娘在席间说笑,丝竹悦耳,酒香扑鼻。 龟奴抬着酒水迎面走来,红嫦将杜槿推到角落,折扇遮面,假装与她亲吻:“你是生面孔,别让阁里的人发现了。” 杜槿依在红嫦怀里,怨怪道:“谢谢您啊,今儿个我也算开了眼了。” “怪我怪我!不过方才你演得真好……”见杜槿飞来眼刀,红嫦讪笑道,“咱们先找人,速战速决。” 两人在大厅里寻找无果,又来到后院暖阁。 池边的游廊里,石阶在月光下漫着暧昧的水光,半开的睡莲在水上影影绰绰。 琵琶声停,暖阁里突然传来满堂喝彩。不多时,一队梳着双环髻的舞姬从池中央的暖阁离开,身上银铃叮咚作响。 两人闪身躲到湖石后,避开人群悄悄靠近水边。 暖阁里传来模糊的人声:“……江帮主乃人中龙凤,此事我自有计较。” 红嫦心中一喜,紧接着是个男子声音:“齐大人谬赞,区区洪帮,自然不敢觊觎贡品。” 两人对视一眼,俱是止不住的惊讶。 杜槿低声道:“一个是洪帮帮主江岸止,另一个齐大人……不会是齐肖吧?” “世间竟有如此巧合?”红嫦摇头,“这暖阁三面临水,只有一条游廊与岸上相连。咱们混不进去,先撤吧。” “等等,有人来了!”杜槿拽住她。 一队海棠红衣裳的伶人袅袅娜娜进了后院,怀中抱着琵琶箜篌等乐器,少说也有二三十人。队尾的小娘子手持玉箫,在台阶上崴了脚,哎呀一声撞在楠木柱上。 腰间一支竹笛悄无声息落在草里。 前头的娘子呵斥:“还不跟上!贵人等你们多久了,一个个都仔细自己的脑袋!” 那摔倒的小娘子连忙站稳身子,快步跟上队伍。 杜槿神色微动:“她们是凝香阁的乐伎?都是粉衣,同我倒是打扮相似。” “你不会是想……等等,不行!” “我跟进去看看情况。”杜槿拾起草里的竹笛,迅速追了上去。 暖阁里灯火通明,两侧琉璃盏镶着硕大的夜明珠,檀木屏风上都洒着金粉。屋中央一株一人多高的翡翠珊瑚树,在烛光下熠熠闪烁。 杜槿踏上玉石地砖,随着伶人在薄纱帘后落座。 鼓乐声起,几名伶人咿咿呀呀唱了起来。她端起笛子在人群里滥竽充数,耳朵仔细听着席上对话。 “听闻齐大人在乌蒙做了件大事。”上首一个三十来岁的温润男子,想来就是洪帮帮主江岸止。 另一个清朗声音道:“不值一提。只可惜那赤罗有些手段,还趁这场大火钓出不少暗桩,朝中损失不小。” 此人一身书卷气,玉簪绾发,可不正是齐肖。 旁边的粗犷汉子赔笑:“那赤罗一个女人,又能弄出什么花儿来?不过是个借夫上位的寡妇。” 齐肖话中带着冷意:“此人能坐稳乌蒙土司之位多年,绝非善类,不可小觑。”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齐大人还得多多提防乌蒙。”江岸止不动声色举杯,“我洪帮对朝廷忠心耿耿,自不可同日而语。” 齐肖含笑喝下这杯酒:“江帮主说得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奏乐换了一曲,杜槿也连忙随乐声换了个姿势,脑中百思不得其解。 齐肖一个钦差,为何要假扮药商进入乌蒙?在他口中,大夏与乌蒙暗流涌动,且焚烧九雀塔、劫持那赤罗仿佛皆出自他的谋划,竟丝毫没有透露商陆和狼骑的存在。 是揽功,还是另有深意? 席上这几人觥筹交错,言语间相互试探,却也没透露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暖阁里的花娘在席上布菜斟酒,又将酒杯喂到齐肖嘴边。他笑着将美人揽进怀里,就着嫩白小手饮下酒水,又渡到美人口中。 江岸止眼中闪过一丝快意:“齐大人,说到贡品失窃一事……” “且慢。”齐肖松开怀中美人,悠然擦了擦嘴,“隔墙有耳,江帮主还是谨慎为好。” “哈哈哈哈,齐大人说笑了。凝香阁乃洪帮产业,守卫严苛,花娘乐伎皆受洪帮掌控,绝无泄密之忧。” “是吗?”齐肖似笑非笑,眼神移向薄纱后头,“我怎么觉得,这里混进了一个可疑之人?” 杜槿背后发凉,倏然一身冷汗。 正文 第67章 做笔交易 杜槿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我一直躲在帘后,不可能被发现。 江岸止轻扣桌案:“齐大人似乎话中有话?” “你们豢养的乐伎里,为何会……”齐肖话音未落,房顶瓦片轻响。 “有刺客!”门口护卫突然一声爆喝。韩青雄拔刀闪身而出:“竟敢惹到我洪帮头上,什么人!” 箭矢破空声起,一顶黑色竹笠被射落院中。黑影踏着飞檐掠过,身轻如燕,几个腾挪便甩开人群。 是商陆!杜槿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江岸止似笑非笑:“齐大人耳力非凡啊,竟先于护卫发现屋顶的奸细。” “……过誉了。”齐肖神色难看,“这刺客竟如此胆大妄为!若擒住此人,记得留活口。” “齐大人放心,洪州城里无人逃得出洪帮追捕。”江岸止拱手,“今夜被搅了兴致,不如我先送大人回府歇息?” 齐肖起身:“江帮主留步,我自行回去便是。” 两人相互谦让着走到门前,齐肖脚步一顿:“对了,如此长夜漫漫,倒是想问帮主讨个人。” 江岸止朗声笑道:“齐大人看上谁了?凝香阁中美人如云,随大人挑选。”方才同齐肖以口渡酒的花娘侍立在旁,心中暗自欢喜,媚眼如丝地望向他。 杜槿正屏息躲在绣帘后,头顶突然暗下,一片绣着金纹的衣袍下摆骤停在眼前。 下颌被一只铁嵌般的手掌掐住,缓缓抬起,眼中映入一张浸着冷意的脸。 “就这个吧,我带走了。” 杜槿被齐肖拽着手腕疾行,踉跄着扔进漆黑马车,脑袋重重磕上车壁。好在榻上丝枕柔软,车里四处都铺着厚实的绒垫,并无大碍。 她坐直身子,齐肖已带着冷风钻进车,重重关上窗。马车缓缓起步,不知要去向哪里。 齐肖大马金刀往中间一坐:“乌蒙一别,半年未见,没想到竟与杜东家在凝香阁重逢,真 是有缘。” 杜槿不动声色挪到角落里:“是我眼拙,在勐砎城冒犯了齐大人。” “这是怪我隐瞒身份?”齐肖冷笑,“倒是杜大夫,莫不是药行倒闭了,怎么还自卖其身沦落到青楼来?” 杜槿低头不言,盘算如何脱身。 齐肖冷哼一声:“水。”见杜槿呆愣不动,又提高声音,“右手边的柜子里有水,取来给我。” 人在屋檐下,杜槿老实找出嵌着玉石的银水杯,小心送到他手边。 齐肖仔仔细细漱了口,这才闭目靠在软枕上。等待半晌,见他似乎睡着了,杜槿这才悄悄挪到窗边,掀开一条缝观察外面情况。 “别看了,是去钦差府。”齐肖眼也不睁,“阿勒坦自会来救你,急什么?” “你认识商陆!”杜槿一跃而起。 “他如今用的是这个名字?难听。”齐肖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还为了救你暴露行踪,真是愚蠢。” 杜槿犹豫道:“方才……你确实认出我了?” “拿笛子的手都在抖,还想浑水摸鱼?”齐肖冷冷道,”本想当场揭穿,没想到阿勒坦竟先跳出来当了靶子。” “不过他如此在意,自然会为了你来见我。”齐肖竟笑了,“在乌蒙算他逃得快,我倒要看看,这次他还能逃吗?” 杜槿心中焦急:“你与他有仇?” 齐肖眼含讥讽:“仇?倒也可以这么说。”他朝杜槿勾勾手指,“过来。” 杜槿期期艾艾挪了过去。 齐肖伸手捏住她脸,仔细端详:“长得还算漂亮,就是太过胆大妄为。你一个女人在家相夫教子便是,经营什么药行?阿勒坦竟然会同意。” “不对……那家伙竟然会喜欢女人,这就很奇怪。” 杜槿惊道:“呃,难道他以前有些别的癖好?” “你这脑瓜里想些什么呢!”他拍拍杜槿脑袋,“阿勒坦从前一向凶恶,连赐婚的公主都敢拒,从没有哪家娘子敢接近他。” “这样嘛!”杜槿放下心来,“可能因为我独有些魅力吧。” 齐肖眼神古怪:“厚颜无耻。” 两人背对背闭口不语,杜槿心中已有了计较。 齐肖虽为钦差,但显然与洪帮并非一路人。他在席上特意做出一副贪图美色的样子,与那花娘缠绵,回到车中第一件事却是漱口。 他面上狠厉,言语中倒与商陆颇为亲近,应当不是什么难解的仇怨。 钦差府。 “娘子、娘子!大事不好了!”秋月跌跌撞撞冲进屋里。 韩二娘将茶盏重重砸到案上:“嚷嚷什么?还能有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秋月止住步子,小声道:“昨夜郎君从外面带回来一个女子,还直接歇在主院了。” “可打听到是什么身份?”韩二娘呼吸一滞,“自打郎君来了洪州城,多少人家想往他院子里塞人,但他都拒了……”若非因为自己是韩青雄的侄女,齐肖定也不会收下她。 “听说是凝香阁的花娘。” 韩二娘气个仰倒:“叔父昨夜请郎君去凝香阁了?” “是啊!三爷真是,好不容易送你进府,还带郎君去那种地方。”秋月也生气,“郎君天快亮才回府,直接将那人抱进屋,脸都没让旁人瞧见。” “他们怎会在意我的想法?”韩二娘拽紧手帕,“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侍妾罢了。” 秋月急道:“娘子怎能这么说?郎君一定会带你回邺都的!” “带我走又如何,他府里妻妾成群,对我也冷淡得很。”韩二娘咬牙,“不行,得想想办法。” 院外隐约传来呼喝声,秋月收了声:“谁这么胆大包天,敢在府里聒噪?” 池边青石旁,一个绿衣小婢正拦着魏桥争执。 “魏管家,你莫不是听岔了!”那小婢扬起下巴,“我们娘子最爱这雪霞羹,怎不是送到我们院里的?” 魏桥拱拱手:“郎君亲口吩咐,命我将这宴席和雪霞羹送到主院。岳娘子若是喜欢,到厨房再取一份便是。” 岳八娘斥道:“郎君今儿一早就出门了,送去主院是要给谁?” “这就与岳娘子无关了。”魏桥带着仆从径直离开。 岳八娘盯着他背影咬牙:“竟连声夫人都不晓得喊,如此不敬,还敢拿主院搪塞我!” “姐姐,魏管家可没骗你。”韩二娘从蔷薇架后走出来。 岳八娘忍住怒火,略福了福身:“妹妹此话怎讲?” 韩二娘柔声道:“郎君昨夜从凝香阁带回了一位妹妹,宠爱得很。”她压低声音,“听闻就安置在主院呢,这雪霞羹,想来就是郎君特意嘱托要给那位的。” “这府中除了你我姐妹,竟还有其他娘子?”岳八娘柳眉倒竖,“凝香阁?那种地方出来的贱婢也配住主院?” “姐姐慎言。”韩二娘以帕掩唇,“不管先前是什么人,既进了府便是自家姐妹了。” “谁想与这种腌臜货做姐妹?”岳八娘甩袖便走,“咱们会会她去。” 韩二娘摇头浅笑:“妹妹这几日染了风寒,就不陪姐姐了。” 待主仆二人走远,韩二娘嗤笑一声:“区区一个录参厅属官的庶女,还妄想当郎君的正经夫人?” 秋月连忙附和:“蠢钝不堪!” “真当自己比那花娘高贵?不过就是个解闷的玩意儿,竟敢对郎君府中事置喙。” “娘子……”秋月低头不敢接话。 韩二娘望着池中倒影,忽然怔住——自己与那岳八娘,又有何分别? 主院。 精致菜肴如流水般送上,杜槿抱臂站在一旁,只觉得莫名其妙。 魏桥叉手道:“杜娘子,我家郎君刀子嘴豆腐心,与那位……商郎君也曾相交莫逆,绝不会伤害你。” “知道你们不会害我性命。”杜槿撇嘴,“鱼还没上钩,鱼饵自然还有大用。” “……杜娘子说笑了。” 杜槿招呼他坐下:“一起吃吧。你家郎君一个夏人,为何会和北凛的将军是朋友?” “谢谢杜娘子,奴不敢与您同席。”魏桥躬身,“郎君曾机缘巧合在北凛生活过一段时间,受过商郎君许多恩惠。他不信商郎君身死,这些年一直在寻找。” 但商陆可没说自己认识齐肖。 杜槿眸光转了转:“在勐砎城时,齐肖为何要假扮药商害我?” “此事纯属巧合。”魏桥汗颜道,“他奉朝中命令潜入勐砎城,原本在九雀塔另有谋划……” 杜槿接口:“便顺势以我为饵,趁机搅乱塔中局势?” “那时我们并不知你与商郎君的关系,否则绝不会如此行事。”魏桥替齐肖解释,“他昨夜才知晓其中关节,已懊悔许久。” “同她说这些作甚!” 门外传来呵斥声,齐肖铁青着脸进来,一身朱色圆领大袖袍,头戴展脚幞头,似乎刚从衙门回来。 “齐大人这是在外面受气了?”杜槿笑脸盈盈,“白日在官场忍气吞声,夜里在酒场出卖色相,大人这钦差当得可真不容易。” “……闭嘴。” “不知大人可有我夫君的消息了?” 齐肖将茶盏重重磕在案上:“没有,或许昨夜被乱箭射死了吧!” 魏桥忙不迭插口:“韩青雄方才传信,昨夜未曾捉到人,如今正在城中搜捕。想来待城中守卫松些,商郎君很快便会寻来。” “你今日怎么如此话多?”齐肖不满道。 魏桥乐呵呵躬身:“是奴多嘴。郎君和杜娘子慢用,奴告退了。” 杜槿眼波一转,心中有了主意。 “齐大人,咱们做笔交易吧。”见齐肖不 语,杜槿又殷勤给他添了碗汤,“听闻你正为洪州贡品劫案一事苦恼?” 齐肖眼中寒意逼人:“你又从何听来?” “大人莫管我如何知晓。”杜槿坦然道,“我这儿倒有不少线索,或许可助你一臂之力。” 正文 第68章 布局 屋外立着四名玄衣守卫,腰间佩刀隐在阴影中。 杜槿从容道:“贡品失窃一案,大人想必已有计较。但洪帮势大,要查个水落石出恐非易事。” “有话直说。” “大人可愿见见青云寨的人?” 齐肖眼底闪过一丝波澜:“青云寨劫掠贡品,早被邓州巡检使王嗣宗率兵剿灭,请功的折子去岁便呈至御前。” “我也曾暗中遣人搜寻,却未觅得半个活口。” 杜槿扬眉:“我既能带青云寨的人来见大人,亦能助大人破案。”她竖起两根手指,“只要大人应我两件事,一不囚我自由,二不伤商陆分毫。” “助我破案,就凭你?”齐肖满脸怀疑。 “若贡品线索不足,再加上人口略卖如何?”杜槿灵光乍现,“洪帮所作恶事,可远不止劫掠贡品这一桩。” 齐肖审视的目光如刀锋般从她身上刮过,半晌才拂袖而起:“今晚洪州知州冯松元设宴,你随我去。” “多谢齐大人信任。” 是夜,钦差府后院。 齐肖负手立于马车前,雪青锦袍上的墨竹暗纹在灯笼下若隐若现。 “迟了。” 杜槿款步而来:“女子妆束总是费时些。” 待二人上车,扬鞭声划破寂静,车轮缓缓碾过青石路。一玄衣守卫沉默赶车,身影与夜色融为一体。 “今夜竟思楼一宴,知州冯松元、通判孙备及各厅曹属官皆会出席。”齐肖沉声道,“你放机灵些,莫要妄动。” “明白。洪州官员为何专为大人设宴?” “凝香阁的事儿瞒不过他们,这群老狐狸见本官同江岸止走得近,自然坐不住了。” 杜槿疑惑:“他们不是跟洪帮好得穿一条裤子吗?” “官是官,匪是匪。”齐肖指尖挑开车帘,望着窗外浓稠墨色,“州府和洪帮关系再好,终究立场不同。各为其主,又哪会真的齐心?” 月色隐入云翳,齐肖骤然直起身。 杜槿正要开口,忽被他掩住口鼻。“别出声……这不是去竟思楼的路。” “车夫有问题?” 齐肖自榻底抽出一柄长刀,反手掷来匕首:“藏好。”话音未落便猛地撞开车门,寒光直取那玄衣护卫的咽喉。 铛——铿然金鸣声中,那守卫横刀格挡,翻身落于道旁,刀光凛然交错,双方迅速交手。 月光从云间漏下,照亮此人轮廓分明的面容,灰蓝色的狼眸自黑暗中缓缓露出,映着刀锋寒芒,在月下愈发冷冽。 “阿勒坦!”齐肖了然。 “南霁霄,数年未见,你倒是学会不少伎俩。”商陆振腕荡开刀刃,“但警觉性大不如前,只带一个护卫就敢夜行?” “商陆——”杜槿已按捺不住,飞扑进他怀中。男人左臂稳稳将人托住,右手利落收刀入鞘。 商陆垂首凝望怀中人:“可受伤了?我来接你。” 灼热气息喷在耳畔,杜槿埋进他结实的胸膛,几乎要被炽烈的情感淹没。自邓州到百越,无论千难万险,他总会劈开黑暗奔赴自己身边。 “没受伤,好着呢!”杜槿环住他脖颈,又突然回首,“等等,南霁霄?那个害你身败名裂、被诛三族的大恶人!” 她喉间哽住,震惊道:“齐肖……就是南霁霄?” 齐肖眼中满是怨愤:“阿勒坦,原来在你心中,我就是如此十恶不赦之徒?” 商陆漠然道:“要叙旧换个地方,城卫来了。” 青山药行。 众人疾步入内,赵风等人迅速四散于屋外警戒。红嫦在槐花巷等了一天,见杜槿无碍,才长舒了口气。 “你们可算回来了!昨夜同商陆兄弟一突围,当真惊险。”红嫦轻叹,“怪我莽撞,险些连累于你。” “不怪你,昨晚也是我一时冲动。”杜槿转头道,“齐大人,这位便是青云寨的红嫦。” 红嫦咋舌:“竟将朝廷命官也卷了进来,你们胆子倒大,这是要联手?” “商陆,你们俩……”杜槿想起方才的意外。 “无妨。”齐肖瞟了眼众人,“交易照旧。” 见商陆未置可否,杜槿才将合作之事细细道出。齐肖也按下心中波澜,先听听这群人的计划。 这洪帮分漕运、镖行两堂,其中漕运堂掌管码头货运、船舶调度,主事之人正是韩青雄。此人暴躁易怒,但对江岸止极其忠诚。 镖行堂平日里则做些走镖护货的活计,主事的名唤吴兆,听闻此人冷血无情,是个只认钱不认人的家伙。 “镖局?”齐肖眉头微皱,“想来洪帮有不少镖师了?” 红嫦点头:“正疑他们借走镖之名,行劫掠之实。” “这次被劫的贡品价值超万两,其中一尊翡翠玉麒麟最为珍贵。”齐肖沉吟,“此物若在黑市流通,必露踪迹,但至今杳无音信,想必仍在洪帮手里。” 商陆沉声道:“镖局正在招镖师,我带狼骑混进去调查。” 杜槿笑道:“确实是个可行之法。北凛军户出身,武艺不凡又急需银钱,正是他们求之不得的绝佳人手。” 议定此事,齐肖追问:“你方才说的人口略卖一事……” “洪帮借着漕运和镖局便利,这些年做了不少买卖人口的勾当。”杜槿正色道,“此事极为隐秘,若不是亲身经历,我们也无从知晓。青云寨女子、北凛狼骑甚至我自己,都曾受其害。” 齐肖神色微动:“你?” “我原是北人,后来被洪帮人拐至沅州。”杜槿叹息,“不知还有多少人被害得骨肉分离,甚至枉送性命。” 齐肖面沉如水:“私下略卖人口乃重罪,若无铁证,洪帮绝不会承认。” “没有证据……”杜槿眸光湛然,“那便造个证据出来。” 直到月影西斜,几人才商议好后续方案。 杜槿笑吟吟立于凌霄花丛下:“我先回府了,今夜的宴席大人自便!” 齐肖哂笑:“你倒是会躲懒。”又转头看向商陆,“再劳烦尊夫当回车夫,送我去竟思楼。” 马车行于洪州城中,车内一片沉寂。 齐肖率先打破寂静:“我那护卫方寒云呢?” 商陆冷声道:“打晕了,丢在马厩。” “你在府中就已……”齐肖一噎,摇头苦笑,“也罢,方寒云随我从北凛归来,学的本就是那颜部的武艺和布防。栽在你手里,也不算冤枉。” 商陆沉声:“他们懈怠太久,大不如前。”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无言。 齐肖斟酌片刻,终究还是挑起话题:“阿勒坦,知道你不会轻信于我,但那颜部被诬通敌一事,确实与我无关。” 商陆沉默半晌:“搜出的通敌密信上,笔迹印信皆与我分毫不差。” “我可未进过你书房!” 见商陆不语,齐肖摇头苦笑:“若我当真为大夏立下如此功劳,又怎会沦落至此?” “在北凛为质十年,母亲也在贵人的位份上蹉跎十年,受尽皇后苛待。归国后,父皇连个虚爵都不肯给,几位刚加冠的弟弟都已封得郡王,我却还是个光头皇子。” 商陆闭目:“南霁霄,如今是不是你,还重要吗?” “当然重要!”齐肖怒道:“除了太子,谁能在北凛布下如此大局?他害你满门,又视我为眼中钉……” 商陆冷声打断他:“我不会为夏国皇子卖命。” “那就当是帮齐肖一次,没有什么南霁霄!”他的声音近乎哀求,“此次奉父皇密旨查贡品劫案,我隐瞒身份来到洪州。如今没有母族倚仗,除了几个亲卫,我身边无人可信……” “阿勒坦,这是我最后的机会了。” 南霁霄向来骄傲,在北凛受尽折辱也从未低头,何时露出过如此卑微之态?可如今回到故国,日日如履薄冰,生死难料,他已别无选择。 世人 眼中早已葬身草原的那颜部少将军,武可震三军,又与太子结下血海深仇,无疑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 ——无论使出什么手段,必须让他为我所用。 商陆指节攥得发白,经年往事如潮水般涌来。 “最后助我一次吧。”齐肖眼底翻涌着暗潮,“你当真甘心?任他踩着那颜部将士的骸骨,稳坐东宫?” 这几日,钦差府热闹得紧。 仆役们都晓得,那位新入府的杜娘子十分骄纵,为了买丫鬟的事儿将全府上下搅得翻天覆地。 “挑了几回都不满意!唉,从没见过如此难伺候的主儿。” “嘘——人家正当宠呢!今早当面砸了套官窑的茶具,郎君也没生气。” 主院廊下立着一排垂髫少女,膀大腰圆的廖婆子迈着小碎步进了屋。 “这回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苗子,娘子再瞧瞧,可有合眼缘的?”廖婆子搓着手,笑得满脸褶子都堆了起来。 杜槿斜倚在雕花小榻上,漫不经心地扫了眼:“又瘦又矮,洪帮是专挑着难民窟捡人么?” 廖婆子忙不迭推出一人:“娘子瞧这个,会弹月琴,还有一口好嗓子。” “我要的是会伺候人的丫头,不是养在府里当乐伎的!”杜槿坐直身子,腕间翡翠镯撞在案上发出脆响,“你们到底从哪儿搜罗来的丫头?” 廖婆子后背已汗湿:“回娘子的话,这都是江帮主亲自吩咐,特意……” “亲自吩咐还这般敷衍?我这就去找郎君评理!” “娘子息怒!老婆子这就去重新物色,定让娘子满意!” “这都物色几回了?”杜槿鬓边珠翠泠泠作响,“堂堂洪帮,竟连个合意的丫鬟都寻不到!” 这半月来,廖婆子跑遍城中大小牙行,不是被嫌丫头太胖不利落,就是被说太瘦没力气,要么挑眼神呆滞不够伶俐,要么嫌眼珠乱转心思太多。折腾得廖婆子瘦了一圈,杜槿愣是没挑中一个。 齐肖为此特意在江岸止面前发了通火,廖婆子因办事不利,狠狠吃了几回挂落。 这日清晨,杜槿正对镜理妆,忽听仆役来报:“娘子,洪帮又送来一批新人,这次领头的是两个青衣小厮。” 铜镜中,杜槿的唇角微微扬起:“终于等到了。” 正文 第69章 抽丝剥茧 两名小厮约莫十四五岁年纪,左侧少年生得圆脸杏眼,未语先带三分笑,瞧着甚是伶俐。右侧少年身形清瘦,垂手而立,眉目凝重。 “杜娘子万福。”左首的青衣小厮躬身施礼,眼睛却紧紧盯着杜槿双唇。 杜槿佯作不解:“你们是谁,廖婆子呢?” “小的名唤司琴,在柳四爷跟前当差。”司琴笑容可鞠,“廖婆子办事不力,惹得杜娘子不快,已被四爷罚去庄子了。” “哼,这还像话。”杜槿拂袖起身,“这回又是哪儿搜罗来的丫头?” 司琴忙道:“四爷特意着人从邻州采买,就怕委屈了娘子。” “这位柳四爷是?” “我们四爷执掌风信……”话音未落,右侧少年轻戳他后腰,司琴醒悟改口,“是帮主跟前得脸的管事。” 杜槿心下了然——洪帮果然暗藏乾坤!定不止漕运、镖行两个堂口。 她转向那沉默少年:“你又是谁,怎么不说话?” “回娘子的话,他叫观棋,天生不会言语。”司琴笑道,“娘子不妨先瞧瞧这些丫头?若不称心,小的再回禀四爷。” 杜槿不动声色走到廊下,细细观察这些女娘。这些女子个个瑟缩如鹌鹑,袖口隐约透出淤痕。 其中一个高个儿女娘,左手小指扭曲青肿,眼里映着怒意,正恶狠狠地瞪着司琴。 “就这几个罢。”杜槿随手点了几人,特意留下那高挑女子,“且试用两日。” 司琴奉上锦匣:“这是她们的身契,娘子若不满意,随时可退回来。” 待二人退下,齐肖立即将众女分别安置,各自询问过往经历,果然都是洪帮从各州拐来的良家子。 “寻常不会在本地发卖。”齐肖翻着供词,“若非你闹这一场,江岸止断不会将她们送来凑数。” 红嫦咬牙:“难怪石榴会流落乌蒙!”又恨恨骂了几句。 杜槿沉吟:“方才司琴说漏了嘴,提及风信堂和柳四爷……” “护卫已缀上那小仆。”齐肖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柳四爷到底是何方神圣。” 书院街。 巷尾的云墨斋乃洪州学子最常去的书铺,青砖黛瓦间书架林立,墨香浮动,白衫书生往来如织。 司琴与观棋避开人潮,闪身潜入后院,自青石墙角按下一道机关,整面花墙缓缓无声移开。 青石甬道内,两侧墙壁嵌满鸽笼大小的木匣,昏黄烛光映得匣上的朱批若隐若现。数条岔道蜿蜒深入,交错复杂,通向不同的暗室。 “四爷,齐府的事情办妥了。”司琴恭敬施礼,观棋紧随其后。 柳四爷恍若未觉,手持琉璃镜,专心研究手上信封的火漆纹。 “簌”的一声轻响,漆印完整剥离。他目光扫过纸笺,喉间溢出几声冷笑。 “把丙字阁十七格密档焚了。”他转身吹熄烛火,“韩青雄那个蠢材,劫贡品竟敢留活口。” “是,奴这就去办。”司琴躬身退下,身影没入黑暗。 柳四爷用折扇敲了敲观棋:“拿纸笔去,有话问你。” “那杜氏品性如何?” 观棋运笔如飞:容色殊丽,性骄矜。 “齐肖待她如何?” 笔锋再起:极宠,日赐珠玉罗绮。 “哼,凝香阁花名册未曾有她名姓,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的乐伎。”柳四爷眯眼,“告诉描画,将这个杜氏的样貌摹下来。” 观棋提笔写下:是。 云墨斋外,方寒云伏于檐角,见司琴二人进入密道,当即飞身回禀。 “竟是在书院街?”齐肖思索,“人来人往,没想到竟藏在此处。” 杜槿笑道:“大隐隐于市,这柳四爷倒是有些机智。” 方寒云:“那密道只容二三人通行,守卫森严,我进不去。” “进不去就再想想别的办法!”齐肖恨铁不成钢,“你这个夯货。” 方寒云缩了缩脖子:“总不能让我变成老鼠……” “倒也不算全无收获。”杜槿笑着劝道,“眼下不宜打草惊蛇,且看看商陆那边进展。” 待众人离开,杜槿边研墨边整理思绪,细细写下如今线索。 漕运堂韩青雄、镖行堂吴兆,此二人在明,掌着洪帮赚钱的要紧生意。 风信堂柳四在暗,听起来似乎担着传递消息的职责。而柳四爷身边的小厮专门被派来送丫鬟,恐怕与人口略卖之事也脱不开干系。 洪帮盘踞洪州多年,根系远比想象更深。风信堂把守森严,一时难以进入,漕运堂众目睽睽,随意插手只会暴露身份,如今唯有希望商陆能撕开这道铁幕。 满纸墨迹如雾里看花,一切尚是扑朔迷离。 房门忽被敲响。 “娘子,蘅香院岳氏求见,可要请进来?”仆役在门外道。 “岳氏?”杜槿执笔的手微微一顿,“正好要出去走走,请她一刻钟后荷风亭相见。” 荷风亭内,岳八娘将杏红披帛理了又理,腕间金钏碰得叮当作响。 “昨儿两匹云霞纱,今晨又是浮光锦。”她恨恨掐着莲蓬,“郎君待这狐媚子倒是大方。” 丫鬟小桃低声道:“那种地方出来的货色,娘子同她计较什么?” “哼,先会会她再说!”岳八娘猛一转身,见游廊尽头一道天青色身影迤逦而来,立刻气势汹汹迎了上去。 待看清眼前人样貌,她却心中一哽,到嘴的刻薄话顿时噎在喉间。 眼前这女娘身着素色襦裙,不施粉黛,发间只一支白玉簪,眸光温和如静水微澜,哪里有半分风尘气? 岳八娘强自镇定:“三请四邀才得一见,妹妹好大的排场。” 杜槿眉梢微动:“倒不知有人寻我,许是下人们疏忽了。” “你!”岳八娘蔻丹掐进掌心,“不过仗着郎君新鲜劲儿,真当自己能长久吗?” 这冲天的醋意拦也拦不住,杜槿这才恍然,原来先前做的戏让后宅娘子当真了。 她这几日都忙着调查洪帮之事,并没心思同齐肖侍妾纠缠。但这岳八娘是州府录参厅属官家的女娘,如今自己藏身钦差府邸,也不能在她面前漏了身份。 杜槿两手一摊:“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岳八娘气得仰倒:“妹妹这话倒是有意思,你挑衅在先……” “行行行,你说得都对。”杜槿忽然莞尔,转身便走,“我忙着呢,和岳娘子改日再叙。” 岳八娘好似一拳打在棉花上,这软刀子般的应对比预想中更教人憋闷。 杜槿刚转过假山,忽闻身后一声轻唤。 “杜姐姐留步。”韩二娘浅笑盈盈,“入府多时,今日才得与姐姐相见。” 杜槿笑道:“想来是韩家姐姐?久闻芳名。”韩青雄的亲侄女,正愁寻不着契机。 “正是。今儿个日头极好,不如同妹妹一起去园子里赏花? 杜槿顺势应允,随她步入□□。这韩氏比岳八娘伶俐得多,言谈间滴水不漏,倒真似只为赏花而来。二人从扦插技法说到花期养护,兜兜转转说了不少闲话。 “不想月季竟有这许多讲究,姐姐不愧是洪帮千金,见识不凡。”杜槿忽然截住话头,不再同她迂回。 韩二娘自嘲道:“不过是闺阁消遣,难登大雅之堂,让姐姐见笑了。” “待齐大人回京复命,韩家姐姐可是也要跟去邺都?” “这是自然。” “唉,听闻大人府中妻妾成群,也不知是个什么光景。”杜槿蹙眉,“若主母严苛,恐怕要受不少磋磨。” 韩二娘叹道:“女子如萍,都是命罢了。” “瞧我糊涂了,韩姐姐倒是没这个担忧。”杜槿掩唇轻笑,“你有洪帮撑腰,大人自会另眼相待。” 韩二娘倏然沉默。 洪帮劫贡栽赃之事,她虽未参与,却也隐约知晓。山匪劫掠是假,监守自盗是真,如今齐肖奉命追查贡品劫案,同洪帮立场相左,关系十分微妙。 “二丫头,这可是天大的造化!”韩青雄那日醉醺醺拍案,“攀上钦差大人,咱们韩家往后……” 造化?韩二娘望着满地落红。入府至今,莫说承宠,连正眼都未得过。若有一日刀兵相见,她这枚棋子怕是头一个要被弃。 没有名分,没有宠爱,容貌才情都不出挑,飘摇如水中浮萍。她一个洪帮管事的女儿,在府中如何自处? 见她神色动摇,杜槿又添了把火:“依我看,咱们还是得争一争。” “姐姐的意思是?”韩二娘攥紧手中绢帕 “与其等待大人垂怜,不如给自己寻一条出路。”杜槿走到花园僻静处,“比如,做个对他有用之人。” 韩二娘并非愚钝之人,蓦然明白眼前之人绝非寻常风尘女子。 “是郎君让姐姐来试探我的?”她声音发颤,“他要我如何?” 杜槿折下一枝半开的芍药:“姐姐多心了,不过闲谈罢了。” 韩二娘指尖冰凉,眼前阵阵发黑。是继续求得家中庇佑,还是…… “姐姐且慢慢思量,想清楚了再来寻我便是。”杜槿作势欲走,“横竖大人近日为漕运案焦头烂额,也无暇顾及后宅琐事。” “我久居深闺,从未参与过帮中事务!”韩二娘急切拽住她衣袖,“姐姐指点我!” 杜槿回眸:“那你便想想,韩管事常去何处?与谁往来密切?近日可有异常?” 韩二娘闭了闭眼,终是豁出去:“每月初八,叔父必去凝香阁会松萝姑娘,这些年雷打不动,为此婶娘没少闹过。” “姐姐果然玲珑心窍。”杜槿将芍药别在她鬓边,“这话我定会带给大人。放心,必为你谋个好前程。” 正文 第70章 赵火! “从凝香阁带出来的?”齐肖面色凝重。方寒云小声道:“嗯,就藏在松萝房中的暗格里。” 那蓝封册子摊在案上,里头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不解其意。 杜槿眉头紧蹙:“仿佛是打乱了文字顺序?但这几页无论如何拼接,都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寒云挠头:“莫不是拿错了……”杜槿笑道:“既特意藏在暗格里,想来是要紧物件,只是我们没寻到破解之法。” 据韩二娘所言,这松萝原是凝香阁头牌,自赎身后却留在阁中当了管事娘子。按齐肖先前的观察,这韩青雄并非贪图美色之人,此女定是有问题。 红嫦泄气拍案:“镖行堂劫贡品,风信堂贩人口,如今漕运堂又弄出本天书!”忍不住两手一摊,“这回倒好,先前的疑惑没解决,眼下又新添了个谜语。” 洪帮好似铁桶,明知内藏龌龊,却怎么也寻不着破绽。 杜槿铺开纸张,将天书文字逐一誊录,相同的字便以朱砂标红,细细比对其中关联。 齐肖忽然倾身:“你这字……”他盯着纸上缺笔少画的字迹,“跟哪个先生学的?” “要你管!”杜槿耳根微热。她虽认得繁体却写不好,时常缺胳膊少腿儿的,先前没少被商陆唠叨。 “这般鬼画符,除了你谁能看懂?”齐肖讥讽到一半,忽而顿住,眸中精光乍现。 杜槿猛然抬头:“莫非这天书也是……” “以字代字!”二人异口同声。 齐肖霍然起身:“如此大费周章,最有可能的便是账本!” “文字对应数字?”杜槿立刻伏案查看,半晌才失望摇头,“全书二百四十字,若是数字未免太过复杂。” 一时陷入僵局,众人各自沉思,房中只余纸页簌簌翻动声。 方寒云见插不上手,悄悄退到角落与赵风攀谈:“小兄弟,听闻你是商陆的高徒?” “嗯,在下赵风。”他压低声音,“师父带人混进镖局了,命我来保护师娘。” “跟着那位活阎王习武,想必吃了不少苦头?”方寒云嘿嘿一笑,“先前在北凛,郎君命我们随他一同操练,不知脱了多少层皮。” 赵风深有同感:“刀枪弓马、行军布阵,样样严苛至极。只是……”他声音渐低,“师父始终不肯受我拜师礼。” “若不当你是徒弟,怎会委你以重任?”方寒云拍拍他肩膀,“他身份特殊,这是护着你呢。” 赵风眸中骤亮:“当真?” 方寒云凑近几分:“阿风兄弟,那个活阎王是怎么与杜娘子结缘的,你且说道说道?” 两人在屋角嘀嘀咕咕,那边杜槿几人挨个试了水浸、火烤之法,又举起书页迎着太阳:“纸上有暗纹!” 书页的左上角慢慢现出形态各异的花纹,花草、虫蚁、水珠、雪花,杜槿一一摹下来,共有二十四个纹路。 “二百四十字对应二十四种纹样!必是账册密本无疑。”杜槿朱笔摹绘着纹路,“只是要破译,还需找到对应的密码簿。” 齐肖沉吟:“破译的方法肯定在韩青雄手上……方寒云!” “属下在!”方寒云一个激灵,忙蹿到齐肖面前。 “盯紧韩青雄,凡与二十四数相关之物,无论碑刻、纹饰、典籍,尽数记下。” 赵风迫不及待抱拳:“我也一起!” 杜槿见他满眼期待,劝阻的话又咽了回去:“万事小心,莫要露了行踪。” 洪帮漕运堂。 方寒云猫腰伏在梁上:“这事儿危险得紧,你小子非要跟来作甚?” “难得有这种机会。”赵风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整日扮作药童,总算能试试真本事了。” “等等,那是风信堂的……”见外面来了人,二人立时屏息隐入阴影。 韩青雄踹门而入:“柳四派你来传什么屁话?” 司琴笑吟吟掩上门扉:“韩管事方才说什么?奴没瞧见。” 韩青雄转身逼视:“柳四到底要说什么?” “韩管事可知晓,黑水崖那晚跑了个活口?”“关老子屁事!找吴兆去。” “若不是为韩管事遮掩,吴兆又岂敢私自放人?”司琴笑容骤冷,“四爷说了,三日不见活口,必当禀明帮主。” “狗拿耗子!”韩青雄背身怒骂,“柳四养的好疯狗!认贼作父的蠢货!” 司琴眸色阴冷:“韩管事,有话不妨当面说。” “滚吧,老子知道了。” 待二人离去,方寒云迅速拽着赵风缀上司琴。拐进暗巷时,赵风忽悄声道:“这二人好生奇怪,韩青雄方才骂那么大声,司琴仿佛听不到一样……啊!”话音未落,不妨脚下一滑,整个人从屋顶重重摔下,正巧落在思琴背后数尺。 “糟!”赵风冷汗涔涔,却见司琴浑然未觉,仍向前行。 方寒云跃下将他扶起:“原来是个聋子。” 先前的怪异之处有了答案,难怪司琴每每都紧盯对方双唇,竟然是靠读唇辨意。 “一个聋一个哑,倒是绝配。”方寒云纳罕道,“这柳四是从哪儿找来的奇人?” 赵风惊讶:“还有个哑仆?” 方寒云点头:“名唤观棋,先前杜娘子见过的……”他突然噤声,只见巷口蓦地多出数道黑影。 “观棋,你怎么来了?”司琴扬声唤道。 青衣少年无声立于月光下,身后跟着数名护卫,冷眼指向二人藏身处。 “啊,竟然有老鼠?”司琴回首笑道,“拿下吧。” 话音未落,那群洪帮打手已如潮水涌来。 “跑!”方寒云一声暴喝,拎起赵风转头就走。二人飞快穿越大街小巷,追兵源源不断,只好翻身窜上屋顶。 “不行,这不是办法!”赵风擦了把冷汗,“你先走,我去将他们引开!” 方寒云目眦欲裂:“放屁!” “我一个商队伙计,大不了装成小贼便是,但你不同!”赵风低喝,“你是齐大人的护卫,若是落在洪帮手里,一切都完了!” 方寒云眼中浸着火,却无法反驳此话。赵风反手一推:“大局为重!”衣袂翻飞间,少年已纵身跃入追兵之中。 风信堂,密室。 石室密不透风,幽深密闭,四面墙壁挂着几盏昏黄油灯。 柳四爷摇着折扇徐步入内:“司琴,听闻你竟让人缀上了?” “回四爷的话,只抓到此人,还有个身形魁梧的贼子走脱了。”司琴躬身道,“奴无能,险些误了堂中大事。” 柳四爷隔着铁栅望向赵风:“小贼,在洪州地界窥探洪帮机密,当真嫌命长么?” 赵风被铁链悬吊半空,腕间镣铐铮铮作响:“小的、小的不过想摸个钱袋子,哪晓得什么洪帮……”话音未落,喉间已抵上一柄森冷匕首。 司琴笑道:“待会儿你就不会这么说了。” 牢里的壮汉抡起三棱铁鞭,鞭身铁刺遍布,寒芒凛冽。破空声乍起,赵风胸前霎时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飞溅。 “啊啊啊啊——!”他何曾吃过这种痛楚,登时惨叫连连。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赵风涕泗横流,“小的有眼无珠偷到洪、洪帮大人头上,下次再也不敢了!” 刑官充耳不闻,连劈数鞭后又兜头泼下一桶盐水。浓浓盐水渗到翻卷的皮肉里,仿佛千刀万剐、万蚁噬心,痛得赵风双目暴突,紧咬双唇鲜血崩裂。 他定了定神继续哭喊:“小的是黎州人!第一次来洪州!求大人饶命啊!” 司琴看了眼柳四爷神色:“继续。” 几个来回后赵风已晕厥数次,又不断被盐水激醒。司琴笑着抬起他下巴:“可愿说实话了?再问你一遍,仔细答话。” “姓甚名谁?受何人指使窥探洪帮?” “只是想顺个荷包。”赵风气若游丝,“见你独自从大宅出来……” “哼,冥顽不灵!”司琴反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四爷,这厮嘴硬得很。” 柳四爷正把玩着羊脂玉扳指,忽而轻笑:“人倒是忠心,你主子是谁?冯松元,孙备,还血牙堂那位?”他故意拖长声调,“哦,险些忘了钦差大人。” 赵风浸血的眉梢微颤:“小的……当真不识。” 门口吱呀一声轻响,观棋双手呈上密函。柳四爷展信:“赵风,黎州青阳县人,青山药行采药伙计。壬寅年九月初八入洪州,现寓居槐花巷第三户。” 观棋闻言猛然抬头,不可置信望向血污满身的赵风。 柳四爷抖了抖手中信纸:“你一个药行伙计,好好地偷人财物作甚?” 赵风艰难道:“东家……克扣月钱。” 司琴笑道:“四爷,这是个硬骨头呢!”却见观棋摇了摇头,执笔疾书。 交予我审。 司琴挑眉:“奇了,你不是素来嫌这事儿腌臜吗?” 我擒到的人,我来审问。 “罢了罢了。”司琴第一次见他如此殷勤,“四爷,不若让观棋试试?” 柳四爷漫不经心掸了掸衣袍:“随你们,明日辰时,我要口供。” “是!”司琴、观棋二人齐齐躬身,目送那玄色身影消失在甬道尽头。 待众人散去,牢房内只余赵风和观棋二人。 赵风的双目早已被鲜血浸透,几乎睁不开眼,朦胧视野里只看到一片青色衣角。观棋取过铜盆净手,清凉巾帕抚过面颊,缓缓拭去赵风脸上凝结的血块。 赵风猛地抬头,身形一颤:“阿……阿火?” 正文 第71章 挑拨离间 “阿火……是阿火吗?”赵风声音发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观棋双唇剧烈颤抖,喉间发出破碎的气音。 “这些年你去哪了?可是被洪帮掳来的?你的嗓子怎会……”赵风急急追问,“你走失后,爹娘日日以泪洗面,家里还一直留着你的衣裳。”说着已落下泪来。 观棋慌忙取来纸笔,手腕却抖得握不住笔杆,墨迹在纸上团团晕开。 赵火是兰婶的第三个孩子,当年逃荒路上与家人走散,被洪帮拐来洪州。因着机敏聪慧,赵火没有被卖去别处,而是“有幸”被柳四爷收作书童,不仅每日都能吃饱穿暖,还能读书习字。 原以为逃脱厄运,谁知等到学成,洪帮竟一副毒药毁了他的嗓子。从此赵火便成了观棋,作为柳四爷的影子,专司监听密报。 “好个哑巴最稳妥!”赵风目眦欲裂,“这群恶人!” 观棋颤抖着续写:那司琴亦是如此,他被刺聋双耳,专管机密文书往来。因为耳不能闻,永无泄密之虞,便成了柳四爷心腹。 风信堂还有侍书、描画二人,前者擅长伪造文书印鉴,模仿字迹能以假乱真,后者则擅长绘制人像,只需一眼,便可将人像画得惟妙惟肖。 牢外忽然脚步声渐近,观棋迅速将写满字的纸张投入炭盆。 “观棋。”司琴笑眯眯探头进来:“描画送了人像来,问问这小贼可认得?” 观棋自若接过画布,身后已冒出冷汗。绢布上一位含笑的秀美娘子,乌发樱唇,眉目盈盈,正是那位莫名出现在凝香阁的“杜氏”。 钦差府内正乱作一团。 “赵风落在风信堂手里?”杜槿眼前发黑,扶住案几才稳住身形。 方寒云单膝跪地,顶着齐肖刀锋般的森冷目光,将事情原委道来。 “商陆马上回来。”齐肖转头道,“你立刻随我出城,槐花巷众人一并撤离。” 杜槿神色恍惚:“现在?” “赵风熬不过刑。”齐肖负手踱步,“你我的谋划很快便会泄露,不能在洪州城里耽搁……先借养病之名暂避城外。” 城门守卫见钦差印信,不敢阻拦,一行人匆匆抵达城外别院。赵方平、莫大岭等人也陆陆续续从槐花巷赶来,还不知晓发生了何事。 刚安顿妥当,杜槿便闯入书房。 “这里是我名下的田庄,你且安心。”齐肖神色凝重,“救人一事我已传信商陆,等他归来再说。” 杜槿眉头紧蹙:“先别让方平叔知道。” 方 寒云愧道:“是我之过,不该带他去追人。”齐肖冷笑:“只让你盯韩青雄,偏去招惹风信堂!平时蠢钝如牛,今日倒机灵得很!” “这些容后再说。”杜槿劝道,“当务之急……” “报——”侍卫仓皇闯入,”知州府宾客周砚求见!” 杜槿眸色骤冷:“来得这般快?”齐肖冷笑:“冯松元那个老狐狸,果然起疑心了,恐怕是专门派人来验看我是不是真的生病。” 方寒云急道:“可郎君没病,这不就露馅了?我去将他赶走!” “且慢!”杜槿拦住他,“这般急切,岂不是不打自招?不过是装病罢了,交给我吧。”齐肖脚步一顿:“你有把握?” 杜槿唇角微扬:“先前在青阳县,我大小也是个名医呢!” 周砚在花厅枯坐许久,才在侍卫带领下踏入后院。刚一进内室,就听到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咳声。 素纱帐中,齐肖双眼紧闭,脸颊泛红,颈间渗出细密的汗珠,素白中衣几乎被冷汗浸透。 “大人小心脚下。”杜槿侧身挡住周砚探究的目光。 “唐突了。”周砚退后半步,眼底精光闪烁,“听闻钦差大人身子不适,下官奉冯大人之命,带官医来为钦差大人诊治。” 杜槿福了福身:“大人有心了。郎君晨起时便感到不适,刚服了安神汤。” 周砚寒暄片刻,便示意医者上前诊治。那大夫发须皆白,把脉良久,捋须道:“低热盗汗,舌苔薄黄,这是有外感风寒之症。” 杜槿以巾帕拭泪:“昨夜风露重,郎君恐怕是受了风……” “齐大人深夜外出?”周砚截过话头。 “郎君近日操劳甚多,添了夜惊的症候。”杜槿斜睨他一眼,“夜不能寐,便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官医点头:“脉象浮数,肝气郁结,确是失眠之状。” 周砚紧盯昏迷的齐肖,眼珠一转,又假作关心问了数个问题,见杜槿所言皆能与大夫诊断一一对应,只好作罢。 “齐大人身子不适,州府特安排了几名随侍……” 杜槿醋道:“那可不行!我们姐妹几人自然能照顾好郎君,就不劳大人操心了!” 周砚竖眉:“你这妇人怎如此没规矩!还能替齐大人做主不成?” 方寒云冷冷道:“府中后院由杜娘子主事,多谢周大人关怀。” “大人若验看够了,不妨先让医官开方?这病情可耽误不得。”杜槿阴阳怪气。 周砚干笑:“是我多嘴。后续所需一应药材都从官中出,还望齐大人尽快康复。”杜槿福身送客:“代郎君谢过大人关怀。” 见那几人出了府,杜槿才不满道:“送大夫治病就算了,还想安排眼线进来,这冯松元未免太过嚣张了!” “府里原本只有韩氏、岳氏两人,分别出身洪帮和州府,倒还算平衡。如今你从凝香阁入府,明面上同洪帮有关系,冯松元自然坐不住了。” “两方不睦,破局之法或许就在此……”杜槿低头思索。 齐肖追问:“你方才用的什么高深把戏?出汗倒还算了,竟连脉象也能伪造?” “紫苏解表、麻黄发汗,再辅以曲池穴刺络,看起来跟风寒外感相似。”杜槿笑道,“不过这伪造的脉象只能维持一炷香,再拖就要露馅了。” 方寒云悄声道:“扎几针就能装病?杜娘子,下回能不能也给我……” “方寒云,你当我聋了!”齐肖冷脸起身,“商陆那边可有消息了?” “有有有!”方寒云头皮一紧,“镖局戒备森严,他今夜就来庄子同咱们汇合。” 风信堂。 观棋垂首敛目,朝柳四爷奉上口供。司琴笑盈盈道:“这般快便撬开了嘴?” 柳四爷皱眉在纸页上扫过:“假作药行伙计,实则是冯松元的人?”看到要紧处,面色一沉,“他们怎会知晓黑水崖的事!” 司琴看过口供:“怕是镖行堂那边走漏了风声……竟然连花灯祭的谋划也未能瞒过。” “帮里的事情都漏成筛子了。”柳四爷冷笑,“韩青雄和吴兆这两个蠢货!见钱眼开,偏要怂恿帮主打朝廷贡品的主意。如今朝中起了疑心,冯松元岂会替咱们收拾残局?巴不得趁机咬上一口肉!” 司琴低声道:“先前已让邓州那群山匪顶了罪名,叫什么来着……青云寨?白云寨?可如今为何突然遣钦差来查?” “查贡品案是假,查洪帮是真。”柳四轻轻转动手上扳指,“恐怕……是朝中对那位贵人起了疑心。” 司琴心头一凛,不敢再多话。他隐约知晓,洪帮虽为江湖帮派,实则效命于一位极尊贵之人,否则如何能占着洪州漕运十数年?这般肥厚的油水,若无通天手段,岂能安然独享。 流水的知州,铁打的洪帮——此事在洪州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但背后那位贵人究竟是谁,恐怕唯有帮主江岸止一人知晓。 即便是柳四,也只知晓自己真正的主子绝非寻常朝臣,身份尊贵至极。 “此事我亲自禀报帮主,尔等务必谨慎,莫走漏半点风声。”柳四爷将口供掷入火盆,顷刻化作灰烬。 司琴忙道:“四爷,那小贼怎么处置?” 观棋不动声色提笔:小贼口中□□,自尽未遂。 “哼,死士?”柳四爷的声音自甬道外冷冷传来,“冯松元必会派人灭口。加派人手,严加看管!” 观棋躬身颔首,背后冷汗已浸透衣衫。 为保赵风性命,他精心伪造了这份口供,将诸多机密一一对应,替赵风捏造了一个“暗探死士”的身份。如今赵风性命暂时无虞,可若要救人,他一个哑仆却无能为力。 只盼赵风口中的那位“师父”,当真如他所言,神勇无双。 大街小巷突然多了许多闲汉与摊贩,实则都是洪帮安插的暗卫。这几日,观棋借巡视之名在巷中四处查看,心中渐渐焦急。 为什么迟迟无人来救? 身后一阵风声掠过,观棋立即回首,几片枯叶自檐角飘落,一柄寒刃已抵上颈间。 “洪帮,风信堂?”身后之人嗓音低沉,冷若冰霜,“你们抓来的人在哪?” 观棋右手微动,颈间猛地传来一阵刺痛,细细的血线自刀刃落下。巷口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他急忙指向旁侧院落,那人挟着他纵身翻墙而入。 观棋摔了个眼冒金星,抬头看清来人面容,瞳孔骤然紧缩。 此人眉目冷峻,五官锋利,身形挺拔健硕,眸光锐利如刀,绝非普通武者。 观棋眼中蓦地迸发光芒,就是此人! 正文 第72章 第一步,潜入赤蚨号!…… 商陆面露异色,挟人进入旁边空屋:“哑仆?”观棋连连点头,急忙翻出纸笔。 我是赵火! 商陆神色一凛:“赵家老三?你被拐后入了洪帮?”细看此人眉眼,确与兰婶有几分相似。 “洪帮增派了人手,形势紧迫,我问,你答。”商陆语速极快,“赵风现下如何?人在何处?” 观棋提笔疾书:风信堂牢房,性命无虞。 商陆追问:“如何潜入?” 观棋笔下不停:牢房守卫森严,难以进入。他被当作州府密探,严加看管。 商陆略一沉吟:“洪帮共有几大堂口?主事者何人?贡品劫案、人口贩卖之事,你可知晓?” 一封密信递至商陆面前,观棋目光坚毅:我不能久留,洪帮机密尽在此中。 商陆眸中掠过赞赏之色,接过密信,身形一闪,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暮色中。 观棋缓缓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心如擂鼓般轰鸣。 困于洪帮数载,助纣为虐 ,饱受煎熬,如今为了救赵风冒险“通敌”,能否脱身全在今日一举。 只是……满手鲜血的他,当真配得上救赎吗? 钦差府。 “观棋——不,如今该唤他赵火了。据他所言,风信堂乃洪帮耳目中枢,更是做那人口拐卖的勾当所在。”杜槿迅速浏览观棋的密信,“花灯节当夜,风信堂会借漕运堂的货船赤蚨号,将新掳的妇孺暗中运出。” 齐肖手中折扇“啪”地合上:“果然沆瀣一气!那本账册恐怕就是人口略卖的铁证。” “选在花灯节行事,倒是好算计。”杜槿沉吟,“那时候满城官员百姓皆聚于河畔观灯,渡口守备空虚,正可浑水摸鱼。” 商陆点了点信纸:“贡品劫案也有了眉目。” 纸上字迹清晰:劫案活口身份未明,韩青雄与吴兆为保此人,将于灯祭之夜借“赤蚨号”送出城外。 又是花灯节! 杜槿眸光一凛:“必须混上赤蚨号。” 齐肖皱眉:“那夜洪州官员皆要赴望江楼赏灯,我也须出席。”商陆沉声道:“我可借镖局门路登船。” “我也去!”杜槿急道,“齐大人可有办法安□□上船?” “胡闹!”齐肖直接拒绝,“船上凶险,让方寒云去便是。” 杜槿却不依他:“方寒云要怎么混上船?洪帮掳的多是妇孺,不如我去更方便。” 齐肖长叹一声,转向商陆:“你也不劝劝?就由着自家娘子涉险?” “为何要劝?”商陆神色淡然,“槿娘想去便去,左右船上有我护着。”齐肖气结:“她行事冲动,你也跟着她冲动?” 杜槿笑道:“齐大人,我若是那等畏首畏尾之人,又怎会与你相识?” 齐肖闻言一怔,细想来,自勐砎至洪州,这女子行事果决,确实非常人可及。 众人商定计划,便各自筹备,只待花灯佳节。齐肖自去探听赤蚨号虚实,杜槿与商陆则先行至码头查探。 江风拂面,柳树摇曳,傍晚的河面泛着粼粼波光。远处画舫笙歌隐隐,一派太平景象。 商陆负手而立,目光如掠过码头各处,楼阁飞檐、街巷转角、树木掩映,一应地形都被他仔细记下。 “陆哥。”杜槿突然轻唤。 商陆收回视线,虽未出声,带着询问的柔和眼神已落在她脸上。 “还记得前年洪州灯节么?”杜槿笑吟吟牵起他的手,“那时我们带着阿荆,不仅凑齐抓着了陈跛子,还结识了林听。” “嗯。”商陆眼中泛起笑意,“林听当我是拐子,上来就过招。” 杜槿轻叹:“说来也奇妙。我被陈跛子拐到沅州,在郊外的河边同你相识,你又因为陈跛子遇见了青云寨,一路带着这么多人回到青杏谷。” “听你这意思,倒像是要谢那陈跛子?” “怎么可能!天下拐子都该千刀万剐!”杜槿撇嘴,狠狠捏了捏他的手。 两人沿着河堤徐行,身侧行人如织。斜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处。 商陆唇角微扬:“要我说,这一切都与陈跛子无关。”见杜槿疑惑,他轻声道,“是因为遇见你,我才会去邓州和乌蒙,得以同林宗、乌萨他们重逢。” “几时学得这般油嘴滑舌?”杜槿和他十指紧扣。 “我是个懦夫。”商陆遥望金光浮沉的河面,“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已经死在了北凛,逃出来的只是一副躯壳。” “陆哥……” 他自嘲地笑了笑:“这副丧家之犬的模样,连我自己都没有勇气面对,只想着把阿鲤带到安全的地方,寻一良善农家托付,就可以找个山崖了结性命。” “我记得,你那时候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仿佛明日便死了也无所谓。” “嗯,若非遇见你,想来我的坟头草都已长高了。” “呸呸呸!别说这等晦气话!”杜槿怒目,“何况若是没遇见我,谁会替你立坟啊!” 商陆含笑望来,眼眸在暮色中盛满细碎的光。他的眼窝是极深邃的,眉骨高挺,下颌轮廓分明,神情严肃时十分锋利冷峻,眉目含情时又深情款款、极尽缱绻。 杜槿一时看痴了,分不清是河面的波光更潋滟,还是他的冰蓝双眸更灿烂。 “槿娘,同我在一起,你可曾后悔?”商陆突然开口。 “为何这般问?” “北凛已亡,我如今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连件像样的首饰衣裳都不能给你。”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还累你卷入这般险境……” “有吗?”她掰着手指细数,“白河村、宝通寺、邓州、乌蒙、百越、洪州,哪次不是我拖你下水?” 商陆哂笑:“你惯是会安慰人的。” 杜槿眉眼弯弯:“实事求是嘛!况且你是村夫我是村妇,也没有谁比谁高贵。” “我一个狄人,面目丑怪……” “哪里丑怪!”杜槿一万个不同意,“我就是爱你这模样,喜欢你的蓝色眼睛,喜欢你的小麦色皮肤!” 她神色认真,“商陆,我很喜欢你,不可以这样说自己。” 男人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倏然转身,但通红滴血的耳尖已暴露了他。 “你不会害羞了吧?”杜槿笑着歪头看过去,又被他侧身避开。 夕阳为他勾勒出挺拔的轮廓,肩背宽阔,双腿修长,侧腰带着紧致的弧度向下收窄,连影子都透着力量,是极其漂亮性感的身材。 杜槿从背后环住他的腰:“商陆,在我面前,你不必这样卑微。” 她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在商陆的潜意识里,他仍然将自己视为罪人。他被过去的经历打碎了高傲,对眼前幸福充满惶恐。 他对如今所拥有的一切,都有着强烈的不配得感。 商陆半晌不言,良久才转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你心里有事。”杜槿笃定道。 “瞒不过你。”商陆叹息,“南霁霄邀我入朝助他,但此举危险,稍有不慎便会……”他喉结滚动,“我死不足惜,但你……” “怕事败连累我?”杜槿接过话头。 商陆颔首:“甚至会拖累青山村和青山药行。” 杜槿沉思片刻:“方才我说要上赤蚨号,那般危险,你为何不拦我?” 商陆对这个话题有些不解:“你医术超群,机敏聪慧,本就不是寻常闺阁女子,我岂能阻拦你?”他想起往事,不由莞尔,“况且先前也没拦住。” “那我也一样。”杜槿正色道,“你身负家国之仇,又曾是勇冠三军的北凛将军,注定与寻常男子不同,我又岂能因私心阻你?” “槿娘……”商陆胸膛震颤,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杜槿眨眨眼:“况且咱们也不一定会输呢!齐肖虽讨厌,但人不蠢笨,加上青杏谷的钱粮支援和百越的冶铁术,未必没有胜算。” “真要败了,咱们就举家逃往羁縻山,投奔苍术去。” 她笑得灿烂:“天地广阔,何处不是容身之所?” 三日后,洪州灯节。 望江楼上灯火如昼,知州冯松元着绛紫官袍端坐主位,通判孙备与各厅曹属官分列左右,面上皆挂着笑意。洪帮帮主江岸止一身青色官服,正与冯松元耳语。 “齐大人。”孙备举着酒盏热络道,“今夜洪州千灯盛会,官民同乐,大人远道而来,下官敬您一杯。” 齐肖还礼:“孙大人客气,洪州一派盛世安宁之景,诸位治理有方。” 冯松元抚须笑道:“齐大人谬赞。听闻大人近日走访民间,不知可有所得?” “不过赏玩风物罢了。”齐肖目光扫向楼下人群,“城中好生热闹。” 河畔的街巷张灯结彩,人头攒动,小贩穿梭其中,孩童嬉笑玩闹,吆喝声与欢笑声交织成片。随着暮鼓声起,万千花灯沿着河岸次第点亮,引得岸边百姓欢呼雷动。 转过喧闹的街市,一艘赤桅青帆的货船悄然驶出渡口。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韩爷和四爷特意交代,今晚这趟货要是出了岔子,大伙儿都别想看见明早的太阳!”庞峰在甲板上呼喝。 洪帮船工们噤若寒蝉,缆绳吱呀摩擦,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昏暗潮湿的底舱里,近百个衣衫褴褛的妇人孩童手脚皆缚,不少人正嘤嘤哭泣。 角落的香兰按捺不住:“如今哭有什么用!不如省点儿力气,找机会逃出去!” “怎么逃?”旁边的小娘子啜泣道,“就算回去也是坏了名节,哪还有活路……” 密闭的舱内呜咽声四起,香兰烦躁挣扎,手腕上的绳索却越来越紧。 身后的货箱突然“咔哒”一声,她汗毛竖起,浑身僵直,缓缓转头看过去。 木箱轻启,一个青衣身影跃了出来。 “诸位可是被洪帮所拐?”杜槿拍拍衣袖上的木屑,“想活命的,随我来。” 正文 第73章 赤蚨号是圈套! “不可!外面有人看守,而且我们也没有钥匙……”香兰话音未落,舱门处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一道黑影闪入,方寒云身着夜行衣,侧身钻进船舱:“门外守卫已除。” 舱内顿时骚动起来,杜槿从袖中抽出匕首,一一划开众人绳索。获救的妇人们有人立刻帮同伴解开束缚,有的则呆楞在原地,眼神涣散,似乎已失了神智。 香兰踉跄着起身:“你们是谁?”眼前这青衣娘子眉目如画,一身利落短打,显然是有备而来。 杜槿笑道:“钦差大人已知晓洪帮所行恶事,特命我等前来相救。” “钦差大人?洪帮又是什么……”有人十分懵懂。 杜槿三言两语将事情原委道来,又解释道:“今夜是洪州千灯节,码头守备空虚。若是随这艘货船出城,你们怕是再难重见天日吗。” 众人闻言纷纷围拢过来,香兰神情急切道:“我们这么多妇孺,要怎么逃下船?” “莫急,定会带你们平安离开,你们先在此等待,时机合适时跟着我走便好。”杜槿温声安慰,“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 “我叫香兰,家在兆京……”她声音渐低。眼前这位素不相识的女子,言语间透着令人安心的温柔坚定。她自被拐以来一直咬牙坚持,从未落泪,此刻却忍不住眼中微酸。 杜槿柔声道:“香兰,你帮我做一件事可好?”香兰挺直腰背:“好!” “你将此处的妇孺分成十组,再从中寻几位冷静机敏的娘子。”杜槿正色道,“虽过会儿有人扫清障碍,但为防万一,还需有人带着大伙儿齐心协力,拧成一股绳。” 香兰面露迟疑:“可我们从未做过……”杜槿眼含笑意:“不要怕,咱们这么多娘子,众人拾柴火焰高,总能找到出去的法子。” “好!听你的!”香兰声音哽咽。舱内其余人听到这番话,也慢慢止了哭声。 杜槿将众人安抚好,快步到舱外查探情况。木梯上横七竖八倒着数名洪帮船卫,都是一剑割喉,难怪方才一点儿声响都无。 “方寒云,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杜槿又惊又喜,“先前齐肖说让你来,我还觉得不妥,真是错怪你了!” 方寒云挠头:“在下好歹也是郎君麾下暗卫首领,虽然平日里挨骂多了些……” 二人将尸体拖到船舱角落的木箱后头,刚换上船卫衣服,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镖局的弟兄?”守卫的声音隔着船板隐约可辨,“这是押的什么人?” 另一个声音粗声道:“有吴爷手令,休要多问!我们到江州码头就下。” “这不是好奇么!往常都是和风信堂的弟兄一道走船。” 杜槿悄悄探头,只见一队劲装镖师押着个黑布蒙头之人匆匆而过,想必就是那位贡品劫案的“活口”。 这便是此次的目标了!定要想办法从此人口中撬出劫案真相。 她继续望过去,只见队尾几个高大镖师长手长脚、高鼻深目,十分引人注目,一看便是北地胡人。其中一人更是眉眼锋利,四肢修长有力,举手投足间英气逼人。 杜槿迅速退回舱内:“他们来了。”方寒云压低声音:“商陆成功混上船了?” “嗯,按原计划行事。” 一切进展顺利,杜槿心中却隐隐不安。商陆他们初入镖局,押送要犯这等机密差事,怎会轻易交给新人? 洪州河畔人群喧闹,千盏花灯流光溢彩,一片歌舞升平之景。 赤蚨号的船帆慢慢消失在黑黢黢的河面上,司琴负手立于河边,笑着感慨:“今日的赤蚨号,可载了不少贵客。” 见观棋目光疑惑,司琴转身走向他:“这些年你我不知替四爷送走多少艘船,但这次可不一样。” 观棋的心跳漏了一拍,直直盯着司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怪我,四爷交代的事,我竟忘了知会你。”他亲昵地搭上观棋肩头,“如今州府和钦差都盯着咱们,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以这赤蚨号为饵。” 观棋面上不显,指尖却攥得发白。 “赤蚨号货运之事恐怕已泄露,咱们正巧顺水推舟,将那些暗中窥探的东西都引上船。”司琴眉眼弯弯,“我在船上藏了上百斤火药,就等着今夜……” “砰!一网打尽!哈哈哈哈哈!” 周围人潮欢声不断,观棋却如坠冰窟,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司琴见他面色煞白,笑声越发肆意:“好弟弟,你说这计策妙是不妙?” 观棋强自镇定,急急取出纸笔:千灯盛会,河上炸船过于招摇,如何同州府交代? “这又何妨?待船行至江州地界再引爆便是。”司琴不以为意地弹了弹他的额头。 观棋继续问道:船上妇孺当如何? “为了让这出戏演得真些,自然得有诱饵。”司琴故作叹息,“可惜这批货都要平白送命,咱们白白折损好大一笔银钱!”他又压低声音,“可不止他们呢!还有劫案活口和州府的小贼,四爷特意放出风声,将人都送上船了。” 司琴意味深长望向观棋:“不过……这消息可只告诉了你一人,你说他们会不会上当?” 观棋目眦欲裂,转身欲走,却被突然出现的洪帮护卫按倒在地。 “真当那些手段能瞒过四爷?”司琴语气森然,“风信堂待你恩重如山,观棋,你为何要叛!” 观棋在地上奋力挣扎,喉间发出嘶哑的气声,额角青筋暴起。他原想救兄长脱险,却不料反将赵风送入死局,更连累这许多无辜性命。 “轰——”河面突然传来震天巨响,身后火光冲天而起。 “快看,河上有船!”“哇,好大的烟花!”不明所以的人群欢呼雀跃。 观棋颤抖着转头,漆黑河面上,一艘船只轰然爆炸,火雨在夜空中倾泻,火焰腾空而起。 正文 第74章 掉马甲 一个时辰前。 赤蚨号的底舱昏暗潮湿,弥漫着腐朽的霉味。杜槿以布巾蒙面,与方寒云一前一后穿行在逼仄的过道中。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忽闻前方传来脚步声,二人迅速躲入旁边的货舱。 “三更换岗,都给我警醒起来!”守卫粗犷的喝令声从另一侧传来。 杜槿屏住呼吸,紧贴冰冷的船板,从木板的缝隙中看到几名墨绿劲装的男子匆匆而过。 是风信堂的鹰犬! 方寒云与杜槿对视一眼,默契地分头行动。杜槿留在原地警戒,方寒云则一个闪身迅速跟上。 不多时,方寒云便悄然返回,低声道:“是赵风,三层戊字舱。” 杜槿心头一紧:“风信堂为何带他上船?” “莫非是料到我们要去救人,先一步转移?”方寒云瞪着眼睛。 “不合常理。”杜槿摇头,“风信堂守卫严密,又地处书院街,州府等闲不敢妄动,何必多此一举?” 此时转移赵风,背后必有蹊跷! 杜槿直起身来,忽觉掌心传来异样的黏腻。借着舱壁缝隙透入的微光,方才扶着舱壁的双手沾满棕褐色的污渍,隐隐散发着酸腐气息。 凑近细嗅,杜槿惊呼:“是桐油!“ 她立刻俯下身顺着油迹摸索,果然在舱板缝隙间发现了零星的灰黑色粉末,正是火药无疑。 “不好!”杜槿脸色骤变,沿着火药痕迹一路探查,船体接缝、货舱夹层和要紧承重处都被动了手脚,分明是有人要将整艘赤蚨号炸沉! 方寒云闻言,后背霎时沁出一层冷汗。 “我们中计了,去找商陆!”杜槿眸中燃起怒火,“为引我们上钩,竟不惜让上 百妇孺陪葬!” 此刻的赤蚨号正在漆黑的江面上疾行,夜晚安静,唯有浪声呜咽。 甲板上,一名船卫正抱着刀在打瞌睡,昏暗中一道冷芒划出,此人立刻没了呼吸。 鲜血喷涌而出,商陆面色冷峻:“动手。” 众狼骑闻声而动,迅速跟随他潜入各处船舱,如修罗般取走船卫性命。一时间狭窄的过道内剑光如电,剑锋所过之处,血花四溅。 “有刺客!”有船卫刚发出惊呼,已被商陆反手一剑贯穿胸膛。另一人吓得转身欲逃,却见商陆双臂一震,长剑破空而出,瞬间便将人钉在舱壁上。 杜槿蜷缩在货舱角落,听着外头的利刃破空声和濒死的呻吟。 忽然,一切声响戛然而止,死寂中只余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 她小心翼翼推开舱门,一众船卫的尸首横七竖八地伏在甲板上。月色下伫立的高大身影蓦然回首,手中长剑滴血,冰蓝色的狼眸里还蕴着凌厉的杀意。 杜槿忍不住心中一颤。 “槿娘?”待看清是她,商陆眼中寒意瞬间消融,唇角勾起温柔的弧度,“可吓着你了?” 杜槿摇头疾步上前,商陆却后退半步:“且慢,我这一身血气……” 话音未落,杜槿已扑入他怀中,丝毫不顾他染血的衣衫。商陆怔了怔,终是收拢双臂,将怀中人紧紧搂住。 “船上埋了火药,无辜之人太多,得阻止他们引爆。”杜槿埋在他胸前闷声道. 商陆微一迟疑:“若情况当真危急,我们也救不了那么多人。” “我明白,至少先试试……” 方寒云疾步而来:“问出来了!风信堂在底舱埋了三十斤火药,要连人带船炸个干净!” 赵风被连曷搀扶着,一瘸一拐走近:“师父!师娘!”他声音嘶哑,“阿火恐怕出事了。” 杜槿眉头紧蹙:“是我们大意了。想来他已被风信堂怀疑,给的讯息也是风信堂故意设的局。” “柳四这招够毒,连镖师和船工都被蒙在鼓里。”商陆思索道。 “那些镖师不知晓,但镖行堂吴兆肯定知情。”杜槿恨恨道,“否则怎会专派你们这些生面孔上船?” 连曷怒道:“原来是拿我们这群新人当炮灰!真不是东西!” 杜槿猛地想起:“对了,你们押送的那个劫案活口呢?”连曷:“杜大夫放心,有弟兄留在船舱里看着呢。” “等下带他一起走,可别落下了这位重要人物。” 赵风连忙追问道:“可如今船上都是火药,咱们要怎么脱身?” 众人目光齐聚杜槿身上,月光在她周身镀了一层银辉。他们知晓,她有着非同一般的智慧,更是如今绝对的主心骨。 脑海中是底舱内无助的妇孺,面前则是一张张焦急的脸,杜槿双手微颤,飞速思考脱身之计。 商陆宽厚的手掌轻轻包裹住她的指尖:“莫怕,大不了咱们便跳船游回去。” 杜槿失笑,慢慢平复心情:“连曷去把船首提来,方寒云带人收缴火药,先确保船只安全。” “告诉船工,不想被炸上天就老实听令。”杜槿眼底跃动着火光,“既然他们敢拿人命当棋子,咱们干脆便掀了这棋盘!” “转舵!回洪洲城!” 洪州河畔。 花灯节正进行到最酣畅的时刻,沿河悬着数千盏精致花灯,河畔百姓熙熙攘攘。娘子们将莲花灯放入水中,花瓣随波舒展,载着祈愿顺流而下。 突然“轰隆”一声震天响,人群骚动起来,纷纷望向漆黑的河面。只见河心骤然炸开万点金星,一艘火船破雾而出。 “阿爹,快来看火船!”“是要放烟火吗?”百姓还道是州府安排的节目,纷纷呼唤家人。越来越多的人群聚集到河畔,有人骑在河畔柳树上,甚至有人直接爬上了河边铺子的屋顶。 望江楼内,众官员正推杯换盏,忽然听到外面人群喧闹,窗外江天俱赤。孙备抚掌笑道:“今年这烟火倒是别致。” 话音未落,那艘巨船竟突然转舵,裹着浓烟直撞而来。 随着船速加快,有官员察觉不对:“那船怎么像是失了控?”“不好,是冲望江楼来的!”“快喊守卫!” 整艘船化作一条火龙,映着满江血色直冲楼阁而来。伴随着龙骨断裂的刺耳声响,船头轰然撞向堤岸,船身刮出串串火星。甲板上瞬间烈焰腾空,将岸边照得亮如白昼。 百姓惊叫声中,守卫们持枪冲上前,却在热浪中连连后退。 火舌舔过船板,河畔一片死寂,唯有燃烧声劈啪作响。 忽听得舱板坍塌,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妇人从船上踉跄逃出,抱着婴孩跪地哭喊:“呜呜呜,救命啊!”“求青天大老爷做主!” 河畔瞬间一片哗然! 楼内的江岸止霍然起身,厉声喝道:“冯大人,快唤守卫速速拿下这些刁民!” 冯松元斜睨他一眼,正要开口,却被齐肖冷笑打断:“冯大人,正值千灯盛会,百名妇孺自火船逃出,冯大人难道不该给百姓一个交代?” 江岸止目眦欲裂:“齐大人,城中数万百姓聚于河畔,为了百姓安全,可得小心行事。” “众目睽睽之下,岂容徇私?”齐肖自若道。 冯松元轻捋长须:“齐大人,您是来调查贡品之事……”齐肖朝京城方向拱了拱手,“本官奉皇命调查贡品失窃案,圣上金口玉言,命我不可放过一丝线索,冯大人有何指教?” 冯松元沉吟:“指教却是不敢,不过今日之事却是棘手。” 齐肖笑道:“冯大人,依下官之见,不如大人移步河畔,当着众百姓之面询问案情。此举正能体现大人大公无私、亲民爱民,日后也不失为一桩美谈。” 江岸止便是再愚蠢,也知道这是冲着自己来的。他面上抽动扭曲,脑中天人交战,忽然一挥手,厅内蓦地闯进一群凶神恶煞的护卫,竟将整个花厅围了起来! 众官员略微骚动,孙备怒喝:“江岸止,你疯了?” 江岸止负手而立:“众位大人,洪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咱们当携手共渡难关才是。” “齐大人年纪轻轻,又是从京城来,不晓得洪州的规矩。”他转向齐肖,“还请齐大人在此稍作歇息,此事我们洪州自行处理便是。” 护卫持刀冲向齐肖,竟是要强行将人“留下”! 花厅内,各厅曹属官震惊万分,从未见过如此荒唐之景。区区一个洪帮帮主,不过挂了个宣德郎的七品虚衔,竟如此嚣张妄为! 孙备神色凛然,忙向冯松元请示:“冯大人,此事……”却见这位知州大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全身抽搐,几息便趴在了主位上。孙备忙冲上前查看,只见他双目紧闭,眼皮颤抖,分明是装晕。 这老狐狸!孙备暗骂一声,却也无计可施。 护卫狞笑挥手,护卫持刀逼近,齐肖一步一步退到窗畔,背后猛地撞上画栏。厅内,江岸止虎视眈眈,冯松元假寐不语,孙备虽神情焦急却并无行动,其余官员更是或酒醉或晕倒,不愿掺和此事。 “齐大人,要怪就怪你太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江岸止冷笑道。 齐肖退无可退,窗外火光映得他面容明灭不定,忽从怀中取出一面金令。 “吾乃大夏四皇子南霁霄!尔等逆贼,安敢犯上!” 正文 第75章 状告洪帮三宗罪! 齐肖话音刚落,数名黑衣暗卫迅速攀下屋檐,倏然破窗而入。领头之人正是方寒云,衣角烧焦卷曲,身上还带着斑驳血渍,显然是匆匆赶来。 他单膝跪地:“四殿下,臣等救驾来迟!” 满堂 官员一片哗然,慌忙离席跪拜。有人持不住酒盏,当啷摔下,瓷片和酒液洒了一地。 冯松元似乎刚被惊醒,抚额呻吟:“本官、本官这是……”他颤巍巍撑起身来,“……你们这是在作甚?” 孙备暗骂一声醒得倒巧,躬身道:“冯大人,江帮主调兵围困钦差四殿下!” 冯松元霎时面如金纸,指着持刀护卫颤声道:“放肆!竟敢在四殿下面前持械行凶,尔等意欲何为?” 方寒云剑锋一振:“吾乃皇城司暗翊亲从官,奉旨护卫四殿下查案。诸位大人如今刀兵相向,是要谋逆不成?” “误会!天大的误会啊!”冯松元痛心疾首转向江岸止,“江大人酒醉失仪,还不速速请罪!” “酒醉?”齐肖反手将金令拍在案上,“私调府兵、威逼钦差,江大人要以失仪二字搪塞圣听?” 江岸止额角冷汗涔涔,犹疑半晌才撩袍跪地,喉间挤出声音:“臣、恭迎四殿下。” 护卫们如潮水般退去,冯松元蹒跚着要扶齐肖上座:“殿下受惊了,老臣定当彻查……” “冯大人且慢。”齐肖侧身避开,“百名妇孺尚在河畔啼哭,冯大人是要在此间彻查,还是要当着洪州黎庶之面,还百姓个公道?” 满堂官员面面相觑,堂内一片寂静。 江岸止眼珠一转,突然重重叩首:“臣愿戴罪立功,护送殿下亲审火船案!” “江大人拳拳之心,怎好推却?”齐肖讥讽道,“还请诸位大人随行观审。” 冯松元忙道:“老臣这就命人设公案……”话未说完便被打断:“何须设案?”齐肖指着窗外火光冲天的赤蚨号,“河畔亮如白昼,不正是现成的公堂么?” 火船熊熊燃烧,映红了半边天空。听到动静的百姓不断如潮水般涌来,河畔乌泱泱一大片人头,嗡嗡议论声不止。 “这是发生啥事儿了!船烧了?”“那些娘子是被洪帮拐来的?少说也有百人吧!”有人眼尖,指着望江楼惊呼:“快看!是知州老爷!” 刚从船上逃出的娘子们一听这话,立刻奋力涌向望江楼。护卫持刀将人拦住:“退下!不得放肆!“ 齐肖顺势将冯松元推至人前,朗声道:“诸位百姓,此乃洪州父母官冯松元大人!冯大人主政六载,清正廉明,今日定会为尔等做主!” 河畔围观的百姓轰然叫好。冯松元被架在了火上,只好捻须微笑:“你们有何冤屈?可派一代表同本官陈情。” 杜槿越众而出:“大人!民女黎州杜氏,今日便要状告洪帮三宗罪!” “一罪拐卖妇孺、残害人命,二罪劫掠贡品、欺瞒官府,三罪盘剥商贾、私设刑狱!”她声音清越,字字铿锵,“请冯大人明察!” 此言一出,百姓哗然。 冯松元瞥了眼江岸止铁青的面色,沉吟道:“小娘子所言,可有实证?” 杜槿指向身后衣衫褴褛的妇孺:“这些都是人证!” 众妇人踉跄着冲上前跪倒,“我是从沅州被拐来的!”“我是沧州人!”“我只是出门赶集,不妨同家人失散。”“呜呜呜,我是被下了迷药绑走,求大人救我!”妇孺们哭诉声不止,声声泣血,将洪帮罪行一件件道出。 围观百姓听得群情激愤,一老汉啐道:“我在码头卖炊饼,每日都要被他们抽三成利钱,不给就打断腿!”“果然不是好东西!” 杜槿又道:“大人可往书院街云墨斋,擒拿柳四及其仆从司琴、观棋,便知端倪。” 齐肖朗声道:“孙大人,请速速派人去云墨斋,务必将这几人拿下!”见周围兵士犹豫不决,孙备立刻挥手:“还不快去!” “洪帮竟有人行此恶事!天理难容!” 孙备一转头,这义愤填膺之人,竟然是江岸止。 江岸止满脸痛心疾首,躬身道:“下官御下无方,竟致洪帮中人犯下如此滔天罪行,恳请大人严加惩处!”冯松元叹道:“唉,你也是被奸人蒙蔽……” 两人一唱一和,眼看就要将罪责推卸干净。 齐肖挑眉:“案情未明,江大人还是莫要妄下定论。”他又点了点人群中的杜槿,“你方才所言贡品劫案一事……” 杜槿上前一步:“回禀大人,去岁洪州贡品在黑水崖遭劫,押运官兵尽数遇难,十万两贡银下落不明。州府虽归罪于邓州山匪,实则真凶乃是洪帮镖局!” “此事非同小可,可有凭据?” 杜槿拱手道:“确有人证!只是此人险些遭洪帮毒手,还望大人护其周全。” “冯大人!”齐肖正色道,“事关重大,请速调刑名司、按察使会审!此案乃圣上亲点,容不得半点差池!” “老臣明白!”冯松元只得应下。 齐肖低声笑道:“冯大人心系百姓、明察秋毫,本宫定当将此事禀明父皇。” 冯松元连声谦逊,转身朗声道:“诸位父老放心,本官定当彻查此案,还洪州一个朗朗乾坤!” 周围百姓欢呼雷动,恭维声不绝于耳。直到众官员回到望江楼,河畔呼声仍是震天响。 杜槿和齐肖不着痕迹地对视一眼,悄然退入人群。 官兵将被拐妇孺带回州府,专门辟了一个院子安置。直到院门关上,众娘子才有了被救的实感。 不多时,屋内慢慢传来啜泣声。 “真的、真的被救了!”香兰喜极而泣,“杜娘子,方才你要烧船时,我还道你疯魔了!” 杜槿笑道:“并非真烧,不过是在甲板上堆些易燃之物,再引燃少许火药,好引岸上众人注目罢了。” 另一个娘子心有余悸:“你胆子太大了,竟敢驾船直冲河岸。” “问过船工,这般速度撞不沉船。”杜槿解释,“洪帮势大,唯有借满城百姓之势,才好揭露他们的恶行。” 她目光灼灼:“万千灯火之下,再隐秘的罪孽也无所遁形。” 香兰这才明白这番谋划,心头一热。昨夜初见杜槿时,她还当是洪帮派来的细作,待听闻船上火药之事,众娘子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谁能想到,眼前这看似柔弱的俏丽女娘,竟真能想出这般绝妙计策,不仅带她们逃出生天,更是在洪州万千百姓面前揭露洪帮的罪行。 杜槿话锋一转:“方才撞船冲击颇大,可有人受伤?”一众娘子叽叽喳喳围了上来,“我崴到脚了。”“芳娘手臂擦破了皮。”“阿春撞到头,这会儿还晕着呢。” 虽专门设了防护,还是免不了有人摔伤,杜槿心中有些愧疚。见几人伤势较重,她唤来院外值守的年轻兵士,托其去槐花巷深处的药铺抓药。 那小兵面嫩心善,又怜这群女子命苦,当即应允而去。 书院街。 天色刚亮,上百名兵卒就将云墨斋围得如铁桶一般。 街角的汤饼摊子正值热闹时分,雾气氤氲,沿街的桌椅坐满了食客。 一青衫书生搁下筷子问道:“这书铺犯了何事?” “嚯!昨夜城南河堤那般动静,郎君竟不知晓?”旁边一老汉咋舌。那书生忙追问:“我平日闭门读书,还请老丈指点。” 见周围不少食客都竖起耳朵,老汉立刻起了兴致:“昨晚一艘船在河边烧了,整艘船直接撞在望江楼下!” “就是官老爷们设宴的那处?” “那可不!”老汉唾沫横飞,“甲板还在烧,船上突然跑出一群妇人,哭喊着说是被洪帮拐来的,少说也有上百人!” “洪帮?那不是管漕运的么!怎么还做略卖人口的勾当?” “何止这一件事!”老汉拍大腿,“后面又突然出现一个小娘子,指认洪帮假扮山匪抢劫什么贡品,还盘剥敲诈,私底下残害了不少人!” 那书生震惊道:“他们明面上做着正经生意,背地里竟如此猖狂?”也有人心中怀疑:“莫不是污蔑……” 老汉唏哩呼噜吃了几口汤饼,抹抹嘴:“当着满城官老爷的面,那小娘子哪敢撒谎!”另一人附和:“她都把恶人连名带 姓说出来了。”“就是!我亲耳听见,说的就是这云墨斋里的人!” 不过半日,这消息便如野火般传遍洪州,人人都在议论洪帮的滔天罪行。 云墨斋内,洪州兵马都监赵承宗正欲带兵搜查密道,忽被一队玄衣护卫拦住。 “皇城司亲从官奉旨办案,闲杂人等退避!”方寒云冷声喝道。 这一队都是高大矫健的青年,身形挺拔,步履生风,队尾还有几名褐发异瞳的胡卫。其中一人更是猿臂蜂腰,肩背宽阔有力,一看便是身手极佳的勇士,冰蓝双眸令人望而生畏。 赵承宗在洪州为将多年,深知洪帮背后利害,当即顺水推舟应下:“明白明白,末将在旁等候。” 一行人迅速进入密道。商陆扫了眼满墙木匣,低声道:“速将密件装箱,洪帮绝不会善罢甘休。”方寒云点头:“幸亏昨夜就将这里围了,消息送不进去,否则他们早一把火将这些机密烧了。” 几人挨个打开暗格木匣,来不及分辨,将信件、竹简、印章等机密物件一股脑儿倒进木箱里。 果然,未及一个时辰,赵承宗便讪笑着进来:“刚接到州府密令,此处移交刑名司管辖,还请诸位行个方便。” 商陆了然,这是洪帮背后的“贵人”出力了。 正文 第76章 满载而归 处理完香兰一行人的伤势,杜槿便被商陆接走。那年轻守卫见着钦差手令,只当是要提审人证,未敢多问便放行。 齐肖从刑名司匆匆赶回,推门就问:“风信堂被封了?可查出些证据?那些被拐妇人可有新供词?” 屋里,商陆抱臂立于窗边,目光落在杜槿与红嫦对弈的棋盘上。方寒云正为赵风换药,见自家主子进门,顿时如惊弓之鸟般弹起身来。 杜槿搁下手中黑子:“齐大人这一连串问话,倒叫我们不知从何答起。” 齐肖面上掠过一丝窘色:“是我心急了……” 赵风和红嫦刚知晓齐肖身份,不敢随意答话。杜槿起身笑道:“风信堂那边是个姓赵的兵马都监在看管,方寒云虽狐假虎威闯了进去,搜到一半,还是被州府密令拦下了。” 方寒云忙接话:“所幸带回了四箱密件,那赵承宗倒未曾为难。” 齐肖冷笑:“风信堂藏污纳垢,洪帮自然不会坐视我们搜查。”他望向商陆,“可知密令出自何处?” 他以钦差身份临时持节,可节制地方三品以下官员。冯松元不过是五品知州,孙备则是个六品通判,洪州又有何人敢阻他查案? “枢密院直下钧令,此案牵涉军需漕运,着由刑名司会同转运使共审。” 齐肖眼中寒光一闪:“江岸止狗急跳墙,倒把背后之人牵扯出来了。” 杜槿适时转开话题:“齐大人昨夜在刑名司进展如何?” “琴棋书画四人俱已收押,观棋性命无虞。”齐肖正色道,“他虽助纣为虐,但也是受了胁迫,或可酌情宽宥。” 赵风面露哀求之色,却不敢多说什么。杜槿犹豫道:“观棋本是被拐受害者,更遭毒手毁了嗓子……” “此事本官自有安排,你们放心便是。”齐肖挑眉。 赵风神色稍安,杜槿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齐肖又提到其余三人的情形。司琴拒不承认自己懂唇语,问讯无果,如今也只能先关着。至于侍书、描画二人,他们被洪帮各断一足,平日里被圈着替柳四做事,对帮中机密知之甚少。 “都是可怜之人,断不能轻饶了那柳四!”杜槿气鼓鼓道。 商陆轻抚她肩头,温声道:“别担心,江岸止已被逼到绝境,只能断尾求生,柳四逃不掉的。” 杜槿思索:“嘛贡品劫案一事可有眉目?”齐肖展颜:“连夜审讯下,韩青雄与吴兆俱已招供。” 吴兆果然是被柳四说服,欲将人证灭口,无奈韩青雄却一直不松口。三人僵持之下,吴兆便与柳四合谋,欲借船只失事之机除去证人。 杜槿轻笑:“原来是弄巧成拙,反倒被我们截了胡。” 齐肖笑得十分畅快:“若非如此,黑水崖一案岂能这般快水落石出?真乃意外之喜。说起来也巧,那人证竟然是……” “打住!”杜槿笑着眨眼,“此人来历与我们无关,倒也不必细说。如今我们只关心青云寨情况。” 齐肖失笑:“你倒是懂得明哲保身。贡品失窃本与山匪无干,朝廷自不会追究青云寨,诸位尽可宽心。” 红嫦适时拱手:“多谢齐大人。” 杜槿另外想起一事:“凝香阁搜出的账本,后面可派上用场了?”齐肖意味深长道:“你连贡品一案都不愿深究,倒对账本这般上心?” “不过好奇解法罢了!”杜槿指向案头厚厚一叠纸稿,“为破此谜,我们可也没少费心思。” 齐肖快步走到桌边,展开笔记:“你所料不差,这谜底确与二十四相关。州府在河畔码头立了漕运水则碑,记载各节气水文变化,账簿标记正与之对应。” 杜槿恍然:“原来玄机在碑文。” “不错!依碑文可将文字译为数目。正是有了这铁证,这次才能给洪帮定罪。” 既知青云寨与赵火无碍,又解了账本之谜,杜槿便不再追问。此案牵涉朝堂博弈,洪帮背后之人也尚未浮出水面,过多涉入反而不妥。至于后续审讯定罪、押解入京,乃至漕运善后等事宜,自是齐肖该考虑的。 杜槿打定主意,可不能再沾染分毫。 这位看似温润的钦差大人,既能自北凛全身而退,又夺得洪州查案的机会,岂会是易与之辈?以他心性,难保何时又将别人当作棋子。 齐肖又笑着问了几句昨夜船上的经历,便赶回衙门办案。 天色渐晚,杜槿回到房中,唤丫鬟送来热水香膏并几套换洗衣裳。不多时,屋内已是水雾氤氲,暖意融融。 杜槿缓缓浸入水中,立刻被暖洋洋的惬意包围,仿佛全身毛孔都绽开了。她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忽闻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我替你濯发。”商陆嗓音低沉。 杜槿也不拒绝,仰起头安然享受。温水浸润黑亮长发,细细抹上香膏,那双布满茧子的大手便轻轻按揉起来。 “发尾都焦了,待会儿替你修剪可好?”商陆声音微哑。 杜槿被按得十分舒服,在水中晃了晃腿:“多剪些也无妨,估计是在船上被火燎到的。” 粼粼水面在烛火下泛着蜜光,透过漂浮花瓣的缝隙,隐约可见水下一片莹白。商陆耳尖泛红,只低头专注揉洗乌发,屋内一时只有潺潺的水声。 “我想着,咱们过两日便回青山村罢。”杜槿闭目道,“一来槐花巷的铺子已置办妥当,离家两月也该回去看看。二来也能去青杏谷报个喜,青云寨既已洗清冤屈,往后便无后顾之忧了。” 若在平日,商陆定会道“都听你的”,但直到头发洗完,他仍沉默不语。 杜槿转身趴在浴桶边缘,托腮道:“说吧,藏着什么心事?” 她早不是当年黑瘦模样,如今肌肤如雪,眉眼含情,别有一番介于少女与妇人之间的美丽。 商陆别开眼,艰难道:“没、没什么。” “到底是多大的事,还想要瞒着我。”杜槿嗔道,“让我猜猜,是不愿回青山村?”商陆泄了气:“总归要被你看穿。” “陆哥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呢。”杜槿笑道,“可是齐肖同你说了什么?” 商陆斟酌半晌:“方才……他送来了风信堂密件与侍书口供,竟解了我多年疑惑。” “侍书有口供?齐肖还说他不曾牵扯帮中机密呢,果然没说实话。” “当年我被定罪,关键物证便是书房中搜出的通敌信件,还在夏国奸细身上寻到了我的私印。”商陆舀起温水淋在她肩头,“加上前线接连几场溃败,连失数城,那颜部百口莫辩。” 杜槿神情严肃:“同风信堂有关?” 商陆颔首:“风信堂多年来一直做着伪造文书的勾当,那侍书尤擅摹仿笔迹。” “当年伪造我私印和书信之人,就是他。” 哗啦一声,杜槿忍不住从水里窜出:“竟又是洪帮作祟?” “与其说是洪帮,倒不如说是背后之人。”商陆摇头,“同知枢密院事正是太子舅父,洪帮果然与太子牵扯极深。” “如今事已分明,既然南霁霄与太子形同水火,我与他倒是有了共同之敌。” 杜槿低头道:“你要随他去邺都吗?” 商陆眼中闪过一丝迟疑:“嗯。他在朝中孤立无援,我又需要个没有破绽的身份入朝。” “那我也去京城开间铺子……”“不可!”商陆立刻打断,“此事凶险,你万不可牵扯其中。” 杜槿轻哼一声,转头埋进水里,水面上咕嘟咕嘟起了一串泡泡。 “别闹。”商陆哭笑不得将她捞起,“你不是还想去北边开铺子吗?可带上阿息保与乌萨,他们熟悉北境情况。” 杜槿斜 睨他一眼:“倒显得是我无理取闹,横竖我这闲人是不敢耽误哥哥正事的。” 商陆已习惯她生气时这般作态,笑道:“岂敢,是我无理取闹才是!” 两人又在屋内说笑一会儿,直到水温渐凉,方起身回到内室。 商陆拿来布巾替她擦拭头发:“槿娘,等邺都事了,我便回青山村……” “停!”杜槿赶紧捂住他嘴,“临别前说这等话,可不吉利。”商陆虽不解其意,但唇畔一片温软,忍不住轻轻舔了舔。 杜槿倏地缩回手:“呀!你是犬儿不成?” “汪!”男人冰蓝眼眸中漾着温柔笑意,恍若星河倾泻。 又在洪州休整几日,杜槿将槐花巷诸事安排妥当,便与青山村众人启程返乡。商陆则带着连曷及四名胡骑,于某个深夜悄然离去。 启程时赵方平等人问起,杜槿还笑着替他遮掩,说是去邺都寻一位朋友。 洪帮众人陆续被缉拿归案,镖局更是被连根拔起。这几日洪州城内戒备森严,城门守卫十分严苛,进出皆需仔细查验路引。 出城的队伍排得老长,莫大岭在前头与城门守卫交涉。赵风因伤势未愈,便留在马车内休养。 “阿火昨日特意捎信来,让我莫告诉爹娘。”少年神色黯然,“他在狱中不知何时能脱身,怕他们空欢喜一场。” 杜槿给他伤口换药:“他担心自己受牵连?” 赵风沮丧点头:“明明阿火就在洪州,我却不能告诉爹。爹娘这么多年一直念着阿火,若是他出事,我真不知道怎么同爹娘交待。” “四殿下既已许诺保他,定能办到。”杜槿拍拍他的脑袋。 赵风突然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我真没用!”“你这是做什么!”杜槿忙抓住他手,“好事多磨,有些波折也是常理。况且此事牵连甚广,岂是你我能左右的?” “细想起来,当年若非我贪玩,阿火也不会被拐。初到青山村时,又因我与阿荆争执,才害得你们进山寻人,险些丧命。”他狠狠揉着眼睛,“这次若不是我摔下来,也不会被洪帮的人抓。” “愚钝、莽撞、武艺不精,难怪师父不肯收我为徒。”他满脸悔恨,眼眶都红了。 杜槿正要开解,车窗外突然有人唤她名字。 “敢问可是杜娘子的商队?” 正文 第77章 假劫匪 杜槿掀开车帘,人群中出现一个熟悉的单薄身影:“香兰?” “杜娘子,果然是你!”她攥着粗布包袱挤到车前,“方才听到你声音,还道是自己听岔了!”脸色青白,透着几分疲惫。 杜槿见她背着行囊:“这是要出城?” “衙门的老爷放我们归家,还发了新衣裳和盘缠!”香兰不自觉绞起衣角,“有些姐妹已给家中捎了信,正等着亲人来接。” 杜槿心中一暖:“太好了。” “杜娘子,你们这里可还缺丫头?”香兰面露踌躇,“我家中本就贫穷,回去了也落不着好,想自己谋个生计……” 杜槿了然,如香兰这种被拐走的娘子,即便回乡也失了名声,生活怕是十分艰难。 见守城卫兵频频往这边张望,杜槿当即将人拽上车:“先上来再说。” 香兰惶然:“可要先问问你们东家?” 杜槿展颜一笑:“我就是东家。” 车轮辘辘驶出城门,香兰心中十分恍惚。她竟就这样跟着个萍水相逢的娘子走了?连对方家住何方、做的什么营生都未问清。 可想起那日船舱中温柔坚定的声音,她还是鬼使神差地追了上来。 车内装饰朴素温馨,能看出花了不少心思。窗边悬着细密竹帘,阳光落在案旁的几束野花上,映着斑驳温暖的光。车内小榻暄软舒适,角落的小火炉上还煨着个药罐,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年正瞪圆了眼睛望着她。 “呀!对、对不住!”香兰手足无措,慌忙往后缩了缩,“我叫香兰,不知郎君是……” “这是赵风。”杜槿笑着给他俩引荐,“我们商号唤作青山药行,专做药材买卖。你若愿意,可随我们回村学些炮制手艺。” 香兰睁大眼:“你、你不是钦差大人派来的……” “嘘——”杜槿狡黠地眨眨眼,“不过是寻常药商罢了。” 香兰脑中混乱,一时分不清杜槿究竟是何身份。她掀帘望出去,周围好几辆满载的马车,车上油毡布堆得高高的。十多名护卫策马随行,身穿利落短打,背负弓箭长枪,一看便是训练有素之人。 车外忽传来马蹄声,一个精壮汉子勒马近前:“杜娘子,前头岔路往左可抵驿站,往右是近道,但要夜宿荒野。” “走驿站,安全要紧。”杜槿从容道。 一路时时都有汉子来询问她意见,商队何时歇脚、何时启程、如何选择前进路线,一应事宜都安排得有条不紊。她显然于走商之事颇有经验,查看舆图时从容不迫,自有一副运筹帷幄的冷静姿态。 香兰望着她侧颜,不由得看痴了。杜槿起身拨了拨火炉:“怎么了?” “你、你真的是这支商队的东家?”香兰红了脸,“女子也能做东家?” “大夏并无律令禁止女子经商,去衙门办理市籍就成。”杜槿笑道,“我最初也只是想带着乡亲们赚些口粮,谁曾想生意越做越大,倒是意外之喜。” 香兰心中钦佩至极,自己何止是寻了条活路?分明是撞上泼天的机缘。 车队沿着官道一路前行,十来日后便接近黎州地界。 晌午日头正烈,众人择了道旁一处林荫歇脚。石块垒出简易的土灶,蘑菇、野菜、腊肉囫囵一锅炖上,再掰些干饼丢进锅里,山野间很快就飘起饭香。 香兰手脚勤快,这些日子也与青山村众人熟稔起来。大伙儿听闻她是从洪帮解救出来的,心生怜悯,平日里也处处照拂她。 杜槿正在树下煎药,红嫦神色凝重地寻来:“杜娘子,情形有些不对。” “发生何事?” “这条路离官道只有两三日路程,沿途车马不该如此稀少。”红嫦皱眉,“林间连声鸟鸣都无,实在蹊跷。” 杜槿立刻道:“让大伙儿警醒些,尽快赶到武定县。” 一阵山风突然卷起满地落叶,呼啸声惊了马。马匹嘶鸣着扬蹄,赵方平急急拉住缰绳,车轮却深深陷进泥坑中。 嘎——嘎——林间又飞起一片寒鸦,叫声沙哑凄厉,直教人背后一阵寒颤。 何粟缩了缩脖子:“这乌鸦叫得好生晦气。” “好端端地吓自己作甚?”莫大岭笑骂他,“这条路咱们都走四五回了,怕什么!” 话音未落,破空声骤然响起!数道箭矢穿过林叶袭来,悍然钉入车辕! “趴下!”红嫦一声厉喝,转身将杜槿扑到身下,众人纷纷寻掩体躲避。 尖锐的唿哨声自半山腰响起,数十悍匪呼喝着冲杀下来。为首的虬髯大汉袒露着胸膛,身壮如熊,眼中凶光毕露。 “敢抢到爷爷头上,活腻歪了!”李铁自车底抽出暗藏的盾刀,“弓箭手!” “来了!”以何粟为首的十人张弓搭箭,轮番齐射,林间顿时响起惨叫声。赵方平等人趁机将几辆马车围成一圈,铁链绞紧,车架首尾相连。车后又架起包铁的木盾,数息间便筑起一道移动城墙。 红嫦将杜槿推入车厢,扛着锅翻身攀上车檐。箭矢叮叮当当砸在锅底,红嫦放眼周围,喝道:“东南,十人!” 何粟等人应声调转方向,东南林间立时响起一片哀嚎。 铛!一支流矢钉入车壁,吓得香兰一个激灵。 赵风挣扎着起身:“我去助阵!” “伤还没好全……” “大丈夫岂能躲在车里!”赵风挣开杜槿,踹开车门冲入战团。 “杜娘子,杜娘子!怎么突然会有劫匪!”香兰哭出了声。 “莫怕,寻常毛贼奈何不得我们。”杜槿飞快关严车门,“此处距离武定县不过两三个时辰,往日从未出事,确实古怪。” 林间箭雨初歇,数十悍匪已咆哮着冲近。李铁高喝一声,肩抵盾牌横踏半步,悍然撞上劈来的大刀。窦松窦柏兄弟分列左右,红缨枪贴着盾沿刺出,瞬间贯穿匪徒。 “结阵!”李铁声若洪钟,众人闻令迅速结成战阵。这阵法三人一组,盾手负责阻挡攻势,长枪手寻机轮番刺击,可攻可守,行动灵活,正是商陆传授的军中打法。 见同伴纷纷倒下,领头的虬髯大汉爆喝一声冲到阵前,一柄大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刮得人脸生疼。李铁硬接数刀,饶是他天生神力,仍觉双臂发麻。 “狗娘养的!”匪首目眦欲裂,“一个商队,怎会这等战法!”话音未落,李铁突然撤盾半尺,那匪首收势不及踉跄前扑。窦松眼中闪过精光,长枪如毒龙般钻出,却被对方翻身避开。 铛——盾牌下刀锋相撞,赵风架住偷袭的刀刃:“当心背后!”剑锋顺势抹过敌人咽喉,他转身就杀入战场,逼得其余匪徒节节败退。 众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两年苦练成果尽显。每组战阵攻守兼备,锋刃相承,呼吸间竟无半分破绽。后方箭手更是箭无虚发,匪徒接二连三哀嚎倒地。 虬髯大汉正欲退却,忽觉后心一凉,手中大刀当啷坠地。 竟是一支铁箭破空而来,自身后贯穿了他! 小山般的身躯轰然倒下,数道青色身影出现在山坡上。 “少当家!”红嫦欣喜地喊出声。只见林听纵马如飞,手持红缨枪冲入敌阵,所过之处劫匪如割麦般倒下,李铁等人趁机攻上。其余残匪被眼前景象吓破了胆,再也无心恋战,转眼间就逃得无影无踪。 “穷寇莫追。”林听收枪勒马。 “林小兄弟!”李铁大笑着迎上。何粟更是直接从车辕后翻身过来:“你们不是去乌蒙了?” 杜槿长舒一口气:“林听、阿流、小五,你们怎么都来了!” 双方许久未见,又在如此惊险场合下重逢,都是满腹的话要说。为防变故,众人另寻了个隐蔽处详叙别情,林间留下了数十具尸体和斑驳血迹。 重新燃起篝火,两边互通有无。原来林听一行人已从乌蒙顺利救回石榴,返程时不便再穿越羁縻山,计划走官道返回黎州,这才路过武定县。 小五喜形于色,推来一位青衣娘子:“可算把石榴找回来了!” 石榴眉目清秀,眼下一颗朱砂小痣,腼腆地朝大伙儿见礼。众人纷纷上前道贺,一时间欢声笑语不断。 林听眼中满是感激:“此番真是要多谢杜娘子。”杜槿莞尔:“你们千里奔波救人,谢我作什么?” 石榴上前郑重行了一礼:“杜娘子,九雀塔一别,不曾想我们还能再见。”她眼中含泪,“兄长都告诉我了,你不仅救了我,救了我爹,还救了整个青云寨,甚至给全寨老少都安排了生计。” “此恩此德,实在无以为报!” 杜槿笑着还礼:“当日若非你在塔中相救,我早已命丧黄泉,该我谢你才是。” 红嫦拍手笑道:“都是天注定的缘分!可惜没酒,否则真当好好喝上几杯!” 众人闻言都哈哈大笑,林听不禁感慨万千。 想当初,双方因一味骨碎补结下梁子,剑拔弩张时才知晓竟是北凛故人。误会解开后,又恰逢青云寨遭难,众人被迫随杜槿逃至乌蒙,却意外遇到失踪多年的石榴。 这一桩桩、一件件,环环相扣,因果相连,仿佛冥冥中自有天意。青云寨与杜槿的缘分,当真是妙不可言。 众人越想越感慨,心中愈发亲近。 林听起身道:“时辰不早,咱们还得尽快赶到武定县。”杜槿点头:“不少人受了伤,方才只是简单止了血,还得进城好好治疗。” 待车队重新启程,林听突然策马敲了敲车窗,压低声音:“我瞧着方才那些匪徒,恐怕不是寻常山贼。” 正文 第78章 备战 杜槿眉梢微挑:“你也察觉了?” “咱们正经山匪行事,哪有这般上来就下死手的?”林听甩着马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都是先喊几句此路是我开,取些买路钱便罢。” “你倒是门儿清。”杜槿忍俊不禁。 “咳咳,我已金盆洗手了……”他摸摸鼻子,“那匪首虽面目狰狞,招式却极有章法,绝非寻常草寇。你近日可曾得罪什么人?” 杜槿眼中闪过寒光:“除了洪帮,还能有谁?” 见林听面露疑惑,她便将洪州之事细细道来:“许是在何处露了行迹,被他们查到我的身份。” “齐大人不是特意在案卷中隐去你的样貌吗?”红嫦忧心忡忡。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洪帮背地里倒是有些手段。”杜槿摇头,“好在他们如今自顾不暇,想来也分不出人手追查我了。” 林听笑道:“咱们也不是软柿子!只要后面都走官道,他们还敢明目张胆劫道不成?” 众人提高警惕赶路,一路无事,终于在黄昏前抵达武定县。 这武定县地处黎州西北,虽是个不足万人的下县,却因是府军屯兵之所,一向戒备森严。 杜槿掀帘远眺,暮色中城墙斑驳,城头竟有半数哨岗都是空的。街上铺子十家关了七八家,行人寥落,时不时还有披甲士兵疾行而过。 甫一入住客栈,杜槿便将众人唤至房中:“果然有问题!” “城门盘查虽严,守卫却比往日少了大半!”林听皱眉。莫大岭也点头:“最蹊跷的是粮铺,方才路过几家都关着门,天还未黑呢!” 杜槿神色凝重:“恐怕……将有战事。” “这才太平几年,又要打仗了?”赵方平心惊胆战,“这次又是和谁打?” “武定毗邻西南边陲,恐怕与乌蒙脱不了干系。”林听思索,“我们从勐砎回来时,不少乌蒙贵族都起兵反叛那赤罗……” 杜槿眉头紧锁:“乌蒙若乱,第一个遭殃的就是黎州!” 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面面相觑,眼中俱是惊慌。 林听突然问道:“这次在洪州,可曾采买粮食?”“近日衣料价高,五车都是绫罗绸缎……”杜槿会意,当即决断,“趁着战事未起,速速赶往黎州买粮!” 众人不敢耽搁,一到黎州城便将洪州绸缎尽数抛售,所得银钱全数换作了粮食与盐巴。 临行前,杜槿还特意绕道去了趟梁氏仁爱堂。 “杜东家!许久不见,今日怎得空光临寒舍?”梁英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杜槿含笑还礼:“这半年都跑北边的商道,确实许久没来黎州了。” 寒暄叙旧过后,杜槿直入正题:“梁掌柜,近日铺子里哪些药材走俏?” 梁英不疑有他:“藿香、白芷、茯苓,多是应对外感风寒、内伤湿滞之症。贵号的醋柴胡最是抢手,每每到货便被抢购一空。” 杜槿略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我劝掌柜多备些三七和大蓟。” 这可都是见效快的止血草药!梁英暗暗心惊却不敢多问,连忙拱手称谢。 途经青阳县时,杜槿又马不停蹄地拜会了县衙与崔府,将乌蒙动乱之事告知崔知仁与崔缄。虽此事乍听荒谬,但因青山药行常年在外奔波,素来消息灵通,县衙与崔府倒也信了七八分。 数日后,商队终于赶回青山村。 举目望去,夕阳将整座山坳染成暖橘色,山风带着水汽,层层稻浪金黄。清澈溪流推动村口的水车吱呀旋转,水碾昼夜不停。 杜槿心头涌起无限欢喜:终于回家了! 村口的古樟树依旧枝繁叶茂,绿盖如巨 伞,林荫足有数丈宽。树下一群孩童嬉笑玩耍,领头的孩子王正是阿鲤。 “阿鲤,今儿个的果子可合口味?” “阿鲤,晚上来家用饭可好?我娘说再请不动你,就要拿鸡毛掸子抽我!” “阿鲤,咱们明天去山里采菌子吧!” 赵山憨头憨脑地将小童护在身后:“阿鲤今晚来我家,明儿也来我家,谁都不许抢!”姜岫撇撇嘴:“赵小山,你干脆日日黏在阿鲤身上得了!” 阿鲤嬉笑道:“他太重了,我可背不动!不如找根绳子把我俩拴一块儿。” “嚯!那我得让我娘找根最粗的麻绳来。”姜岫酸溜溜的,“就数你俩最要好,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阿鲤一个飞扑将他压倒:“那咱们仨都拴一块儿!” “商知乐!你给我起开!”姜岫的怒声穿破天际,“我才换的新衣裳!” 阿鲤正挠他痒痒,忽觉身子一轻,被人拎了起来。熟悉的嗓音带着笑意:“阿鲤,再闹下去姜岫可要恼了!” “阿娘!”“杜娘子!”“杜姐姐!”“杜姨!”孩子们此起彼伏地喊了起来。 “爹、娘!商队回村啦——” 整个村子仿佛被唤醒,村民们纷纷从屋舍、田间、晒药场涌来,欢天喜地地迎接归来的一行人。 莫里正上前抱住莫大岭:“我儿辛苦了!”莫大岭背上带伤,痛得龇牙咧嘴:“别别别——”见李铁手臂上还缠着绷带,李蔓娘惊呼:“哎呀,怎么都受伤了?” 众人只说遇到拦路的劫匪,好在有惊无险。何粟眉飞色舞地说起自己射杀了七八个山匪,窦松窦柏则因为是初战告捷,被众人夸得面红耳赤。 留守的青壮十分羡慕:“我们日日苦练,却没个施展的机会!”莫大岭板起脸:“没机会动手才该谢天谢地!咱们本是庄稼汉,整日喊打喊杀作甚?”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莫里正笑得满脸褶子,“到家了就好好歇着!” 众人各自归家,赵方平忙道:“杜娘子,你家冷锅冷灶的,今晚来我家吃吧!”杜槿还未答话,林听几人已笑着打趣:“怎的只请杜娘子,我们没饭吃?” “哪能没有!”赵方平大手一挥,“都来我家吃饭!” 赵家在院里摆开大桌,大伙儿热热闹闹挤在一块儿。坐不下的人也不客气,自己夹好菜,端着碗去寻石磨和门槛。 自家养的走地鸡炖了足足两个时辰,鸡汤金黄油亮,鸡肉酥烂得用筷子一挑便脱了骨,一口汤下去鲜得眉毛都掉了。咸肉火腿并老豆腐同蒸,油脂渗进豆腐的每个气孔,咸香油润,口□□汁。 再用鸡油、肉酱、腌菜丁爆炒几道时鲜菜蔬,糖醋茱萸随意拌上一大盆凉菜,或脆嫩或酸爽,滋味丰富,越吃越香。 红嫦盯着那盘碧绿的丝瓜炖蛋,油脂将丝瓜浸得油润透亮,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在外风餐露宿久了,谁也抵挡不住这顿满是烟火气的农家菜。 赵风顾不得自己伤口未好,舀起一勺浮着金黄鸡油的汤汁浇在米饭上,再用菜肉铺满大碗,蹲到门槛边就开始扒饭。 林听几个早跟赵家熟稔,围着石磨搭的临时饭桌大快朵颐。香兰初时还捏着衣角推辞,待尝了口火腿蒸豆腐,眼睛倏地亮了 “兰婶,我想添饭!”“好!管够!都敞开肚皮吃啊!”兰婶笑得合不拢嘴,忙不迭地给大伙儿添饭加菜,生怕饿着哪个。 赵林林将盛着鸡腿的碗碟往香兰那边推了推:“别客气,多吃肉。” 香兰鼓着腮帮子含糊道:“你们村天天这么吃?我家过年都见不着这般油水!” 杜槿笑着摇头:“也就是今年赚到钱了,以前也闹过饥荒呢!” 林听几人都是壮实的年轻小伙儿,一个个都敞开了肚皮,一顿饭下去,赵家的米缸都见了底。 吃饱喝足,杜槿牵着阿鲤,慢悠悠回到自己的半山小院。 屋前花藤如瀑,院后竹林幽幽,月光静静照在院中,竹窗石径,檐下芭蕉,都是最思念不过的温馨场景。 林听他们在厢房早已熄灯,耳边唯有虫鸣,阿鲤蜷在她身边发出小猫似的呼噜声。 夜深露重,杜槿却辗转反侧,怎么也无法入睡。 若是西南当真乱了,青山村又该如何自保?村子地处偏僻,远离州县,倒不用担心乱军攻来。可若县里涌来逃难的流民,青山村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直到屋外传来鸡鸣,杜槿才揉着眼睛起身。 商陆远在京城,如今能依靠的,只有身后那座茫茫羁縻山了。 次日,林听一行人便同村民道别,返回青杏谷。 找到石榴一事在谷内掀起极大的波澜,谁也没想到,林听竟真能救回被拐多年的妹子。 石榴见到两鬓苍白的老父,形销骨立,满面沟壑,与记忆中相比仿佛老了二十岁,忍不住泪如雨下。林宗紧紧揽住女儿,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已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听上前抱住家人,三人紧紧相拥,泣不成声。 待林家人平复心情,杜槿这才寻了个合适时机告知乌蒙动乱之事,林宗当即召集谷内众人议事。 药植坊主事阿流、茱萸,布坊主事小五、木蓝,冶铁坊主事山姜、乌萨,还有狼骑领队阿息保、护卫领队张龙赵虎。青山村这边则是莫大岭、李铁、赵方平三人做了代表。 各坊管事、骑兵、护卫齐聚林家,共同商议应对之策。 林听先仔细描述了乌蒙见闻:“勐砎城已乱,说不准黎州也会受牵连,咱们需提前做好准备。” 众人皆望向杜槿。 “思来想去唯有二计,高筑墙、广积粮。”杜槿沉吟,“如今谷中囤粮多少?” 林宗肃穆道:“口粮可供半年,若是掺上野栗葛根,少说也能撑一年。” 杜槿抬头:“粮食水源、药草储备是基础,这段时间需全力赶制金创药。”阿流立刻应下。 “麻布绷带、水囊蓑衣、布甲皮甲也都要备好,此事便交给布坊。” 小五高声道:“是!” “还有最重要的铁器。”杜槿目光灼灼,“若是世道真的乱了,这可是咱们的立身之本!” 正文 第79章 叛军来袭! 山姜上前一步:“谷内已筑了两座火炉,不过先前只打了些铁砧、铁钳之类的工具,尚未开始锻造兵器。” 林宗眼中闪过寒光:“是时候开炉了。” 杜槿笑道:“兵甲之事,还是青云寨和狼骑最有心得,你们不妨多与山姜商议。” “环首刀与长枪乃战场必备,三棱铁镞也不可或缺。”林听沉吟。阿息保皱眉:“若要防守,还需多备些铁蒺藜和方棱盾。” 山姜听得听得目瞪口呆:“这……一时半刻如何赶制得出来?” “这又何妨,咱们慢慢干便是!”林听朗声一笑,揽住山姜的肩膀,“再起几组火炉,全村老少齐上阵,还怕打不出这些兵器?” “那也不能光制兵器,布甲皮甲也不能少。”“依我看,当务之急还是趁着秋收多备些粮食。”“你说得倒好听,咱们哪来那么多人手?” 争论声震天响,众人七嘴八舌,恨不能一月之内赶制百套甲胄,人手一件兵器,还要将谷中粮窖堆得满满当当。 杜槿哭笑不得:“便是乌蒙明日就起战事,一时也打不到青山村,诸位不必如此着急。”她语气温和而坚定,“既然要做的事这么多,不如先将所需物资一一列出,按轻重缓急排序,每样物件都定好数目和期限。” 林宗沉声道:“谁也别吵,就依杜娘子所言!” 众人这才止住争论,细细商议起各坊分工。 冶铁坊任务最重,因此分走了谷中大半青壮劳力,需尽快打造五十把环首刀、五十柄长枪和十套鱼鳞甲,箭镞更是多多益善。 布坊也领了差事,要在三个月内缝制百套皮甲,并准备大量绷带、草鞋等军需。 药植坊则带着妇孺们开垦药田,闲暇时出谷采集野栗葛根、野菜野果等补充口粮,晾晒腌制后存入后山洞穴。采药时还要在山野间撒下蒲公英、大蓟等止血草种,以备不时之需。 护卫队需每日出谷狩猎,既能巡逻警戒,又能储备肉食。幸而此次从黎州带回了大量盐巴,可烟熏可腌制,倒不必担心肉食腐坏。 青山村则定期从谷内运走药草,集中赶制金疮药。 分工既定,众人各自领了差事。整个青杏谷顿时忙碌起来,开始源源不断向外输送各 类物资。 只是物资一多,记账便成了难题。杜槿每日记录各坊消耗和产出,柴火、药材、兽皮、盐巴,样样都捉襟见肘,人手更是极紧缺,每一笔都要精打细算。 谷内数百人的差事,时间长了,账册日渐厚重。 “杜娘子!”红嫦声音从屋外传来。 杜槿正伏案算得头晕眼花:“何事?” 红嫦风风火火推门进来:“马厩里好几匹马病了,阿息保急得直跳脚,你可有空去看看?” 虽只学过给人看病,但谷内没有兽医,如今也只能由她出面。 马厩建在山谷西南侧的谷地里,两间高挑敞亮的木屋,一间是马儿的住所,另一间专门存储各类草料。屋内草帘相隔,收拾得干净齐整。 几匹矮脚马在栏杆后头耷拉着脑袋,神色萎靡,连喂到嘴边的糖块都不吃了。 杜槿的身影刚出现在马厩门口,养马的胡骑们便如见到救星般围了上来。 阿息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杜大夫,已有十余匹马不肯进食饮水,怕是染了疫症……” 杜槿沉声道:“不急,我来看看。”她仔细查验马儿的眼睑、耳蜗、齿龈,又蹲身查看蹄甲,“近日喂的草料可新鲜?饮的是山涧水还是囤积的雨水?” 乌萨嗤笑:“难道还能同饮水有关?若是换作咱们草原的骏马,饮雪水都无事!”阿息保额间渗出细汗:“闭嘴!问啥答啥便是,休说那些有的没的。” 杜槿追问:“养马一事你们最有经验,从前可见过类似的病?” 众狼骑面面相觑,乌萨撇嘴:“从前可没有过,这些南蛮子送的马怕不是有问题!” “乌萨。”杜槿眸光一沉,“你既跟着山姜学冶铁,就该知道百越和青杏谷亲如一家,这种话不可再说!”见乌萨不服气,她也冷了脸,“若是林听他们一口一个北蛮子,你也能心平气和吗?” 阿息保一拳重重锤在乌萨背上,摁头让他道歉,乌萨这才不情不愿地低了头。 “青杏谷人口复杂,有汉人、胡人和百越人,不论从前是农夫还是士兵,大伙儿都该友爱互助才是。”杜槿不愿将此事囫囵过去,“敌意和歧视只会动摇青杏谷的根基,你若心中存着偏见,不如趁早离开!” 她语气不重,却让整个马厩为之一静。 阿息保见杜槿真生气了,忙出来打圆场:“乌萨就是急昏了头!这几日大伙儿又要打铁又要养马,空闲时还得出谷打猎,实在疲惫得紧……” 杜槿不为所动,冷脸道:“商陆正在邺都办事,身边缺人,你去寻他吧。” 马厩里顿时落针可闻。 “这、这……”阿息保不敢再劝,只好将乌萨往前推了推。其余几人从未见过杜槿如此生气,拼命朝乌萨使眼色。 这些虎背熊腰的汉子围着杜槿,活像一群棕熊围着只炸毛的猫儿。明明身型差距极大,凶悍的野兽反倒个个缩着脖子,大气都不敢吭一声。 “我、我不想走。”乌萨嘀咕着,“是我错了,不该这么说。” 杜槿撇着嘴:“你说啥,听不见!” 乌萨心一横,单膝跪地大声喊道:“我错了!我乌萨对长生天起誓,再敢胡言,就叫我……” “行了,到此为止。”杜槿环视周围,眼风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青杏谷容不得挑拨离间之徒,若是再有这样的言论,无论是谁,即刻逐出谷去! 众人肃然应下。 杜槿正要去查看马儿情况,忽见草帘外探出个脑袋。 阿荆挠着后脑讪笑:“听说马儿病了,我来看看。”杜槿眼前一亮:“也是,百越的马还得是百越人最懂!” 阿荆虽不是兽医,但从前见得多了,也大概知晓寨中养马之法,因此很快便找到问题所在。 “蹄甲太长了,外头看着齐整,里面估计已溃烂。” 乌萨抱臂不服:“这蹄甲我们也定期修剪,现在厚度正合适。” “草原那套养马的法子,放到山里却是不妥。”阿荆笑道,“我们百越马生在山地,最忌湿气淤积,蹄甲要修薄些。” “再薄容易受伤!”乌萨梗着脖子道。 杜槿打断他们争执:“那就寻一匹病得最严重的,剪开蹄子看看便是。” 只略剪开一只,脓水便混着血丝流了下来,内里果然溃已经烂。乌萨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又气又尴尬,只好闭上嘴老老实实修剪马蹄。 既找到病因便好治了,黄连消炎、艾草祛湿,蹄甲修剪后辅以药浴。阿荆又提了排水沟和蹄套的做法,都是百越常用的养马秘诀,阿息保连连应下。 杜槿刚开好药方,还未来得及同他们细说,又被小五拉到布坊。 屋内蒸汽氤氲,角落里的皮毛已堆得跟小山似。四五个妇人正围着大锅煮麻,青壮们将硝好的皮子绷在木架上,忙得不可开交。 “杜大夫,您瞧瞧这光景!”小五急得跳脚,“谷里就给咱拨了十人,哪怕全坊的人不吃不睡干活儿,也完不成分配的任务哇!” 他拉着杜槿四处巡视:“沤麻要七日,硝皮得半月,好多步骤才能做出一块布,后头的缝制也耗工夫。” 布坊的人个个面目苍白,眼下青黑,一看就是连轴转了许久,早已筋疲力尽。 杜槿思索:“谷中实在抽不出人了……”小五不信:“青山村那边的弟兄呢?” “大半在炮制金疮药,余下的都去黎州采买粮草了。”杜槿叹气,“眼下粮价未涨,须得抓紧准备。” 小五团团转:“再这般熬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杜槿思索半晌:“或许还能寻些帮手。” 数日后,白河村迎来了一位贵客。 “杜大夫可是稀客!”白里正忙不迭地倒茶,“自打瘴疟过后,老朽去青山村拜访数次,可惜你不是去了洪州,便是往黎州贩药去了,这是一回也没见着哇!” “这一年在外的日子多些,确实很少归家。”杜槿放下茶盏,“实不相瞒,此番其实是为招工而来。” “招工?”白里正眼睛一亮,身子不由前倾,“可是药行那边缺人手?” “正是。洪州分号近日接了不少生意,青山村人手实在周转不开。” “自然是愿意的!”白里正大喜过望。他早听闻青山村跟着杜大夫赚了不少银子,心中痒痒,无奈莫里正将此事看得极重,并不愿向外透露。 他们受了杜大夫大恩,又哪好腆着脸去追问这种赚钱的活计? “白里正怎么也不问问做的什么工,工钱几何?”杜槿哭笑不得。 白里正摆摆手:“哎!杜大夫对白河村有救命之恩,我们报答还来不及,工钱什么的休要再提!” 杜槿笑道:“这可不行,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她报了个价,“不拘泥妇人小子,只要手脚勤快都可以来做工。每日都是这个数,还管两顿饭。” 这工价比县城高了一倍不止,离家又近,对白河村村民来说是个极好的差事。 白里正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明日……不,今日我就去知会大伙儿!” 第二日,杜槿顺利带着几十个的壮劳力回到青山村,他们接下了砍柴、沤麻、硝皮等辅助工作,大大减轻了谷内压力。 小五只需将苎麻、兽皮等原料送到青山村,数日后再取回,便可专心织布制甲,省了不少人力。 虽然活计辛苦,但报酬十分丰厚,每日还有两顿饱饭,白河村村民也满意得紧。 双方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偶尔也有人问起这些麻布和皮料的用途,杜槿便用生意的理由搪塞过去,倒也没人怀疑。 青杏谷和青山村的活计慢慢步入正轨,杜槿计算着各坊产出和消耗,眉间郁色终是舒展了几分。 羁縻山地势险要,依托山势地利,零星敌人绝不是青云寨和狼骑的对手。加上谷中盐粮充足,兵刃药石皆可自产,养活数百人不在话下。 若真到了危急关 头,全村老少退守青杏谷便是。 想通了这一遭,杜槿如释重负。没想到短短几年时间,如今的自己也能为身边人撑起一片安稳天地。 好景不长,不过三五日光景,外出采买的村民便带回噩耗。 乌蒙叛军已在武定县同官兵交战,黎州粮商趁机抬价,城内粮价暴涨,寻常百姓连买粮都要受限制。 赵方平声音发紧:“如今黎州百姓天不亮就要去粮铺排队,卖到辰时就关门。咱们进城时米价还是八十文一斗,离开时竟涨到二百文了!” “莫说新米、陈米,就连喂牲口的豆料都抢购一空。”莫大岭忧心忡忡道,“咱们日日守在粮铺门口才买回这点粮,还差点跟人打起来!” “多亏有仁爱堂梁英周旋,要不是他出面说情,咱们连这几车粮食都带不回来。” 杜槿安抚道:“下回买不到便罢了,平安回来最要紧。” 虽数目不多,但在此时能带回这些,已是万幸。 莫大岭面色铁青:“抢粮还算好的,回程路上才叫凶险!官道上都有人探头探脑,肯定是盯上咱们这些粮了。” “还不是靠我那一箭!”何粟挥了挥胳膊,十分得意,“嗖地一声就把人吓跑了!” 杜槿沉吟:“战事初起就这般不太平,往后只怕更甚。”她当机立断,“今日起闭村戒严!除白河村外,闲杂人等一律不得进出。” 莫里正一听慌忙起身:“我这就去各家传话!” 何粟满不在乎地摆手:“慌什么!大不了收拾细软躲进山里就是。” “哎,理儿是这个理儿——”莫里正叹气,“可心里终究不踏实。要不是有杜大夫谋划,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怕是要落得个任人宰割的下场。” 姚康心有戚戚:“哪回战乱不是如此?地里刨食的庄户人家,辛苦一年不过勉强糊口,遇上这等灾祸,家破人亡都是常事。” 这番话却勾起了众人回忆。 当年他们这几户人家,不也是为避战祸而举家南迁?为了一口饱饭,拖家带口千里跋涉,不知有多少人死在半道上,成了路边的荒冢孤坟。 大伙儿情绪低落,都不由想起黎州城内那些排队抢粮的百姓。 赵方平起身打破沉默:“还是先把这四车粮食安置妥当吧,免得出事儿。” 杜槿点头:“一车留在村里备用,其余三车运回青杏谷藏好。” 众人心知肚明,这恐怕就是青山村能买到的最后一批粮食。所幸羁縻山物产丰饶,靠山吃山,比起城里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百姓,他们的处境已是好了太多。 青山村闭村的消息在白河村激起千层浪,不消三日,周遭村落皆得了风声,纷纷遣人来打探消息。莫里正见事已至此,索性敞开大门,将乌蒙叛乱、黎州粮荒、武定县战事等情状细细道来。 有人知晓青山药行常年在外,消息灵通,自是深信不疑。也有人半信半疑,嘴里嘟囔着“乌蒙叛军怎会打到咱们这穷乡僻壤”。 但无论信与不信,众人心头皆涌起同一个念头——囤粮! 白河村人也无心做工,不少人求到杜槿面前,希望能预支半年的工钱。杜槿知晓形势不比往常,爽快同意了。 然而战乱消息已传遍黎州全境,即便青阳县远在后方,粮价也水涨船高。不过七八日工夫,陈谷就从五十文涨到三百文,往后更是一日三涨,令人咋舌。 县衙开仓放了一批官粮,但前线逃难的流民如潮水般涌入,县中存粮很快便捉襟见肘。 在陆续接纳三千多流民后,这个不足万人的小县终究还是关上了城门。 暮色苍茫中,青阳县城门紧闭,护城河的吊桥高高悬起,恍若一张沉默的巨口。大量流民聚集于城外搭起草庐,掘鼠捕雀,一时哀鸿遍野。 “什么?县城的粮价已经涨到五百文了!”莫里正眼前一阵阵发黑,“这、这是要逼死人啊!” 赵方平摇头叹息:“白河村的人说,如今便是有钱也买不着粮。县城四门紧闭,城外流民都快把树皮啃光了。” 杜槿凝视着窗外暮色,平静道:“这种时候已顾不得旁人了,专心自保吧。” 忽然听到外头人声鼎沸,传来此起彼伏的呼喊声。 “莫里正!”“莫老头儿,你在家不!” “啥事儿啊?”莫里正拄着拐杖颤巍巍开门,“霍!怎的这么多人!” 村中男女老少纷纷聚在莫家门外,乌泱泱地挤了满院子,连在晒药场做活儿的娘子们也放下了手中活计。 “莫老头儿,出大事儿!听说外头打仗了,你晓得不?” “会不会征壮丁?我家三代单传啊!” “我家粮食只够吃两个月……” “药材生意还能不能做?” 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地吵闹着。 何粟拽着自家老娘劝解:“您老凑什么热闹呢!村里粮仓满着呢!” 何老太却拍开儿子的手:“你懂什么!咱们也不知道有多少粮,这要紧事儿不得问清楚吗!”“就是,谁知道那些粮食藏在哪个山沟沟里?” “杜大夫还能骗你们不成……罢了罢了。” 人群正吵嚷着,杜槿从屋内出来:“大伙儿这是怎么了?” “杜大夫!”人群跟见到主心骨一样涌上,“真要打仗啊?咱们的生意怎么办啊!囤粮够吗?” “您给个准话,大伙儿心里也好有个底……”有村民讪笑道。 杜槿环视众人,笑道:“既然诸位都有疑虑,不如开诚布公说个明白。”她侧身让出道路,“莫里正,你看是否要召集全村,将粮仓、退路等事细细分说?” “铛——铛——铛——” 锣声在青山村上空回荡,三声长响,是村中商议最要紧事情的召集令。全村人都放下了手中活计,纷纷跟着莫里正涌向祠堂。 祠堂内外很快挤满了人,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起伏。 杜槿缓步走到祠堂中央:“诸位乡亲,今日召集大伙儿,是为两件要紧事。” “其一,乌蒙叛军已兵临黎州城下,数千流民涌入青阳县。如今外头兵荒马乱,还望诸位不要轻易出村。” 人群中顿时响起不安的议论声。 “乡亲们且安心。”杜槿抬手示意,“这第二件事,商队两月前便得了战乱的风声,已暗中备下粮食,足可供全村吃到明年夏收。” “太好了!”“杜大夫真是未卜先知!”村民当即放下心来,一个个转忧为喜。人群却有个沙哑声音质疑:“粮食在何处?怎的我们从未见过?” 杜槿正要解释,那沙哑声音继续道:“哼,杜大夫备下的那些粮食,怕不是给咱们村的吧!” 祠堂内霎时鸦雀无声。 杜槿抬眼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粗眉阔面的黑瘦老汉,双目浑浊,正恶狠狠盯着她。 “老巴!你胡沁什么!”莫大岭怒喝。 “真当大伙儿不知道?”老巴扯着嗓子道,“前几日我瞧得清清楚楚!赵家小子运回四车粮食,村里只得了一车,余下的都偷偷藏进山里了!” 赵方平怒道:“你血口喷人!我们只是寻了个稳妥地方……” “你们打的什么算盘,自己心里清楚!”老巴不依不饶,“你们四户都是外乡迁来的,谁知道是不是串通好了,想独吞村里的粮食!” 此言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何粟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大伙儿别听他嘴里喷粪!买粮时多少乡 亲都参与了,粮食也是我们一起运进山的!” 李铁怒目道:“就是!咱们都是青山村人,亲如一家,你怎敢这般污蔑人!” 老巴冷笑:“那你倒说说,那些粮食藏在哪处?共有多少?” “这……”李铁一时语塞,也不知如何解释。 经常参与走商的青壮们自然信得过赵方平几人,可那些平日只做药材炮制的村民却开始交头接耳,眼中满是疑虑。 他们同商队接触不多,听到老巴这一番言论,难免起了疑心。 老巴见状更加得意:“他们几家防着你们呢!不然为何不告诉你们藏粮之处?” 何粟急得脸红脖子粗:“放你娘的屁!” “不会吧,杜大夫不是这样的人……”“可是,咱们确实不知道粮食藏在哪儿了。” 人群中猛地响起一声尖利的怒骂声:“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李阿奶骤然暴起,抄起墙角的锄头就砸了下去,“吃着杜大夫的,穿着杜大夫的!要不是有杜大夫,你早饿死在路边了!” “你摸着良心想想!这两年村里哪家没赚到银子!如今咱家家户户能过上好日子,都是因为杜大夫!” 老巴被砸得头晕目眩,忙抱起头就跑。李阿奶生得膀大腰圆,只追着他满院子跑,锄头挥起来虎虎生威,砸在地上掀起一大片灰尘。 “李阿奶息怒,莫要闹出人命。”杜槿忍笑劝道。 李蔓娘这才假模假样上前拉住母亲,还不忘朝老巴狠狠啐了一口。 杜槿深吸一口气,平静道:“老巴说得不错,何粟、李铁确实不知藏粮之处。”见众人骚动,她又话锋一转,“但赵方平、孟北、姚康也同样不知。” “真计较起来,这世上除我之外,再无第二人知晓所有粮食的数量与藏处!” “杜大夫,这是为何?”村民们不解其意。 杜槿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肃然道:“今日这场闹剧,不正是最好的答案吗?” “叛军还没打到青阳县,已有人因粮食相互攻讦。”杜槿面色如霜,“若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谁敢担保村里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此事是我与莫里正定下的,购粮的银钱皆出自村中公账分红,各家分文未出,日后按丁口均分,账册由莫里正亲自掌管。” “我已将所有屯粮分作十二份,分别藏入羁縻山各处的隐蔽粮窖。除我之外,无人知晓所有粮窖的位置,运粮的青壮也只能记下自己运送的那处。” “如此一来,哪怕有人心怀不轨,村中也顶多损失其中一二,好歹能保下大部分口粮。” “但既然有人疑我藏私,那干脆就趁着今日机会,将粮窖位置公之于众便是!” 杜槿这一番话语掷地有声,祠堂内沉默良久,安静得只剩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莫里正颤巍巍起身,手中拐杖连连顿地,痛心疾首道:“糊涂!糊涂啊!杜大夫想尽办法为全村谋生路,你们竟还怀疑她一片苦心!” “万万不可公开粮窖位置!”李铁最先反应过来,“此事关乎全村性命,不能如此随意!” 窦娘子掐着嗓子道:“有些人是猪油蒙了心吧!反正我是听明白了——这粮窖位置,咱们还是不知道的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么浅显的道理,咱们还是听得懂的!” “就是!只有杜大夫知晓才是稳妥,我们相信杜大夫的为人!” 见众人纷纷附和,老巴梗着脖子嚷道:“咱们村都是良善人,又不缺粮,怎会出那种偷粮的败类!” 何粟抱臂冷笑:“过去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太平年月自是无妨,可如今青阳县封了城,哪里都买不到粮,谁知道日后会是个什么境况!” “咱们村家家户户是不缺粮,但谁家没个亲戚?”莫大岭也站了出来,“以后娘舅叔伯来村里借粮,大伙儿借是不借?不借,总不能看着亲人饿死。借,自家的存粮又能撑多久?” 陈大宽突然开口:“老巴,上个月药行发的工钱,你可曾买粮?” 老巴眼神闪烁:“什么……我、我当然拿来买粮了!” “听白河村的人说,曾见你在青阳县的赌坊门前转悠。”陈大宽意有所指,“你家如今还有多少粮?” 见老巴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众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将工钱拿去赌了!”“难怪追着问粮窖在哪儿!” “挑拨离间的狗东西!”何粟一把揪住他前襟,“自己做下了腌臜事儿,倒来污杜大夫的清白!” “你你你你、是你污蔑我!”老巴还在嘴硬,可那惊慌失措的神情谁都看得明白。 莫里正气得胡须乱颤,带着几个后生直奔老巴家查验,米缸里果然只剩薄薄一层陈粮。 乱世能把人变成鬼,再老实的人也难免不会起歪心思。事实摆在面前,众人将老巴骂了个狗血淋头,莫里正铁青着脸,命人用麻绳将老巴捆了直接锁进祠堂。 先前起过疑心的村民纷纷上前,一个个涨红了脸向杜槿赔罪,甚至还有人跪下磕头。杜槿并不想与他们计较,沉默将人扶起。 经此一事,村中再无人敢对粮窖之事说半个不字。 当夜,杜槿独坐窗前,望着山下村落星火点点,心中却隐隐不安。 前线的战报一日比一日紧急,流民涌入青阳县,粮价飞涨的消息也不断传来。偏偏在这般风雨飘摇的时候,青杏谷与青山村又接连生出矛盾。 在谷中生活已久的乌萨,竟仍对其他族人心怀恶意。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也会为几两赌债就敢挑拨离间。 如今难的不是囤物资,而是安人心。 黎州城外烽火连天,青山村内却恢复了宁静。村民们照常耕田除草、炮制药材,这般太平光景,倒像是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这日一早,杜槿在飒飒雨声中醒来。 阿鲤正小猫似的蜷在她身边酣睡。举目望去,竹窗外远山如黛,山风凉爽,细密的雨线从屋檐间落下,仿佛织了一层朦胧纱帐。院中石径泛着水光,芭蕉在雨中簌簌轻颤。 杜槿神清气爽,起身到灶房中准备朝食。 洁白粳米煮到开花,蒸饼暄软香甜,她将脆嫩爽口的泡菜码在粗瓷碟中,又从滚水里捞出两枚温热的鸡蛋。 阿鲤揉着眼睛蹭过来,垫着脚帮忙拿碗筷。 “去廊下吃可好?”杜槿将矮桌搬到檐廊下,阿鲤立刻抱着布老虎跟上,亲亲密密地挨了过来。 这雨下得绵密却不喧闹,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像是谁家娘子在轻摇纺车,听得人昏昏欲睡。阿鲤捧着粥碗打哈欠,脑袋一点一点的,险些栽进碗里。 杜槿笑着扶住他:“乖宝,吃完再进屋睡会儿吧!” 阿鲤戳着碗里蒸饼,撅起嘴道:“阿山说雨后能寻着地皮菜,可雨这么大,什么野菜都要泡烂了。” “往日都同赵山他们玩耍,今天倒是憋闷得很。”杜槿笑道,“晌午跟我温习字帖?” “今日不想学……”阿鲤缩着脖子,“我前几天已认真练过了!” 杜槿揉揉他脑袋:“也罢,你爹留下的字帖,我临摹时也常缺笔少画的,就不误人子弟了。” 难得有这般无所事事的日子,两人收拾好碗筷,在檐廊下悠然闲坐。 透过细密的银丝雨帘,山峦被漫山雨雾浸染得若隐若现。山风带着湿润的草木香气穿堂而过,带来沁人心脾的凉爽。 面对如此美景,阿鲤却忍不住哀叹:“阿娘,这雨还要下多少天哇?我想找阿山和姜岫玩!” “再等等吧!自从咱们搬到青山村,可没见过这般连绵大雨。”杜槿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霍然起身,“不对……阿鲤,你留在家里不要走动!我出去一趟!” 她抄起蓑衣冲进雨幕,踩着四溅的水花直奔赵家。 “方平叔!兰婶!赵风!”院门被拍得震天响。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兰婶探出身子:“槿 娘,这大雨天的你怎么来了!快进屋!”话未说完便被她拽住手腕。 “今年雨水反常,山里怕是要发泥石流!”杜槿鬓边雨水顺着下巴滴落,“得赶紧通知青杏谷!” “走!”赵方平闻言脸色骤变,拎起蓑衣就往外冲,赵风二话不说跟了上来。他们迅速赶去何家李家,唤来六七个人,立刻闯入羁縻山。 山中暴雨倾盆,墨色云团压着山巅翻滚。众人深一脚浅一脚艰难跋涉,雨帘稠密,几丈外的老树都只剩个模糊轮廓。何粟一个趔趄,被溅起的泥浆糊了半张脸。 行至半途山洞,正撞见林听带着巡逻队迎面走来。 听闻众人来意,林听摆摆手笑道:“早防着呢!百越的弟兄们应对山洪极有经验,我们正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他比划着,“这条路的险要处都堆了巨石,粮窖也都做好了防护。” “幸好你们机警。”杜槿长舒一口气。如今谷内有了黑石峒众人,果然助益极大。 林听指着远处山脊:“按百越弟兄的说法,附近轻易不会有泥石流,你们安心便是。” “可是,我记得前年这里发过好大一场泥石流……”何粟挠头,“当时我还断了条腿,差点丧命。”赵方平点头:“正是,当时咱们几个都在,要不是商陆相救,恐怕会折不少人。” 林听神色一凛:“当真?” “难道……先前那场泥石流改变了地形?”杜槿思索。 林听皱眉道:“事关重大!我这就去寻山姜再探!” 众人冒着大雨在山中奔走,四处查验地势地貌和草木山石的分布。 山姜站在高处细细确认良久,才转头道:“瞧这山势走向,即便有泥石流,也是沿那几处山坳往东北方去,咱们这儿稳妥得很。” 木蓝指着谷底:“真说起来,倒是那条河流更危险。上游有山石阻隔,如今连日暴雨,说不准会发山洪。”山姜补充:“不过咱们地势高,山洪也是往东北去,与青杏谷、青山村都不相干。” 杜槿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东北?那是……”她眯着眼透过雨帘举目远眺,隐约可见下游河畔城池轮廓,城外密密麻麻的小黑点如蚁群般蠕动。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齐齐倒吸一口凉气——那正是挤满流民的青阳县城! 数日后。 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叮叮当当砸在县衙青瓦上,扰得人心神不宁。 崔知仁盯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公文,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今日又有粮铺被抢?”他将镇纸重重砸在案上,“厢巡检司的人都死绝了吗!” 几个属官吓得齐齐后退,为首的仓曹抖着嗓子道:“回大人,平粜令形同虚设,粮商一直不肯按官价放粮。如今民怨沸腾,巡检司也无能为力啊……” “放屁!”崔知仁气得出口成脏,“本官前日刚拨的常平仓,三千石粮!哪里冒出那么多暴民!” 仓曹声音陡然低下去:“大人,常平仓库存与账面不、不符……实际只剩九百石霉谷。” 崔知仁已连轴转了数日,听闻此言只觉眼前一黑,踉跄着跌坐在椅上。 外头突然传来粗重的脚步声,高洪一身泥水地闯进堂内。崔知仁强撑起身,声音嘶哑道:“高大人,城中暴乱频频,巡检司究竟在做什么!” “巡检司?如今哪有精力管城内治安!”高洪眼中满布血丝,“乌蒙叛军已破黎州大营!兵马都监王珪战死,知州李德昌带着通判王彦修缩在城里当乌龟!” “如今叛军已改道西南,七日后就到青阳!” 崔知仁脸色骤变,嘴唇发白:“请高大人务必守、守城!本官已八百里加急送出奏报,朝廷不日便会发兵来援!” 高洪冷笑:“城墙年久失修,护城河淤塞,老子蹚水都能过!城中厢军不足一千,拿什么守!” 崔知仁急步上前:“全城上万百姓,更有千名富户家丁,皆可参与守城!” “粮草哪里来?全城这么多张嘴,存粮都不够吃一个月!”高洪来回踱步,“当初是谁执意开城门收流民?” 崔知仁声音沙哑,颓然道:“总不能见死不救……如今提这些又有何用?先召集城内富户吧。” “崔大人!崔大人!”典吏周原连滚带爬冲进来,“沂水决堤了!” 正文 第80章 流民营 崔知仁策马狂奔至城垣处,马未停稳便滚落马鞍,几乎是颤抖着爬上城墙。 上一次如此心惊还是在宝通寺,寺内病患暴乱,若不是杜大夫借药师佛之名安定民心,恐怕他已乌纱帽不保。 可如今的情况比先前更加严重。 叛军悍然来袭,城内即将断粮,城外河水决堤,真是天要亡我!他背后冷汗浸透襕衫,一个念头如毒蛇般窜入脑海。 不然……弃城逃吧。 “崔大人!高大人!”北门都头马维快步迎上,打断了崔知仁思绪。 “沂水情况如何!”高洪喝道。 马维单膝砸地:“回大人,方才沂水水位突然暴涨,但七处决口俱已堵上!” 崔知仁气息一滞,扶住身边城墙才没瘫软:“堵上了?谁堵上的。”马维同样不解:“末将不知。突然河边出现一群人,随身携了沙土袋……” 顺着马维所指望去,果然见到河边不少人正用麻袋垒成临时堤坝,行动十分迅捷,一看便知训练有素。 “着巡检使率五十人速速查看决堤情况,征民夫二百人修补河堤!”崔知仁沉声道,“带那些人进城!” “是!”周原高声应下。 一个时辰后,北城门缓缓打开,迎接这支从天而降的奇兵。 四五十个高壮汉子骑着马进城,青衣短打,个个身形如枪。里头七八个壮硕胡人尤为醒目,虬结的肌肉将衣衫撑得鼓鼓囊囊。 为首的女子摘下湿漉漉的幂篱,露出一双灵动杏眼,虽鬓边乌发全湿,神情狼狈,却也遮不住她清丽的面容。 “杜大夫,竟然是你!”崔知仁霍然起身,“你们如何会出现在这里?” 杜槿躬身施礼道:“民女拜见县君大人。” 崔知仁哪肯受这礼,忙虚扶她起身:“妙哉!妙哉!宝通寺平疫的是你,今日救河工的又是你!” “县君过誉了。”杜槿笑道,“说来也是机缘,前几日途经羁縻山,见河流异样……”便将自己在山中的发现细细道来。 “沂水源头在羁縻山北麓,我们见上游有山洪迹象,便知下游危矣。”她神色平静,“原是备了大量沙袋赶来县中示警,谁知方才刚到河边,便发现有几处决堤。” 石堤旁肉眼可见地面沉陷,裂隙间已喷涌出混着泥沙的河水。千钧一发之际,他们将大量沙袋和石块掷入水中,这才将将堵住裂口。 “原来还有此种先兆。”崔知仁恍然,“多亏杜大夫慧眼如炬,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高洪心有余悸:“若是发现得晚了,一旦河堤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杜槿拱手:“如今只是暂时将裂口堵住,撑不了太久,还望大人尽快派人修补河堤!” 崔知仁微微颔首:“已安排巡检司处置了。”他面上堆了笑,“杜大夫既到青阳,倒有桩事非你不可。” “何事?”杜槿面露不解。 “如今城外流民集聚,疫疠之气隐现,每每思及,实在是夜不能寐啊。”崔知仁轻捋长须,“本官有意请杜大夫为流民施诊施药,以安民心。” 杜槿笑道:“大人心系百姓,民女能为县君大人分忧,求之不得。”她话锋一转,“只是城外流民数以千计,仅凭我一人,恐怕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个容易!”崔知仁抚掌,“即日起,全城医馆药铺皆听你调遣,另着巡检司二十人随行,凡阻挠者,依律缉捕杖责!” “领命!”杜槿敛衽行礼。 城外流民营。 数百间歪斜草棚扎在城郊荒地上,洼地中泥泞淤积,污水混杂着人畜粪便,在烈日下发出刺鼻的恶臭。 成群的绿头蝇嗡嗡盘旋,老鼠在人群里肆意穿行。草棚内挤满衣衫褴褛的流民,人挨着人,如死鱼般躺在草席上,连眼皮都懒得眨动。 哗——一阵水声打破了平静。 “瞎了狗眼!哪家畜生往爷的铺盖上泼脏水?”一个汉子掀起草帘怒骂。 刚泼完水的妇人叉着腰:“哦哟!谁家的金贵大人啊,还嫌弃这儿嫌弃那儿的?” “啊呸!你家的屎尿淌进老子屋里三四次了!看老子打不死你个泼妇!”那汉子一脚踢翻道旁的破陶罐,恶狠狠冲了上去。 “打人啦!打人啦!”妇人发出尖利的嚎叫。 围观众人上前劝架,“行了,留点力气吧。”“都是苦命人……”“吵死了!能不能安生些!” 一个黑瘦少年捂紧了衣襟,躬着身迅速穿过人群,悄悄钻进一间破棚。见周围无人关注,他才从怀里掏出半块干饼。 “白大哥,快吃!” “阿良?你吃……我不饿。”角落里的白清越面如枯槁,溃烂的脚踝还渗着脓。 阿良二话不说,掰下块饼就塞进他嘴里,又拿豁口的破碗喂水。 男人已瘦成骨架,艰难咽下口中食物,把剩下的饼往阿良那边推了推。 “你莫管我了,赶紧从青阳县东南绕道,去寻一个叫青山村的地方……咳咳咳!”白清越咳出血丝,“我与青山村人有过数面之缘,或许可保你姓名。” 阿良摇头:“要走一起走!先前若不是你分我口粮,我早死在半路上了……”白清越苦笑:“少说也要三五日路程,你又背不动我……” “那就再等等!待你脚伤恢复再出发。” 白清越眼神空洞,心中满是绝望。 这两年母亲日夜不休给人浣衣,他则拼命抄书洗笔,这才艰难攒够束脩,外出求学。怎奈刚到黎州便爆发战乱,他仓皇逃回青阳,却被一道闭城令拦在城外。 路上有流民向他乞食,他心生怜悯,好心将口粮分给同行的妇孺。 谁料这群良善淳朴的面孔竟忽而化身恶鬼,前脚还对他感激不尽,后脚就将他全身财物洗劫一空,更用生生打断了他的腿骨。若不是有阿良相救,恐怕他早已成了路边一具枯骨。 书中只说君子当行仁义之道,却没说人心难测。他一腔热血喂了恶豺,最后还落得如此下场。 乌蒙叛军虎视眈眈,这群愚民却仍然为琐碎之事争得头破血流,全然不知已死到临头。 真是可悲、可叹、可笑。 白清越勉力动了动双脚,不禁在剧痛中自嘲:他这个满口仁义的书呆子,恐怕才是最可笑的蠢人。 远处突然传来刺耳的铜锣声,猛地将他拉回现实。 “所有人听令!都给我从棚子里出来!县衙统计人数!”一群身着城卫制服之人翻身下马,手持长棍穿行于草棚间。 流民们如潮水般涌上前去,“是巡检司!”“官府统计人数,要放我们进城吗?”“官爷!救命啊官爷!” 为首的陈通清清嗓子,“县君大人下令!从今日起,流民营每日施粥两次,并开设义诊施药!凡有受伤不适之人,每日辰时可赴粥棚求医!” 众流民激动落泪,纷纷跪地感谢官府赈灾,“青天大老爷啊!”“菩萨保佑!”,哭喊声响彻营地。 巡检司士兵迅速行动,不过一个时辰,施粥的草棚便搭建起来。几口铁釜架在临时垒就的土灶上,很快飘起米香。 虽粥水稀薄得能照见人影,但饥饿的流民们已顾不得这些,乱哄哄冲上去争抢。士兵们长刀出鞘,厉声呵斥,杂乱的人群才勉强排作一队。 毗邻粥棚处设有义诊,七八个长衫医者坐于在桌案前,身后是各式煎药锅具和大量药材。诊治完便有小僮当场抓药煎制,十分便捷。 阿良先挤进领粥的队伍里,囫囵混了个水饱,便急急转向义诊队列。 “身上有何不适?”轮到阿良时,那长须老医者头也不抬地问道。 阿良嗫嚅道:“不是我……是我兄长,他被打断双脚,实在挪动不得,能否请大夫去营中诊治?” 老大夫顿时双眉倒竖:“荒谬!你且看看这队伍排到何处去了?老夫岂能为你一人离席!” 阿良急得眼眶发红:“可我确实背不动他……” “莫急。”一个清脆声音突然插入,邻座的年轻娘子起身道,“你兄长人在哪儿?我随你去看看。” 此人身着藕色如意纹纱衣,肤色白皙,朱唇含笑,一双杏眼盈盈似秋水,在这污浊的流民营中显得格格不入。 阿良呆愣在原地。 “怎么,莫非是嫌我医术不精?”杜槿莞尔笑道,“我可是官府派来的正经大夫!” 流民营内。 白清越正昏昏沉沉地躺在草席上,浑身滚烫,眼前一阵阵发黑。周围不复平时嘈杂,其他流民都去哪儿了? “谁!”他骤然惊醒,只见一个壮汉正猫着腰钻进草棚,手里赫然捏着半块干瘪的饼子。 那是阿良省下的口粮! “贼子住手!”白清越惊怒起身,却被那人反手一拳砸在头上,眼前顿时金星乱迸。 “你个痨病鬼!原本还想留你性命,是你自己找死!” 壮汉狞笑着扑上来,手臂青筋暴起,铁钳般的双手死死掐住他脖颈。白清越奋力挣扎却挣脱不得,喉间发出嗬嗬的喘息声。 他视线渐渐模糊,枯瘦的双手缓缓落下。就在意识即将消散之际,一道黑影如疾风般掠过。 “砰——!”刀鞘重重砸下,那壮汉踉跄着倒地。 陈通收回刀鞘:“大胆狂徒!光天化日竟敢谋财害命!”他转头道,“杜大夫,你看此人可还有救?” 白清越喉头涌上腥甜,大口喘着粗气,恍惚间见到一个熟悉面孔。 杜槿惊呼出声:“白大郎?” 他双目涣散,眼是前一片五彩斑斓的光斑。这声音怎么是杜大夫?是幻觉,还是自己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正文 第81章 大火 杜槿取出匕首在火堆上燎过:“手边没有麻药,你且忍忍。” 刀刃贴着腐肉迅速一划,再以烈酒冲洗,敷上药膏。饶是杜槿手法娴熟,白清越也猛然绷紧脊背,十指狠狠抠入泥地,硬生生将痛呼声咽回喉中。 待处理好伤口,杜槿这才开口询问:“这腿伤是何人所为??” “说来话长,不过是咎由自取……”白清越摇头苦笑,“我不慎遗失了路引户籍,如今进不了城。” “路引好说,待会儿我与北门马都头打个招呼,你且随我进城。” 白清越犹豫片刻:“杜娘子,可否再带一人入城?”他指了指阿良,“若非阿良兄弟沿途照应,我怕是走不回这青阳县。” 杜槿笑道:“此事我却做不了主……不过,倒是有个办法可以助他进城。” “杜大夫请讲!” “你叫阿良?”杜槿转向那黝黑少年。阿良面色紧绷,慌忙应声:“正、正是!” 杜槿柔声道:“不用紧张,你且带我看看这流民营的境况。” 阿良虽不理解,但还是认认真真带她逛了一圈。待问清何处人口最密、何处刺头儿最多,又细细查看了卫生状况,杜槿心中有了计较,便返城拜见崔知仁。 县衙。 崔知仁斟酌道:“杜大夫之意,是要将城外流民尽数迁往城外南山?” “正是。”杜槿微微颔首,“乌蒙铁骑若至,流民营首当其冲。倘若百姓被掳作攻城肉盾,届时城中将士如何应对?” 攻城时驱百姓为先锋炮灰,既能减少己方损失,又能动摇敌方士气,此举在攻城战中并不少见。 “更何况如今流民营秽气熏天,人员混杂,饮食便溺混于一处,长此以往必出疫病。”杜槿严肃道,“不如由官府出面统筹安置,方能治本。” 崔知仁含笑点头:“杜大夫所言甚是!不如此事便交由你全权处置?” 杜槿心下暗讽,这老狐狸光动动嘴皮子,倒会顺水推舟,面上却恭敬道:“崔大人,此事牵涉数千之 众,巡检司区区二十差役,恐怕难以胜任。” “这……”崔知仁长叹一声,“实不相瞒,如今青阳府库空虚,一应物资捉襟见肘,每日施粥已是十分不易。” 杜槿心中一动:“敢问大人,城中现下是何光景?” 崔知仁抬手:“周典吏,你且为杜大夫详述。”“是!”周原恭敬上前,“眼下青阳有三患——城垣、粮秣、流民。” “其一,城墙年久失修,北门西门皆有塌陷,高将军已立下军令状,誓要在乌蒙军至前修补完毕。但此事极耗人力,五百厢军正日夜赶工。” 杜槿灵光乍现,面上却不动声色。 “其二,如今城中存粮仅够支应月余,一旦乌蒙军围城,后果不堪设想。” “其三便是这流民之患。”周原偷觑崔知仁神色,“县尊仁厚,先前已收容数千流民,但城外那些确实无能为力。” 崔知仁无奈道:“乌蒙军不日将至,此三患便如三座大山压于青阳头顶。”他焦急踱步,“本官又如何不知城外情况?可守城兵卒、城中百姓总要优先安置。” 此事……确实棘手。一旦青阳失守,青山村也不可能独善其身。 屋内气氛十分凝重,杜槿开口打破寂静:“我倒是有一计,或许可助大人破局。” 崔知仁急急转身:“愿闻其详!” “三座大山看似繁杂,归根结底不过一字——粮。”杜槿沉声道,“只要粮草足够,便可以工代赈,组织百姓修缮城墙、协助守城。即便乌蒙围城,也可以闭门固守,等待朝廷援军。” “正是!可是这粮草又从何而来?” 杜槿唇角微扬:“城内富商地主繁多,谁家没有几仓陈粮?如今形势危急,正是他们慷慨解囊之时。” “此法早已试过。”崔知仁摇头,“本官昨日召集城中富户,凡献粮十石者,可赐义民牌免一年徭役,后续更可按献粮数免赋税。但各家都哭诉府中没有余粮,最后只募得寥寥数石。” “那便软硬兼施,迫其交粮!” 崔知仁大惊失色:“万万不可!”他压低声音,“城中第一大户便是崔氏,你我皆受崔府恩惠,不可恩将仇报……况且大敌当前,怎能自乱阵脚?” 杜槿摇头轻笑:“城内百姓激愤抢粮,巡检司已无余力维护治安,与你我又有何关联?” 崔知仁眉心跳了跳:“你是说祸水东引?”他十分犹豫,“此事……且容本官再仔细思量。” “若是城内行不通,那便考虑城外之法。”杜槿话锋一转,“如今是雨季汛期,沂水中鱼获正丰。” 周原眼前一亮:“杜大夫提议迁流民至南山,莫非正是为此?” “正是!与其耗费人力修堤,不如在上游筑坝截流,既防范叛军涉水偷袭,又可围堰捕鱼。” 崔知仁皱眉思索:“可筑坝所需材料从何而来?” “羁縻山盛产片麻岩,是极好的筑墙材料,以红黏土、糯米浆粘合,三五日便可成型。”杜槿笑道,“听闻高将军正为修城材料发愁,不如也试试此石。” 周原拍案而起:“下官这就去禀报高将军!” “且慢,以片麻岩筑坝截流,若是不稳……”崔知仁心有疑虑。 “不稳才好!能撑住三五日便可。”杜槿眼神骤然凌厉,“待乌蒙兵临城下,堤坝一垮——” 二人都听懂了她言外之意,周原惊得倒吸一口冷气,崔知仁几乎端不稳手中茶盏。 此计一出,可同时破青阳粮草、流民、围城三患,所面难题迎刃而解! 崔知仁抚掌大笑:“妙哉!妙哉!杜大夫真乃女中诸葛!”他激动之下忘形上前,思及男女之防又觉不妥,只好讪讪退回。 杜槿福身一礼:“大人谬赞。青山药行有一护卫名唤林听,精通片麻岩筑造之术,可助大人一臂之力。” “大善!” 借青山药行之便,青杏谷众人顺理成章进入青阳县,身份也过了明路。他们携来大批石料黏土,即刻投入筑墙修坝之事。 杜槿则带领巡检司和城中医者,召集众流民,在沂水上游修建临时安置所。 这安置所南北绵延百丈有余,内设施粥棚、净水处、病坊等区域,统一管理,井然有序。更仿照军中规制,择流民中精壮者为什长,组织劳作,日夜巡防,行什伍连坐之法。 县衙颁布政令,表现优异的流民可优先领赈粮,更可拿到入城名额。 重赏之下,流民人人奋力劳作,城墙堤坝迅速成型,每日鱼获源源不断送入城中,顺利缓解了人力之困和粮草危局。 以工代赈,成效斐然。 经此一事,崔知仁待杜槿如上宾,不仅许她自由出入县衙,议事时也毫不避讳。县中官吏见知县竟容一女子参与议事,不由得为之侧目。 此事甚为罕见,坊间流言渐起。 杜槿却不多言,只以行动示人。她心思缜密,对青阳地形地貌、物资损耗、粮草计算等事如数家珍,每每议事必有独到之见。 这日,崔知仁再次召集三班六房官吏,商议城中治安一事。 巡检钟荣拱手道:“禀大人,城内已接连发生数起抢粮之事,富户、粮商损失惨重,日日都来巡检司告状。” 崔知仁面露忧色:“如今兵力不足,不如召集城中青壮,一同巡防。” 兵房官吏张靖道:“县尊大人,哄抢之人分明就是城中百姓,此举恐怕不妥。” “是不是百姓还要另说。”钟荣反驳,“县中已安排以工代赈,百姓并不缺粮,许是有人浑水摸鱼。” 张靖突然扬声道:“敢问杜大夫有何高见?” 厅内众人目光齐聚于杜槿,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更有人面露讥讽之色。 满堂灼灼视线之下,杜槿却神色自若,温声道:“高见不敢当。与其征召百姓,不若令城中富户派出家丁护卫,自行组建巡防队襄助巡检司。” “先前无论是献粮还是征召,城中富户皆兴致缺缺。如今事涉自家安危,总该多出几分力才是。” 张靖冷哼一声,正要开口,却被杜槿截住话头:“听闻张大人出身青阳望族,素来刚直不阿,定会率先响应县尊大人号召。” “不及杜大夫家大业大。”张靖嘲道,“不知青山药行愿出几人?” 杜槿正色道:“正是同舟共济之时,自当竭尽全力。青山药行可出壮士五十人,自备粮草,全力襄助巡检司。” 钟荣大喜:“杜大夫巾帼不让须眉,当为吾辈楷模!” 张靖面色一僵,只得顺势道:“张氏愿出二十人。” 崔知仁乐呵呵道:“张大人和杜大夫义薄云天,诸君当效此二人!” 众官员被架在火上,只好纷纷松口,承诺遣家中仆役参与巡防。连县中官吏尚且如此,城中富户自然不好再推诿。 税课司苏盛低声劝道:“张大人切莫小觑了杜娘子。她行商多年,眼光老道,单是青山商行一处的商税,便抵得青阳县三成收入。” “前年县中大疫,全赖杜大夫的药方与防疫之法,方能安然度过。” “正是,诸位还未看破么?此乃县尊大人与杜大夫合演的一出戏,一唱一和,专为让诸位出粮出力!” 张靖闻言方知中了算计,心中愈发忿忿。 崔知仁出身寒微,这两年全仗攀附崔府方能坐稳知县之位,与青阳这些地头蛇本就貌合神离。如今乌蒙虎视眈眈,这勉力维持的平衡更是摇摇欲坠。 “报——城南突发大火,火势冲天!”衙役连滚带爬冲了进来。 钟荣霍然起身:“城南何处?” “回大人,正是崔氏宅邸!” 杜槿与崔知仁四目相对,俱从对方眼中读出震惊之色。 正文 第82章 乌蒙奸细挖墙脚? 杜槿嘴唇微动,崔知仁却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竟不是他们先前商议的祸水东引之计? 她曾提议借百姓之怒逼迫城中富户,崔知仁却踌躇再三,最终只肯演一出戏让富户出些人力罢了。 杜槿追至县衙外,正撞见乌萨将一个黑瘦少年按在地上:“杜大夫,此人鬼鬼祟祟跟了一路!可要将他送去衙门?” “阿良?”杜槿挥手示意乌萨放人,“你不是去白家了吗?” “杜娘子,你身边可还缺人?”阿良爬起身,面露窘色,“给口饭吃就行!” “白清越先前还说待你如亲弟,怎么如今连饭都不管了?” 阿良急道:“不是这个意思!白大哥待我极好,只是他家也不宽裕,白家婶子都去修城墙挣口粮了。”他小心觑着杜槿脸色,“我没个正经身份,连民夫都做不成……” 她前日顺利将白 清越和阿良带进城,但白母一个妇道人家,修城墙只能领半份工钱,白清越又有伤在身,难怪阿良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杜槿略一沉吟:“身边正缺个跑腿的,你且跟着我吧。” 阿良喜出望外,连连作揖。他见赵风与自己年岁相仿,忙凑上去套近乎:“这位哥哥,我叫阿良,敢问尊姓大名?” 那边叽叽喳喳闹作一团,乌萨却冷哼一声:“滑头小子。”杜槿扬眉:“何出此言?” “这厮机灵得很,前日送他去白家,一路上都在打听你的来历。”乌萨斜睨他一眼,“东家还是当心些,这小子可不简单。” 杜槿摇头浅笑:“他在逃难路上对白清越施以援手,想来心性不坏,这便够了。” 火势在城内引起骚动,崔宅上空浓烟如墨,将半边天熏得灰黑。 众人刚赶到府门前,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内院回廊轰然垮塌,吓得围观百姓纷纷后退。 杜槿眼尖,一把拽住个正往外逃的老仆:“杨嬷嬷?六娘在哪!” “六娘……咳咳.……去给老夫人请安,还未回来,府中就起了大火!”杨嬷嬷满面灰黑,指着内院方向,“火就是从老夫人院里烧起来的!” 杜槿声音陡然拔高:“为何不救人?”杨嬷嬷急得直跺脚:“院门栓死了!我们进不去,浓烟已窜得老高!” 林听沉声:“大白天反锁院门?此事必有蹊跷!”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崔缄滚落马鞍,踉跄着就要往火场里冲。身后随从死死抱住他的腰:“老爷!去不得啊!” “放手!”崔缄双目通红,转头看见城中士兵,立刻挣扎着扑了过来,“钟大人!杜大夫!求诸位施以援手!府中有活水,可以灭火!” 杜槿迅速道:“所有人浸湿衣衫裹身,再用湿布掩住口鼻!火场内烧伤还是其次,最要命的正是浓烟!” “巡检司听令!救火!”钟荣一声令下,士兵们纷纷按她所说准备妥当,鱼贯冲入崔府。林听和乌萨紧随其后,杜槿刚要跟上,却被林听回头喝住:“你留下!” 穿过垂花门进入内院,眼前浓烟遮天蔽日,热浪扑面而来,呛得人睁不开眼。 林听心中起了怀疑:“这火……不太对劲。” 砰!一声巨响下,院门猛地被人从内踹开,浓烟中陡然闪出数道黑影。为首之人黑衣蒙面,肩头扛着个杏色襦裙的娘子,发间珠钗摇曳,正是崔六娘! “拦住他们!”崔缄目眦欲裂。 林听袭身而上,提枪直取为首黑衣人咽喉。那歹徒侧身避开,枪尖擦着喉咙划过,迅速反手一刀劈来,林听枪尖一横,“铮”地架住攻势。 两人你来我往,枪影刀光间已过了十余招。 钟荣一刀架住劈来的利刃:“林兄弟,留活口!” 巡检司人多势众,将内院围得水泄不通。眼见突围无望,这群黑衣人突然咬破口中之物,转眼间便口吐黑血,倒地身亡。 “救人!先救人!”崔缄高声嘶吼。 月洞门轰然倒塌,林听一脚踹开木门冲进厢房,滚滚浓烟中传来微弱的呻吟。隐约可见一老妇倒在拔步床边,面色苍白,昏迷不醒,还有数名婢女四散倒伏于屋内。 “接住!”乌萨隔窗抛来浸湿的帷幔,林听裹住老妇迅速冲出火海。火焰一寸寸蔓延,两人配合默契,往返数次将屋内众人救出。 钟荣带领数十名士兵冲进火场,众人排成长龙,一桶桶井水源源不断送进内院,火势渐渐得到控制。 医馆。 崔家女眷昏迷不醒,被一齐安置在内室。杜槿领着几位大夫,为她们清理口鼻烟灰,细细查看伤势。 “只是被打晕后吸了些浓烟,并无烧伤,好生将养便是。”杜槿轻声道。 崔缄闻言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多、多谢杜大夫救命之恩。”杜槿摇头:“大人该谢巡检司诸位……” 外间突然人声鼎沸,是林听他们回来了! 杜槿快步迎上,只见众人灰头土脸冲进医馆,衣袍焦黑,头发蜷曲,不少人裸露的手脚被烫得通红。 林听欣喜喊道:“杜大夫,你那个浸湿外衫的法子真的有用!”杜槿展颜:“有用便好。” 屋内熙熙攘攘,顿时挤满了受伤的巡检司士兵。杜槿挨个查看,见伤势都不算重,便立即命人取来井水,为众人冲洗烫伤处。 钟荣坐在榻上由大夫敷药,痛得龇牙咧嘴:“他娘的!一个活口都没抓着,竟然都是死士!” “头儿,贼人尸体都拖出来了,要不验尸?”“也行……总得寻些线索。” 乌萨沉声道:“不用验了,是乌蒙人。” 钟荣惊道:“这位兄弟识得他们?” “勐砎城范家养的走狗!化成灰我们都认得。”乌萨冷笑,目光转向杜槿,“范家惯用这伎俩,先派奸细搅乱局势,乌蒙军下一个目标必是青阳!” 杜槿想起在勐砎的经历,喃喃道:“范俞,通源货栈……难道这次起兵叛乱的,正是范家?” 钟荣听得一头雾水:“范家是谁?听着像是汉人,怎会领着乌蒙军反叛大夏?”崔缄更是颤声道:“我崔家与他们无冤无仇啊!” 正说着,屋外突然传来呼喊:“钟大人、杜大夫可在!”一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地,“县尊大人急召二位速回县衙! 杜槿神色一凛:“何事如此惊慌?” 衙役浑身发抖:“乌蒙、乌蒙军,已到城外了!” 青阳县的城墙刚刚修缮完毕,新糊的黏土还泛着潮气。 举目望去,城外乌蒙铁骑有如黑云压境,在荒野尽头缓缓出现。 刺耳的铜锣声顿时撕裂长空。 “收吊桥!关城门——” 高洪一身狮头吞肩铠,横刀指向城下:“儿郎们!今日守的不是城墙砖石,是你们身后父母妻儿的性命!” “青阳备战多时,兵精粮足!乌蒙蛮子不自量力,定要在此撞得头破血流!” 高洪声震四野:“弓弩手就位!倒火油!” 攻城槌悍然撞上城门,城头箭矢如雨倾泻,滚烫的火油倾覆而下。 青阳保卫战,开始了。 前线激战不休,伤兵源源不断从城头抬下,安置在城内伤兵营。营中秩序井然,一间间青布帐篷整齐排列,每间营帐内设六张小榻,榻间竹帘相隔,又有艾草熏香,十分干净。 厢军新兵赵四初次上阵便身中数刀,被强行撤下战场。刚躺上小榻,只听“嗤啦”一声,两名妇人熟练地撕开他染血的胫衣。 “使不得!”赵四忽觉下身一凉,慌忙挣扎,“别、别扒我裤子!”伤口却猛地传来一阵剧痛,吓得他连连惨叫。 那妇人笑道:“给你清洗伤口呢!别喊了,省点力气吧!” 隔壁竹帘忽被撞得乱晃,赵四收了声,只见几个民夫匆忙抬进个血人,左肩汩汩涌血,在地上拖出长长一道血痕。 赵四看得心惊:这般伤势,怕是活不成了。 “先止血,取羊肠线和银针来。”门外响起清冷女声,一素衣女娘掀帘步入营帐。 外头喊杀声震天响,她却气息平稳,缝起人皮来跟绣花一样,眼睛都不多眨一下。 这年轻娘子虽明眸皓齿,容貌极美,指挥众医者时却十分肃穆,眉宇间自有一种冷静又强势的气度,教人不敢轻慢。 赵四怔怔望着,忍不住嘶声询问:“她是谁?” “连杜大夫都不识得?”邻床的伤患压低声音,“青阳县神医,县太爷的座上宾,这处伤兵营就是她一手操办的。” “啊,那个安置城外流民的……” “搁在从前,战场上受了伤,随便包扎下就听天由命了。”一老兵感叹,“哪像现在,有床有药,还有娘子伺候!” “谁要伺候你!”旁边的妇人瞪眼,“杜大夫说了,我们这叫护士,专司照料伤患!” “就是!我们都是跟杜大夫学过本事的,在这儿干活和民夫一样领粮饷!” “你这老货,一把年纪了还想什么东西!” 虽被骂得狗血淋头,但性命皆系于妇人手上,伤兵们只得老实闭嘴,万不敢再油嘴滑舌。 暮色渐沉,久攻不下的乌蒙军终于退去,城头欢呼声震天响。伤兵营却愈发忙碌,全力救治伤员。 城内戒备森严,巡检司官兵领着富户家丁和青壮百姓,四处巡逻警戒,丝毫不敢懈怠。 乌萨守在一处街巷,正百无聊赖地玩着匕首。 夜色正浓,乌云蔽月,黑暗中只闻鹧鸪声阵阵。身后风声骤起,乌萨立刻浑身紧绷:“谁!” “凛人?”一个黑影隐在檐下。乌萨冷声道:“关你屁事!报上名来!” “堂堂北凛勇士,为何替南人卖命?”那声音继续道,“区区一座万人小城,也守不了几日,你又何必给他们陪葬?” 乌萨缓缓收刀:“乌蒙人?” 那黑影沉声笑道:“正是!土司求贤若渴,最是欣赏你这样的勇士!不如弃暗投明,以你的本事,何愁没有前程?” “你想要什么?”乌萨嘴角勾起一丝讥诮。 “粮仓。” 正文 第83章 双面间谍 崔灵慧悠悠醒转,开口第一句话,便惊得众人目瞪口呆。 崔府这场大火,竟是她自己亲手放的! 那日乌蒙奸细趁崔缄外出,潜入内院劫持了崔府女眷。贼人意图以家眷性命相胁招降崔缄,威逼利诱之下,迫使他里应外合为乌蒙开城门。 众女眷皆被堵了口,呼救不得,崔六娘心下一横,故意撞翻烛台和酒水,借势引燃大火,试图以火焰示警。 杜槿听得心惊肉跳:“你怎么如此莽撞!稍有不慎,全府上下都要葬身火海!” “总好过坐以待毙!”崔灵慧接过药汤一饮而尽,“那贼人说了,届时全家性命捏在他人手里,父亲不从也得从,只能做那乌蒙内应。” “崔氏先祖忠烈,更蒙圣上大恩,怎能陷入如此万劫不复的境地?与其坐着等死,倒不如站起来掀了桌子。” “可这也太过冒险!” 崔灵慧忽而轻笑:“槿娘,怎么我听着,这话仿佛倒过来了?从前你来府里闲谈,哪回不是我听得心惊肉跳,总怪你行事太过大胆?” 杜槿一时语塞,细想之下确是如此。 “如今倒好意思来劝我!”崔灵慧笑着捏她脸颊,“这世上最没资格劝我的人就是你,我这可都是跟你学的!” “唔……我可不认。”杜槿被捏得口齿不清,“这哪里是我教的!” 崔灵慧偏不饶她,二人笑闹作一团。 崔缄静立门外,心中百感交集。崔氏家规森严,六娘自幼养在深闺,从小便按着大家闺秀的路子培养,素来以温婉娴静为佳。他从未想过,这个向来乖巧的女儿竟有如此胆识,以一己之力化解了崔氏灭门之祸。 若非六娘行此险招,他忠孝难两全,当真要陷入两难绝境了。 崔府之祸方歇,乌蒙的毒手又伸向了高洪。 高将军在校场操练时蹊跷坠马,虽保住了性命,却因头部重创昏迷不醒。 消息传开,城中人心惶惶。 敌军在城外虎视眈眈,青阳却失了主将。崔知仁急得嘴上起了好几个燎泡,只好命副将方坚暂代城门指挥一职,兼领厢军都监。 乌蒙军趁势猛攻,连日鏖战之下,青阳县损兵折将,连喘息之机都无。虽勉强守住城门,但城中箭矢火油几乎耗尽,士卒伤亡惨重,伤兵营中的药石也日渐短缺。 青阳一个不足万人的小县,又多年未经战乱,兵微将寡,不擅战事,在乌蒙上万大军压境下,能坚守数日已大为不易。 城中士气一时十分低迷。 赵风连日来都在伤兵营协助杜槿,忙得脚不沾地。 “要是师父在此便好了!”赵风哀嚎,“他来带兵,咱们指定能赢!” “唉,如此要紧时刻,商陆这是去哪儿了!”林听摇头叹息,“杜大夫,丑话说在前头,若青阳城破,咱们可不能留在城里等死。” 李铁附和:“正是!咱们也管不了城里这么多百姓,不如退回青杏谷,料那群蛮子也进不了羁縻山。” 杜槿点头:“放心吧!不过尽人事听天命。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也做不出螳臂当车的蠢事,咱们该逃命就逃命。” 众人低声商议退路,约定形势危急便即刻撤离,又说起乌蒙细作的种种行径。 杜槿忧心忡忡:“乌蒙歹毒至此,先是谋害崔府,又暗算高将军,不知后面还会出什么幺蛾子。”林听:“城中细作不少,必有后招,须得小心提防。” 唯独乌萨今日异常沉默。 杜槿不由得侧目:“依你看,这□□细还会使出什么手段?” “手段?”乌萨面色平静,“我哪知晓!” 当夜,月明星稀。 数道黑影自街巷中窜出,避开巡守,悄然逼近粮仓所在。“咕——咕——”为首的黑衣人模仿起鹧鸪叫声,不多时,林中跃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乌萨兄弟,你可算来了。”那黑衣人笑道,“高洪已成废人,方坚不足为惧。城内没了守将,此时投诚,正是明智之举。” “少说废话,交代你的事可办妥了?” 黑衣人人眼珠一转:“兄弟稍安勿躁,此事我已送信回禀,不日就有回音,当务之急还是先破青阳县。” “当真?你家主子说话可作数?”乌萨面露不屑,“莫不是在诓我!” “岂敢!”黑衣人压低声音,“我家主人乃勐砎范氏,手握乌蒙半壁江山……” 乌萨打断他:“休要啰嗦!我只问你,事成之后能给我封个什么官儿?” “哈哈哈哈,包你满意。”黑衣人得意大笑,口中却无半句实话。 远处传来巡夜脚步声,黑衣人闪身隐入屋后。乌萨整了整衣领从容上前,三言两语便将人支开。 “夜长梦多,走!”乌萨似乎有些焦急,“粮仓就在前面,我带你进去。” 黑衣人低声笑道:“好!今夜烧了粮仓,青阳城破,就在明日!” 城外,乌蒙军营。 中军帐内灯火如昼,范俞一身轻铠,懒洋洋斜倚在太师椅上,就着侍女素手吃进几颗葡萄。 “几时了?”范俞渐渐没了耐心。 主将赫日玛抚胸躬身,铁甲摩擦作响:“大人,寅时三刻。” 范俞将侍女推开,怒道:“铎吉这狗奴!还要本官等他多久!” “城中传信已策反巡逻守卫,卯时前必有回应。”赫日玛沉声道,“以粮仓大火为讯,届时铎吉自会打开城门。” 范俞一脚踹翻炭盆:“黎州倒罢了,这弹丸之地,竟让本官等了五天!” 赫日玛皱眉:“这青阳主将倒是个有才的,沿途过来坚壁清野,我军无法补给,潜入的暗桩也折损七成。” “暗桩?一群废物!被个罢官破落户耍得团团转!”范俞不满咒骂,“若是拿下崔家,大军早能攻破青阳,怎会挡在此地!” 赫日玛面露不满,忍耐道:“崔家实属意外,好在如今已顺利解决主将高洪,城内无将可用。等今夜粮仓被烧、城门大开,青阳再无反抗之力。” 范俞 狠狠道:“好!必须拿下此城!” 帐外忽起骚动,亲兵疾报:“青阳粮仓火起!” 赫日玛拍案道:“出兵!” 暗夜中,数白铁骑如黑潮涌动,百夫长一马当先,率兵悍然冲向青阳城门。凛风阵阵,寒鸦乱飞,先锋的铁甲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如血的寒光。 青阳城门在夜风中漆黑如墨,寂然无声。凝涩的铁链绞动声中,厚重城门缓缓洞开,露出瓮城幽深甬道。 “杀——”数百先锋铁骑旋风般卷过吊桥,数息间便逼近内城门。为首的百夫长已望见城门缝隙间的微光,狂喜高呼:“首登之功归我!” 喊杀声中,内城千斤闸轰然坠落,乌蒙冲锋的阵势猛地撞上山壁,后队收势不及接连冲撞,铁甲相击声和马匹哀鸣声顿时响彻瓮城。 “什么!是埋伏!”“怎么可能?”“铎吉明明传出讯号……” 头顶赫然洒下火光,瓮城城墙上,火把次第燃起,连成一条蜿蜒火龙。 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自城楼响起:“尔等妄图从内部瓦解青阳守军,痴心妄想!” “众将士听令——齐射!”战鼓齐鸣,密集箭雨如飞蝗般遮云蔽月,声声惨叫中,数百乌蒙兵被扎成刺猬钉死在地。守军泼下火油,火焰瞬间吞噬残兵。 城墙上顿时响起震天的欢呼。 那苍老声音平静问道:“粮仓如何了?”身畔壮汉大笑道:“少当家那边一切顺利!” 粮仓。 铎吉踩着窗户翻进粮仓,鼻尖忽而问到一丝咸腥气息。满仓稻谷堆积如山,梁上却挂着大量风干的青鱼。密密麻麻的鱼眼在月光下闪着幽光,让人十分不适。 铎吉眯眼盯着这个北凛汉子:“这里是粮仓?为何会有这么多鱼?” “青阳县粮草不足,靠沂水的鱼获才能支撑,这你都不知道?”乌萨嗤笑着掀开草席,露出地窖入口,“下面还有,不信的话进去看看?” 黑洞幽深,铎吉心中一寒:“不必了,直接点火吧!”他挥手示意部下搬动麻袋,将带来的火油浇在地上,“乌萨兄弟,待青阳城破,范大人定不会亏待你……” “动手!”乌萨暴喝声刚落,林听闪身破窗而入,钟荣带领数人从正门冲进。粮仓内顿时刀光四起,寒铁相击,火星四溅,刀剑入肉声不绝于耳。 “啊——”惨叫声中,铎吉踉跄着撞在柱上,青鱼噼里啪啦砸在粮堆上。“乌萨!你竟敢叛我!”他反手劈开麻袋,稻谷瀑布般倾泻,试图阻挡围捕。 乌萨欺身而上:“真以为我会降你?痴心妄想!”铎吉横刀格挡:“你诈降!怎么可能,我明明……” “明明在我身边安插了奸细,知道我同杜大夫不睦?”乌萨冷笑,“蠢货!”铎吉怒吼:“你一个凛国将士,为何要给汉人小娘卖命!” “爷乐意,关你屁事!” 粮仓外亮起冲天火光,巡检司增援已至,将此处围得跟铁桶一般。铎吉见大势已去,喉结滚动,正准备咬碎口中毒药,却被乌萨眼疾手快扣住双颊,“咔嚓”卸脱下颌骨。 “有桩事你倒漏算了——我们这群人,可在乌蒙受了不少苦难!”他一脚踩住铎吉胸膛,“投降?你是多看不起凛国的狼卫!”铎吉胸骨几乎要被碾碎,口中发出嗬嗬启盛,在血泊中痉挛挣扎。 林听忙呼喊:“乌萨,留活口!” “不妨事!”乌萨语气森然,“我身边那钉子已落网,记得好好审问。” 正文 第84章 脱胎换骨 天光熹微,青阳守城士卒拖着疲惫的身躯踏入瓮城,清理起乌蒙铁骑的残骸。城内血肉横飞,一片狼藉,断肢残躯四处散落,焦黑的尸骸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混着浓浓火油味儿,令人作呕。 林宗缓步走下城阶,身上还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张龙、赵虎二人如铁塔般随行其后,身形魁梧,目光如炬,气势逼人。 杜槿快步迎上:“崔大人,这便是我同你提过的林老将军。”林宗神色淡然,拱手道:“不敢称将军。” 昨夜将乌蒙先锋尽数歼灭的老将,正是青云寨林宗。 那日高洪重伤后,崔知仁苦于城中无将可用,忧心如焚。杜槿思虑再三,最终还是向他举荐了林宗。 “崔大人,我在羁縻山采药时,曾偶遇一群避祸至此的凛人。这位林老将军原是北凛大将,多年前为避祸举家逃至羁縻山。如今形势危急,或可借他之力。”她默默隐下了结识的经过。 “北凛人?这如何使得!”崔知仁自然不允,“怎能将城防大事交予一个来历不明之人?” 杜槿低声道:“如今南北一统,黎州尚且接纳了上万北人,以凛人为将又有何妨?”她掩唇笑道,“我先前还曾雇佣他们走镖护院,确是骁勇善战之辈,与寻常士卒大不相同。” “这……”崔知仁面露迟疑。 “他儿子如今正在青阳县做民夫,日日随巡检司巡逻。大人若是不放心,不妨先让他们试上一试。” 崔知仁还在动摇,钟荣已按捺不住抱拳问道:“杜大夫,你说的可是那位林听林兄弟?” 杜槿含笑点头:“正是他。” 钟荣兴奋道:“大人,前日崔府大火时,林听作为民夫随巡检司入府,更是从火海中救出了崔家太夫人!”他比划着险状,“当时火势极凶猛,他裹着湿被褥,直接翻身闯了进去!” “原来是将门虎子,难怪那般骁勇!” 崔知仁捻须的手顿了顿,沉思良久,才勉强同意让杜槿引荐这位“林老将军”。 本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崔知仁也未曾抱太大希望,谁曾想林宗刚一入城,便给了他个天大的惊喜。 乌蒙暗探妄图策反青山药行的胡奴,林宗却将计就计,命那胡奴佯装叛变,在乌蒙暗探面前演了场好戏。林听趁机在粮仓设伏,生擒数名乌蒙奸细,林宗更借此将乌蒙骑兵诱入瓮城,瓮中捉鳖,一举剿灭敌军百余精锐先锋! 开战以来,这还是青阳第一场大胜! “林将军真乃神人也!”崔知仁激动上前,深深一揖到地,“若非将军出手,此番青阳县危矣!没想到我小小青阳,竟藏着如此英雄豪杰!” 林宗侧身不受此礼:“大人言重了。老夫早已归隐山林,旧事不提也罢。如今不过是个山野村夫,当不得将军之称。” 崔知仁执意道:“老将军何必自谦?青阳不善战事,正需要老将军这样的勇将!” “县尊大人折煞老夫了。”林宗枯瘦的面容浮现苦笑,抬手托住崔知仁的手臂,“昔年败军之将,不敢言勇。如今乌蒙来犯,承蒙大人不弃,老夫愿效犬马之劳。”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我这把老骨头年老力衰,恐怕难当大任。倒是犬子林听,曾读过几卷兵书,或可襄助方副将守城。” 崔知仁抚掌大笑:“妙极!那便请林将军暂领青阳团练使,调度县中一应城防事宜。至于令郎……”他略一沉吟,“权知西城守备使,与方副将共掌城内防务。” “老朽惶恐。”林宗欲要推辞,却被崔知仁攥住手腕:“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将军莫要推辞。”他力道大得惊人,“待凯旋之日,本官定当上奏朝廷,为将军父子请功!” 崔知仁暗自思量,全城生死存亡之际,这对父子正可解燃眉之急。至于他们那身份……如今邺都也有不少北凛降将,事急从权,倒算不得什么。 得了知县首肯,林宗立即接手城防事宜。从士卒战阵到攻守战术,从悬门机关到壕沟布置,处处安排得滴水不漏,行事极有章法。那副将方坚初时还心存芥蒂,待见识了这套北凛军中的守城之法,顿时心服口服,恨不能拜林宗为师。 对方坚这般平民出身的野路子将领而言,林宗所授皆是半生征战的心得,他们随便学得几招,便已受用无穷。 青阳上下为之士气大振,杜槿也在伤兵营中日夜不休,全力救治伤患。 “杜大夫!” 帐外传来呼声,杜槿循声望去,却不禁呼吸一滞。面前的少年将军金冠束发,剑眉斜飞入鬓,银甲映着朝阳熠熠生辉。 “林听?”杜槿一个晃神,差点没认出来。 “末将权知西城守备使林听,奉崔大人令协理城防。”林听利落翻身下马,笑嘻嘻抱拳,“今后要多仰仗军中第一神医了。”阿流、小五几人紧随其后,也是一身甲胄,气势昂扬。 昔日山匪粗蛮之气尽消,隐隐现出凛然军威。 “这身行头倒是衬人。”杜槿打量着眼前焕然一新的众人,“个个都威风得紧,一晃眼倒真像个将军了!” 林听眼底带着几分顽皮笑意:“咱们当了这么多山匪,何曾想过能穿上这身皮?” 阿流声音低沉:“从没想到还能有今天这般境遇。”“咱们都是沾了杜大夫的光!” 杜槿轻笑:“你们本就是将门虎子,何必妄自菲薄?” “如果没有你,我们这辈子只能是邓州山里一介土匪。”林听琥珀色的双眸中满是笑意,“跟着你来黎州,真是跟对人了!” 小五兴奋插话:“崔大人亲口许诺,待打退乌蒙人,要给咱们请功封赏!” “如今情况特殊,那位知县大人也是利用你们……还是小心为上。”杜槿面露忧色,“守城可不容易,务必注意安全。” 林听压低声音:“是利用也无妨,对咱们而言倒是个晋身的好机会。商陆远在邺都,借着这一战,我们就能顺理成章插手青阳兵事,在黎州扎下根基。”他努努嘴,“日后青杏谷里那些玩意儿,也好遮掩了。” “此战,必须胜。” 杜槿送走青云寨众人,转身见乌萨抱臂倚在树后。朝阳穿过枝桠,在他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衬得神色阴晴不定。 “我举荐时也提过狼骑名号,你们怎么不随林听出战?”杜槿扬眉,冲他招了招手。 “商陆念叨了八百遍,狼骑必须护卫你左右。”乌萨不情不愿地踱过来,“抛下你去打仗?要被他知道,回来定是要扒了我们的皮。” 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喊声,杜槿开口:“若是你们不愿,去军中也无妨……” “少自作多情!”乌萨粗声粗气打断她。 “那颜部精锐狼骑,何必拘在我身边做普通护卫?”杜槿摇头,“若是城破万事皆休,城不破,我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乌蒙蛮子惯会使阴招,你如今管着伤兵营,说不准已被盯上了!”乌萨转过头,不愿与她对视,“一切小心为上。” 他一头棕黄卷发被风撩起,双眼碧绿,高鼻深目,样貌与汉人迥异。狼骑队伍里就属乌萨火气最大,不服天不服地,日日用鼻孔看人。 如今建功立业的机会就在眼前,他却放弃了。 杜槿真诚道谢:“乌萨,谢谢你。” “废、废话真多!”他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大步流星走回营帐,同手同脚的姿势却惹得杜槿了笑出声。 “乌萨,范家的奸细寻到你时,为何第一时间同我说?”她扬声喊道。 “你怀疑我?”乌萨愤怒转身,“你不会真以为老子会叛变吧!” “只是觉得惊讶罢了。你平日里不是一直对我横眉怒目吗?任谁都会以为你极厌恶我。” 乌萨颈间青筋暴起:“……老子确实厌你!在洪州,我都想好要去死了,你偏要拿三十两银买我活受罪!”他气得跳脚,“在勐砎,老子辛辛苦苦混进范家救阿息保他们,你偏要引商陆来截胡!” “商陆从不跟女人有来往,却被你迷得神魂颠倒。阿息保那厮一向阴险,如今却在你面前做出一副识大体的仁厚样子。” “因为你,那颜部的勇士全都变了!” 杜槿怔住,凑近半步道:“那你觉得,这变化是好事还是坏事?” “当然是坏事!那颜部的狼骑变成了看门狗……糟心!”他嘴上怒骂,眼神却躲闪着不肯正视。 “你分明在笑。”杜槿指着他来不及藏起的嘴角。 乌萨喉结滚动数次,终究羞恼地咆哮出声:“老子就是乐意看糟心事!”说完逃也似的消失在树后。 杜槿正笑得直不起腰,突然听到城楼战鼓骤然响起! 乌蒙又攻城了? 身侧不断有士兵飞奔而过,迅速列队冲向城墙。当先的弓手边跑边回头吼她:“杜大夫,快躲起来!” 杜槿还在愣神,乌萨已飞奔冲回,一把将她拽进营帐:“待着别动!”数名狼骑立刻将营帐护得密不透风。 城外,乌蒙军阵如黑潮般漫过荒野,林宗昂首伫立于城墙上,待敌兵进入射程,高声吼道:“悬门弩阵,三叠射!” 乌蒙军阵应声倒下一片,但更多的敌人继续冲杀向前,城墙上缓缓架起数架云梯。 滚石热油接连泼下,惨叫声中,源源不断的敌兵踩着尸首攀城而上,顿时与青阳守军厮杀在一起。 “报——西墙告急!” 林听闪身堵上西墙缺口,银甲染血,银枪如电,一枪挑下敌兵首级! “青云寨的儿郎!随我杀——” 正文 第85章 劫持 城外战事焦灼,城内伤兵营也是人满为患。 杜槿快步穿过营帐,周围浓重的血腥气混杂着满满药味。路边担架上的士兵浑身是血,漏出的肠子被羊皮袋接住,正痛苦地抽搐哀嚎。 身边的医者手足无措,下意识就要把肠子塞回去。 “不行!”杜槿飞快阻止,“让他平躺,垫起双腿,先用桑皮尖茸缝合肠管,再用大麦煮汁清洗。不能直接放回去,必须让肠子自行蠕动!” 医者慌道:“可是血流不止,他怕是要晕过去了!”杜槿镇定指挥:“先用药钳夹住破口止血,速取川乌来,煎浓汁镇痛!” 药童焦急呼喊:“川乌用完了!”杜槿沉声道:“无妨,用洋金花替代。” “杜大夫,丙字帐有个被投石砸中的,胸骨全碎了!”“杜大夫,庚字帐三床昨日刚做了缝合,今日却腹胀如鼓!”“怎么突然吐血了,快去请杜大夫!” 杜槿不断穿梭于各处营帐,指挥伤兵救治,周围呼唤声不绝于耳。 营中事宜千头万绪,她应对起来却并不局促,行事果决,镇定自若,处事毫不拖泥带水。 刚进入一处营帐,耳边突然炸开一声巨响,瞬间地动山摇。 密集的战鼓声如雷鸣般响起,乌萨神色凝重:“这是……敌军用攻城砲了。” 杜槿面不改色,只埋首处理伤兵患处:“止血药。”阿良颤抖着递上,却被突如其来的砲击声吓得一个激灵,手中药瓶倏然滑落。 斜刺里突然伸出一只大手,迅速接住药瓶。 乌萨冷冷抬头:“拿好!城中止血药可不多了。” “对不起!对不起!”阿良吓得面色苍白。这些日子他一直帮杜槿做些跑腿送信的杂活儿,无奈如今人手奇缺,便跟来伤兵营做了助手。 杜槿笑道:“可是营帐里血腥气太重了?”她顺手递去一片薄荷叶,“若是难受,可以先去外面透透气。” 病榻上的士卒窃窃私语。 “这就是那位女神医?”“那可不!除了她还能有谁?”“竟如此年轻?我还以为是个老妪……” 如今的青阳县,谁人不识杜槿? 以女子之身成为知县大人座上宾,先是主持修建流民营,又献计筑坝截水、捕鱼为粮,更在烽火连天之际建起伤兵大营,活人无数。 甚至连城墙上那位临危受命的林将军,也是由她一手举荐。 “杜大夫,又有伤兵了!”两个民夫抬着担架踉跄闯入。 杜槿疾步迎上前,却看到担架上躺着一个熟悉身影:“阿流?” “无碍,不过左臂与右腿中箭罢了。”阿流咬牙按住汩汩流血的伤口,“速速处置,我还得赶回城楼。” “是乌蒙的倒钩箭,箭镞带血槽,得剜开皮肉才能取。”杜槿转身欲拿药箱,“我先去备些麻药。” “等不及了!”阿流一把拽住她衣袖,素衣上洇开一片血红手印,“士兵伤亡过大,已有不少平民上了城楼,再这般下去,城门撑不了多久。” 远处不断传来砲击闷响,杜槿眉头紧促:“连林寨主都无能为力吗?” 阿流面色阴沉:“那群乌蒙兵极其凶残,悍不畏死,踩着同袍的尸首也要登城墙,疯魔一般……啊——!” 眼前寒光闪过,阿流痛得一声惨叫。 温热的鲜血溅上杜槿面颊,她若无其事地晃了晃箭镞:“取出来了,疼吗?” 阿流额角青筋暴起:“……不疼,包扎吧。”他盯着那柄还滴着血的匕首,半晌才从牙缝挤出声,“真是好刀法。” 这一战一直打到了次日清晨。 晨光刺破云层,数万敌军如潮水般蜿蜒退去,丢下了满地尸首。远处的山坡上,乌蒙大营的金雀旗缓缓移动,士兵陆续拔营离开。 “他们拔营了?”有士卒嘶声问道。 城楼上,地面已结了一层厚厚的干涸血迹,破碎的血肉挂在断刃上,残肢断臂散落一地,令人触目惊心。 林听拄着长枪,自血泊中勉强站直身体:“退兵了?” “退兵了!”小五一身甲衣已被血浸透,笑出满口白牙,“少当家,我们赢了!”张龙冲上去给一个熊抱:“赢了!赢了!赢了!” 阿流瘫倒在箭垛上,长长舒了口气,青云寨众人已兴奋地抱作一团。 “什么?我们守住了?”将士们早已杀到麻木,呆愣半晌,才爆出阵阵欢呼。 崔知仁难抑激动,拎着袍角奔上城楼,却不小心踩到一个圆圆的物事,险些跌倒。他忙撑住城墙,低头一看竟是颗怒目圆睁的首级,正神色狰狞地瞪着他。 “林将军!林将军!”他已顾不得仪态,嗓音如破锣一般,“敌军退了!青阳、青阳守住了!” 捷报如野火燎原一般,迅速传遍全城。 “退兵了!”“乌蒙撤了!”“我们赢了!”城内欢呼声四起,满城沸腾。 林宗带着亲兵清点战场,乌蒙人的首级在城下堆成小山。青阳以三千守军对阵万余敌军,虽勉强守住城池,士卒也伤亡过半。那些阵亡将士的腰牌被小心收拢,足足装满了七八个木箱。 三日后,青阳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庆功宴。 除方坚带兵留守城墙外,县城上下文武官员及众多将士齐聚县衙。城中张灯结彩,百姓涌上街头载歌载舞,大肆庆祝这场守城大捷。 杜槿本该是这场宴席的主角,却婉拒了县衙邀请。 “崔大人的好意我心领了,但众多伤员仍然危在旦夕,我实在脱身不得。”杜槿平静道,“你回去禀告崔大人,金疮药只剩三日的量,既然乌蒙退兵,该速速采买才是。” 传话的衙役躬身退下。 乌萨嗤笑一声:“姓崔的这次可捡了大便宜。武定城破,偏他青阳守住了,高将军又恰好重伤。待朝廷封赏下来,他这个知县连升三级都不为过。” “只需躲在城里动动嘴皮子,战功就从天上掉下来咯!” 杜槿压低声音:“崔知仁虽平庸,但有个好处,纳谏。”她低头调配化瘀的药方,“两年前因瘟疫同他结下善缘,如今也算派上了大用场。” 乌萨不满道:“那你为何不去庆功宴?粮草布局是你献策,伤兵救治是你主持,连林听那小子都是你举荐的。” 杜槿笑着摇头:“正是因为我参与过多,这次才不能去……过犹不及的道理,你明白吗?” 见乌萨面露茫然之色,她又细声解释:“我一个大夫,出再多风头也当不得官,顶多领些赏银罢了,要那些虚名作甚?”她抬头轻笑,“不如将这机会留给林听他们,若是运作得当,便能借此在军中站稳脚跟。” 乌萨烦躁地扯了扯衣领,一声不吭。 “商陆在邺都需要助力,林听他们有了武职也是好事儿。”杜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想报仇吗?灭了那颜部的幕后黑手可是大夏太子,光靠我们可不够。” “明明都是你立下的功劳,为何要……”“嘘——”她狡黠地眨眨眼,“我可不想被推上风口浪尖,有些事,藏起来才稳妥。” 萨怔怔望着她素净的侧脸,忽然明白过来:“你这女人,比草原上的狐狸还狡猾!” 杜槿笑道:“多谢夸赞。延胡索用完了,你去其他营帐帮我问问,还有没有剩的。” 待乌萨掀帘出去,阿良立刻探头探脑地挪了进来。 “杜大夫,营外的水井好像有些不对劲。”他不安地绞着衣角。 “水井?”杜槿疑惑,“大伙儿日日都从那儿取水,并未听说有何异常。”阿良比划着:“我方才打水时闻到股子奇怪的味道,该不会是乌蒙奸细下毒吧!” 杜槿神色一凛:“带我去看看!” 天色渐暗,水井孤零零立在巷尾,几株歪歪倒倒的柳树在风中摇曳。周围空无一人,青砖湿滑,凌乱的脚印间混着可疑的褐色污渍。 她刚俯身要查看,脑后突然袭来一阵劲风—— “唔!”剧痛瞬间炸开,杜槿眼前一黑,意识慢慢模糊 “就是这小娘?长得倒是标志。”黑衣人自树后现身,怪笑着将她扛起,“范大人定会喜欢。”阿良的声音透着几分焦躁:“快些走!这里常有人取水!” 几人迅速进入旁边空屋,搬开水缸,底下赫然出现一条密道! 杜槿在颠簸中醒来时,只觉得颈后剧痛,鼻尖满是土腥气。她被人头朝下扛在肩头,腹部硌得生疼,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悄悄活动手腕,发现被牛筋绳勒得死紧,便借着月光打量四周。倒悬的视野里,脚下山路泥泞,周遭草木繁茂,远处城墙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分明已是在城外山路上! “杜大夫醒了?”阿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阿良!你是奸细?”杜槿心头剧震。乌萨已将身边人查了个底朝天,怎会有漏网之鱼! 阿良的背影僵了僵,却没有回头:“杜大夫,乌蒙人说要你的首级,看在你救过我的份上,我会把你活着送去乌蒙大营。” “你疯了!乌蒙已退兵,你如今绑了我又有何用!” 那暗探冷笑道:“同这娘儿们废什么话!” “乌蒙只是假意退兵,援军明日就到。”阿良低声道,“青阳县守不住的……杜大夫,我只是想求个活路。” 他竟是被策反的! 杜槿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阿良平日里都跟着她,究竟是何时与乌蒙暗探接触的? “我救过你性命,你便这般报答?” 阿良避开她的目光:“杜大夫该感谢我才是,你如此容貌,何必要给青阳陪葬?”他强撑着道,“范大人最喜美人,你到了那儿,说不准还能有一条生路!” 正文 第86章 援军? 沂水下游,乌蒙大军正蛰伏于黑龙湾腹地,伺机反扑。此处三面环山,地势低洼,巨树掩映遮蔽,雾气终年不散。 营盘守卫森严,一层层尖木栅栏依山势蜿蜒展开,层叠高耸,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巡逻士卒皆着狼皮甲,面上遍布狰狞的靛青兽纹。 营盘中央伫立着一座金雀大帐,乌蒙大旗在寒风中猎猎招展。 “砰——” 杜槿被重重掷在毡毯上,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目光顺着面前的皮靴缓缓上移,一个阴鸷男子正斜倚在主座上,上挑的眼尾间满是戾气,眼中淬着毒蛇般的冷光。 “范大人,幸不辱命!”乌蒙暗探跪地行礼。 范俞缓步逼近:“便是你这贱婢,坏了本官的大计?”他俯下身来,青玉扳指擦着杜槿耳垂划过,“倒是有几分姿色……本官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你?” 杜槿偏头欲躲开,“啪”的一记掌掴骤然劈下,脸颊登时传来火辣辣的剧痛,眼前一阵昏黑,耳畔嗡鸣声不止。左右护卫厉喝:“大胆!敢对大人不敬!” 范俞掐住咽喉将她拎起:“不识好歹!” “范大人怕是……咳咳……记岔了,我从未去过乌蒙。”杜槿低声回答,嘴角流下一丝血迹,半边脸已然红肿。 “那个姓林的老头儿,是你从哪寻来的?”范俞手下骤然发 力,“想清楚再答——” 杜槿从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是北凛人,为避祸隐居羁縻山。”范俞面上现出玩味的笑意:“接着说。那老东西叫什么?” “林宗,自称是那颜部旧将。” 范俞突然松手:“那颜部?当年被夷了三族的漠北部族?”他黏腻的目光在杜槿身上舔过,指尖缓缓抚上她面颊,“既然当了那么多年的缩头乌龟,为何这次愿意出手救青阳?” “我、我也不知。”杜槿咽下喉间血腥,颤声道,“我遣人去羁縻山求救,他主动说要来青阳……”话音未落,范俞冰凉的手指已滑至她下颌,带着几分狎昵气味:“不知?若跟你没什么干系,那老头儿怎会赌上性命出山?” “我曾雇佣他们做护卫,略有些交情。”杜槿佯装害怕,瑟缩着垂下头,“大人若是不信,可遣人去青阳县打听。” 商陆和青云寨曾将勐砎搅得天翻地覆,决不能泄露他们身份。 范俞眯眼审视良久:“若是杀了……倒有些辜负这副皮囊,押下去好生看管。”他正要离开,突然瞥见金帐角落一个瑟缩身影,“此人又是谁?” 暗探垂首回话:“回大人,此人是青阳流民,便是他将那小娘绑来!”阿良忙跪爬上前:“小的阿良,拜见范大人!” 范俞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砍了吧!” 阿良面脸色瞬间煞白,拼命磕头:“大人饶命!小的知道青阳城布防,还知道伤兵营的秘药,小的、小的愿为乌蒙效力!大人饶命!”声声惨叫中,他被护卫粗暴地拖出帐外。 杜槿沉默片刻,开口道:“范大人,可否留他一命?” 范俞脚步一顿,面上似笑非笑:“他出卖你,你倒想救他?”“……不想让他死得如此轻巧。”杜槿低垂着眼睫。 “将死之人,有何资格命令我?”范俞面带玩味。 “民女愿为大人分忧。” “分忧?”范俞忽然将她推倒在毡毯上,指尖轻佻地划过她的下颌,“说来听听,你能为本官做什么?” 杜槿抬手抵住他探向衣襟的手,微微仰起脸,白皙的脖颈在烛火下映出柔弱纤细的弧度。 “乌蒙军中,可缺医者?” 青阳县,白家。 白清越双足稍有好转,便撑着木棍,在家中艰难挪动。如今母亲在外做工,阿良也跟着杜大夫进了伤兵营,虽每日都能带回不少口粮,但他不想做个废人,便强撑着断腿,勉力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 他正要去生火,忽见柴堆里闪过一道银光。 “这是……银子?”白清越疑惑地从柴火里摸出一锭雪花银,掂了掂份量,少说也有七八两。 待白母回来,对这银锭也是一脸茫然。 “白大郎!白大郎!”院门被拍得砰砰作响,白母连忙去开门,几个身影立刻冲了进来,将破败的小院围得严严实实。 “林家郎君?几位这是……” 林听沉声道:“杜大夫突然失踪,阿良也不见了。你们最后一次见到阿良是什么时候?” “前日晚上。”白清越立刻拿出那锭银子,“阿良失踪后,家里突然多了这个,恐怕是他留下的。” 乌萨夺过银锭,目光扫过底部印记,碧绿的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乌蒙的银子!” 杜槿失踪的消息被悄悄压下,崔知仁暗中调派巡检司人手,协助林听寻人。青云寨众人与狼骑将青阳县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始终不见她踪影。 眼见城内搜寻无果,他们只得将目光转向城外。 乌萨阴沉着脸踏入流民营,随手拽住一个孩童:“喂,这两日可曾见过什么怪事?” 小童呆愣愣地望着他,一言不发。 “小子!问你话呢!”乌萨皱眉松手,却把孩子吓得嚎啕大哭,顿时引来周围流民的注意。 “你谁啊!离我儿子远点!”“这人长得怎如此怪异?”“罗刹鬼来了!快逃啊!”见他面容异于常人,流民们顿时骚动起来。 “各位稍安勿躁!”林听急忙挡在乌萨身前,“我们是城中兵士,因县衙有贵重物品失窃,特来此处调查。”他提高声音,“从前日傍晚起,城外一切可疑之事,皆可告知我等!” “提供线索者,可领米粮一升,提供有用线索者,赏银十两!” 流民营顿时沸腾起来,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讲起这几日的怪事。 “李四昨天晚上一夜没回!”“呸!老子去找相好的,关你屁事!”“就你那样还能有相好?”“你他娘的瞧不起谁呢!”两人说着说着竟扭打在一起。 “兵爷!陈麻子突然得了不少银子。”“放屁!那是我之前攒的……”“哟!还攒银子,怕不是偷来的吧!”钟荣闻言神色一凛,挥手道:“先带走。” 众人在流民营盘问一整日,闹哄哄地吵得脑仁儿疼,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线索,反倒查出不少偷鸡摸狗的勾当。 乌萨一拳砸在树干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兄弟,冷静。”小五低声劝道,“大伙儿都知道你着急,可眼下急也没用……” “怪我!”乌萨收回鲜血淋漓的拳头,“以为乌蒙退兵就放松了警惕,竟让她落了单!”他闭了闭眼,“她这些日子风头太盛,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阿流哑声道:“我们都有错。” “如今说这些也没用,先想办法寻人要紧。”林听眼中布满血丝,“乌蒙既然已退兵,为何还要大费周章地绑人?” 小五挠头:“是啊,这事着实蹊跷,总不会单纯为了报复吧……” 众人沉默半晌,赵风突然开口:“乌蒙,当真退兵了吗?” 黑龙湾,乌蒙大营。 “清水。”杜槿冷冷开口。阿良脸上青紫交加,眼眶肿得发亮,颤巍巍地递上水盆。 杜槿埋头为乌蒙兵处理伤势,半晌又道:“绷带。” 两人一个治疗一个打下手,沉默无言,行动迅速,若不看这营帐内的金雀帷幔,倒同青阳伤兵营的日子一般无二。 待救治完一批重伤士兵,护卫便将杜槿押回营帐看管。 “杜大夫,你为何救我?”阿良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疑惑。 “蠢物!”杜槿冷哼一声,“乌蒙连自己人都能当肉盾和垫脚石,凶残至极,你再怎么求饶也难逃一死。” 阿良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低着头不敢吭声。 杜槿不紧不慢地揭开食盒:“我虽是个大夫,却也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圣人,你脑袋被驴踢了,觉得我会好心救你?” 阿良扑通跪下:“是我猪油蒙了心,求杜大夫饶我一命。” “晚了!我如今自身难保,救不了你。”她拿出几块石头似的干饼丢过去,“你去找那护卫,就说我腹痛不止,要去伙房取些热水。路上想办法打听打听,乌蒙下一步有何打算?” “放过我吧,这等机密哪是能打听的!”阿良连连磕头,“我昨日只多嘴问了一句,就被那群乌蒙兵揍得满头包,差点被割了舌头……” 杜槿冷笑:“你平日不是机灵得很么!” “乌蒙军营,我哪敢随意……”“那留你何用!”杜槿斥道,“要么去打探消息,要么回范俞那儿等死,自己选!” 阿良慌忙捡起干饼塞进怀里,一溜烟跑了。 杜槿冒险从范俞手上保下阿良,自然不是出于善心。她在这狼窝里孤立无援,阿良既知乌蒙凶残,为求活命只能依附于她,便成了一柄极趁手的刀。 幸而范俞知晓她在青阳守城战的本事,允她医治伤兵,否则还不知要受何等折辱。 如今孤身一人身陷敌营,为求自保,她必须想尽办法利用一切力量。 一直等到夜幕降临,阿良才畏畏缩缩地挪进营帐。 “杜大夫……”他身上又添了几道鞭伤,“方才听伙房的人说话,他们是被迫留在此处的。” “此话怎讲!”杜槿立刻坐直身子。 阿良压低声音:“听话里意思,朝廷已派兵平叛,他们必须尽快拿下黎州和青阳,不然腹背受敌就不好应对了。” “朝廷平叛?可打听到是派的什么人?”“是个皇子哩!好像是四殿下,任什么宣抚使,要带十万大兵来黎州!” 杜槿又惊又喜,只觉柳暗花明,面前困局迎刃而解。 四皇子南霁霄,老熟人了! 更重要的是,如果齐肖领兵平叛,那……商陆也一定会来! 正文 第87章 炸坝!水攻! 黑龙湾腹地。 夜色沉沉,山林间乌蒙士兵举着火把来回巡视,整片黑龙湾如铁桶般密不透风,守卫森严。 “沙卢,你小子!前几日躲懒不见 人影,今日倒肯来值守了?” “谁躲懒咯!”沙卢揉着肚子,脸色仍有些发白,“前两日腹痛难忍,站都站不稳,今日才缓过来。” “好得这么快!”一名士卒压低声音,挤眉弄眼道,“是因为那个汉人小娘?” 山道上顿时响起一阵意味深长的哄笑。 几个士兵立刻凑近沙卢,七嘴八舌地打听:“你见到她了?听说生得极美!”“那可是范大人看上的,特意从青阳城里掳来的。” “滚滚滚,胡扯些什么!”沙卢一把推开众人,压低声音道,“听赫日玛大人说,她在青阳名望极高,原是要暗杀的……只是城里的探子见她貌美,才特意活捉了献给范大人。” “你小子倒是走运!”有人艳羡地捶了他一拳,“到底生得如何?” 沙卢结结巴巴道:“呃……确实貌美,医术也高,就是……”他比划了一下,神色古怪,“这小娘骇人得很,进了那营帐,人人叫得比杀猪还惨。” 众人哄笑:“怂货!治个病有什么好叫的?” “不信你们自己去试试……”沙卢话音未落,忽地神色一凛,迅速弯弓搭箭,旁边士卒也“唰”地拔刀,齐齐冲向草丛。 “咻——”一只长尾黄鼠狼窜出,眨眼消失在灌木丛中。 “原来是只畜生,大惊小怪!”“咱们这儿隐蔽得紧,慌什么!”众人虚惊一场,骂骂咧咧地顺着山道离开。 山石后,林听伏在草丛藤蔓间,背脊紧绷,冷汗已浸透衣衫。待乌蒙士兵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缓缓起身,长舒一口气。 乌萨从树梢跃下,低声咒骂:“他娘的,险些暴露!” “总算找到地方了。”林听冷笑道,“这群乌蒙人果然狡诈!此地不宜久留,先撤!” 这两日,他们直接宿在了流民营中,日夜排查,将上千流民筛了个遍,终于寻到蛛丝马迹。 有流民在沂水下游挖野菜时,撞见了鬼鬼祟祟的乌蒙士兵。 众人沿沂水两岸一路搜寻,顺藤摸瓜,果然发现了乌蒙军营所在,也确认了杜槿的下落。乌蒙军假意撤兵,实则藏身沂水下游的黑龙湾,只等青阳放松警惕,便一举反攻! 为免打草惊蛇,他们避开守卫,悄然退去。 消息带回青阳,县衙上下顿时哗然,人心惶惶。 方坚拍案怒喝:“好个阴毒之计!青阳城如今毫无防备,若乌蒙贼子卷土重来,只怕满城百姓皆要遭殃!” “所幸发现及时,尚有挽回的余地!”钟荣抱拳上前,“崔大人,事态紧急,青阳需即刻备战!” 崔知仁面色苍白:“备战?乌蒙大军截断了黎州官道,青阳已成孤城。如今士卒折损过半,刀枪箭矢所剩无几,如何备战?” 厅内霎时鸦雀无声,唯闻烛火噼啪作响。 崔知仁紧紧攥着地形图,目光在图纸上来回游移,似要从那蜿蜒墨线中寻得一线生机。 方坚忽地眼前一亮:“县尊大人!那黑龙湾地处沂水之畔,方圆三十里皆为洼地。”崔知仁猛地抬首,眼中精光一闪:“莫非……水攻?” “这地形正适合水淹之计!”钟荣也明白过来,“先前为解粮荒,巡检司曾在沂水上游筑堰捕鱼,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若此时决堤放水,半日之内,黑龙湾必成汪洋。不费一兵一卒,便可教乌蒙贼子尽数葬身鱼腹!” 崔知仁大喜过望:“方将军,速速率兵前往上游,炸毁围堰,水淹乌蒙!” “不可!”林听再也按捺不住怒火,一拳砸在案上,“杜大夫尚在敌营!若此时决堤放水,你们要将她置于何地?” “放肆小儿!”方坚怒目圆睁,“县尊面前,岂容尔等无礼!” 林听咬紧牙关,指节发白,终是忿忿退下。 众人面面相觑,钟荣万分懊恼:“差点忘了此事!杜大夫还在敌营,这可如何是好?”周原低声嗫嚅:“可眼下……实在别无他法啊……” 林听登时怒火中烧,正欲争辩,却听方坚厉声喝道:“青阳已是强弩之末!待乌蒙大军杀到,你还有几分力气守城?”他面沉如铁,“必须趁其不备先发制人,这是青阳唯一的生机!” 林听双目赤红,却无力反驳。方坚说得没错,水淹乌蒙大营,确实是解青阳之围的唯一计策。 厅内暗流涌动,文武官员已悄然分为两派。一方为救杜槿极力劝阻,另一方却坚持速速决堤,以免贻误战机。 乌萨面露嘲讽:“你们受了她多少恩惠,如今却要过河拆桥?” “不得无礼!”林宗厉声呵斥,随即向崔知仁躬身行礼,“县尊大人,可否暂缓决堤,容我等设法先救出杜大夫……” 方坚毫不客气地打断:“林将军,你能担保这几日乌蒙不会来袭?”见林宗沉默,他步步紧逼,“青阳城内上万百姓,难道还比不上一个女娘?你要将全城人的性命视为儿戏吗!” 钟荣连忙打圆场:“方将军息怒,林将军绝无此意!只是杜大夫确实守城有功,岂能轻言放弃?不如再想想折中之法。” 林宗长叹一声,抱拳恳求:“请崔大人三思!” 崔知仁闭目良久,决然道:“给你们一日时间,明日午时,无论结果如何——泄洪,水攻!” 数日前,黎州。 城外晨雾正浓,人影绰绰,参天古树遮天蔽日。 突如其来的铁蹄声骤然踏破宁静。 “来了。”黎州知州齐录英、通判谭达携众官员早已恭候多时,此刻皆肃立于城门前,静候新任宣抚使驾临。 咚——咚——大地震颤,千匹重铠战马披挂鳞甲,声如闷雷,缓缓出现在雾霭尽头。 “这便是黑云骁骑?”有官员低声咋舌,“当真威仪赫赫!” “黑云骁骑乃禁军精锐,素以重甲铁骑闻名,看来四殿下此次平叛,势在必得。” 众官员窃窃私语,“四殿下为质多年,归朝不过三载,竟能领此等重甲精锐?” “何止?这三千黑云骁骑仅是先锋,邓州、洪州已调厢军来援,皆归这位新任宣抚使统辖。” “今年四殿下当真是锋芒毕露,先破洪州劫案,捣毁洪帮老巢,如今又担此平叛重任……” 鼙鼓阵阵、旌旗飘摇,千余玄甲铁骑铿然涌入城门。 队列皆着玄铁重铠,黑甲覆面,气势俨然。盔后白缨如雪,陌刀寒光凛冽,杀伐之气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栗。 为首将领身形健硕,四肢修长,面甲之下,隐约可见一双鹰隼般的蓝眸,目光冷峻如霜,锐气逼人,教人不敢直视。 路旁百姓皆屏息垂首,噤若寒蝉,唯闻铁蹄铮鸣,回荡于长街之上。 一匹白马自铁骑阵中穿行而过,勒马停于那黑甲将领身侧。 “殿下与都指挥使已入府衙。”方寒云低声道,“殿下有令,命都虞候大人即刻率三百轻骑,佯装运粮队,速赴青阳。” 铁骑将领只微微颔首,不发一言,方寒云也不同他计较,续道:“殿下有旨,不得擅自离队,不得轻敌冒进,还望大人谨记……” 话音未落,那将领已扬鞭策马而去,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翻飞,转瞬消失在长街尽头。 “急成这样?”方寒云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 夜色如墨,黑龙潭蛰伏于群山环抱之中,乌蒙大营的篝火星星点点,在密林深处若隐若现。 沂水支流穿过黑龙潭,河道纵横交错,蜿蜒曲折,乌蒙巡逻船举着火把在河面缓缓巡视。待船只摇摇晃晃地驶过,岸边芦苇丛中水波微漾,倏然钻出十几个黑衣人来。 “走!”林听抬手示意众人跟上。 河道腐叶淤积,河面夜雾漫开,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沿河道悄无声息地潜入黑龙潭。每当巡逻船靠近,他们便屏息沉进水中,借口中芦管换气。 上岸后,众人伏身于林间快速穿行,迅速逼近乌蒙大营。 “停。”乌萨突然抬手。营盘近在咫尺,但眼前哨塔林立,巡逻队往来不绝,守卫森严,不漏一丝破绽。 林听压低声音:“分头走!阿流、小五随 我引开哨兵。乌萨,你和赵风趁机进去救人。” 众人正欲行动,一声尖锐的哨响倏然划破夜空! “暴露了!”乌萨低吼一声。 “撤!”众人迅速折返,但身后已传来乌蒙士兵的呼喝声。火光映亮树影,追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箭矢破空声擦过耳际,“笃笃”钉入树干。 乌蒙士兵如狼群般紧咬不放,众人被逼至一处山谷,陡峭的山壁挡在前方,竟是死路! 黑暗中寒芒乍现!数道黑影骤然自岩壁后闪出,刀光如电,直逼而来! “乌蒙伏兵?”林听心头一凛,挥刀格挡。铛——!瞬间金铁交击,火星迸溅,众人背靠山壁陷入死斗。 对方招式凌厉,却未下死手,更像是在试探。乌萨弯刀横扫,突然察觉异样:“连曷?” 对面的黑衣人立即跃后,惊呼:“乌萨,怎么是你小子!” 领头的黑衣人闻言一顿,抬手摘下面甲,露出一张刀刻般的深邃面孔。火光映照下,灰蓝色双眸冷峻如铁,眸中却透出近乎疯狂的锐意。 “商陆!”林听惊愕不已。 “乌蒙军马上追来!”乌萨急道。 商陆平静的双眸中透出一丝冷意:“随我来。” 正文 第88章 午时死期 商陆转身拨开藤蔓,露出一处隐蔽的山洞入口,众人不及多言便迅速钻入。 洞内漆黑一片,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片刻后,乌蒙士兵的脚步声逼近,火光透过石缝,却终究未能发现这处藏身之所。 “不在此处,撤!”乌蒙军官怒喝一声,脚步声渐渐远去。 黑暗中,商陆的声音低沉而冷冽:“现在,说说你们为何来这里。” 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袭击,乌蒙大营仿佛一只被惊醒的巨兽,于黎明之时躁动起来。营帐外不断出现急促的脚步声,杜槿警觉起身,轻轻撩开门帘。 “滚回去!”守护横刀厉喝。 只这一瞥,杜槿已看清外头情形,天光将明未明,全副武装的乌蒙士兵正如黑潮涌动,迅速集结。 “杜大夫……”阿良蜷在帐角,“外头似乎有人袭击大营,不少乌蒙兵都去捉人了!” 杜槿心底泛起涟漪,这般阵仗,必是青阳来人了! 她本就是和衣而眠,便迅速收好这几日备好的药囊:“让你偷的油呢?” “在这儿。”阿良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罐。 她压低声音:“等下趁营中混乱,我们直接出去放火。”“放、防火?”阿良瑟瑟发抖,“可是外头还有守卫……” 杜槿微微一笑。 营帐缝隙间漏下一丝微芒,勾勒出她半边苍白的侧颜,另一半却沉在阴影里,露出一只幽深决绝的眼眸。 哗啦——她突然用力将水罐砸在地上,又踉跄跌坐在地,捂住胸口剧烈喘息。 “什么情况!”帐外传来脚步声,那乌蒙守卫骂咧咧掀开门帘,见主子看中的美人如折翼白鹤般伏在地上,忙蹲下身查看。 就在他俯身欲探的刹那,杜槿蓦地睁开眼—— 袖中寒芒乍现! 瓷片精准划过守卫咽喉,瞬间渗出一道暗红血线。守卫瞪大双眼,喉咙中发出“嗬嗬”的气音,手指痉挛着抓向佩刀,却在数息后轰然倒地。 阿良骇然瘫倒,缓缓爬上前试他鼻息:“这、这是死了?” “见血封喉木的汁液,剧毒。”杜槿冷冷举起染血的瓷片,“医毒不分家——范俞那厮允我进山采药,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这两日,她以救人之名在黑龙潭附近采药,乌蒙士兵虽严加看管,却拦不住她将山中毒物藏在药草中偷偷带回。 阿良瞪大了眼,喉头滚动,紧紧盯着她手中瓷片。 “走吧!逃命各凭本事,等会儿我可不会帮你。”杜槿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至于能不能活下来,就看你自己了。” 黑龙潭数里外,山坳高处。 一缕晨光缓缓穿透林叶,在众人身上割裂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林听面色愈发凝重:“天都亮了?糟了……” 骁骑营将士勘探地形归来,将领何腾抱拳道:“都虞侯大人,乌蒙营盘北侧是陡坡绝壁,南面溪涧湍急,只能从东西两侧突破。” 商陆的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神情:“东西两侧地势开阔,强攻无异于送死。” 林听闻言道:“商陆,不如你带上这几位……骁骑营的弟兄,从东西两侧佯攻,吸引守军,我们试着从南侧涉水突袭。” “不可!”商陆冷声截断,“天已亮了,白昼渡水不比夜里,一旦暴露就是活靶。” 乌萨试探着开口:“那…….以火攻乱其阵脚?” 商陆目光如箭:“乌蒙营帐相连,火势若起,必危及槿娘。” 凌晨山洞密议时,双方已快速交换如今的情报。 乌蒙叛乱一事,朝中极其重视。四皇子南霁霄奉旨平叛,任黎州宣抚使,携五万大军来援。 商陆领禁军骁骑营虞侯一职,作为先锋支援青阳,携骁骑营精锐查看乌蒙大营动向,故而昨夜出现在山谷中。 林听一行人则是来营救被乌蒙劫走的杜槿,须在明日午时、不,今日午时前将人救出,否则沂水怒涛将吞噬一切。 讽刺的是,这水攻之策,还是杜槿昔日在青阳所献。 昨夜商陆只听到一半,便已按捺不住心头怒火,眸中寒意几乎凝成冰,锐利的目光直刺乌萨。乌萨自知失职,垂首不敢直视商陆,额角冷汗涔涔。 林听见状忙站到二人中间,将乌萨档在身后:“商陆大哥,那乌蒙奸细十分狡诈,崔家都险些中了他们的奸计……乌萨兄弟也曾立下大功,只是一时不查,这才被乌蒙钻了空子。” “……我离开前,怎么同你说的?”商陆冷冷开口。 乌萨声音晦涩:“护卫左右,不离一步。” 林听忙接话:“此事按后再提!时间紧迫,咱们怎么救人,得先拿个法子出来。” 阿流眉头紧蹙:“我们加起来不过五十人,对面乌蒙军少说也有万人,以五十人对万人……如何营救?” “在那乌蒙大营中寻人,简直是大海捞针。”赵风话中尽是绝望,“现下距离午时只有三个时辰,可我们连人在哪儿都不知晓。” 众人沉默不言。 商陆闭目压下翻涌的杀意,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无妨,只要我们有所行动,槿娘便会知晓有人来救……以她的性子,定会想尽一切办法与我们汇合。” “她必被乌蒙军严加看管,脱身谈何容易?”林听摇头。 “……我相信她。” 何腾面露不解之色:“大人,我们要救的是位女娘?”林听笑道:“什么女娘,那是你家将军的夫人。” “大人已娶妻?”骁骑营众将士愕然出声,“夫人……竟在敌营?” 小五伸手揽过何腾,低声笑道:“此事说来话长,你们夫人可是个奇女子。”何腾悄悄觑了眼商陆,声如蚊讷道:“兄弟,待此战得胜,你同我详细说说……” 商陆默默从怀中取出陶罐,将箭矢一一浸入乳白色的浓稠汁液。 林听心头一跳:“这是……” “见血封喉,槿娘在羁縻山寻的。”商陆平静的声音下暗流涌动,“何腾率骁骑营袭击东侧,用树枝捆扎马尾,佯装百骑奔袭假象。” 何腾肃然抱拳:“领命!” “林听,你带人去西侧密林制造骚动,可将头盔外衫悬于枝头,伪装伏兵,远距 以箭矢袭扰。切记不可接战,只需拖延周旋!” “了解。”林听神色一动,似乎明白了商陆目的。 商陆转向乌萨:“你带上其他人,跟我从北侧突入。”赵风皱眉:“师父……北侧山崖地势险峻,无路可走。” “正因地势险峻,守备最疏。”商陆俯瞰山下乌蒙大营,“待你们引开守军主力,我们便可借草木遮挡,从北崖攀岩而下。” 赵风追问:“寻到人后如何撤离?” “原路折返。”商陆沉声道,“事成后,我们在崖顶以铜镜反光传讯,你们即刻撤退。” 众人相顾无言,此举实在冒险,但事态紧急,一时也拿不出更好的方案。商陆又详细布置了战术,仔细讲明山地作战一应攻防要点,显然极有经验。 骁骑营士卒肃然应下,何腾心中更是钦佩。 数月前,黑云骁骑空降了一位都虞侯,顿时引发朝中震动。 骁骑营隶属禁中亲军马军司,曾于唐河会战中大破凛国铁林军,重甲铁骑摧城拔寨,战功赫赫。 而骁骑都虞候一职仅位列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下,执掌营中军纪监察、战时调度等核心事务,先前一直由都帅兼任,谁知竟突然被一个外来的毛头小子领了去。 偏偏此人先前默默无名,还是个北凛来的异族,营中弟兄自然不满。 商陆刚到任上,便吃了个下马威。 武官挑衅,士卒起哄,都是些军中常见的排挤人的手段。商陆也不多言,直接将众人拉到校场,言明武官士卒来者不拒,骑射兵法皆可比试。 “不服者休要多言,来战!” 此举简直傲慢至极,登时震惊全营上下。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营中官兵都被激起了战意,挑战的队伍排起百丈长,誓要来会会这位新任的都虞候。 浩大声势甚至惊动了都指挥使,连禁中骁捷营、广锐营各军都听闻此事,纷纷跑来观战,想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到底是何人物。 车轮战接连三日,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竟将全营打服。无论骑射、刀法、枪术还是军阵、兵法,全营上下无人能敌,连像何腾这样排得上号的勇士,在他面前也不过支撑数十招。 商陆之名,数日间便传遍邺都各军。 不少人开始暗中打探他身份,可如此卓绝将才,过往竟是一片空白。众人只知此人乃四皇子南霁霄自北凛带回,极受信任,除此之外再无分毫线索。 “无论如何,午时前必须撤离。”林听郑重道,“商陆,你……莫要冲动。” 他心中隐隐不安,自从知晓杜槿处境之后,商陆整个人就十分不对劲,平静的眼神中隐隐露出一丝疯狂杀意,显然是在克制内心怒火。 商陆一向隐忍镇定,林听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情。 商陆漠然抬首:“走吧,救人。” 正文 第89章 决堤?火海救援! 杜槿疾步穿行于营帐之间,一路泼洒火油,借着火势和浓烟躲避乌蒙士兵。 东侧骤然响起战密集的马蹄声,刀枪铮鸣,交战声穿透烟雾。 “是救兵!咱们快去汇合!”阿良话音未落,西侧又传来箭雨破空之声,喊杀声此起彼伏。 “怎会两处都有动静?”他茫然四顾。 朦胧的晨光已照亮北崖轮廓,杜槿心中微动:“往北走!”阿良震惊道:“可那边是绝壁啊!” 杜槿懒得与他解释,直接闪身钻进浓烟,数支箭矢瞬间擦着她鬓发钉入身后木桩。赫日玛的怒吼自后方传来:“休走!”乌蒙士卒已悍然持刀冲上。 追兵来了! 阿良连忙跟上,身后脚步声却越来越近,杜槿大喊:“这样不行!分头走!” 营中一片混乱,四处皆是乌蒙士卒,阿良来不及思索便慌忙钻入身旁营帐。杜槿朝另一个方向逃离,俯身绕过围栏,一座哨塔赫然出现在面前。 她心思微动,借着浓烟掩护迅速攀援而上。 追兵路过时并未抬头,直接循着前路追了上去。喊杀声渐行渐远,周围逐渐安静下来。 日头已缓缓攀上北崖,杜槿蜷在哨塔角落,刚松了口气,却突觉身子猛地一晃。她扑到栏杆边,只见哨塔下方火海翻涌,滚滚热浪卷着火星扑面而来。 糟了!风向改变火势,竟蔓延到了哨塔脚下! 烈焰很快就吞没木梯底部,火舌借着风势迅速舔上,热浪轰然爆开。哨塔在火海中摇摇欲坠,杜槿踉跄着扶住栏杆,却被烫得一个激灵,摔倒时后脑重重撞上木墙。 眼前火焰翻腾,滚滚热浪扭曲了视线。杜槿心头慢慢涌上绝望,我是……要死在这里了吗? 商陆那傻子此刻应当在邺都吧?若他归来,自己烧成焦尸也不好见人,还是别相见了。那家伙命苦得很,好不容易有了青杏谷的助力,希望能得偿所愿。 唉,可惜了青山药行,原还打算去兆京做生意。听商陆说,漠北虽苦寒,但雪原极美,大雪落下时千里冰封,天地间万籁俱寂。 “槿娘。” 意识涣散之际,耳边却隐隐听到熟悉的声音,杜槿苦笑着抹去眼角被烟熏出的泪水:为什么有商陆的声音,这是幻听了? “槿娘!” 沙哑的喊声穿透火幕,杜槿猛地睁眼。 商陆染血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十丈开外,眉骨上鲜血滑落,正奋力冲过火海。漫天火光映照下,那双湛蓝的眼眸比星辰还要亮。 他徒手掀开燃烧的粮车,露出小臂虬结的肌肉:“槿娘,跳!”杜槿踉跄着起身扑到栏杆边上,又被冲天的火浪逼到角落。 “不要怕!我会接住你。”他于哨塔下张开坚实双臂,眼神无限温柔,“跳!” 哨塔已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杜槿闭上双眼,奋力一跃—— 跳下的瞬间,哨塔轰然倒塌,燃烧的横梁重重砸下,热浪卷着滚烫木屑四散爆开。商陆在接住她的刹那顺势翻滚,用后背挡下所有火焰。 一阵天旋地转后,杜槿埋首在结实的胸膛上,鼻尖满是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 听见头顶传来一声闷哼,杜槿挣扎着道:“你受伤了?” “无妨,抱紧我。”商陆将她打横抱起,翻身上马,将杜槿牢牢护在身前,像是抱着易碎的稀世珍宝。 “找到人了?”乌萨面露喜色,扔来一柄长枪,“走!” 商陆一马当先冲出,众狼骑狼骑紧随其后,悍然撞入乌蒙军阵。队列所过之处摧枯拉朽,乌蒙士兵如割麦般倒下,一蓬蓬血雾冲天而起。 自北凛覆灭后,他们是丧家犬,是亡国奴,是乌蒙兽场中供人取乐的战奴,是羁縻山里种地打铁的野人。 此时掌中握着不合手的刀,□□是抢来的劣马,前方是隐姓埋名的少将军——一切都已变了模样,可那胸腔里翻涌的热血,分明还是北凛狼骑的魂! 乌萨心中豪气陡生,这才是他们应该在的地方! “杀——” 震天的喊杀声中,杜槿闭眼蜷在商陆怀里,玄色披风将她裹成小小一团。周围风声猎猎,利刃破空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刀锋入肉的闷响,时不时还有温热的鲜血溅在身上。 她猛地揪紧男人衣襟。 “不是我的血。”商陆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染血的手掌轻轻抚过她后颈,“闭眼,很快就能出去了。” 乌萨等人操着流利的乌蒙话高声呼喝:“青阳军破营!赫日玛已死!”“范俞弃营而逃!”银光所过之处,乌蒙兵卒如潮水般,商陆趁机揽紧杜槿,猛夹马腹杀出重围。 烈日当空,众人顺利冲至北崖,借着草木遮掩钻入密林。 此处山壁遍布藤蕨,山体高耸近乎垂直,几根麻绳在风中摇晃,一眼都看不到顶。 商陆看出杜槿惊慌,蹲下身露出血迹斑斑的后背:“我背你。乌萨,用绳索将我二人缚紧。”他又扯开皮甲系带,摘下头盔,不顾杜槿挣扎给她穿戴好,“攀爬时你在我背后,反而危险。” 商陆一手紧握绳索,臂膀肌肉结实,发力时小臂青筋暴起,另一手则持匕首开路,防止荆棘刮伤身后之人。 杜槿伏在他身后,双腿紧紧环在他腰侧,感受到衣料下勃发的背肌和紧窄的侧腹,每一寸线条都清晰可触。 粗壮有力的大腿稳稳蹬在山石间,使力时肌肉如弓弦绷紧,饱含力量,是一副极其健壮而性感的身躯,给人满满的安心感。 “抓紧。”商陆突然发力跃过断石,杜槿撞上他硬邦邦的后背,鼻尖生疼。 眼前发生的一切十分不真实,为什么商陆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他知道自己身陷敌营?为什么……他能 如此精准地找到火海中的自己。 山风掠过耳际,杜槿望着商陆后颈滚落的汗珠,下意识收拢双臂,脸颊轻轻贴住那截泛红的脖颈。 男人攀登的动作微顿,喉结滚了滚,终究什么也没说。 “嗖——”数支利箭突然破空而来,钉入岩壁嗡嗡作响。乌萨猛然回首:“行踪暴露了!” “冷静!此处草木茂密,箭矢难中。”商陆沉声道,“迅速上行!” 箭矢穿透层层枝叶,不断有闷哼声在四周响起。杜槿双臂紧护商陆头颈,忽闻头顶“铮”的一声,一支黑羽箭竟恰好将绳索射断! 两人急坠数丈,商陆迅速将匕首插进山石,五指狠狠插入岩缝,生生止住坠势。他喘息片刻,徒手继续攀援,碎石荆棘划破手掌,鲜血顺着石壁淋漓淌下。 乌萨悬停在半空:“商陆,用我这根绳!” 商陆立刻拒绝:“绳索承不住三人的重量。”“可你们没了绳索,怎么爬上去?” “无事!你们速速离开!”商陆喘息道,“时间不多了,一旦洪水来袭都难逃脱!” “洪水?”杜槿眼瞳骤缩,迅速反应过来,“青阳要决堤?难怪……” 乌萨知道商陆身手,便不再纠结,咬牙转身攀援而上。商陆徒手在山石间腾挪,行动敏捷,如履平地,身后背着人也分毫不受影响。 烈日高悬,箭矢渐停,山谷间忽地传来一声闷雷般的轰鸣! 杜槿抬首望向天空,脸色煞白:“不好,正午了!” 回首俯瞰,沂水已化作一条怒龙,河中巨浪排山倒海般袭来。黑龙湾的怒涛冲毁了狭窄山道,地动山摇间,参天古木如草芥般折断,汹涌洪水裹挟着断树和山石,带着摧枯拉朽的气势涌向乌蒙大营。 山下不断传来厉声惨叫,乌蒙大营转瞬便没入汪洋,万人哭嚎声又被涛声吞没。 众人被眼前场景震撼,愣在原地,背后冷汗直冒。 “快走!此处也不安全!”杜槿高声提醒。 背后水势浩大,耳畔轰鸣如雷,脚下水位节节攀升,滔天浊浪距离他们越来越近。商陆后背肌肉如弓弦般绷紧,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手臂青筋暴起,每一块肌肉都在与死神角力。 又一道浪头拍碎在脚下,飞溅的水浪已经打湿杜槿裙角! 千钧一发之际,头顶忽然垂下一道青影。 “接住!” 林听的嘶吼声自头顶传来,一根粗壮藤蔓抛至眼前。商陆立刻将藤蔓在腕上绕了三圈,借势腾跃,迅速攀上崖顶。 身后随即传来一声轰鸣,巨浪卷走山石,方才立足处已被洪水吞没。 商陆双手伤口几可见骨,碎石嵌入血肉中,鲜血染红了小臂。他试图解开绳索,可双手微微颤抖着,半晌握不住绳结。 杜槿迅速接手,沉默着将两人分开。 “杜大夫——”“杜娘子!”“师娘!”林听带着赵风等人狂奔而来,见杜槿安然无恙,几乎红了眼眶,“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无事!毫发无损!”杜槿起身,摊开手原地转了一圈。 赵风注意到她烧焦的衣角和头发:“你被火烧到了!” 杜槿摇头:“只是略燎到一些,商陆……伤得更重。” “我无事!”男人抹了把脸上的血,声音沙哑却坚定,“此地不宜久留,走吧。” 此时的青阳城头,城门紧闭,守卫森然。疲惫的守军望着西北方掀起的遮天尘烟,个个面如土色。 “不可能!”张龙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哪来的乌蒙军?黑龙潭大营明明已成汪洋!” 战鼓声铿然响起,林宗直视城外缓缓逼近的乌蒙大军,神情肃穆。 “报——”赵虎疾奔而来,全身已被汗水浸透,“大当家!斥候传信,乌蒙大军尽是重骑,距城已不足五里!” 正文 第90章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残阳如血,暮色渐沉。 天边最后一抹赤霞浸透云层,将整片平原染成一片猩红。数万乌蒙大军自地平线缓缓逼近,铁蹄踏地,军阵森严。 他们最终停在了城外十里处,架起了巨弩、云梯和攻城砲,黑压压的军阵如乌云压城,杀气凛然。 “将军,敌军正在扎营!”张龙死死盯着远处乌蒙敌兵,猛地转身,“不如趁他们立足未稳,杀他个措手不及!” 方坚拍案而起:“本将正有此意!” 林宗沉声道:“不可!此举过于涉险!” 如今城内守军早已折损大半,能统兵的将领仅剩他与方坚二人。林宗年迈,已难再披甲上阵,方坚虽勇却武力平平。 若贸然出击,一旦有失,青阳城便再无将可用! “将军!末将愿往!”张龙眼中战意灼灼,“他娘的,多少年没穿上这身甲了!今日便跟这群蛮夷战个痛快!”赵虎按刀上前,怒目道:“末将也请战!” 林宗眉头紧锁,心中正在斟酌,忽听城外乌蒙大营一阵骚动,竟响起震天杀声。只见一支奇兵自山坳中杀出,数百轻骑如疾风般突入乌蒙后阵,铁蹄踏碎尘土,长刀劈开敌阵,瞬间搅得乌蒙后军阵脚大乱! 电光火石间,林宗猛然醒悟:“张龙!率骑兵出城接应!” “领命!” 张龙翻身上马,一百精骑如离弦之箭自侧门杀出,直奔那支奇兵而去。两支队伍在敌阵中汇合,如一把尖刀,狠狠刺入乌蒙军阵腹地! “商陆?”张龙一眼认出那黑甲将领,心中惊愕,却无暇多问,当即策马跟上阵列。 四周乌蒙士兵如潮水般涌来,刀光剑影间,商陆眸色冷冽:“变阵!” 狼骑和骁骑营士兵闻令而动,瞬息间化作三列楔子,如利刃般在敌阵中穿插切割。乌蒙中军吹响号角试图重整阵型,却被这支横冲直撞的奇兵冲得七零八落。 林宗立于城头,紧盯城下战局,那熟悉的阵型、那凌厉的攻势……他已猜出将领身份。 赵虎奋力擂鼓,林宗亲自执旗,方向、距离、敌军数量,一应讯息皆在旗语之中! 密集鼓声中,那支奇兵悍然杀出敌阵封锁,直奔青阳城门而来,身后乌蒙骑军紧追不舍! “开城门!”林宗嘶声高喝。 千斤铁索轧轧作响,瓮城闸门缓缓升起。在城内箭雨的掩护下,商陆一行策马冲进城内。 “轰——” 霎那间悬门轰然坠落,将身后乌蒙追兵砸成肉泥。 最后一缕天光沉入地平线,乌蒙见失了战机,只得撤回大营重整阵型。 那支奇兵冲入城门,为首的黑甲将领翻身下马,动作极轻,小心翼翼地将怀中人放下。 “杜大夫?你无事真是太好了!”“少当家回来了!”“商陆——你小子,怎么会在这里!” 城门内故人重逢,已是一片沸腾。 崔知仁匆匆赶来,见杜槿安然无恙,暗暗长舒一口气,待看清那黑衣将领面容,却骤然怔住。 方坚茫然:“那人、那人仿佛是……杜大夫的夫君?叫什么名儿来着……” 崔知仁刚要开口,商陆已长腿一迈,快步走来。 “禁军马军司骁骑都虞侯商陆,见过崔大人。”他微一抱拳亮出腰牌,面如寒霜,“奉黎州宣抚使令,青阳城防一应事宜现由骁骑营接手,请大人移交虎符。” 崔知仁心头大震。 都虞侯乃禁中从五品要职,他不过一八品县令……可眼前这人,半年前分明还是青山村的猎户!北凛逃来的难民,身强力壮,沉默寡言,日日跟在杜大夫身后做个跑腿 的护卫。 半年不见,竟摇身一变成了禁军将领,气质翻天覆地! “崔大人,事急从权,请吧。”何腾铿然上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刃。 崔知仁背后冷汗簌簌而下。交权自然无虞,但他今日刚下令水淹黑龙湾,半点没顾及杜槿性命,如今怕是不好收场…… “咚——咚——咚!”城外忽然响起低沉战鼓,震得人心砰砰直跳。方坚怒喝:“乌蒙蛮子又在搞什么鬼!” 待听清那声音,众人皆毛骨悚然。 “屠城!屠城!屠城!”黑夜中,乌蒙大营传来一声声低沉怒吼,仿佛厉鬼索命,在寒风中传遍青阳全城。 城墙上一片寂静。 张龙冷笑:“还想屠城?老子明日就将他们杀得丢盔弃甲!” 崔知仁面色惨白:“商、商将军,城中守军余不足千人,敢问将军可有应对之法?” 商陆漠然道:“坚守三日,朝廷援军即至。” “三日!以乌蒙军这阵势,青阳怕是一日也守不住!”钟荣焦急万分,声音都变了调。 “他娘的!休要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方坚须发皆张,扬声怒斥,“老子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守住三日!” “就是!我们今日能灭黑龙潭,明日就能灭他们!”“要战便战!”众将士斗志昂扬。 可崔知仁仍忧心忡忡:“这哪是拼命就能赢的事……箭矢、兵器、粮草、医药,城内如今样样都缺!” “无妨,事情尚有转机。” 众将士争论不休,一个温柔声音突然响起。杜槿正俏生生立于火光之下,神色平静如水:“咱们还有最后一计。” 众人目光皆聚于这个清丽女娘,面露惊疑之色,却无人质疑。 “杜大夫,你还有后手!”钟荣惊喜万分,眼中燃起希望。 杜槿略一沉吟,抬眸望向林宗:“此事要问林将军了——先前商议的事情,可有进展?” 林宗轻捋长须,胸有成竹道:“今夜便见分晓!” 次日清晨,残月仍挂在天边,县衙前竟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连日的围城惨战,缺衣少食,家人阵亡,青阳百姓早已到了崩溃边缘。如今乌蒙大军卷土重来,百姓们再也按捺不住,纷纷涌向县衙讨要说法。 “乌蒙蛮子又来了!他们要屠城!” “我家已断粮了,一天只有一顿米汤……” “我大儿死了,小儿也死了,如今孙儿也被你们征走!还有没有活路啊!” 百姓们或怒骂或哭嚎,恐慌在人群中迅速蔓延。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刺破喧嚣:“高县尉早带着亲兵从南门跑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人群顿时沸腾起来,口中大喊着“投降献城!”,如决堤洪水般冲向朱漆衙门。 “肃静!” 一声暴喝蒙地炸开,一队黑甲士兵悍然自县衙内冲出,如铁壁般分开人群。这些士兵皆黑甲覆面,手中陌刀寒光凛冽,步履整齐,肃杀气势扑面而来。 何腾高喝:“禁军骁骑营在此,尔等休要放肆!” 躁动的人群为之一窒,蓦地安静下来。 铿然脚步声中,黑甲阵列忽如潮水分开,一个黑衣将领大步走出。此人肩宽背阔,身形挺拔如松,麦色的脸庞棱角分明,一双眼睛深邃如渊。 商陆环视周围百姓,沉声道:“诸位稍安勿躁!骁骑营三百先锋,已奉朝廷命令驰援青阳!” “朝中援军三日后便至,在此之前,骁骑营定会护青阳安稳!” 百姓窃窃私语,“骁骑营是什么?”“好像是昨天杀进城的那支骑兵。” 突然有人惊呼出声,“此人看着好生些面善,似乎是杜大夫的夫君!” “杜大夫?建流民营和伤兵营的那个?” 躲在人群中的方六子再也忍不住,激动地喊道:“商郎君!是你吗!” “正是在下!”商陆郎声抱拳,“诸位乡亲,高县尉守城负伤,昏迷不醒,青阳一应城防事务已由骁骑营接手!”他神色坚毅,环顾众人,“我乃青山村人,家眷至亲都在青阳,自当拼死守城!还望诸位安心!” 他一个眼神示意,赵风、莫大岭、何粟等人立即混入人群,高声附和:“有骁骑营在,咱们放心便是!”“商将军威武!”“青阳城有救了!” 人群骚动渐渐平息。 突然又有人质疑道:“就你们这点人,怎么守得住城!”“就是!光说漂亮话谁不会!”“不投降就要屠城,我不想死啊!” 不少百姓都觉得此话有理,质疑声音越来越大。人群登时如沸油泼水,再次爆发出声声怒吼,竟有人壮着胆子冲向骁骑营士兵。 “愚不可及!”一声清叱自县衙内传来。 商陆面色骤沉:“你回去!这时候出来做什么!”何腾一个箭步横挡在前,用刀鞘抵住蜂拥的人群:“夫人请回!万一百姓暴乱,后果不堪设想!” 杜槿眸中怒火灼灼,奋力将两个铁塔般的男人推开:“让开!” 这一推的力道其实跟猫儿一般,但商陆喉结滚动,还是默然退后半步。 “铛铛铛——”杜槿夺过衙役手中铜锣,执锤狠狠敲下,锣声顿时如惊雷般炸响。 百姓中爆出惊呼:“是杜大夫!” 杜槿冰泉般的声音破开人群:“荒谬至极!你们以为乌蒙叛军只是夺城吗?他们为的是劫掠你们的家园,抢走你们的妻女,用全城人的性命立威!” “狼群围栏时,也说交出头羊就会饶其他羊不死。”她忽地冷笑,“待头羊献出,栅栏洞开,剩下的羊不过都是待宰的肉,最后只能被一只只咬死!” “城外的那群乌蒙军,只会比饿狼更残暴!” “杜娘子说的没错!” 白清越拄着双拐排众而出,双目赤红:“乌蒙叛军残暴至极,投降也不会留你们性命!”他声嘶力竭道,“我的弟弟贪生怕死,投敌做了奸细,却被那群乌蒙人一刀砍了脑袋!” 百姓一片哗然。 杜槿暗中点头,阿良分明葬身洪水,白清越明这番春秋笔法却更能戳破乌蒙残暴,当真妙极。 “乌蒙贼子,禽兽不如!” 街角酒楼上花窗“砰”地洞开,一个华服女娘半身探出栏杆,高声斥道:“他们为了逼人投降,肆意残害妇孺,手段极其残忍!” “娘子!”白露慌忙拽她衣袖,“闺阁千金岂能抛头露面!万一被老夫人知道了……” 今早听闻县衙出事,崔灵慧坚持要溜出府,白露实在拗不过她。谁知她家娘子竟在众目睽睽之下出声,实在有违世家礼仪! 崔灵慧甩开白露,扶栏高呼:“我一个闺阁女子尚且明白的道理,尔等七尺男儿反倒糊涂!” “那是哪家小娘?”“似乎是崔氏的……” “铛——”铜锣声再次震彻云霄。杜槿的声音穿透晨雾:“诸位乡亲!青阳已是背水一战,退无可退!” 朝阳恰在此时破云而出,万道金光洒落县衙廊阶。 “我们既然敢说守城,自然是有万全把握!”杜槿唇角微扬,一字一顿道,“青阳,从不是孤军奋战!” “神兵助力,已至城中!” 正文 第91章 迂回试探 晨雾逐渐散去,街巷深处突然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数百道身影赫然出现在人群之外。 靛蓝色战袍满缀鱼鳞甲片,刀枪形制殊异,队列中更有半数将士面容可怖,溃烂的麻风疤痕和青黛面纹交错,呼吸间起伏蠕动,愈发令人胆寒。 百姓纷纷惊恐后退,已有孩童吓得哭出了声。 为首之人身量颀长,左颊一道狰狞刀疤,自眉骨蜿蜒至下颌,阴郁眸光扫过之处,人群霎时鸦雀无声。 正是许久未见的苍术。 苍术步履沉稳,穿过人群行至杜槿身前,左手抚胸,微微颔首:“杜娘子,百越三百精兵已至,悉听青阳调遣!” 杜槿朗声道:“多谢首领仗义援手!”她转向乌泱泱的人群,“诸位乡亲!此乃羁縻山百越首领苍术,听闻乌蒙叛乱,特携部众驰援青阳!” 大夏立朝百年来,这还是头一回,有百越人正大光明现于人前! 围观百姓一片哗然。 青阳背靠羁縻山脉,百姓皆知山中有一神秘部族名唤百越。但前朝曾下严令,禁止百越踏足汉人地界,一旦现身,皆可杀之。 两族隔绝百年,虽人人都听过这山中秘族的传闻,却从未有人得见真容。 于青阳百姓而言,“百越”二字,不过是酒肆闲谈时的野闻轶事罢了。 “可是前朝被屠的那族?竟还活着!”“他们不是野人吗……” 苍术听到“野人”二字,眉梢微动,冷冷俯身道:“杜 娘子,依先前之约,我族已携战事物资前来援助,还请青阳派人验收。” 阿荆手持名录大步向前,高声念道:“百越部黑石峒一族,支援青阳粮草五百石,止血药五十斤,环首刀二百把,长枪五十支,鱼鳞甲八十套,箭镞三千支,铁蒺藜一千个,方棱盾三百副……” 围观百姓难按心中激荡,人群中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百越部族竟这般富庶?”“真有这么多粮食?”“那个杜姓女医,哪来这么大的本事,竟能唤来百越相助!” “尔等不信百越便罢了,连杜大夫都要质疑?”张乙忍不住喊出声,“当年在宝通寺,要不是有杜大夫,多少人都要死于瘟疫!”身侧年轻妇人也附和道:“那可不!当时连药师佛都显圣庇佑了。” 杜槿循声望去,竟是当年在寺庙救治的那对年轻夫妇。 百姓纷纷出声,“我信杜大夫!若非她开设流民营,我们全家早饿死在城外了!”“多亏杜大夫日夜看顾,我们才能从伤兵营里捡回性命!” “你们不信杜大夫,不信崔大人,不信朝廷援军,难道要去信那乌蒙叛军的鬼话?” 此话一出,再愚钝的人也该分清是非好赖。 杜槿遥指城外:“诸位乡亲!朝廷大军已在路上,如今青阳兵精粮足,乌蒙不过是垂死挣扎!”她扬声高呼,“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尽在掌握!还望诸位军民同心、团结一致,共抗乌蒙叛军!” 混在人群中的赵风、何粟等人立即振臂高呼,骁骑营将士将陌刀重重顿地,口中吼起战歌,气势雄浑,令人心潮澎湃。 众百姓受了鼓舞,一时间士气高涨,对守城一事再无半分犹疑。 昨夜瓮城议事时,县衙众人听闻援兵竟是百越部族,个个瞠目结舌。 崔知仁连连摆手:“此举大为不妥!” 杜槿正欲辩解,林宗已抢先道:“百越一族是老夫在羁縻山中结交的朋友,如今危难之际仗义相助,岂是计较这些的时候?” 林听连忙使眼色,让杜槿莫要参与此事。商陆已沉声道:“事急从权,先迎百越进城,日后朝廷若要追究,一应罪责自有骁骑营承担!” 这几人三言两语,便将杜槿与百越的干系撇清,外人只道是林氏父子请来的援兵,纵有风波也牵连不到她身上。 杜槿心知这是在护她周全,胸中暖意涌动。 百越士兵趁夜秘密进城,原是想作为奇兵打个出其不意,谁知第二日便出了百姓暴乱之事。幸而杜槿及时出面周旋,靠着骁骑营将士做后盾,又有白清越、崔灵慧等众多百姓声援,关键时刻亮出百越这个杀手锏,这才稳下城中局势。 如今青阳全城上下同仇敌忾,誓与乌蒙叛军决一死战,倒是另外的收获了。 县衙后院。 苍术反手合上门扉,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许久未见,杜大夫风姿更胜往昔。” 杜槿轻咳一声:“说正事。” “那我先代表百越与黑石峒,多谢杜大夫慷慨解囊。” 杜槿失笑:“这话怕是说反了,该我们感谢黑石峒才是。今日若非你们出面,等不到乌蒙攻城,青阳自己内部就先乱了。” 苍术低笑一声:“这些粮甲皆是青杏谷所出,我们不过借花献佛,倒平白赚了名声。” “无妨。”杜槿摇头,“青杏谷之事若传出去,反倒要惹来猜忌。” 苍术带来的粮草兵器并非出自黑石峒,而是青杏谷工坊的辛勤产出。如今借百越之名献出,既能免去杜槿解释粮甲来源的麻烦,也可让百越凭借献粮之功赚得好名声,双方皆大欢喜。 苍术面色温和道:“阿荆前几日赶回寨中求援,初时我还颇有些顾虑。谁料杜大夫竟将泼天的功劳拱手相送,这般厚礼,岂有不接之理?” “首领英明。”杜槿点头,“当年乌蒙正是是靠着襄助朝廷平定西南,才挣来这世袭土司之位。如今青阳危急,百越雪中送炭,何愁换不得一个光明正大的身份?” 苍术语气决然:“你说的不错,如今乌蒙起兵,黎州战乱,恰是我族等待百年的机缘!” “咚!咚!”突如其来的敲门声打断谈话,杜槿起身开门,商陆正抱臂立于廊下。阿荆从朱漆圆柱后探出脑袋,笑着冲她挤了挤眼睛。 “你们有事寻苍术?”杜槿挑眉。 “路过!纯属路过!”阿荆凑近道,“姐姐,你们方才在谈些什么?” 商陆侧头瞟了眼屋内:“槿娘,有重伤员病情恶化,需要你即刻过去。” “我这就去!阿荆跟我来!” 两道身影匆匆消失在月洞门外,苍术玩味道:“商将军来得真是时候。” “一刻钟了。”商陆神色漠然,“城中战事吃紧,没工夫闲话家常。” “将军何必对我如此防备?” “首领言重了。”商陆转身欲走,“槿娘风头正盛,自然要防着些……别有用心之人。” “且慢。”苍术正色道,“我这里倒是有笔买卖,不知将军可有兴趣?” 暮色渐沉,杜槿刚踏出伤兵营,就见到林听正在街角与人争执。 “枣儿!此事包在舅舅身上!”石斛粗声粗气拍着胸脯,“如今舅舅就剩你和石榴两个亲人了,拼了这条命也要护你们周全!” 林听急忙推着他往巷子里走:“好好好!多谢舅舅,咱们回去再说。” “林兄弟,你舅舅竟是百越人?”钟荣挠头,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倒是个……真性情的豪爽汉子。” 林听正欲解释,余光瞥见杜槿,顿时僵在原地:“杜、杜大夫!”心中暗叫不好。 杜槿笑着走来,促狭道:“林红枣——”她故意拖长声调,“在自家舅舅面前何必这般拘谨?有话直说便是。” 一身银铠的青年登时涨红了脸,结结巴巴道:“什、什么红枣……”。 钟荣强忍笑意打圆场:“林兄弟,杜大夫,正好我有些城防之事要请教,不如移步详谈?” “成,咱们去营中说话。” 石斛大手一挥:“你们谈,我去寻苍术那厮!”他骂骂咧咧转身,“那贼子凭什么不让我打头阵!” 众人寻了个空营帐坐下,乌萨立即带人在外警戒,将营帐围得严严实实。 钟荣抱拳:“杜大夫,实不相瞒,我们青阳守军从未同百越人打过交道,这心里实在是没底。” 杜槿笑着安慰:“百越人也是人,同咱们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好担忧的。若说奇特之处……阿荆。” 几只鲜红的蚂蚁顺着桌脚爬上案几。 钟荣面色一僵,阿荆笑着解释:“莫怕,这是我养的火蚁,轻易不伤人的。” 杜槿点头:“百越族人精通御虫之术,也善用毒物,届时会从侧翼相助。苍术首领为人正直,族中战士性情淳朴,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林听爽朗笑道:“我曾与百越人并肩作战,都是可靠的战友,钟兄尽管放心。” 钟荣神色稍缓,苦笑道:“实不相瞒,百越在青阳可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存在。”他摇头叹息,“再哭闹就让百越野人把你抓去吃了——城中家家户户都会拿这话吓唬孩子。” 阿荆歪头:“可我们不吃小孩啊!” “惭愧惭愧。”钟荣连连拱手,“今日方知百越人如此仁义,以德报怨,颇有君子之风,倒显得我们狭隘了。” 杜槿笑道:“日久见人心,相处久了自然就熟识了。” 钟荣若有所思,突然询问:“方才听林兄弟所言,令舅便是百越人?” 林听知晓瞒不过去,索性点头应下:“家母是百越女子,多年前便过世了,我也是到了羁縻山后,才在机缘巧合下同舅父相认。” “难怪百越愿出山相助!”钟荣抚掌大笑,“青阳此番真是多亏了林兄弟。” 杜槿与林听交换了个眼神,默契地认下了这个说法。 几人又谈及后续城防部署,原来商陆与林宗早安排妥当,详细定下战术。 钟荣赞道:“商将军战法卓绝,真乃天纵奇才!”话锋突然一转,“只是在下实在不解,如此将才,为何甘愿隐姓埋名多年,在青山村做个猎户?” 杜槿心中一凛,原来方才种种迂回,都是为这一问做铺垫呢! 正文 第92章 大夏军营 以钟荣这般粗豪直爽的性子,自己定是想不到这般弯绕,估计是崔知仁暗中授意。 细细想来,崔知仁如此试探倒也有些道理。青阳危难之际,杜槿力荐林氏父子守城,林宗继而引来百越相助,偏生她那猎户夫君又摇身一变成了朝廷援军将领。 这般环环相扣,未免太过巧合。 若非杜槿在青阳素有贤名,又年年与县衙分红送药,只怕早惹来猜忌。好在崔知仁这般谨慎行事,派钟荣私下打探,显是不愿撕破脸皮。 杜槿想通这一关节,便展颜笑道:“说来也巧,商陆在洪州行商时得了贵人青眼,这才入了骁骑营。” 钟荣故作好奇之色:“不知是哪位贵人……” “嘘——”杜槿轻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钟荣不敢再问,只得转口道:“听闻商将军原是北凛人,想是与林家一般,都是行伍出身?” “如今俱为大夏效力,往事倒也不必再深究。”杜槿笑道,“朝中北凛将领不在少数,难不成钟将军还要疑他们忠心?” 钟荣连连摆手:“岂敢岂敢!商将军与林兄弟忠心为国,日月可鉴。” 他又几番旁敲侧击,却总被杜槿四两拨千斤地带过,谈笑风生间转移话题。钟荣不禁暗叹,杜大夫聪慧过人,县中派自己这个粗人来探杜她口风,真真是问道于盲。 见天色渐晚,钟荣便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次日,乌蒙背水一战,倾全军之力再攻青阳,却已是强弩之末。 青云寨据守城门,滚木火油倾泻而下,城墙固若金汤。骁骑营重骑正面冲锋,突入敌阵,狼骑化整为零从侧翼袭扰,百越精锐则悄然穿过密道,绕至乌蒙大营后方伏击,断其退路。 商陆运筹帷幄,各路兵马在他指挥下如臂使指,如有神助。从抵御敌军冲阵到牵制攻城器械,再到迂回包抄、封锁退路,青阳守军步步为营,将乌蒙攻势尽数瓦解。 鏖战三日,敌兵折损数千,节节败退。 三日后,黎州援军疾驰而至,商陆亲率精兵突入敌阵,与援军前后夹击。敌兵左翼溃散,军心大乱,商陆趁势夺下乌蒙大旗,乌蒙兵败如山倒。 城外顿时欢声震天。 城内伤兵营。 这回乌萨不敢有半分懈怠,将杜槿看得跟眼珠子似的,寸步不离。阿荆听闻先前劫持之事,也嚷着要跟随左右:“让我跟着阿姐!不比前头那个叫阿良的叛徒靠谱?” 杜槿莞尔:“成,正好来帮我打下手。” 城头战鼓声日日不停,初时鼓点密集轰鸣如雷,晌午又逐渐平息,待到日头西斜,城外终是归于沉寂。 “杜大夫!朝廷援军到了!我们胜了!”伤兵们陆续被抬进营帐,脸上却满是狂喜。 “乌蒙大败!”“青阳胜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营中欢呼声顿时响彻天际。伤兵们激动拍打床沿,有人怔然落泪,有人相拥大笑,更有人哽咽着高呼:“活下来了!我们活下来了!” 骁骑营队正关贺掀帘匆忙进入,抱拳道:“杜大夫,可否多予些金疮药?”杜槿抬眸:“你受伤了?” “腿上挨了一下,不碍事!”关贺挠了挠头,“只是营中药都用尽了,想多带些回去分给弟兄们。” 见他脚步一瘸一拐的,杜槿沉吟:“我随你们同去。”关贺大喜:“多谢杜大夫!” “你们都虞候也在城外?”“正是!都帅已至青阳,都虞候大人与何都头此刻正在城外大营,拜见都帅。” 杜槿心思一转,起身道:“走吧。” 青阳城外。 战后的平原焦土遍野,野鸦哀鸣,断枪残戈斜插在泥地中,染血的大旗随风掀起猩红一角。 大战结束后,骁骑营分兵追击乌蒙溃军,其余人则在此清扫战场、救治伤兵。远处新扎的夏军大营木栅森严,望楼上旌旗猎猎,与遍地狼藉的战场泾渭分明。 “关贺!你这厮跑哪儿去了!”一名士卒踹开半截断刀追来,满脸焦躁,“左四营正要去埋尸,寻你半天了!” 关贺面露难色:“杜大夫,我怕是一时抽不开身了……这车伤药能否劳烦你送进大营?交给左四营押班赵冲便成。” 杜槿微微颔首:“你去吧。” 待关贺匆匆离去,乌萨环顾四周,酸溜溜道:“夏国这黑云骁骑倒真是威风,重甲、战马、陌刀,样样都是顶尖货色。”他啐了一口,“若非当年那颜部遭人暗算,兆京城外,我们狼骑定要和他们分个高下!” “幸好没遇上,否则今日如何收场?”杜槿压低声音,“商陆得了齐肖支持,才勉强在骁骑营站稳脚跟,万万不可泄露身份。” “哼!那个质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乌萨不满地嘀咕,“当年就属他最是奸猾,嘴上抹蜜,心里藏刀,满肚子阴谋诡计!” 杜槿淡淡道:“你们要复仇,他想夺权上位,不过各取所需罢了。”即便有些少年情谊,商陆与齐肖之间终究横亘着国仇家恨,注定不是同路人。 穿过尸横遍野的战场,一行人来到山脚军营前,却被守卫厉声喝止。 “站住!军营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杜槿递上腰牌:“青阳伤兵营医者杜氏,受骁骑左四营队正关贺所托,前来运送伤药。” “女军医?”那守卫打量着眼前清丽女子,面露狐疑。待验过腰牌,又细细翻检马车,见确实满载金疮药与各式草药,他这才神色缓和。 守卫忍不住赞叹:“青阳果然民风悍勇!听闻守城时连平民百姓都上了城头,如今竟还有女子入营行医。”另一名士兵接话:“何止!不足万人的小城,硬是扛住叛军守城一月,放眼整个黎州都是独一份!” 杜槿眸光微动:“敢问军爷,此次黎州各县损伤如何?” “唉!这次叛军来得突然,各县都损失惨重。”士兵摇头叹息,“武定县最惨,厢军全军覆没,百姓死伤过半。阳丰、永济也相继陷落,据说死了好几千人。” 另一人补充道:“多亏青阳死死拖住叛军,黎州才得了喘息之机,坚守等来朝廷援兵。若让叛军拿下黎州,日后西南边境怕是要战火连天了。” 杜槿温婉一笑:“也要多谢将士们日夜兼程,驰援青阳。” 守卫见腰牌无误,又难得遇上这般落落大方的女娘,顿时打开了话匣子:“青阳这一仗可给朝廷省了不少兵力!若各县都像你们这般硬气就好了!”“做梦吧!明日咱们还得赶去收复阳丰、永济呢。” 杜槿闻言一怔:““朝廷大军明日就要开拔?那青阳这边……” “放心!”士兵笑道,“都帅只会带走黑云骁骑和左营主力,右营会留下协防。如今青阳可是黎州最安稳的地方,你们大可安心。” 杜槿踏入大营时,心头沉甸甸的。 朝廷若调黑云骁骑驰援他处,商陆必然随军出征……数月未见,才相聚几日又要分离,她只觉胸口堵得慌。 即便回到青阳,估摸着商陆也没机会回青山村。阿鲤日日念叨着“爹爹”,却不知何时才能相见。 杜槿这才惊觉,不知从何时起,那个人的身影已深深烙进她心底,再也割舍不下。 “小心!” 乌萨突然袭身而上,猛地将她扑倒在地,自己却被一股大力瞬间撞飞,在地上接连翻滚数圈。 马匹在嘶鸣声中人立而起,粮车险些翻到。杜槿踉跄着起身:“乌萨!” “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敢在营中横冲直撞?”一个腆着肚子的中年军官厉声喝骂。 乌萨眼中凶光毕露,杜槿却立刻抬手制止他,福身道:“军爷恕罪,是我们没注意前路。” “你那对招子是白长的么!嗯?怎么是个娘们!”中年军官暴跳如雷,“大胆,谁放你进来的!” “我是青阳伤兵营 ……” “给我拿下!”不等她说完,军官已厉声喝令。 身后士兵一拥而上,将乌萨死死按在地上,又反剪杜槿双手:“老实点!” 乌萨也不反抗,只面带讥嘲地盯着那军官。杜槿眉目平静:“请问这位军爷尊姓大名?我身上有腰牌,大人若不信自可查验。” “晦气!”军官嫌恶地摆手,“军营重地,竟让女人进来!” 杜槿瞬间冷了脸。 “住手!”一白衣小将策马而来,“放开她!你们可知她是何人,竟如此无礼!” “见过方将军!”众士兵慌忙行礼。 方寒云将杜槿护在身后,冷声道:“王军使好大的威风!军营重地,岂是让你耀武扬威的地方?” 王玄拂袖:“方将军有所不知,此二人形迹可疑,下官正要将人带走好好审问……” “血口喷人!”杜槿从方寒云身后探出头,语速飞快道,“我们是青阳军医,受托送药,入营前已验过腰牌。” 不等对方反应,她又连珠炮般反击:“你这人蛮不讲理,不听解释就抓人,那对耳朵是白长的么!” 周围士兵倒吸一口冷气。 王玄面色铁青:“泼妇!真乃泼妇也!” “恶汉!真乃恶汉也!”杜槿寸步不让,“胡子一大把了还是非不分,只知道欺负女娘,羞也不羞!” 方寒云忍笑道:“杜大夫说得在理。”转头冷下脸,“王军使,运粮事大,请自便吧。” 正争执间,地面突然微微震颤,数十匹玄铁重骑破开烟尘,如乌云压境般疾驰而来。 “黑云骁骑!”围观士卒如潮水般退避。 “吁——”众人目光注视下,披挂鳞甲的漆黑战马口中喷着白汽,缓缓停在了杜槿面前。 正文 第93章 阿鲤 头顶笼下一道小山似的阴影。 杜槿仰头,正对上一双覆着黑铁面甲的灰蓝色眼眸。那双眼在冷硬的金属后微微弯起,眸光温柔似初融的雪水。 男人勒马停在她身前,玄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缓缓抬起覆着铁甲的手掌,五指张开,掌心躺着一颗流光溢彩的石头。 “商……”她几乎脱口而出,却被冰凉的铁甲手指轻轻抵住唇。 面甲后传来一声低沉的笑,他牵过她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带着说不出的暧昧。 黑与白,冷硬与温软,铁甲与肌肤的极致反差,让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杜槿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指尖在掌心留下一道隐秘的痕迹。 玄色披风随风扬起,一众黑云骁骑再次策马扬鞭,卷起阵阵尘烟,消失在苍茫暮色之中。 “那是谁?”“还能是谁?新上任的都虞侯……”“这女娘和都虞侯什么关系?” 周围的士卒窃窃私语,王玄早已面色铁青,灰溜溜地退开。 方寒云挤眉弄眼地凑过来:“哟!都虞侯大人真是爱妻如命,出征前还不忘送定情信物?” 杜槿勉强一笑:“他……今日就走?” “奉命驰援永济县,来不及和你道别。”方寒云笑嘻嘻道,“我本想替他去青阳给你带个信,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原来如此……多谢。”她攥紧那颗彩色石头,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这车药材是送去左四营的,劳烦你帮我带过去。” “小事!包在我身上。”方寒云爽快答应,“我送你出营。” “不用了!你军务繁忙,我们自己回就成。”她促地转身离开,心头涌上一阵寒意。 就在刚才,商陆借着送石头的动作,在她掌心留下了五个字。 “小心方寒云。” 回到青阳城,杜槿顾不得歇息,立即寻来赵风与孟北,将方才经历细细道来。 赵风闻言一怔:“方寒云……师父为何要我们提防他?”虽因身份有别来往不多,但他曾与方寒云在洪州并肩作战,情谊颇深。 孟北黑脸上浓眉紧缩:“方兄弟帮了我们许多,为人也爽快,到底发生了什么?” 杜槿摇头:“当时情势紧急,来不及细说。但商陆既然特意示警,必是发现了什么。”她眸光渐冷,“看来有些事绝不能让方寒云知晓,或者说,不能传到齐肖耳中。” “齐……”赵风挠头,“师父不是在为他效力吗?” 杜槿低头沉思,商陆与齐肖相识多年,知根知底,若说还有什么事不能让他知晓,那必然是青杏谷了。 她与商陆都心知肚明,齐肖此人城府颇深,绝非易与之辈,定是不能将全副身家压在他身上。 青杏谷这条最后的退路,是他们二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赵风果然也想到这一遭:“莫非是要我们小心行事,不能泄露青杏谷的秘密?” 杜槿沉吟:“这事大伙儿都清楚,何须特意提醒……”她话音未落,忽听门外传来脚步声,三人立即噤声。 数日后的黄昏,赵风刚结束城防巡视,就见一袭白衣的方寒云正倚在营外树下。 “方大哥!”赵风强压下心头警惕,笑容灿烂地迎上去,“你怎么来这儿了!” 方寒云笑着给了他一拳:“我奉命驻守青阳,今日得了闲,就进城看看。”他一把揽过赵风,“好小子,干得漂亮!你们青阳这次可出了大风头。” 赵风挠头:“我也没做啥,都是林大哥他们的功劳。” 营中人多口杂,方寒云环顾四周:“走,找个清净地方说话。” 虽然黎州战火未熄,但青阳城已显出几分生机。赵风熟门熟路地带他拐进一条小巷,巷口的老叟正往滚水里下着馄饨,摊子上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二人面容。 “老弟,你方才提到的那位林大哥是……” “这事说来也牵扯到洪州。”赵风将青云寨往事道来,遗憾地摇头,“可惜先前洪帮那场较量时,他们另有要事不再洪州,没能与你碰面。” “青云寨……”方寒云眼中闪过异色,“当年在兆京,我也曾同林老将军有过数面之缘,没想到竟流落邓州。” “如今他们守着青山药行的营生,平日隐居羁縻山,倒也逍遥得很。这回又因守城立了功,说不准日后还有其他造化呢!” 方寒云大笑:“当然!既是商陆的旧部,那便是自己人了。”他压低声音,“待战事平定,我定向殿下美言,在奏报里为他们多着些笔墨。” 赵风抱拳:“那我可要替青云寨谢过方大哥了!” “小事!动动嘴皮子罢了。”方寒云摆摆手,又状若随意道,“说起来,听说这次守城的队伍里还有百越人?” “也是林大哥他们结下的缘分。”赵风摇头,“具体我倒也不大知晓。” 方寒云笑道:“那个叫苍术的,前几日在商陆引荐下拜见了都指挥使。将军问他要什么赏赐,他竟当众拒了金银封赏,只求朝廷赦免百越之罪,允他们下山生活。” 赵风惊讶:“竟有此事?那将军可应允了?” “兹事体大,可不是都指挥使能做主的,看朝中如何决断吧。”方寒云赞道,“此人精通汉话,谈吐不凡,倒是个英雄人物。” 两人坐在馄饨摊旁,亲亲热热聊了许久,方寒云可算弄明白这些时日里青阳的经历。 “没想到中间还有这么多波折。”他心中钦佩,“杜大夫当真是福星高照!恰逢殿下领了平叛的差事,商陆得以担任骁骑营先锋,又有青云寨和百越相助。各方机缘巧合,简直比话本里的故事还惊险。” 赵风心有余悸:“多少回我们都觉得要折在青阳了……”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此役立下大功,日后自有造化。”方寒云笑道,“阿风兄弟如今还是民兵?可曾想过入军籍?” 赵风心中微动:“待我回村与父母商议看看。” 方寒云点头:“男子汉大丈夫,与其在乡野间蹉跎,倒不如拼着性命搏一搏。”他努努嘴,“更何况……你还有位了不得的师父。” 远处传来士卒操练的喊杀声,赵风望向校场方向,眼中的憧憬与犹豫交织不定。 两日后,杜槿安顿好青阳城诸事,便与青山村众人 踏上归途。 攻城砲在城门留下了坑坑洼洼的斑驳伤疤,城墙上血迹未干,战火痕迹触目惊心。 “杜大夫留步!” 马蹄声由远及近,方寒云带着一队白衣亲卫疾驰而来。 “你们这是要回村?”方寒云挠头憨笑,“商陆临行前特意嘱咐我照看你们,眼下兵荒马乱的,还是让我护送一程。” 杜槿面带笑意:“皇城司的亲从官给我们当护卫,未免太兴师动众了。” “林氏父子留在青阳,你身边就剩赵风几个毛头小子。”方寒云策马俯身道,“那日大营相见,已有不少人猜出你身份,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呢。” 方寒云一向憨厚老实,这话说得十分真诚,倒似真心相助。 杜槿起身上了马车:“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行人沿官道一路向南,沿途山峦如黛,稻田泛着青青绿意,偶有白鹭掠过水光潋滟的河湾,引得方寒云几次勒马赞叹。 可田垄里不见农人,村落间不闻犬吠,仍是显出了几份战后萧索。 “什么人!”方寒云突然高喝,众护卫应声扑进稻田,迅速将一个灰头土脸的年轻汉子押到车前。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那村夫慌忙跪地求饶。 “你是何人!鬼鬼祟祟地做什么!”“我、我只是在田里干活儿……” 杜槿掀开车帘,只觉得此人面貌颇为熟悉:“白平?” “杜大夫!”白平瞪圆了眼睛,迸出泪光,“你不是去青阳守城了吗?莫不是……”杜槿下车笑道:“青阳大胜,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吧!” 白平激动得一跃而起,转头大喊道,“乡亲们,是杜大夫回来了!不打仗了!”话音未落,稻田里陆陆续续钻出不少村民,“乌蒙退兵了?”“那咱们不用躲了!” 方寒云收了剑:“乌蒙已撤退至永济县,青阳安全无虞,你们放心便是。”白河村村民激动落泪,连忙赶回村里报喜。 “这些天我们担惊受怕,生怕乌蒙人打来,不少人都躲进了山里。”白平长舒一口气,“如今可算能睡个安稳觉了。” 有村民见方寒云等人铠甲锃亮,威风凛凛,壮着胆子询问:“杜大夫,这些军爷是谁?” 杜槿笑道:“都是商陆的朋友,如今驻守青阳,顺道来青山村看看。” 众人与白河村村民道别,愈发归心似箭。待踏上村口熟悉的石板路,两棵古樟树苍翠树冠映入眼帘,杜槿只觉得满是归家的欢喜。 “杜大夫他们回来啦!”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整个青山村顿时醒了过来。村民们从田间地头涌到村口,七嘴八舌地问候凯旋归来的众人。 “何粟!你这身行头够气派啊!” “那可不!”何粟拍着胸前的皮甲,“老子现在可是正儿八经的民兵,在城墙上砍了三个乌蒙狗!” “青阳真守住了?”“守住了!多亏杜大夫……” 人群喧闹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如炮弹般冲出来,将杜槿扑了个满怀。阿鲤蓝汪汪的眼睛里闪着欢喜:“阿娘——” 杜槿捏捏他圆润的脸蛋:“哎哟,这是谁家的大胖鱼,我都抱不动了!” “我、我不胖……”阿鲤眼神飘忽,小手却紧紧攥着她的衣襟不放。 站在人群外的方寒云突然眯起眼睛。夕阳的余晖落在那孩子脸上,将褐发染成琥珀色,更衬得那双蓝眼睛如冰雪般纯粹。 找到了。 正文 第94章 地动! 方寒云乐呵呵地凑近,目光落在阿鲤脸上:“这便是杜大夫的儿子?生的真好,眉眼间有几分商大哥的影子,不过肤色白净这点倒是随了杜大夫。” 阿鲤毫不怯场,大大方方地向众人问好,惹得几个亲卫忍不住夸赞:“小小年纪,倒是伶俐!” 方寒云随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这回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像样的礼物,拿去玩儿吧。” 杜槿笑道:“那我也不同你客气了。阿鲤,还不快谢谢方叔叔?” “谢谢方叔叔!”阿鲤脆生生应了,又得了好几句夸。 有青山村民来同众亲卫寒暄,杜槿一一介绍,只说是商陆在军中结识的朋友。方寒云也不摆架子,与村民们拉起家常来。 山中忽而飘起细雨,雨丝如雾,漫山青翠更显葱郁。水汽氤氲间,层层叠叠的瓦屋隐于烟岚之中,缥缈似仙境。 方寒云环顾四周,眼中闪过一丝赞叹:“这村落地势极佳,进村必经山谷,背后又有羁縻山脉倚靠,进可攻退可守,是个好地方。” “当年商陆也是看中了这点。外人轻易进不来,谷中有水有田,自给自足。”杜槿笑道,“当初青阳危急,我们还打算躲进山里避祸呢!” “难怪商大哥愿意留在此处。”方寒云感慨道,“耕田打猎,习武煎茶,又有家人相伴,这般日子,倒真似神仙一般。” 杜槿笑意更深:“既然如此,不如在此小住几日?” 方寒云似乎有些意动,面露惋惜:“可惜如今尚军务在身,耽搁不得。待黎州战事平定,我定要来此好好休养一番。” “今日天色已晚,倒也不必急着回去。”杜槿起身道,“晚上来我家用个便饭吧。” 方寒云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们带了干粮,不必麻烦……”“就这么定了!你们先把马车和行李送到我家去,我回村中取些米粮。” 不等方寒云再推辞,杜槿已转身离开。他只得与亲卫们一同卸下行李,由阿鲤引着进入村落。 沿青石小路拾阶而上,伴着细雨微风,山涧水气拂面而来,十分舒适。 见周围没有其他村民,方寒云轻轻牵起阿鲤的手,状似随意地问道:“阿鲤,你还记得来这个村子之前,自己住在哪儿吗?” 阿鲤歪着头想了想:“唔……不记得了。” “那你还记不记得,从前和谁一起生活?” 阿鲤掰着手指,认真答道:“阿爹、阿娘,还有许多哥哥姐姐。”方寒云眸光微动:“哥哥姐姐是谁?” “就是每日陪我玩耍的人呀。” 听起来像是从前的玩伴。方寒云斟酌着又问:“那从前的阿爹阿娘,就是现在的爹娘吗?” 阿鲤眨了眨眼,一脸天真:“爹娘……就是爹娘哇!”他挣开手,小跑着转过山道,“到啦!” 方寒云正欲再问,眼前却豁然开朗,一座竹林蓦然出现在面前。 小院静静地矗立在竹影花丛中,山风带来沁人的草木气息,头顶竹叶沙沙作响。小院视野极好,抬首就是山下碧波荡漾的稻田,远山烟岚如青黛,山天空明一色。 一只野猫儿自树上轻巧窜下,踩着湿漉漉的山径,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 众亲卫一时屏息,皆被眼前景致所慑。 杜槿推开竹篱招呼:“都愣着做什么?进来吧!”她目光在方寒云和阿鲤之间一扫,似笑非笑道,“方才聊些什么呢?” “没什么!”方寒云朗声大笑,“杜大夫这宅院清幽雅致,我只瞧一眼,便已乐不思蜀了。” “山野陋居,图个清净罢了。” 一行人随她穿过庭院,院中芭蕉翠绿,竹影翩跹,墙角一丛瀑布般的绚烂花木。几间屋子以檐廊相连,廊下随意摆着软垫,布老虎和拨浪鼓散落四处,木风铃在风中叮咚作响,更添几分闲适。 院中茶香袅袅,香兰从灶房探出头来,笑盈盈道:“邺都来的贵客,喝些热茶暖暖身子吧。” 杜槿打开房门:“家中只余两间厢房,委屈你们挤挤,先擦干换身衣服。” “不委屈!”方寒云毫不在意,“敞亮干净,比军营里的大通铺强多了!” 众人刚安顿下来,赵风已领着村中小伙儿送来晚上的食材,菜蔬果子,鸡鸭鱼肉,源源不断运进院里。 兰婶和赵林林也拎着碗盘进门:“槿娘,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们搭把手。” 众人忙忙碌碌,开始准备饭食。 刺啦一声,灶房里传来菜籽油爆开的声响,泡菜和腌辣椒入锅爆香,再加入肉片同炒,酸香辛辣的香味儿登时弥漫整个院子。 “咕嘟。”众亲卫不约而同地咽了咽口水。 他们行军多日,路上只有干粮果腹,军营的大锅饭也吃得倒胃口,此刻闻到这般香气,腹中馋虫顿时被勾起。 方寒云望着杜槿在院中忙碌的身影,心底忽而涌起一丝愧疚。 “我也来帮忙……”他刚迈进灶房,便被杜槿举着锅铲拦住:“远来是客,哪有让客人下厨的道理?歇着去吧!林林,那条鱼放着我来处理,当心别划到手。” 赵风在一旁笑道:“我师娘的手艺可是一绝,诸位就等着大饱口福吧!” 方寒云期期艾艾地离开,盘腿坐在廊下,看村民们进出忙碌,心中五味杂陈。 等到暮色四合,雨声渐歇,众人便在院里摆开长桌,十几把竹椅围了一圈,菜肴香气四溢。 杜槿招呼着大伙儿落座,又特意喊来村里去过洪州的汉子作陪。 整只的炖鸡金黄酥烂,鸭肉用山椒煸得油亮,鱼是刚从溪里捞的,清蒸后淋上葱油,鱼肉嫩得跟蒜瓣一般。还有大碗的腊肉炒笋、酸辣蕨菜、嫩豆腐炖野菌,满满的农家风味。 最边上是一碟新腌的青瓜小菜,赵风特意推到方寒云面前:“方大哥尝尝?这可是下酒的好东西!” 方寒云夹起一块嫩生生的青瓜,入口酸甜爽脆,唇齿留香,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杜大夫这手艺,没话说!” “这玩意儿得配上咱们村自酿的杏子酒,那才叫神仙不换!”赵风笑着给他斟满。清冽的酒液在碗中泛着琥珀光,香气勾得人喉头发痒。 方寒云原说当值不能饮酒,却架不住众人热情。何粟举着酒坛子挤过来:“方大人,咱们青山村的规矩,头回做客,三碗起步!”李铁趁机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大老爷们扭捏啥?喝!”就连闷葫芦孟北都红着脸过来,一言不发地跟他碰碗。 众亲卫推辞不得,半推半就接过酒碗,便一发不可收拾。 直到闹到月上中天,宴席方散。 亲卫们架着醉醺醺的方寒云进了厢房,连推带搡才把人弄醒:“首领,今夜还行动吗?” “唔,嗝儿!”方寒云眼神涣散,趴在榻上像摊烂泥,旁边亲卫大着舌头嘟囔:“他都喝成这样了,还能做啥!” “可殿下只给了三日限期……” 这话像一大盆冰水兜头浇下,方寒云猛地坐起身,醉意都吓退了三分:“急、急什么!明日再说!”他晃晃脑袋栽回枕上,含混道,“不过是彻查青山村,弄清那孩子的身份……来、来得及!” 屋外,杜槿熄灭篝火余烬,蓦然收了笑意。 方寒云此行,原来是为阿鲤而来。 若阿鲤真是商陆亲子,齐肖或许不会在意,可问题就在于他身份确实特殊。 他是北凛末代皇帝还活着的唯一子嗣。 当年为了落户黎州,她与商陆假作夫妻,阿鲤也顺理成章记在她名下。如今村里人都当孩子是她亲生,知情的不过是最初同迁来的三户人家。 齐肖能容忍那颜部少将军留后,却绝不会允许前朝血脉延续……必须要瞒住阿鲤身世。 次日一早。 方寒云在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晨光微熹,竹林小院还浸在朦胧的雾气中。 推开窗,清冽山风穿堂而过,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檐廊前洒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山岚如纱,层层叠叠的峰峦被晕染成深浅不一的青绿。 他深吸一口气,只觉肺腑间尽是草木清香,连日的疲惫一扫而空。 杜槿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米粥:“醒了?粗茶淡饭,随意用些吧。” 方寒云挠挠头,有些赧然:“昨晚失态,让杜大夫见笑了。” “村里难得热闹,大伙儿一时兴起,你别放在心上。”杜槿将碗筷摆好,又笑吟吟道,“既然来了,不如多住几日?” 方寒云笨拙地帮着端菜,遗憾摇头:“军务在身,明日就得启程。” “那让赵风带你们在村里转转?”杜槿指了指远处,“村口祠堂是晒药场,后山还有栗子林和瀑布,景致不错。” 方寒云脚步一顿,不经意道:“听闻羁縻山奇景甚多,可否进山一观?” 杜槿笑意不减:“好啊,今日天晴,正适合进山。” 齐肖竟对羁縻山也起了心思。 她正要起身,忽觉脚下地面一颤,眼前陡然一片眩晕。天旋地转间,廊柱剧烈摇晃,檐下的木风铃叮当乱响,阿鲤哭着从屋里跑出,还未站稳便摔倒在地。院中众人踉跄着跌倒,碗碟噼啪碎了一地。 数息之后,震动渐止,四下归于死寂。 杜槿忙将阿鲤抱起,背后沁出一层冷汗。 “不好,是地动!” 她冲出院门,只见山下村落烟尘四起,屋舍倾塌,隐隐有哀嚎声传来。杜槿强行镇定,厉声道:“方寒云!随我去救人!” 正文 第95章 救援 杜槿刚冲进村里,烟尘混着血腥气冲入鼻腔,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断壁残垣。 昨日还是宁静安详的村落,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仿佛一场支离破碎的噩梦。屋舍倒塌,梁柱断裂,废墟下时不时传来微弱的哭声。 穿村而过的山涧浑浊不堪,山边青石小路裂开了一道半人宽的裂隙。道旁花树被连根拔起,残枝败叶散了一地。 杜槿骤然止步,深吸一口气:“方寒云,让你的人分成两队,分别从山顶和山脚开始救人。谨防二次坍塌,救出的人需用门板运送,切记固定好脊柱!”她语速飞快如连珠,“救出的人安置到晒药场,快去!” “是!”方寒云立即应声,向众亲卫喝道,“速速按杜大夫吩咐行事!” 村中早已乱作一团,惊慌失措的村民不断从废墟中逃出,求救声、哀嚎声、哭喊声此起彼伏。杜槿曾在青阳城中目睹过更为惨烈的景象,此刻强自镇定,脑海中飞快思索对策。 她直奔莫家,所幸莫家屋舍尚存。只见莫里正瘫坐院中,捶胸顿足地哭喊:“老天无眼啊!为什么要让我们村遭受这种恶事……” “别哭了!”杜槿疾步冲进院里,急声喊道,“莫大岭随我来!你即刻召集村中青壮,与方寒云汇合,全力救人!” “莫婶子!你去速速去晒药场,带领无碍的妇人们煎药熬粥,尽快为伤患准备好伤药和吃食!” “莫里正,你带人去白河村打听情况。此番地动非比寻常,外界恐怕更严重!” 莫家人如梦初醒,顾不得哭喊,连忙起身行动起来。 “槿娘……” 杜槿闻声望去,惊喜道:“兰婶!你没事!赵风他们可好?” 兰婶头发散乱,衣裳沾满尘土:“我家无事,房子没塌!但隔壁何家两间屋都塌了,人全埋里头了!这可如何是好?” “莫急!让赵风去寻方寒云救人,你和林林先去晒药场,听莫婶子安排!” 杜槿快步穿行于村落间,记下需要救援的人家,指挥未受伤的村民分头相助。 在她的调度下,原本混乱不堪的青山村很快恢复秩序。伤势较轻的青壮迅速在村口集结,统一听从方寒云调遣,分工协作展开救援。 这些年来他们随商队走南闯北,更有不少人参与过青阳守城之战,见识不凡,远非寻常农夫可比。度过最初的混乱后,他们很快镇定下来,救援行动令行禁止,井然有序。 妇孺与伤者尽数安置在晒药场,此处地势开阔,安全无虞。平日里商队备用的简易营帐此刻派上用场,一顶顶帐篷迅速搭建,妥善安置伤患。 莫婶子负责后勤补给,赵林林则主理伤患救治。 所幸村中药材粮食储备充足,跌打损伤、骨折骨裂、内脏淤血等各类伤势皆有对症药方,饮食供给也无虞,村中伤患很快便得到妥善照料。 两日后,救援接近尾声,方寒云前来辞行:“能救之人皆已救出,我等须即刻返回青阳。” 杜槿奉上精心准备的药材:“多谢相助。情况特殊,我们也不留你了,珍重。” 方寒云深知这些药材的珍贵,默默接下,只觉心头微热。他踌躇片刻,低声道:“杜大夫,外界局势未明,你暂且留在青山村,莫要轻易涉险。商陆奉命攻城,一直驻守城外,想来地动时安然无恙,也不必挂心。” 杜槿颔首应下,心中却不禁忧虑。青山村尚且如此,刚经战火、缺医少药的青阳,以及那些仍在敌手的州县,又当如何自处? 只是眼下自顾不暇,她须得先护住身边之人。 “保重。”方寒云眉头深锁,率领亲卫策马而去。 “师娘!”赵风拖着伤腿一瘸 一拐地走来。地动时他被倾倒的衣柜砸中,所幸只是皮肉擦伤,倒无大碍。 杜槿抬眸,声音平静道:“何粟伤势怎么样了?”他在地动时被倒塌的梁柱砸到头,当场晕了过去。 “人已醒了,幸好性命无虞,只是时常作呕。”赵风抹了把额上汗珠,“何稻恢复得也快,今早便去帮着抬伤患了。” 赵家算是幸运的,前几年新修的房还算结实,家中只是掉了些瓦砾。孟家、姚家也无大碍,唯有孟北的女儿受到了惊吓,时常在她爹怀里哭泣。 村中其余人家就没这般运气了。何家屋子成了废墟,何粟、何稻兄弟俩被人从瓦石里救出来,何家奶奶当场就没了气息。 李家也遭受重创,蔓娘被砖瓦砸得头破血流,李铁伤了左臂,李阿奶昏迷数日才醒。 窦家人地动时都在豆腐坊忙碌,倒是躲过一劫。窦松、窦柏两兄弟这些日子帮着救人,很出了些力气。窦娘子更是日夜不歇地磨豆子,每做好一板豆腐便往晒药场送,给伤患们添些吃食。 那些伤得不重的村民,稍能走动便都来搭手救人,无人叫苦抱怨。 如今村中衣食住行皆有专人操持,杜槿便专心为伤患诊治。外敷膏药,内服汤剂,再佐以金针渡穴,硬是从阎王手里抢回不少性命。 数日后,莫里正风尘仆仆地赶回,带回了外头的消息。 这场地动波及甚广,黎州、乌蒙境内皆受其害。听闻永济城墙都震塌了,守城的乌蒙叛军死伤惨重,连带着守卒都被压在墙下。黑云骁骑攻城时,敌军早已溃不成军,轻易便收复了城池。 杜槿暗自松了口气,商陆无恙便好。 “青阳情形如何?可联系到林听他们了?” “林将军他们无碍,只是青阳塌了不少屋子,传信说急需药材。”莫里正眉头紧锁,“还有白河村、马尾村和宽甸村,情形都不妙。杜大夫,咱们村可还有余力周济?"” 杜槿沉吟片刻:“只能略匀一些给白河村,旁的无能为力了。”守城战时她已倾尽全力支援青阳,如何哪里还有多余的伤药? “也罢,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咱也没办法。”莫里正叹气,“这贼老天,偏不让人安生……” 杜槿沉思道:“眼下还有一事,需要你费心。” 莫里正精神一振:“杜大夫但说无妨,老朽定当尽力。” “青山村有粮有药一事,周围村落皆知。”杜槿神色凝重,“如今这世道,一粒米、一株药都能救命,不得不防。” 莫里正闻言一怔:“你是说,会有人来抢……” “战乱方歇又逢地动,接连两场大灾,难保不会有人铤而走险。” “明白了。”他肃然点头,“我这便让大岭恢复村中巡防,村口的小青谷也派人守着。”顿了顿,又忧心道:“村里的存粮还够撑多久?” “得动用山里的囤粮了。” 羁縻山。 此日一早,杜槿就带上村中尚能行动的青壮,进山搬运囤粮。半途山洞是距离村子最近的囤粮点,此处备下的粮食足够全村人嚼用一个月。 众人踏进山林,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 昔日葱郁的密林已是满目疮痍,数人合抱的巨树被拦腰折断,横七竖八地倒伏在泥泞中。巨石从高处滚落,砸出深坑,堵住了原本的山路。 震后山溪改道,浑浊的泥水裹着断枝残叶奔涌而下。一行人艰难翻越浊流,又被眼前的悬崖拦住道路。 一道丈余宽的裂缝横亘在面前,深不见底,投石下去,只听得裂缝深处隐隐传来水声。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莫大岭面色惨白:“山里竟然成了这样,青杏谷恐怕也凶多吉少,咱们要不去看看情况?” “连去半途山洞的路都走不通,可怎么去青杏谷?”李铁还吊着一只受伤的左手,急得额头冒汗。 窦松伸手量了量距离:“给我根绳子,我试试能不能跳过去!”窦柏忙阻拦:“可别!不知道裂缝深浅,小心为上!” “不如搬一株树来,驾到上头做桥……”“谁有那个力气?” 众人正焦急间,对面山崖上突然有人影晃动,几个猎户打扮的人踩着倒伏的树枝跃近:“对面可是杜大夫?” “阿息保!木蓝!”杜槿欣喜喊出声,“你们可安好?” 阿息保长叹一声,眉宇间尽是忧色,将谷中情形细细道来。 青杏谷果然也未能幸免,茅屋倾塌大半,药田损毁,鸡鸭死伤。万幸的是,谷中众人皆是轻伤,未伤及性命。 “你和林寨主都不在谷中,突逢此劫,大伙儿都慌了神。”阿息保眉头紧锁,“冶铁坊和布坊全塌了,药植坊这半年的心血,也尽数毁于一旦。” 众人沉默无言,寻了条小路绕开山隙,一路赶至半途山洞。莫大岭一行取了粮食便匆匆赶回村中,杜槿则随阿息保返回青杏谷。 进了谷中,面前已是一片废墟,满目疮痍。大伙儿辛苦数月建起的屋舍工坊,一夜间便只剩满地的断壁残垣。 杜槿身形晃了晃,强行稳住心神。 谷中众人见到她归来,仿佛见到了主心骨,纷纷围了上来。“杜大夫,屋子都塌了,伤了不少人,怎么办?”一老妇抹着眼泪道:“我养的鸡鸭全死了……” 茱萸勉强挤出一丝笑意:“大伙儿运道好,都活了下来。只可惜杜大夫交予我的药植坊,恐怕短时内再难有产出了。” 杜槿沉默良久,低声道:“只要人还活着,一切……都还能重来。” 她正欲迈步,忽觉眼前发黑,突然间天旋地转,双腿一软便倒了下去。 周围顿时惊呼声四起,“杜大夫!”“杜娘子!” “别喊了,先救人!” 正文 第96章 放手 谷中骤雨倾盆,黑云压着远山翻涌,闷雷回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西山坡的茅屋里,一盏油灯摇曳,火光将斗室映得暖意融融。 杜槿缓缓睁眼,窗外天色晦暗,暴雨如注,身下的被褥却干燥柔软,还带着淡淡的药香。屋内纤尘不染,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将四壁映成橘红的暖色。 她一时恍惚,四肢轻飘飘的,不知身在何处。 ——等等,地动! 忆如潮水涌来,她猛地撑起身子,却觉全身酸软,又重重跌回榻上。青杏谷分明也遭了地动之灾,为何这小院却完好如初?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阿冬猫着腰溜进来,蹑手蹑脚地往火塘添柴。 “阿冬。”杜槿哑声道。 “呀!杜大夫醒了!”阿冬惊得跳起来,“身上可还疼?要不要喝水?” “无妨,只是有些乏力。”她蹙眉环顾,“ 这是何处……” “是你自己的屋里呀!”阿冬抿嘴笑道,“地动时旁人的房子都塌了,偏这院子纹丝不动。少当家盖这屋时用了最好的木料,当初可花心思了。” 杜槿猛地攥紧被角:“对,地动!谷中现下如何?伤患可都安置了?” “你都病成这样了,还操心这些作甚?”林听大步跨过门槛,身上还滴着雨水,“有我在,还能让谷里乱了套不成?放心吧。” “你怎么回来了!青阳无碍吗?”杜槿怔然。 “城里有我爹守着呢。县衙给你传信求药,却一直没有回音,我放心不下便赶回来看看。”他甩了甩袖口的水珠,“谁知一进谷就听说你昏死过去,整整四日都不省人事。” 杜槿震惊:“四日?”难怪她腹鸣如鼓,指尖都泛着久卧的虚浮。 阿冬搀她行至檐下,这屋子地势高,能将山下情形尽收眼底。 村落屋舍倒伏大半,人们聚在西坡林子里,草草搭起茅棚避雨。药田里人影绰绰,不少人披着蓑衣在泥泞中穿梭,抢收最后一点草药。 杜槿喉头一哽。众人尚在风雨中挣扎,自己却在这干爽屋里酣睡,连烧的柴都是精挑的松木,半点烟气也无。 林听突然横在她面前:“你在想什么呢?”见她抿唇不语,又软下声音,“你已经很累了,先好好休息吧。” “从乌蒙攻城以来,你又是操心粮草,又是关心流民,战时耗费心神操持伤兵营,还被乌蒙贼子掳去。”林听叹道,“好不容易脱险,又遇到黎州地动。” “听莫大岭他们说,地动后你不眠不休地救人,两三日都未曾合眼?” 雨丝斜飞入檐,打湿了衣襟。她望着山下忙碌的人影,轻声道:“可他们伤得那样重……” “杜槿。”林听罕见地唤她全名,面色严肃,“你确实得了众人信重,但也不必如此苛待自己。青杏谷、青山村三四百口人,你难道要一肩担起所有人的性命?” “你是人,不是神。” 阿冬迟疑道:“少当家,杜大夫刚醒……” 林听凝视着窗外翻涌的乌云:“青杏谷毁了又如何?不过是把先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没什么大不了的。” “杜槿,你该学着信我们一回。” 林听说罢便大步离去,只剩雨帘中晃动的门扉。 “杜大夫,少当家是气急了,你别怨他。”阿冬小声解释,“他昨日回谷时,听说你昏迷三日,急得在院里转圈,非要冒雨去挖山参。” 杜槿失笑:“谷里的山参都绝迹了?” “那可不,全埋土里啦。”阿冬挠头,“得亏粮食都藏在山洞里,挖出来洗洗还能吃。” 她端来煨了整日的米汤,米粒早已熬化,碗里浮着层晶莹的米油。待杜槿喝完,又张罗着扶她去沐浴。 “不必费柴烧水,简单擦洗下就成。” “大伙儿把干柴都送你院里了,管够!”阿冬笑道,“少当家特意嘱咐,杜大夫屋里的火塘不能灭,随时要有热水热饭。” 杜槿心中暖意涌动,一时不知说些什么好。 “杜大夫,我嘴笨,有些话不知道怎么说。”阿冬舀起热水,轻轻浇在她肩头,“是你带我们逃出邓州,穿过乌蒙,在这青杏谷安家。教我们种药、织布、打铁,再没人饿肚子” “从青阳到黎州,从洪州到百越,这些年你一直在路上奔波。”她突然俏皮地眨眨眼,“其实你大可偷个懒,指使别人多干些活儿——反正大伙儿都会听你的。” 杜槿长叹一口气滑进水里,水面咕嘟咕嘟地冒泡。 林听和阿冬说得没错,这些年她太紧绷了。 重活一世,她总忙着行医救人、种药赚钱,一刻也不愿歇息,仿佛只有不停忙碌,才能确信自己是真实存在着。 原来不知不觉中,身后已站了这么多愿为她遮风挡雨的人。 是该学着,稍稍放下了。 谷中日子飞快,转眼两三月已过。众人重新建好半山腰的屋舍,还加固了村里的地基和山路。 冶铁坊内,坍塌的火炉不仅修复如初,还另添了三座新炉。布坊与药植坊也焕然一新,依着先前经验重新规划,新修的坊舍宽敞明亮,布局更为精巧。 阿流和小五十分得意:“这般改建下来,出产可比从前快了三成!” 林听领着众人踏遍山林,将野生的蒲公英与大蓟尽数采回,送往青阳救济灾民,得了一番好名声。他在信中说,这场地动几乎将乌蒙夷为平地,黎州战事已了,朝廷对他们的封赏不日便至。 药田里,新播的种子破土而出,幼苗在风雨中抽出新芽。 正值暮秋,青阳县的客栈里人声鼎沸。一队风尘仆仆的行商拦住方六子:“小二哥,敢问这附近可有个叫青山村的地方?” “有的有的!”方六子笑答,“青山村在我们这儿名声大得很!” 那行商闻言大喜,连忙拱手:“在下刘登,乃兆州药商。听闻那村子背靠莽荒大山,盛产奇药?” 方六子面露难色:“这话倒是不假,只是……您来得实在不巧。” “此话怎讲?” “唉,还不是因为乌蒙叛乱和那场地动。”方六子叹气,“听说青山村的药材都在战乱中用尽了,地动又毁了药田,这大半年来都不曾往外卖药了。” 刘登如遭雷击:“这可如何是好!我千里迢迢赶赴此处……” 方六子眼珠一转,凑近低声道:“您若是不急,小的倒是可以带路走一趟,或许会有变数呢?”说着不动声色地搓了搓手指。 刘登会意,连忙掏出一块银锭塞过去:“有劳小二哥了!” 回到房中,刘登将此事告知同伴,众人顿时怨声载道。“当家的,你也太固执了!明知黎州刚经战乱,何必非要来碰运气!” “你们懂什么!”刘登气得胡须直抖,“这青阳县如今名声在外,连邺都都在传他们的故事。乌蒙叛军来势汹汹,这不足万人的小城竟能坚守月余,听说还设了什么伤兵营,救活无数将士。” “咱们若能从这里进些药材贩往邺都,定能大赚一笔!” 角落里,一个戴着斗笠的黑衣人始终沉默不语,在听到“伤兵营”三字时,手指微微一动。 刘登笑着凑过去:“小郎君,咱们明日就去青山村,你先前答应的事……” 那黑衣郎君默不作声,只从怀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轻轻推了过去。 次日拂晓,商队便跟着方六子踏上官道,出发前往青山村。 沿途山峦巍峨,漫山丛林被阳光染成斑斓画布,或橙红或明黄,明艳瑰丽,煞是好看。梯田层层叠叠,稻浪金黄,又有二三农人耕作,一派太平景象。 刘登赞道:“战乱方歇数月,民生竟已恢复如斯,青阳县令当真治政有方。” 方六子嘿嘿一笑:“论起县中太平,可不止知县大人一人之功。” “哦?”刘登来了兴致,“不知还有哪位贤能?” “到了青山村,您自然知晓!”方六子卖了个关子。 一路经过马尾、白河二村,翻过险峻山岭,众人终于进入一处幽深山谷。谷内山涧淙淙,藤蕨横生,参天巨树如巨伞般遮天蔽日。 “站住!何人擅闯!”林中突然窜出两名高壮汉子,手持红缨长枪,虎视眈眈望着来人。 “窦家二位哥哥,是我呀,方六子!”他连忙上前作揖,“这是县里来的行商,想要求购些草药。” 窦松窦柏对视一眼,神色稍缓:“村里近来不卖药材,请回吧。” 方六子急切道:“敢问杜大夫可在?这位掌柜千里迢迢从兆州而来……” “兆州?”窦松神色微动,压低声音,“杜大夫似乎就是兆州人。” 刘登忙作揖:“二位壮士,我们一路劳顿,可否先容我们在村中歇歇脚?” “也罢,你们先进村。”窦松让开道路,“至于卖不卖药材,还得看杜大夫的意思。” 刘登心中明白,看来这位“杜大夫”就是村里的话事之人。 众人穿过穿过谷口,眼前豁然开朗。面前青山环抱,碧水潺潺,屋舍错落有致,秋风拂过金黄稻浪,好一个安宁祥和的世外村落。 刘登刚要开口称赞,忽听“哎呀”一声,道旁突然窜出个纤细身影,惊得他急忙勒马。 马匹嘶鸣声中,那人抬起头来,竟是个容貌俏丽的女娘。肤色瓷白如雪,杏眸灵动秀丽,一袭藕荷色襦裙上绣着并蒂莲纹,姿容十分夺目,丝毫不似山野村妇。 可她手中却提着 两尾活蹦乱跳的肥鱼。 窦松无奈喊道:“杜大夫!你病还没好利索,怎么又偷跑出来了?” 杜槿吐了吐舌头,颊边泛起红晕。身子刚好就偷摸去别家稻田里抓鱼,还被主人家逮个正着,实在尴尬。 刘登目瞪口呆:“这位……就是杜大夫?” 正文 第97章 赵家相认 杜槿一双杏眸弯成月牙:“病已痊愈了,看今儿个天正好,出来透透气。” “透气透来田里摸鱼?”窦松皱眉。 “只是看这鲤鱼肥美……”杜槿挠了挠头,将两尾活蹦乱跳的鲤鱼往前一送,“喏,还是从你家田里摸的,带回去给窦娘子加个餐吧。” 窦松急道:“哪是几条鱼的事儿?全村哪块田不随你捞!只是深秋寒凉,为何偏要挑这时候下水?”他面色忿忿,“我这就去找赵家嫂子说道说道!” “别别别!下次再也不干了。”杜槿低头咕哝,“到底谁是大夫……” 这话在舌尖转了转,终是咽了回去。 自从上回在青杏谷昏迷后,许是因为骤然放松,她这具积劳成疾的身子便如决堤般垮了。高热三日不退,咳疾缠绵两月,竟似要把这些年的辛苦一并讨回来。 青山村上下如临大敌,家家户户都将杜槿看顾得跟眼珠子似的。兰婶将阿鲤接去自家照看,香兰更是搬进竹林了小院,煎药煮饭、洗衣清扫,十分尽心地贴身照料。家中的水田有人代耕,菜畦里一根杂草也无,水缸和柴火垛每日都是满满当当。 青杏谷那头也惦记得紧。乌萨隔三差五就翻山越岭过来,什么百年老参、雪莲灵芝,连深山里大补的野味都成筐往村里送。 杜槿在家中躺了数月,明明身体已康复,却还是被大伙儿当成瓷娃娃一般地关照着,每回出门,必有人拦路:“杜大夫回家好好养身体,别操心了!” 转眼间深秋将至,这日香兰一早便去河边浣衣,她便提着裙角溜进稻田,谁料刚摸了两尾肥鱼,就被窦松逮个正着。 刘登见这位主事的“杜大夫”竟是个年轻女娘,心中惊诧,却仍规规矩矩见了礼,又道明来意。 “村里许久不产出药材,但下个月恰好有一批新药成熟。”杜槿沉吟片刻,“若是刘掌柜不急着返程,可在村里多留几日,价钱上好商量。” “如此甚好!那就叨扰贵村了。”刘登大喜应下。 窦松冷着脸插话:“买卖的事儿我们找莫大岭就成,杜大夫该回去喝药了。” 杜槿哭笑不得地回了家,一时百无聊赖,便取来野菊与陈皮,慢火煎起一壶祛燥茶。 斜倚小榻,竹窗外远山含黛,屋内茶香袅袅,偶有秋风穿廊而过,很是逍遥自在。 她正发着呆,忽见院外有个瘦削的人影徘徊。此人戴着一顶斗笠,步履踌躇,看着身形颇为熟悉。 “谁呀?”她扬声相询。 那黑影闻言一颤,迟疑半晌才挪进院来,斗笠下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面容,眼神飘忽不定。 “观棋!”杜槿一跃而起,“你怎么来青山村了!洪帮那边的事儿都了结了?”观棋耳尖微红,从怀中掏出纸笔写道:侥幸脱身,无处可去。偶遇商队,特来寻你。 杜槿笑着拽他衣袖:“怎不先捎个信?我带你去找方平叔和兰婶,这个时辰他们估计还在地里忙活。” 观棋却面色大变,连连摆手:不必!只见赵风与你,三日后便走! “这是……近乡情怯?” 观棋摇头,笔锋沉重地写道:戴罪之身,蒙贵人相助脱罪,何必累及父母清名? 待赵风得了信赶来竹林小院,兄弟俩自是一番激动相拥。 “爹娘怎会在意你是贫是富?即便知晓了洪州那些事,也只会心疼你受苦。”赵风听罢缘由,忍不住落下泪来,“他们惦记了你这么多年,你当真忍心不回家?” 观棋也红了眼眶,却只垂首不语。 杜槿心中了然,他在洪帮多年,虽是受柳四胁迫,但也行了不少恶事,怕是自觉无颜面对父母。 赵风紧紧拽着他:“先前你非让我瞒着爹娘,上次由着你,这次休想走!”观棋却死死扒住竹篱不愿松手。两人拉拉扯扯半晌,赵风怒火中烧,直接一拳砸向弟弟肩头:“臭小子别废话!跟我回家!” 观棋懵了片刻,身体却先于思绪反应,一个猛扑便将兄长按倒在地。 两人在地上翻滚着扭打在一起,你给我一脚,我给你一拳,手上却都收着劲,跟村口打闹的孩童似的。院中登时尘土漫天,花叶簌簌落了一地。 杜槿哭笑不得:“都多大的人了……哎!我的炮仗花!”她看着被压断的花枝,心疼道,“祖宗哎,你们还是出去打吧!” “赵风!你这泼猴又撒野!”耳畔猛地炸开一声怒吼,兰婶突然风风火火冲进院来,“学了几手拳脚,敢随意打人是吧!” 她一把拎起赵风耳朵:“快给人道歉!”又面露歉意转向观棋,“你是今日来的药商?真对不住,我家这孽障实在调皮……” 话音戛然而止。 观棋瘫坐在地,直勾勾望着兰婶,眼睛刷地就红了。 兰婶面色一怔,又自嘲地笑笑:“这位小郎君真面善……若是不嫌弃,不如来我家用个便饭?代我家这孽障给你赔礼道歉。” 赵风忙起身大吼:“娘,这是阿火!阿火回来了!”见兰婶呆愣,他又高声道,“他是阿火啊!娘,你心心念念的阿火!” 兰婶浑身剧颤,未及反应,观棋已扑进她怀中。 “娘——”他喉中发出嘶哑的气声,泪水连珠串似的落下。 青山村这两日炸开了锅,十里八乡都在传一桩天大的喜事。 赵家那走失七年的二小子,竟自己寻回了家门! 刘登听闻那一路跟随的哑巴竟是青山村人,当即喜上眉梢,忙不迭备了厚礼登门道贺。赵家接连数日被围得水泄不通,门槛都要被村民们踏破了,人人都想来瞅瞅赵火是何许人也。 连白河村和青杏谷都听闻了这事儿,也专程上门送了礼。 这日,赵家在村里设下流水席,庆祝孩子失而复得。 何粟急匆匆赶到村口,祠堂外红绸高挂,爆竹声声,已是人满为患。祠堂前头还设了一座大红戏台,赵方平特意请来县城的戏班子,一时间锣鼓喧天,台下喝彩声连连。 数十张八仙桌挨挨挤挤摆满院落,酒菜流水似的端上来。 何粟挤到李铁身旁:“铁子哥!赵家那小子是哪个?” 李铁努嘴指向人群中央:“喏,就是那人。”何粟咋舌:“这般白净秀气,看着倒像个书生。”“听说他给富贵人家做了好多年书童,还识字呢!”李蔓娘笑道,“咱们村又多了个读书人了。” 陈大宽起了兴致:“倒是巧得很,前几日莫里正还说想办村塾,这教书先生不就有了吗!”李蔓娘压低声音:“这恐怕不行……听说是个哑巴。” 众人闻言皆倒吸一口凉气。 酒过三巡,满面红光的赵方平被推上戏台,笑着团团作揖。他轻咳两声,满场喧闹逐渐安静。 赵方平朗声抱拳:“诸位乡亲,今日我家有件极大的喜事,要同大伙儿分说!”他声声渐渐哽咽,“七年前,我的二儿子赵火不慎走失,从此一家人天各一方。幸而老赵家得天垂怜,如今……如今我儿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 “好!”“苍天有眼!”“恭喜老赵一家团圆!”台下众人纷纷拍手叫好,还有妇人撩起围裙拭泪。 观棋……不,赵火犹犹豫豫地走上前同众人见礼。 赵方平高声道:“我儿因病坏了嗓子,还望乡亲们多多照应!” 何粟拍着胸脯大喊:“方平叔且宽心!赵风的兄弟就是我何粟的兄弟!”李铁也也嚷道:“就是!自家人不说两家话!”人群里传来笑声:“你们这些大老粗,仔细吓着人家读书郎!” 赵火在众人哄笑声中手足无措,赵风大笑着将他揽入怀里。 众人纷纷端着酒杯涌到主桌贺喜,赵方平来者不拒,不多时 便醉眼朦胧,满场说不尽道不完的团圆喜气。 何粟拉着赵风追问,啧啧称奇:“你这弟弟究竟是怎么寻来青山村的?” 赵风面色如常:“先前在洪州,杜大夫在河边撞船了,阿火恰巧在人群里看到我。那时他怕错认,先同主家求了恩典拿回身契,这才打听到青山村来。”他事先同杜槿对好了说辞,隐去洪帮一应事情,只说赵火这些年都在富贵人家做书童。 待杜槿帮着在青阳县办好户籍文书,青山村也开了祠堂,赵火便正式认祖归宗,重新成为赵家一员。 刘登又在村中盘桓半月,满载几车药材,心满意足地告辞离去。 杜槿清闲了数日,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悸动,将众人唤到莫里正家。 莫家院里,一群老少爷们儿或蹲或坐,目光皆聚于杜槿身上。在场的都是青山药行的重要伙计,赵家父子、莫家父子并孟北、何粟、李铁等青壮,这两年跟着杜槿走南闯北,个个尽心尽力。 杜槿开口笑道:“人已到齐,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前几日听刘登与他家伙计闲谈,咱们青山村的名号,竟已传至邺都了!” 院中一片哗然,何粟大声道:“邺都?那可是天子脚下!咱们这小山村怎会在那边出名?” “青阳守城一战,伤兵营救下不少士兵性命,想来黎州的官爷们在请功奏报里提了几笔。”杜槿思来想去,此事估计也有齐肖在背后运作,“那刘登急着收药,便是要借咱们的名头在京城大赚一笔。” “如此说来,往后还会有更多求药之人?这下可不愁卖了!”众人喜形于色。 莫大岭忧心道:“可青杏谷的药田……”杜槿宽慰:“无妨,新垦的药田已有收成,来年开春定能恢复如初。” 李铁追问:“那黎州、洪州的路线还走不走?” 杜槿斩钉截铁道:“走!不仅要走,更要开辟新路!与其让刘登之流赚这差价,不如让咱们自己来!” “带上青山药行的名号,直接去邺都!” 正文 第98章 黑云骁骑指挥使? “邺都”两字如石投水,顷刻激起千层浪。 “杜大夫,从黎州到邺都三千里路途,这可不是玩笑话!”李铁蹭地窜起,“安危先不说,光是路上的税卡盘剥,就能把咱们刮下一层皮来。” 莫大岭也皱眉:“京城水深,咱们这外乡人可不好随意插手。” 见大伙儿都不同意,杜槿也不气馁:“此事我思量已久,自然不是随口说说。一来林寨主得封昭信校尉一衔,不日就要进京陛谢。咱们正巧可以与他同行,路上安危不必担心。” “二来嘛……”她莞尔一笑,“你们莫不是忘了,京中还有故人?” 何粟猛地拍腿:“商陆!” “可不是?自青阳一别,他怎么连封书信都无!”李铁嘟囔着。莫大岭笑他:“人家如今是做将军的人了,哪有空闲与你掰扯!” 杜槿笑道:“别说你们,连我也没得他一封信呢!他军务缠身,想必早回了京城。” 赵方平盘算着:“既有人照应,咱们在京城倒也不算睁眼瞎。” 话说到这份上,大伙儿便收了担忧。 何粟已按捺不住:“我还没见过京城模样!杜大夫可得带上我!”“自然要带。”杜槿笑道,“村里去七八人,加上青云寨与狼骑,少说二三十号人马。” 她展开一卷清单:“除奇珍药草外,青杏谷的兽皮、扎染布也是稀罕物。这些羁靡山的物产,在京城怕是独一份。” 众人恍然大悟:“还是杜大夫想得周全!” “纵是赔了也无妨!”怕村民们仍有顾虑,杜槿安抚道,“山里物事也没什么本钱,顶多白费些气力,就当试试京中深浅。” 李铁咧嘴一笑:“杜大夫说的在理!咱们黎州、洪州、江州都闯了,还怕他个邺都吗?” 大伙儿被说得心潮澎湃:“此时不往,更待何时!” 两个月后,江州码头。 渡口上人声鼎沸,吆喝声和骡马嘶鸣声混作一团,一片繁忙景象。 小贩们推着独轮车在岸边叫卖,“三文钱管饱!菜粥配酱瓜咧!“一文大碗茶!清凉解渴的大碗茶!” 一艘插满玄旗的朱漆楼船正停在岸边,兵士来回巡视,神情肃穆,气势俨然,正是进京的官船。民船被挤在码头另一侧,船身吃水很深,显然都装满了货物。 “都给我仔细点!脚下踩稳了!”管事赵三瞪着眼睛,盯着那些搬运货物的力夫。 力夫们佝偻着背,肩膀晒得脱皮,麻绳深深勒进皮肉里。 待最后一箱货物装完,赵三快步跑到岸边树下:“何郎君,二百箱货都齐了!每箱都垫了油毡布,保证不会受潮。”他搓着手赔笑道,“按说好的,每箱三十文,总共六贯钱。” 何粟点头:“稍待,我去找东家支银子。” 他走到一辆玄色马车旁低语几句,不多时,车窗里便递出钱袋。赵三满脸堆笑:“多谢郎君,祝各位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赵三回到岸边时,正巧看见那辆马车上下来个穿碧色衣裙的女子,头戴幂篱,身形纤细,在众人簇拥下登上那艘朱漆楼船。另有十几个精壮汉子快步上了旁边的货船,个个身负长刀弓箭,一看便是练家子。 “怪了。”赵三暗自嘀咕,“那商队里怎么会有女眷?还能上官船?” 官船上守卫森严,细细核验众人身份。林听将杜槿带到一处狭窄船舱:“就剩这间了,地方是小了点。” “能搭上官船已经很好了,哪还能挑三拣四?”杜槿笑道,“你给了船首多少好处?” “五两银子加几张狼皮。”林听摆摆手,“我爹特意嘱咐,一定要把你安排到官船上来。” 林氏父子这次奉官府调令进京,从江州乘官船走水路,青山药行的人便也找了艘顺路的商船,与他们同一日出发。林听不放心商船鱼龙混杂,特意打点船首,给杜槿在官船上安排了住处。 “乌萨,阿风,委屈你俩跟我挤一间了。”林听转头问道,“后面商船安排得怎么样?” “专门租了个船舱,莫大岭和阿流带着十来个人看着货,很稳妥。” 甲板倏然响起击鼓声,赵风兴奋道:“开船了!”玄铁船锚缓缓出水,船工们吼着号子升起巨帆,船只在江风中破浪起航。 几艘商船见状也立即扬帆,顺着船尾荡开的波纹,远远缀在官船后头。 初冬的江风已有几分寒意。杜槿靠在船舷边,举目望去,岸上收割后的稻田连绵不绝,枯草连天的旷野尽头,江水如银练般蜿蜒流向远方,十分开阔壮美。 “这是京里漕运司的押纲船,有押运军护送,安全无虞。”林听走过来,“咱们能搭上这艘船,还是沾了乌蒙的光。” 杜槿挑眉:“此话怎讲?” “乌蒙叛党降后,乌蒙土司那赤罗还是被朝廷救出的,因而献了不少金银。这船就是运乌蒙贡品进京的。”他注视着广阔江面,“从江州出发,走水路十来日便可到邺都,是进京最快的路线。” 杜槿见他神色不虞,忍不住问道:“进京领赏乃大喜之事,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瞒不过你……”林听挠挠头,“这昭信校尉的名头听着虽好听,其实是个虚职,连兵都不让带。”他压低声音,“宣抚使大人这手玩得真不地道,咱们在青阳拼死拼活,到头来只捞了个好名声,明摆着防商陆呢?” 杜槿安抚道:“无妨,此战你们借着守城之功崭露头角,日后还有机会。” “唉,武官靠战功晋身,如今天下太平,哪来这么多仗可打?”林听摇头,“区区一个八品武散官,非要大老远召我们入京,还不如留青阳自在! 他面露不满:“这哪里是封赏?不过是给山鹰套了金环,飞不得猎场,倒要学凤凰拜庙堂。” 杜槿若有所思:“或许此事也有商陆运作……” “若是他安排的,怎会连个口信都无?这次进京也不知是个什么情况。”林听嘀咕,“说来也怪,乌蒙还未降时,那位宣抚使大人已急匆匆地回京了。” 黎州战事草草收场,林宗突然被召进京,商陆数月杳无音信……几件事都透着丝不寻常的意味。 赵风笑道:“如今形势未明,在这儿瞎猜也无用,先进京再说!” 林听抹了把脸:“也是!等到了邺都,咱们先去找商陆。”杜槿安慰道:“好在这回有药行随行,大伙儿一同入京,凡事也有个照应。” 船只沿江顺流而下,船头破浪疾行,行进十分迅速。几人闲话 间天色已晚,有押运士卒来查问,便各自回了船舱。 杜槿躺在船舱内窄小的矮榻上,思及商陆,一时辗转难眠。 “砰!”门外突然传来巨响,船舱剧烈震颤,夹杂着金戈相交的锐鸣。一声低沉的闷哼后,紧接着便是数声哀嚎。 杜槿心头一紧,拔出匕首闪至门后。鲜血顺着门缝缓缓流进船舱,在烛光下淋漓刺目。 等外面安静下来,她轻轻推开舱门。过道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角落里还有个灰衣人倚墙而坐,虽然面色惨白,眼神触及杜槿时却陡然凌厉。 此人面目清俊,身上衣饰考究,显然出身富贵。但他腹部鲜血喷涌,看这出血量,恐怕是没救了。 “要替你报官吗?”杜槿问道。 那人喘着粗气:“不……小娘子,劳你扶我进船舱,必、必有重谢。” “免了,押纲官船重地,还是请官兵处理吧。”杜槿可不想惹祸上身。 “且慢!吾乃禁军将领,身负密令,不可惊扰押纲官!”见她要走,那人又挣扎道,“等等!小娘子等等!在下骁骑营副指挥使杜榆之,求小娘子出手相救,日后定涌泉相报!” 杜槿脚步一顿:“黑云骁骑?” “正是。” 头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官兵已经来了。 杜槿笑道:“得亏遇到的是我,若是换做旁人,你定然是活不成了。 正文 第99章 乌蒙劫船? 杜榆之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破旧的船舱。腹部的伤口被仔细包扎过,血已经止住了,周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儿。 “醒了?”杜槿放下手中的药碗,“你失血太多,昏迷了一天一夜,现在高烧不退,能不能撑到京城还两说。” 杜榆之虚弱地开口:“能……止血就好……金疮药,是用了三七和白及?” 杜槿挑眉:“你还懂得药理?” “略知一二。” “船上条件有限,只能先吊住命,等到了下个渡口再找医馆。”杜槿说着,动手拆开绷带给他换药。 “不行!”杜榆之挣扎着要起身,却突然浑身抽搐,翻起双眼便惊厥过去。杜槿眼疾手快,立即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手迅速取出银针,在人中、合谷几处穴位连刺数下,又掐住他的手腕寸关尺三脉,直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 当杜榆之再次睁眼时,眼前赫然是一张褐发碧眼的异族面孔,五官如刀刻斧凿,正恶狠狠盯着他。 “赤发鬼?我这是……死了吗?”他神色怔忪,“这里是阴曹地府?” 一个吊梢狐狸眼的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没错,这里正是第七层刀山地狱!可算捉到你了,我们都等了好几天啦!” 杜榆之脸色煞白:“刀山地狱……我杜榆之一生行事无愧于心,怎会落到如此下场!” 那赤发鬼冷哼一声:“你一个骁骑营副都使,手上沾的血还少吗?下地狱有什么好奇怪的?” “你们两个消停点!别真把人吓死了!”杜槿转身笑道,“这两位是我的同伴,方才是在跟你说玩笑话,真是对不住。” 杜榆之惊魂未定,背后已冷汗岑岑。 林听笑着上前拱手:“对不住,他们一时兴起,惊扰了阁下。”杜槿解释:“我们跟押运兵借了羊肠线给你缝合伤口,还用了三七、血竭和人参止血吊命,性命暂时无虞。等到了邺都,再送你去正经医馆。” 杜榆之晃了晃神:“多谢。姑娘是大夫? 乌萨不满道:“这不是废话吗?她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不是大夫是什么?”赵风插话:“就是!这可是我们县里最好的大夫!” “敢问恩人尊姓大名?待我回到邺都,定当设法报答……”杜槿笑道:“不必了!举手之劳,不必记挂。” 看出杜槿的防备,杜榆之沉吟片刻:“既如此,这条消息权当报答——船上已经混入了乌蒙叛军,诸位务必小心。” 林听神色一凛:“乌蒙叛军?这不是运送乌蒙贡品的官船吗?” “乌蒙土司献上贡品,自然会有乌蒙人不满。”杜榆之压低声音,“这次边境之乱,罪魁祸首是以通源一脉为首的乌蒙叛军势力。乌蒙土司虽已复位,但范氏余党并未死心。” “为何不将此事告知押运司?”林听追问。 杜榆之垂目道:“叛军行事隐秘,我也是上船后才查清。如今乌蒙刚降,此事不宜声张。”杜槿思索:“之前和你交手的人,就是乌蒙叛军?” “正是。” 林听面露怀疑:“不管是土司还是范氏,乌蒙已经无力反抗,何必担心打草惊蛇?” “事关密令,恕难相告。”杜榆之语气生硬。 出了船舱,众人立即寻到船首,林听佯装焦急,声称丢了祖传玉佩,求押运军帮忙搜寻。那粗鼻阔面的船首起初还骂骂咧咧,待林听塞过一锭银子,立刻变了脸色,吆喝着让船卫搜查。 一连数日,众人将官船里外翻了个底朝天,却连个可疑人影都没见着。 林听十分怀疑:“若真如杜榆之所言,乌蒙叛军要劫船,怎会半点布置都没有?” “此人不可信。”杜槿蹙眉道,“既是骁骑营副都指挥使,商陆怎会从未提起?况且他堂堂四品武将,就算暗查,也不该孤身一人。” “确实蹊跷,这么大的官儿,身边竟连个亲兵都没有。”赵风摇头。 “如今只有两种可能。”杜槿望着船尾翻腾的白浪,若有所思,“要么他根本不是都指挥使,要么……他的亲卫都已遭遇不测。” 赵风唰地起身:“他是在逃命?” “这厮与押运司可不是一路人。”乌萨冷笑,“若真的在乎船只安全,早就把乌蒙的事儿掀出来了,哪会在意那劳什子密令?” “难道乌蒙之事是假?”赵风疑惑。可那夜死在舱外的刺客,身上确实纹着乌蒙的金雀图腾。 杜槿细细回想杜榆之的每一句话,思索道:“他言语前后矛盾,若这船真被乌蒙盯上,他也难逃一死,为何半点不急?” “乌蒙的目标恐怕并非这艘船!”林听恍然道,“而是杜榆之自己!” “不错。”杜槿点头,“而且他处境如此危险,却不敢让押运司知晓自己的存在,恐怕确实身负密令。” 一切豁然开朗。 杜槿在心中缓缓勾勒出杜榆之的遭遇——因隐秘之事被乌蒙追杀,亲卫尽丧,孤身逃上这艘返京的官船。因不敢在押纲官面前暴露身份,他只能向素不相识的平民求助。 “咱们恐怕惹上了大麻烦。”林听担忧道。 “要不……干脆?”乌萨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免得日后受他牵连。” 杜槿心头微动,思忖片刻还是摇 头:“不知他可有后手。若处理不干净,此事泄露出去对咱们反而不利。”毕竟商陆还是骁骑营中,若是被知晓他的家眷害死了军中主官,实在不好收场。 “到了京城将他送走便是,反正他也不知咱们底细。” 此后数日,杜榆之的伤情数次反复,时常高烧不退,杜槿都尽心医治,不曾懈怠。幸而此人身体底子极好,七八日后竟已渐渐恢复,伤口结痂,能慢慢进些清淡饮食。 这日,官船停靠在泸州码头,离邺都只剩两日航程。 岸边集市人声鼎沸,各式吃食饮子的小摊挤在河堤上,吆喝声此起彼伏。 众人已半月未沾新鲜吃食,整日啃着干硬的粗粮饼和齁咸的腌鱼,此刻闻到岸上飘来的香气,个个馋虫大动。 连乌萨都忍不住向杜槿讨了些铜钱,迫不及待地跳下船去觅食。 “师娘,这冷元子好吃,还加了蜂蜜呢!”赵风殷勤地端了碗甜水过来。 “这泸州比黎州还热,都快入冬了还有卖冰水的。”杜槿摇头,“过时不食,这季节不宜贪凉,你自个儿喝吧。” 赵风见她不喝,三两口就把冰冰凉凉的甜水灌下肚去。 河边还有不少热腾腾的小食摊,煎羊白肠、炸果儿、芝麻胡饼,油滋声和肉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食指大动。 杜槿小啜一口羊汤,入口滋味十分鲜美,忍不住道:“商陆最爱这口,下回定要带他来尝尝。”乌萨在一旁喝得头也不抬,含糊道:“跟兆京的滋味儿不太一样,不过也挺香,上头飘着的绿叶子是什么?” “蒜叶、芫荽,黎州也常见。”林听笑道,“等有机会,咱们去兆京喝最地道的羊汤。” 乌萨来了兴致,眉飞色舞道:“我们那儿的羊汤不加这些玩意儿。现宰的羊直接下锅炖,什么佐料都不放,临出锅撒把盐,鲜得能掉眉毛!” “吃肉须得配韭花酱。”他比划着,“大块的手把肉往酱里一蘸,嘴巴一抿,肉就能从骨头上掉下来,只管大口嚼就成了!” 赵风听得直咽口水:“韭花酱是什么?” 乌萨大笑:“草原上野生的韭菜花做的酱。每年夏天,家家户户都去采来自己做,又鲜又辣,最配羊肉!” 林听心驰神往:“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最是快意!” 杜槿笑道:“等咱们在邺都安顿下来,定要去北境走一遭,都尝尝这美味。” 乌萨却突然恍惚起来。兆京,他们当真还能回去吗?连商陆都隐姓埋名做了敌国将领,他们又该以何身份重返故地? 杜槿刚放下碗,余光瞥见一个熟悉身影在人群中一闪而过。 “怎么了?”林听察觉她神色有异。 杜槿迟疑道:“好像看见关贺了……可他怎会在此??”当初在青阳,此人曾托她去军营中送药。 乌萨皱眉:“骁骑左四营队正?他此刻该随军返京才是。”“许是我看错了。” 众人一时摸不着头脑,草草填饱了肚子,趁天黑前赶回押纲船。没想到狭窄阴暗的船舱里竟空无一人,杜榆之早已没了踪影。 杜槿了然:“方才那人果然是关贺!他们是来接应杜榆之的。” 林听发现桌上留着个荷包,打开一看:“嚯!五百两银票,杜榆之好大的手笔!”赵风笑道:“救命之恩,这诊金倒也值当。” “此人倒是知恩。”杜槿收起银票,“权当结个善缘。” 两日后,官船终于缓缓靠岸,众人顺利抵达邺都。 穿过码头喧嚣的人群,巍峨的邺都城垣赫然出现在眼前。青灰色的砖墙高耸入云,朱漆金钉的城门上悬挂着黑底匾额,"顺天门"三个金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披甲执戟的禁军肃立城门两侧,兵甲泛着森然冷光。乌泱泱的百姓被拦在道路两旁,中间空出一条宽阔的青石官道。 杜槿被人潮推搡着挤到最前面,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被一名禁军粗暴地推开。 “当心!”林听一把扶住她,“这是怎么了?为何封城不让进?” “外乡人吧?”旁边的年轻书生插话,“今日是福安郡主下降的大日子,郡主要乘翟车巡游御街,城里正在戒严呢。”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须道:“几位若想进城,怕是要再等上两个时辰了。” “等等也无妨。”杜槿展颜一笑,“没想到我们初回来京城,就遇到这等大喜事。不知那郡马爷是何许人也?” 周围百姓顿时七嘴八舌地议论开来,“好像是禁军里头一位年轻将军?”“在黎州立下赫赫战功,深得圣上赏识。” “我知道!”那书生突然提高嗓门,“是骁骑营的都虞侯!原本不过是个没根基的小兵,因尚主之故,刚刚擢升为将军呢!” 杜槿闻言一怔,脸上的笑意渐渐凝固。 正文 第100章 郡马 “敢问这位郎君,骁骑营中有几位都虞侯?”杜槿的声音依旧平稳,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微笑。 那书生见是个气质清雅的女娘问话,颇有谈兴:“小娘子有所不知,这都虞候可是骁骑营里的要职,仅在都指挥使、副都指挥使之下!偌大的骁骑营,自然只有一位都虞侯。” 林听听得面色铁青:“那位郡马……当真是骁骑营的都虞侯?可别是弄混了,禁中还有骁捷营、广锐营,也都设了都虞侯。” “这哪能弄错!”书生被人质疑,面露不悦,“此人名声极大,听闻甫一入京就在骁骑营中设下擂台,遍邀营中高手对战,无一败绩。” 周围百姓发出惊叹,“如此勇武,难怪能在西南立下赫赫功劳。” 旁边一个衣着光鲜的富商也搭腔道:“福安郡主可是京中出了名的才貌双全,姿容无双。如此英雄美人,当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璧人啊!” 众人纷纷高声附和,气氛变得极热烈。 杜槿脸上的笑容未改分毫,转身回到河岸边,镇定地指挥伙计们卸货、检查箱笼、安排车马。药行众人也对此变故毫无觉察,热络张罗起进城事宜。 林听凑近她身侧,急切道:“杜大夫,此事太过蹊跷!商陆绝不是这等背信弃义、抛妻弃子的小人!肯定、肯定是哪里不对!” “我怎会真信这些市井闲谈?”杜槿奇怪转头,“他那闷葫芦似的性子,心重又寡言,哪有心思做这些事。”她顿了顿,“当务之急还是先进城站稳脚跟,摸清虚实。” 林听被她话里的笃定和冷静慑住,又想到婚礼就在今日,更急了:“可今儿个就是大婚之日!他此刻必定在郡主府中,我们初来乍到,难不成就这样冒冒失失一头撞过去?” 杜槿笑道:“急什么?无凭无据,可不能赤手空拳地去闯人家郡主的婚宴。” “总得备足了‘礼’,才好登门‘贺喜’。” 赵风还不知道方才的变故,兴冲冲跑过来:“师娘,咱们可以进城了!” 伴随着沉闷悠长的吱嘎声响,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早已等候多时的百姓和车马瞬时涌动起来,喧闹如潮水般向着门内涌去。 杜槿随着人流进入城中,眼前骤然开阔。 街道宽阔整洁,两旁是鳞次栉比、飞檐翘角的屋宇楼阁。商铺临街,幡旗招展,绸缎、书画、酒楼、食肆,各色营生应有尽有,琳琅满目。 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油脂香气,不知名香料的奇特异香,还有新漆的木料味道,糅合出特有的热闹坊市气息。 长街上行人如织,装饰华贵的香车驶过,青幔小轿匆匆穿行其中,时不时还有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策马而行,举手间意气风发,说不尽的富贵风流、繁华鼎盛。 这扑面而来的荣华气度,令众人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莫大岭左右张望,眼睛瞪得溜圆:“这就是京城?我活了二十年,也没见过这么高的楼!”赵方平眯眼望向远处那座高楼:“丰乐楼?比咱们青阳县的酒楼可气派多了” “青阳哪能跟京城比!”“这回可真是开了眼界!何粟,这趟回去够你跟村里人吹嘘半年了!” 何粟怔怔地望着眼前景象,喃喃道:“何止半年,怕是能说上一辈子。” 待寻了间客栈安顿妥当,林听便先拱手告辞:“诸位,我父子二人这便要去兵部报到,待公务了结,再来与大伙儿会合。” 众人纷纷道贺,将林氏父子送至门外。 阿流扛着行李进了杜槿的厢房,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问道:“方才你和少当家说了些什么?” “倒没什么要紧事……” 阿流哂笑:“莫要装模作样了,方才在码头卸货时,你笑得比哭还难看 三分。到底出了什么事?”杜槿摸了摸脸:“当真如此明显?” “有话直说罢,天大的事也有咱们一起扛着,总能帮你解决。” 杜槿长叹一口气:“方才在城外听百姓闲谈,说商陆要娶亲,还是尚了位郡主。” “噗——”阿流一口茶水喷了出来,震惊地抬头。杜槿依旧浅笑盈盈:“你且说说,这事要如何解决才好?” 他呛得连连咳嗽:“不不不,这、这等事,咱们可真插不上手……” 一个时辰后,御街。 杜槿立于朱雀大街旁,四周人潮涌动,车马粼粼。抬眼望去,两侧朱漆楼阁金碧辉煌,远处一片朱墙金瓦,连绵如山。 阿流与赵风畏手畏脚地跟在她身后,只敢贴着街边行走,小心翼翼地避让着道上的华贵车驾。 赵风四处张望,指着远处惊叹:“师娘,那边的楼阁好生气派,连屋顶都闪着金光!”杜槿点头:“那是宫城,天子与后妃们的居所,自然极尽奢华。” 阿流面色一僵:“宫城?杜大夫,咱们这是要去何处?” 杜槿在一座朱门府邸前驻足,努努嘴:“到了,赵国公府。”见两人面露不解,补充道:“就是齐肖……四殿下的府邸。” 阿流恍然:“也是,眼下不便直接去找商陆,寻方寒云倒是个法子!” “只怕未必能见到人。”杜槿摇摇头,“若是他们都去参加那婚宴了,以咱们的身份,怕是连府门都进不去。” 一行人来到国公府侧门,果然被门房拦下。 杜槿微微福身,递上名帖:“青阳医者杜氏,求见国公大人,烦请通传。” 门房上下打量她一番,满脸不屑:“哪里来的江湖医婆?去去去!”赵风怒容满面上前喝道:“放肆!你可知道我师娘是什么人?真是有眼无珠!” “且慢。”杜槿抬手制止,“若是国公大人不在府中,烦请将名帖交予魏乔魏管家。” 门房神色不耐:“魏管家不在,请回吧。”杜槿仍不死心:“那方寒云方将军可在?” “不在!”话音刚落,朱门便“砰”地一声重重合上。 赵风气道:“好个狗仗人势的奴才!”阿流拍了拍他的肩膀:“宰相门前七品官,咱们这样的平头百姓,人家看不上眼也是常理。” 这闭门羹原在意料之中,杜槿正暗自思忖对策,忽听身后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槿娘!” 只见一辆青帷马车停在道旁,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满头珠翠的娇俏面容,竟是崔灵慧! “六娘!你怎会在京城?”杜槿欣喜道。 崔灵慧已掀帘跳下车来,一把拉住她的手:“我父亲丁忧期满,刚回京候缺呢!”她眼中闪着欢喜的光,“上个月搬家时,我还特意让谷雨去给你送信,谁知竟扑了个空。” 谷雨笑着行礼:“奴婢到青山村时,里正说杜娘子已带着药行的人出远门了。” 杜槿算了算时日:“这么看来,咱们竟是前后脚到的京城。” 他乡遇故知,两人皆是喜不自胜,杜槿便让阿流二人先回客栈,自己随崔灵慧上了马车。 “槿娘,前面那辆车上坐着祖母和母亲,我们这是要去赴一场喜宴……” “莫不是福安郡主的婚宴?”杜槿心头微动。 崔灵慧笑道:“你也听说了?福安郡主是裕亲王的掌上明珠,这场婚事办得极隆重,京中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受邀赴宴。” 杜槿沉吟:“说来也巧,福安郡主的那位郡马我还认识。”见崔灵慧和谷雨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她浅浅一笑,“你们也见过,正是我那夫君商陆呢!” “什么!哎哟……”崔灵慧惊得花容失色,猛地站起身,脑袋结结实实撞在车顶上,“槿娘,这、这可开不得玩笑!” 杜槿便将城外那些传闻细细道来,崔灵慧听罢,脑中嗡嗡作响,什么“糟糠妻下堂”、“将军负心”、“郡主夺夫”的话本情节一股脑儿涌上来,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 她急得直跺脚,一把拽住杜槿:“别急!这事我定要帮你讨个公道!”她转向谷雨,“快!和槿娘把衣裳换了!” 杜槿闻言一怔,随即会意:“等等,此事未免太过冒险?” “都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这些?”崔灵慧气得小脸通红,“走!我带你去找那负心汉!” 此时的郡主府内已是一片张灯结彩,喜气盈门。 天色渐晚,迎亲队伍已浩浩荡荡回府,宴客厅中鼓乐喧天,华灯高照,觥筹交错间尽是达官显贵。 齐肖与几位宗室子弟寒暄完毕,悄悄退至角落,对方寒云低声道:“速去确认,一切可都安排妥当了?” “是!”方寒云躬身领命,避开人群往侧院行去。 抄手游廊上珠围翠绕,尽是盛装的女眷。方寒云目不斜视,正欲从另一侧绕行,却在转角处不慎撞倒一名青衣婢女。那婢女轻呼一声跌坐在地,声音却是熟悉得很。 “杜大夫!”方寒云惊得险些跳起来。 “方将军?”杜槿抬眸笑道。 她从未见过方寒云如此精彩的表情,惊恐中透着心虚,手足无措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恨不得立即逃之夭夭。 方寒云慌忙将她拉到隐蔽处,结结巴巴道:“杜大夫!你怎么会来这里?” 杜槿慢条斯理地拂了拂衣袖:“怎么,是有什么安排不想让我知晓?” 这话一出,方寒云再愚钝也明白事情败露,支支吾吾:“哪敢!就是,那个,殿下和都虞侯有些不得已的苦衷……” “接着说,我听着呢。”杜槿笑得意味深长,“有什么苦衷非要瞒着我这糟糠之妻?” 方寒云几乎要厥过去:“等等,你先别恼!真不是你想的那样!” “祖宗诶!你、你、你听我狡辩!” 正文 第101章 傻狗!听不出来我的声…… 眼看事情越描越黑,方寒云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他素知杜大夫聪慧过人,手段玲珑,却怎也想不通她怎会查出此事,甚至还能闯入郡主府。 方寒云思索半晌,小心翼翼开口:“你入府的路子可还稳妥?可需我等善后?”他唯恐杜槿一时情急,用了什么非常手段混入府中,留下破绽。 杜槿抬眸:“此事无关紧要,别想打岔。”她抱臂道,“适才我去过国公府,莫说你家主子,连魏管家都不在府上。你们究竟在谋划什么?” “说来话长。”方寒云见四下无人,低声飞快解释,“殿下也是迫于太子威势,不得不做这场戏。商陆在西南风头太盛,太子又岂容殿下得此助力? “这尚主之计,正是他们想出的毒招。” “明为封赏,实为打压。我朝对驸马郡马约束极严,裕亲王又是太子党羽。若当真尚主,商陆不仅前程尽毁,更要日夜提防枕边之人。” “郡主金枝玉叶,岂肯下嫁有妇之夫?”杜槿蹙眉,“王爷视若明珠的千金,就舍得让她受这等委屈?” 方寒云摇头:“商陆进京前,便授意我们暗中抹去你二人在黎州的户籍,如今朝中无人知你与阿鲤的存在。”京城局势凶险,他们断不能将软肋暴露于敌前。 杜槿平静道:“那这尚主之事,商陆也应允了?” “他没答应!”方寒云忙不迭解释,“但太子处处施压,殿下已无力招架,只得用这缓兵之计,绝不会真逼商陆行大礼。” 太子南霁雷母族温氏,乃朝中显赫世家,其外祖曾任参知政事,乃前朝副相,舅父如今任枢密副使,姨母也嫁入裕亲王府为正妃。 温氏在朝中位高权重,盘根错节,更借洪帮江岸止之手,暗中把持洪州漕运数十载,是太子的左膀右臂。去岁齐肖借贡品失窃案,将洪帮罪行昭告天下,但即便如此,太子也不过是损了些银钱门路,并未伤及根本。 “陛下信重太子,洪帮一案雷声大雨点小,最终不过罚东宫禁足三日罢了。”方寒云叹气,“但太子另有一致命把柄落在殿下手中,此事若泄,非同小可。” 他声若蚊蝇:“乌蒙。” 杜槿眸光微动:“同范氏有关?”方寒云挠了挠头:"杜大夫,还有什么是你不知道的……您当真只是个大夫?” “我是不是大夫,你还不知晓吗?”杜槿莞尔。 方寒云叹道:“杜大夫,你若是男子,必能成就一番伟业。”“这话我可不爱听。”她笑道,“即便是女子,也不影响我做些旁人做不到的事情!” 方寒云拱了拱手,心中拜服。 “且说说你们的计划吧。”杜槿敛容正色道,“郡主府这般热闹,满城勋贵齐聚于此,你们打算如何收场?” 方寒云压低声音:“暗卫已埋伏在裕亲王府四周, 只待守卫松懈便潜入搜寻罪证。他们与乌蒙范氏勾结,在西南掀起这般动乱,可不比洪州捞钱那般小打小闹。” “待取得罪证,我们便在郡主府众宾客面前揭穿裕亲王所为,这婚宴自然作罢。” “若寻不到罪证又当如何?” “罪证所在之处十拿九稳,至多费些周折。”他见杜槿神色不豫,忙补充道,“我们已在郡主身边安插人手,若有变故自会尽力拖延。实在不行……会将郡主迷晕,遣一身量相仿的暗卫乔装拜堂。” 杜槿杏眸微眯,方寒云急道:“暗卫是男子!男子!” “男子也不行!”杜槿撇嘴,“商陆是我的人,岂能与旁人拜堂?” 这话说得十分理直气壮,方寒云实不知如何应对,只好连连作揖:“杜大夫!姑奶奶!祖宗诶!如今箭在弦上,事关重大,还望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我另有个法子,不如试试?”她低声笑道。 此刻的郡主府内,女眷们正聚在后院延芳阁中。 阁内四处设了紫檀凭几,绣金的织绡纱帐垂落曳地,在满堂烛火下熠熠生辉。镶金嵌玉的熏笼里,沉水香氤氲缭绕,尽显华贵气度。 “六娘,东张西望,成何体统?”崔老夫人轻斥道。 崔灵慧忙坐直身子:“祖母恕罪,孙儿只是在看那接亲的仪仗,这天色将晚,怎的还未回来?” “婚礼昏礼,自然要待到黄昏时分。”崔老太太慈爱地抚着孙女的鬓发,“六娘也到这个年岁了,如今咱们家重返京城,正好为你相看人家。” 崔夫人细声细气插话:“前些日子,儿媳在胭脂铺偶遇了大理寺丞家的夫人,她家二郎年方十九,正在议亲,儿媳顺口提了六娘……” 崔老太太皱眉:“既是大理寺丞家的孩子,为何十九了还未定亲?” “老夫人,敢问可是韩家?”旁边一贵妇笑道,“这怕是不合适,那位公子先前克死了两位未婚妻呢!有一位六礼都未走完,那家姑娘就突发恶疾去了。” 崔夫人面露窘色,崔老夫人当即沉下脸:“怎么做事这般莽撞,也不先打听清楚?” 崔灵慧心中冷笑,这位嘴甜心狠的继母,怕是巴不得自己嫁与这等人才好! 她作出一副娇憨态,轻摇老夫人衣袖:“祖母,孙女儿不想嫁人,还想多侍奉祖母几年呢!” 老夫人被她逗得眉开眼笑,却仍嗔道:傻丫头,在青阳那几年已耽误了你,再拖不得了。待会儿让谷雨……”她发现了异样,“谷雨这丫头去哪了?怎的进府后就一直不见人影?” 崔灵慧忙岔开话题:“谷雨方才腹痛,许是去更衣了。祖母您瞧,那边鼓乐喧天,可是接亲的仪仗到了?” 暮色渐沉,郡主府的朱门前,人群终于喧闹起来。 鬓边簪花的新郎官策马而至,长腿一迈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就跨入府中。紧随其后的八抬喜轿稳稳落地,全福夫人忙不迭上前,扶着盛装的新妇缓缓走出轿子。 新妇头戴绣金朱锦盖头,足不沾尘,踏着绛色麻袋迈过门槛。 傧相朗声唱和:“新妇降銮——踏锦传代——” 旁边已有宾客高声诵起祝福话儿,笑着将谷豆钱果儿抛洒空中。 商陆一身暗纹云雀锦的赤色大袖衫,金花幞头束起墨发,衬得眉眼十分冷峻。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得锋利,眼底凝着一丝寒意。 婢女战战兢兢递上同心结,他冷着脸接过,面容愈发阴沉。 “这便是那位骁骑营的将军?瞧着真同传言中一般,凶神恶煞。”“你看他脸色,哪像是来成亲的?” “搁你你也不乐意,北凛来的军汉,好容易在西南挣下军功,前途无量之际却尚了主……” 宾客议论声中,新妇伸出一双素手,轻轻拉住同心结的另一端,商陆却借势放手,红绿彩缎倏然垂落。 在众人愕然的目光中,齐肖笑着上前打圆场:“新郎官这是欢喜得糊涂了?新娘子且先去歇着,待会儿还要拜宗祠呢。” 一旁的傧相反应过来,赶忙高声唱礼,众人簇拥着商陆往祠堂行去。全福夫人搀着新妇转向后院,环佩声渐渐消失在花木间。 半个时辰后,仪式开始了。 檀烟缭绕中,供案上整齐立着天地君亲师牌位。 待新郎新妇行至堂前,傧相朗声唱道:“拜谢乾坤造化恩!新郎搭躬——跪!献香。” 商陆面无表情接过香烛,奉于案上,两侧的楠木牌位赫然写着“父商公讳戎之位”、“母周氏孺人之位”,都是事先精心准备的虚设之物。 一如今天这场荒谬的婚礼。 接下来便是三叩首的仪式,按计划,此时便应有暗卫闯入喜堂急报。可堂外宾客熙熙攘攘,华灯如昼,竟无任何异样。 商陆剑眉紧蹙,余光瞥向齐肖。 众人面露怪异之色,齐肖笑声朗朗:“大喜的日子,新郎官怎的又走神了?”他特意加重语气,“放心便是,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你只管安心拜礼!”身边宾客纷纷应和。 商陆背脊陡然挺直。 盖着红盖头的新妇仍俏生生静立堂前,身形袅娜,素手紧攥着彩缎,似是在等待唱礼。 喧闹声中,傧相朗声三唱:“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礼成!送入洞房——” 商陆阴沉着脸踏入房中。 屋内遍布织金毯,红幔在烛火下摇曳出暧昧的光影,外头热热闹闹的宾客渐渐散去。 婢女躬身奉来合卺酒,商陆却不管新妇,径直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滴落的酒液沿着颈侧青筋缓缓没入衣领。 金秤被恭敬呈上,他又随手搁在一旁,沉声道:“退下吧。” 众婢女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纷纷低头躬身离开。 面前的新妇正端坐于榻上,双手交叠,珠翠华丽,鲜红的裙摆在榻沿如流水般散开,像一具精致的木偶。 “拜堂非我之愿,还请郡主恕罪。”商陆在屋内来回踱步,“末将早已再三上书王爷,言明心有所属,但未曾想今日还是走到这一步。” 新妇一言不发,大红绣金的盖头微一颤动,隐隐传来环佩轻响。 “末将乃北凛残兵,出身寒微,无父无母,性情粗鄙,不敢耽误郡主……如果郡主有意和离,末将绝无二话。” 新妇默然抬起手,点了点案上的金秤。 他皱眉递过,新妇却将金秤推回,似是示意他接住。商陆冷声道:“郡主,恕难从命。” “哼!放肆!”盖头下突然传来一声轻斥。 商陆如遭雷击,这声音—— 大红盖头倏然掀起,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俏脸。杜槿眉眼弯弯,唇角噙着狡黠的笑:“傻狗,连我的声音都听不出来了?” 正文 第102章 琴棋书画 商陆怔怔望着眼前人,喉结滚动,却说不出话来。 杜槿捏着金秤一头,狠狠戳他胸膛,嗔怪道:“都虞候大人,你这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该当何罪?” “槿娘……”他耳根倏地红了,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京城了?” “我若是不来京城,你今日就要和那位郡主娘娘拜堂了。”“不会!”商陆急急辩白,语气里还带着一丝委屈,“齐肖他早已安排好替身。” 杜槿恨铁不成钢:“你这呆子,真到紧要关头,齐肖岂会顾念你?” 商陆利落单膝跪地,闷声认错:“这次是我不对,任你责 罚便是。”杜槿冷哼一声,揉了揉他后脑:“若你真与那郡主拜了堂,无论是什么缘由……我就不要你了。” “不会到那一步。”他将脸埋进她的膝头,温热的吐息透过嫁衣,“我始终是你的。 他抬头望向杜槿,灰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竟露出几分可怜的祈求意味,像是雪原上的孤狼忽地露出柔软的肚皮。 杜槿心头微软,眼神慢慢柔和下来,男人借机得寸进尺,竟就着这仰首的姿势吻了上来。 腰肢被一双大手紧紧箍住,结实健硕的身躯突然倾覆而下,杜槿顺势倒在榻上。衣料磨出窸窣的碎响,喘息声和水声在安静封闭的床帐内无比清晰。 “嘶——硬邦邦的,硌人。”她偏头躲闪,反被轻轻叼住耳垂。商陆低哑的嗓音磨过耳际:“是谁让你乔装进府的?方寒云?” “不是他。我带药行的大伙儿进京寻你,恰巧遇到崔家人赴宴,就跟着六娘混进来了。”她指尖戳上商陆心口,“幸亏来了,不然你就被齐肖这馊主意害了。” 商陆发出低沉的笑声:“他不敢。”话音未落,他又托着她后颈吻了上去,这次不再是温柔的厮磨,反而像是饿狼噬咬般攻城略地。杜槿喘息着推拒:“傻狗,这当口哪能做这事!” 大红纱帐似是不堪纠缠,轻轻自床顶垂落,掩住两人。摇晃的钗环散落锦被,一朵绛色的缎花蓦然飘到她鬓边,衬得双颊如雪映红梅一般,于烛光下愈发楚楚动人。 “咔哒”一声,门轴轻响。 商陆闪电般扯过喜被,掩住身后人:“何人!” 方寒云捂着眼进来:“杜大夫、都虞候,王府来讯诸事已备,二位可否……快些?”商陆神色自若:“胡诌些什么!郡主现在人在何处?” “后院厢房里晕着呢。稍后自有人当众揭破此事——郡主不愿同你拜堂,派了贴身婢女偷梁换柱。”方寒云笑道,“她确实有个面首,人证物证都安排好了。” 商陆扶起杜槿:“先让方寒云送你回去,即刻动身,不要耽搁。” “后面的事儿可要我帮忙?”杜槿急道,“说起来,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自称骁骑营副都使的人,在乌蒙受了重伤,或许与今日之事有关?” “安心回去休息,待此间事了,我去客栈寻你。”商陆轻轻抚过她微肿的唇瓣,“有些事,让我来做。” 杜槿不再多言,迅速卸了钗环衣饰,随暗卫悄悄离开,满堂的华灯鼓乐逐渐消失在身后。她刚钻入隐秘小巷,便闻身后传来纷杂的马蹄声,持戈甲卫已悍然涌入郡主府。 长夜未央,风雨欲来。 次日一早,杜槿揉着惺忪睡眼起身,客栈大堂早已人声鼎沸。 “你们听说了吗,昨夜裕亲王府遭了大祸!”一个茶客压低嗓音道。 “难怪昨天晚上城里闹哄哄的,一夜都没睡安稳。”邻座老者摇头叹息。 “我表亲就在城西贵人家当门房,亲眼见着禁军押解犯人,御街石板上都染了血……” 堂内众人交头接耳,或惊惶不安,或幸灾乐祸。 “裕亲王府只是被围,他那些党羽却遭了殃,太医院判、大理寺丞、太子少保,连温氏这等世家都受了牵连。” “究竟犯了何等大罪?”“噤声!肯定是杀头的大事!” 杜槿眼神示意,赵风心领神会凑过去:“这位大哥,方才说裕亲王府出事,不知福安郡主的婚事……” “嘿!说起福安郡主,这事儿可真是稀罕!”那壮汉激动拍桌,登时引来不少目光,“郡主宁死不肯下嫁那个武夫,昨儿个竟叫侍女代替她去拜堂,自己跟面首私奔了!” 满堂哗然,屋内登时炸开了锅。 堂堂王府千金,奉旨下嫁寒门出身的骁骑营都虞候,此事本就惹得满城风雨。如今郡主竟敢看不上御赐姻缘,做出了这等李代桃僵的丑事? “那郡马当真可怜,虽出身寒微,到底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又有战功,竟遭这般折辱。” “可怜什么?横竖也没和郡主拜堂,此番朝中定是要补偿他的……” 杜槿不再理会闲言碎语,转身欲回房,却见小五、何粟等人正挤在房门外,见她回来,立刻挤眉弄眼地笑起来。 “怎么今日都没出门?”她挑眉问道,“昨日不是说,要去探探京城药行的底细?” 小五故作哀叹:“唉!东家一到京城就把我们抛在脑后,自顾自追夫去了,如今倒来怪我们偷懒!” “去去去,贫嘴!”杜槿笑骂,“都知道昨天的事儿了?快去干活儿,仔细东家扣你们月钱!” 众人哄笑着散开。 杜槿推门进去,果然见到窗边立着个黑衣男子,肩背宽阔,双腿修长,披风下露出一截劲瘦紧致的腰线,是一具如雕刻般的漂亮身躯。 “又是翻窗进来的?”她阖上门快步过去。 “嗯,避人耳目。”商陆转身将她揽入怀中,“何粟他们机警得很,我刚进门就被察觉了。” “他们这几年勤练不辍,你教的功夫都没落下。” 商陆眉目柔和:“说说路上的见闻吧,遇见了骁骑营都指挥使?”杜槿点头,便将官船的一应经历细细道来。 “杜榆之确是骁骑营副都使,论官职还是我的上官。”商陆沉吟片刻,“他本是太医院令杜蘅之子,却走了武职,如今正是太子心腹。” “既是太子党羽,怎会被乌蒙人追杀?”杜槿蹙眉,“昨夜之事与他可有关联?” 昨夜齐肖一派在裕亲王府搜出了勾结乌蒙的书信,信中还牵连了大理寺丞韩百龄与太子少保杨天德。圣上震怒,当即令皇城司拘捕韩杨两家,着大理寺连夜严审。 商陆沉声道:“可惜那些书信中并无要紧内容,裕亲王拒不认罪,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贪财,与范氏做些买卖罢了。” “范氏靠通源货栈掌控乌蒙,这般说辞倒也合理。”杜槿思索,“那太子和温氏如何?” “若韩杨两家担下罪名,太子自然无碍。” 杜槿眸光微动:“如此说来,破局的关键还是在裕亲王身上。” “现有证据不足以定他的罪。”商陆闭目叹息,“齐肖昨夜在御前领了差事,奉旨彻查通敌案,如今进退维谷。” “槿娘,你可有良策?” 杜槿笑道:“你们一个国公,一个将军,查案问我个小娘子作甚?” “你的本事我岂会不知?”商陆微微摇头,执起她的手,“先前不该瞒着你,我已想清楚,此事还需有你相助。” 杜槿将他引到案边,摊开纸张写下八个大字:东南西北、琴棋书画。 见商陆面露疑色,她展颜笑道:“既然无能为力,那就用上借力打力之法。太子当年伪造印信陷害你,害得那颜部满门皆亡,那这第一步,就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咱们也伪造书信。” 京城十里外,一处隐蔽的破败田庄。 这里原该是京中显贵的别院,却不知何故荒废多年。院墙内杂草丛生,腐朽的木门被铁链层层缠绕,在夜色中十分萧瑟。 一辆玄色马车悄然停在了庄门外。 方寒云利落翻身下马,提着灯笼上前:“杜大夫,到了。” “这是殿下舅家留下的私产,朝中无人知晓,稳妥得很。”方寒云在前引路,“你要见的那几人,一直秘密拘在此处。” 杜槿踏入堂屋,侍卫们立即将四周把守得密不透风。 三个瘦削的人影正跪在下首,其中一人眉目清秀,年岁不大。另外两人则形貌特殊,一个缺了左腿,面容狰狞,另一个少了右腿,却生得极美。 杜槿端坐主位,唇角微扬:“司琴,别来无恙。那两位想必就是侍书、描画了吧?” 司琴面色苍白,怨毒地望向她:“杜娘子这是失宠了?四殿下竟舍得你来这腌臜地方,见我们这些将死之人……” “放肆!”方寒云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杜槿摆了摆手,面不改色:“当初留下你们性命,自然是有用处。若想活命,就好好听话。” “活命?谁知道是不是要过河拆桥!”司琴怨愤道。 “且慢。”一旁的美貌妇人开口,“杜娘子,想来您不是四殿下的妃妾?” 杜槿挑眉:“你叫描画?为何如此说?” “奴婢曾绘过您的画像。洪州案后,洪帮派人追杀至黎州……若真是殿下内眷,岂会孤身犯险?” 当年返程遇袭,果然是洪帮所为。 “奴婢愿为殿下效劳,只求……” “呸!你个贪生怕死的叛徒!”司琴厉声打断,“四爷待你们恩重如山!竟敢为敌效命?”侍书忍无可忍,冷声反驳:“可笑!你不为自己谋生路,倒惦记个死人!” 方寒云嗤道:“你们几个还以为自己有选择?要么听令,要么死!” 杜槿温声道:“莫急,我请来了一位帮手。” 门外,一道修长身影映在了窗棂上。 正文 第103章 青山药堂 那身影缓步踏入堂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众人再熟悉不过的面容。 侍书与描画同时抬头,司琴瞳孔骤缩,声音微颤:“观棋?你还活着!” 杜槿唇角微扬:“观棋早已投效四殿下,如今功成身退,都改名换姓与家人团聚了。”杜槿笑道,“反观你们呢?江岸止暴毙狱中,柳四饮鸩而亡,洪帮已是一枚弃子了。” 方寒云抱剑而立,冷声道:“你们能活到今日,全赖四殿下从中斡旋,否则你们早被自己主子灭口了!” “江岸止至死都信太子会保他,甚至甘愿替太子截杀证人,可结果呢?”杜槿目光扫过堂下三人惨白的脸,“若你们仍对洪帮——乃至洪帮背后之人心存侥幸,恐怕不出数日,便会成为乱葬岗的孤魂。” 她直起身淡淡道:“究竟要为谁效命,你们自行斟酌。” 赵国公府。 府内陈设极简,百宝架上连个摆设也无,不见半分王侯奢靡。府中后花园草木尽除,夯土平整,周围刀枪剑戟森然陈列,俨然已成了片演武之地。 齐肖刚收剑入鞘,不及擦汗便径直接过信函:“杜槿的信?这琴棋书画尚能揣测,这东南西北又是何意?” 方寒云讷讷复述:“方才杜大夫提及四样,乌蒙、百越、北凛,还有……杜榆之。” 齐肖眸光一凝,垂首沉思片刻,突觉眼前豁然开朗。 既然他们手里的证据动不得太子根基,那只能寻找其他助力! 其一便是乌蒙土司那赤罗,西南一役后,乌蒙元气大伤,那赤罗几近丧命。如今她正全力清剿范氏余孽,手中定然握有把柄,其中恐怕便有裕亲王勾结的线索! 其二则是百越一族,他们盘踞羁縻山南麓,为了效仿乌蒙争得封号,在黎州战事中冲锋陷阵,十分尽心。若能助朝廷彻查乌蒙叛案,进而削弱乌蒙,他们定不会拒绝。 其三便是北凛,朝中北凛旧部与太子素有龃龉,而齐肖在北国为质多年,如今更重用出身北境的商陆与狼骑,极适合拉拢此派势力。 至于杜榆之…… 他沉吟片刻:“你带上枭众去寻商陆,听他差遣,务必查清杜榆之回京的来龙去脉!” 方寒云一听又可与杜槿来往,喜洋洋抱拳:“属下领命!” 杜槿将应对之策递到了齐肖手中,便不再理会朝堂纷争,专心谋划青山药行如何在京城立足。 所幸青山药行如今确有些声名,各家药铺医馆听闻是青阳来的药商,在守城战专供伤兵营用药,无不热情相待,不过数日便签下好几单供货契约。 何粟、赵方平等人则跟着牙人四处奔走,寻得了一处合适的铺面,欢欢喜喜地着手修。 杜槿思量再三,将这处铺面改作“青山药堂”,前厅售药,柜上陈列着山参、灵芝等珍稀药材,后院则辟为茶寮,供来客小憩。 他们费了不少心思,先在院里植下清竹芭蕉,引入清泉,又在假山石畔点缀了几株兰草。临窗则设有数间雅室,皆以细密竹帘相隔,室内檀木小几上摆着青瓷香炉,杜槿特调的熏香青烟袅袅,清雅安神。 风过时后院竹影婆娑,泉声淙淙,颇有番风雅隐逸之趣。 这茶寮的一楼面向男客,另设了一道雕花楼梯通向二楼,楼上装饰更为精致华丽,雅室隐蔽,专为贵眷女客而设。 茶寮中供应的皆是应季的养生茶饮,更有滋补药膳,还有专为妇人调制的食补方子。杜槿又摆出噱头来,言明药堂所用皆是来自西南羁縻山深处的奇珍异草,更融入了百越遗族的养生秘术,在邺都堪称独一份的新鲜生意。 她又让商陆和方寒云在禁军中代为宣扬,齐肖也颇自觉地暗中推波助澜。不过两三月,青山药堂的名号便在京中传开来,引得各家富户权贵争相探访。 杜榆之休沐这日,想起近来京中热议的青山药堂,便携了家仆前去一探究竟。 甫一踏入前厅,他便被眼前所见镇住。 宽阔的堂厅内,数十座乌木药柜巍然矗立,沿墙依次排开。中间桌案上陈列着川贝、当归、茯苓等各色药材,更有雪莲、麝香等珍稀之品,皆用青瓷小瓮盛放,供客选购,井然有序,收拾得极清爽。 目光随意扫过,他竟发现不少连太医院都难得一见的珍品,不由暗自称奇。 一青衣少年笑吟吟地迎上:“客官想看些什么药?” “听闻贵号专营黎州药材?可有当地特有的珍品,拿来看看。” 那少年笑着引路:“这边请。我们药行向来不从他人手中进货,都是自家在羁縻山里栽种、采摘、炮制,连京中几家大药铺都要从我们这儿拿货呢!” “听你口音,似乎不是汉人?”杜榆之敏锐地察觉到异样。这少年拱了拱手:“我是越人,客官唤我阿荆便是。” 杜榆之心中暗忖:百越一族在西南战事中颇为尽心,他们首领前些日子才被陛下封为归德校尉,准许二百族人入京。这才半月有余,竟已有百越伙计在铺子里做工?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让阿荆带他四处看看。 “这醋柴胡采自海拔千丈的悬崖峭壁,用自酿的陈醋炮制,疏肝解郁,专治寒热往来。这黄芪是三年生的上品,补气功效最佳。”阿荆这些年一直在村里做活儿,说起药材来如数家珍。 “醋柴胡?这炮制手法出自何处?”杜榆之细细追问,待阿荆答了,又另提了不少问题,句句切中要害。 阿荆面色微红,挠头道:“客官稍待,这事我得请教阿姐……” “阿姐?”“就是我们药行的东家。” 少年匆匆离去,杜榆之暗自惊叹:能在京城经营如此规模的药行,竟是个女子?先前在押纲船上曾遇到位医术卓绝的女医,如今又有位药行女东家,当真是世间少见。 他正端详着案上一株品相极佳的老山参,忽闻身后脚步声起,一碧衣女娘快步行来。此人衣饰素雅,不施粉黛,眉目清丽如出水芙蓉,只发间戴着一支水头极好的碧玉钗。 四目相对,两人同时惊呼:“是你!” 杜槿微微一怔,随即福身行礼,笑道:“杜指挥使?不想竟在此重逢,当真是缘分。” 正文 第104章 抛妻弃子的负心汉!…… “先前在船上,还未请教恩人贵姓。” “免贵姓杜。举手之劳,将军不必介怀。” 杜榆之抱拳:“巧了,原来还是同姓。” 两人客客气气见了礼。他捻起一片醋柴胡,迎着光细看:“此物当以根粗色褐者为佳,杜大夫这批却都是细根黄皮,不知有何讲究?” “杜将军真是好眼力。寻常醋柴胡确以粗根为贵,但这批货采自羁縻山悬崖,品相与寻常柴胡不同。”杜槿抬眸浅笑,“将军深谙药性,倒似家学渊源。” 他神色淡淡:“家父曾任太医院令,自幼耳濡目染罢了。” “将军谦虚了。”她将药屉推入柜中,“这等见识,岂是寻常熏陶能得?”杜榆之哂笑:“家中曾遭逢变故,那之后便弃医从武了。”杜槿还想追问,他却不愿再谈。 两人又一一看过铺子 各处药柜,杜榆之奇道:“北地黄芪、岭南橘红、江东石斛,天南地北的药材皆聚于此。听闻贵号药材皆为自产,杜大夫如何能兼收天下山川之灵秀?” “不过仗着地利罢了。”杜槿笑道,“羁縻山脉横贯东西,地势高差大,适合各地药材生长。” “杜大夫这才是谦虚。能独占羁縻山草药经营,还能在城西寸土寸金之地设下偌大药堂,绝非常人所能及。” 两人言语间都在试探对方底细,却又未露半分破绽。 杜槿岔开话头,将人引至后院:“将军不妨尝尝我们药堂新制的应季药茶,今儿个是陈皮红霞饮与杜仲枸杞茶……” “槿娘——”垂花门外忽传来清脆的呼唤声。 一个身穿杏红织金裙的小娘子快步走来,鬓边钗环微微摇晃,身后还跟着两个青衣丫鬟。 杜槿笑吟吟迎上去:“六娘来得这般早!老夫人可到了?”崔灵慧喘匀了气,笑着点头:“都到后门了。祖母听说你在京中开了药堂,忙不迭地来捧场,天未亮就催着出门。” “二楼雅室早已备妥,我随你去迎老夫人。”她转向杜榆之,歉然福身,“将军稍坐,我先……” “杜大夫且忙。”杜榆之拱手还礼。杜槿又唤来阿荆,细细叮嘱了一番,这才快步离开。 待人影消失在垂花门外,他忽而压低嗓音:“阿荆小兄弟,请问你们东家的闺名,是瑾瑜之瑾,还是锦绣之锦?” 他一个外男随意打听女娘闺名,实是无礼之举,但阿荆生于百越山野,不懂汉家规矩,只当是寻常闲谈。 “是木槿花的槿!”少年答得干脆。 杜榆之怔忪片刻,慢慢回想此前经历,半晌才道:“那……杜大夫双亲可在黎州?” 阿荆面露疑色:“阿姐没有父母,是前些年迁来黎州的北民。” “北民?”杜榆之猛地起身,“那她原籍何处?” 阿荆挠了挠头:“这个无人知晓,只听说是幼时被拐子掳走,曾摔过头,前尘往事都记不清了。”杜榆之心头大震,急切追问:“那她身上可有什么胎记、印信?” 周围人已纷纷侧目,阿荆警觉道:“客官问这些作甚?” “冒昧了……”杜榆之踉跄着退后,颓然道,“多谢,我、我改日再来叨扰。”说完便仓皇离开。 青山药堂在京中声名鹊起,每日都人来人往,喧嚣不止。后院则竹影扶疏,石灯静立,唯闻煎药陶罐咕嘟轻沸,十分清幽雅致。 这日,赵风攥着信笺穿廊而过:“师娘!方才有人来订了五百份七厘膏,还先付了银子!” 杜槿自药炉旁起身:“七厘膏?散瘀定痛的方子,谁家要用如此多?”她展信一瞧,“收货处是城外骁骑营,莫不是商陆?” 赵风挤眉弄眼地笑道:“除了师父,谁还会这般惦记咱们?定是他借军中采买之便,顺带照顾咱们生意。” “何须他这般……”杜槿心中酸涩,“为何不亲自来见我?偏要差个无名小卒送信。” “师父如今是朝廷新贵,多少双眼睛盯着呢。”赵风小声道,“方寒云前日透露,那赤罗牵出了西南铜矿走私按,太子党羽正狗急跳墙。三司会审在即,师父怕是分身乏术。” 杜槿喉间微哽,将信纸叠进袖中:“既如此,咱们送药上门便是。” 他们速速备齐药材,三辆青帷马车满载药箱驶出城门。 沿途寒风凛冽,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越往北行人烟愈稀,枯草覆霜,老树虬结,偶有寒鸦掠过死寂的荒野。 何粟缩缩脖子,呵着白气道:“杜大夫,待会儿见了商陆,咱们真要装作不识?”杜槿点头:“他是朝中将军,咱们是市井药商,牵扯多了反倒害自己,只管送药便是。” 赵方平忧心道:“商陆从前何等逍遥,怎的当了官反倒不太平?” 杜槿并不想将他们牵扯进北凛旧事,囫囵将话头应付过去。 赵火拍拍他爹肩头,给了个安抚的眼神。他自洪帮脱身后也无事做,干脆留在青山药堂,做了个账房先生。日日同父亲兄长在一处,倒也十分自在。 “且慢!前方有异。”阿流忽然抬手勒马。 眼前山道陡然收窄,两侧峭壁乱石嶙峋,草木荒芜,周围不见一丝人烟。 李铁按刀四顾:“京郊重地,难不成还能有匪患?” “……是啊,不该有山匪。”阿流紧盯着前方山壁,忽而高声道,“那也不应有落石!”话音未落,众人迅速拔刀结阵,马车首尾相接围成一圈,数息间铁木盾已铿然架起。 崖顶登时响起箭矢破空之声,密集箭雨被铁盾挡了个严严实实。山谷间烟尘四起,一队骑兵紧随箭雨后冲出,悍然杀向人群。 “绊马索!”李铁高喝一声,莫大岭带人潜入林间,寒光一闪,冲阵骑兵顿时人仰马翻。马匹嘶鸣声中,何粟等人熟练弯弓搭箭,箭雨如连珠般射出。 阿流冷笑:“这绝不是山匪,是私兵,专程冲着我们来的!赵风、红嫦,你们带杜大夫先走!” 杜槿被众人护在盾后,沉声道:“京郊行凶,他们必不敢久战。我去骁骑营求援,你们撑住!” 骏马嘶鸣着跃出烟尘,赵风和红嫦策马疾行。 耳边风声猎猎,身后喊杀声不绝。杜槿身形一晃,赵风反手将她按住:“师娘坐稳了!趴下!” 驾——!驾——!两匹马在山道间飞驰。 红嫦扬鞭吼道:“杜大夫,从东边小路绕行,半个时辰必达骁骑营!阿流他们久经沙场,肯定撑得住!” “就是!”赵风忙道,“方才那些人装备虽精良,但身手一般,师娘不必担忧!” “我知道,但不知商陆可在营中。骁骑营素来不涉地方治安,若他们推诿给城防司……”杜槿俯身贴着马颈,眉头紧蹙。 若是骁骑营不愿出手,只能回邺都求援,往返少说也要两个时辰,阿流等人怕是撑不了那么久。 疾行半晌,山坳间赫然出现一座高耸的辕门,黑甲兵士们持戈巡行,已隐隐听到兵士操演之声。 守门士卒远远见到两匹马飞奔而来,横枪厉喝:“来者止步!” 赵风和红嫦急忙勒马,马匹登时人立而起,嘶鸣不止。杜槿翻身下马:“诸位军爷,五里外山谷有匪徒劫杀百姓,恳请派兵驰援!” 那兵士冷声道:“骁骑营奉命驻防此处,不得擅离!尔等速速回城寻城防司求援!” “哪里来得及!”赵风急急冲上前,却被数杆长枪逼退。“退下!军营禁地,尔等还想擅闯不成!” 黑甲兵士们气势汹汹,枪尖寒光森然,将杜槿三人拦在营外。 杜槿取出怀中信笺,扬声道:“我们奉都虞侯商陆之命送药,商将军可在营中?请务必告知他,青阳杜氏求援!” 领头校尉扫过信纸一目十行,嗤笑着撕碎:“无印无鉴,也敢冒充将军手书?拿下!” 黑甲士卒应声而上,杜槿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掌扣住,膝窝遭人一踹,踉跄跪地。 红嫦挣扎着怒吼:“当真是蛮不讲理!” 眼见局势失控,杜槿被反剪着双臂,脑中飞速思索对策,竟有了个极大胆的想法。 ——此举虽然不雅,但若再不派兵,阿流他们恐怕凶多吉少。必须想办法引起混乱,吸引商陆注意! 她眼一闭,心一横,陡然尖声哭喊:“商陆!你抛妻弃子攀附郡主,如今连亲生骨肉都不认了吗!” 清亮的声音穿透山间,校场操练声戛然而止,营中数百黑甲兵齐刷刷转头。 辕门处的众士卒目瞪口呆,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杜槿继续喊道:“你们放开我!我是商陆的妻子!我从黎州青山村来!商陆忘恩负义,要抛下我们母子和郡主娘娘成婚!” 校尉面皮抽搐:“胡、胡言乱语!将军乃圣上钦点的郡马,岂容你这乡野妇人污蔑!” “他肯定是瞒着你们!”杜槿假意拭泪,哭泣道,“他左臂有刀伤,腰侧有胎记… …你唤他出来!我要与他当面对质! 众士卒一片哗然。有人偷摸着后退,交头接耳:“商将军不是那种人吧!” “可万一是真的,这位才是真正的将军夫人,甚至还有儿子……我可不敢得罪。” 即便是骁骑黑甲军,也歇不了看热闹的心思,更何况事涉那位赫赫有名的都虞侯?堂堂御赐郡马,竟是个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还被乡下的糟糠妻带着孩子找上门! 此事如晴天霹雳,迅速在骁骑营传开。 喧闹声中,人群如潮水般分开,一个黑衣身影缓缓走出。 正文 第105章 福安郡主 杜槿抬眸望去,来人一袭玄色轻甲,身形修长,剑眉入鬓,眉眼间却藏着三分郁色。 “杜榆之?!” 那校尉慌忙抱拳:“都使大人!”又急令士卒松绑。 杜榆之神色复杂,负手道:“杜大夫的夫君……是商虞侯?” 赵风挣开钳制,高声喊道:“正是!自乌蒙一战后,师、商陆就失踪了!他与杜大夫成婚多年,还有个儿子,村里大伙儿都能作证!” 杜榆之眉间川字纹愈发深了:“你千里迢迢从青阳追来,就为寻这负心汉?”见她垂首不语,杜榆之已怒火中烧:“商陆竟敢抛弃结发妻子,还连自己骨肉都不认!” “或许其中有误会,先让我见见他……”杜槿刚弱弱辩解,便被厉声打断。 “糊涂!”杜榆之痛心疾首,“女之耽兮!如此负心汉,你竟还替他开脱?” 杜槿一时讷讷。她方才故意在营前说出此事,原是想引起骚乱,吸引商陆注意,可没想到引来的人竟是杜榆之。 眼下局势愈发混乱,赵风忙道:“山谷里还有咱们的人被围,得先救人!还请大人速速发兵!” 杜榆之冷哼一声,问清敌方人数,下令道:“黄泰率五十轻骑驰援!秦升,去将杜大夫安置到客帐。”见周围还有不少士卒探头探脑,又怒喝道,“今日的二十里负重跑完了?一个个游手好闲,成何体统!” 人群霎时作鸟兽散。 赵风、红嫦二人翻身上马离开,骁骑营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卷起滚滚烟尘,一行人眨眼间便消失在山道尽头。 “杜大夫,请。” 客帐设在骁骑营外营的僻静处,人烟稀少,只有几名老兵看守。 杜槿刚坐下没多久,杜榆之便沉着脸进来,大马金刀往帐中一坐:“将你与商陆的过往仔细告诉我。” “这……岂敢麻烦都使大人。”杜槿佯装惶恐。 “咳!我身为骁骑营副都指挥使,本就掌军纪监察。”他忽然放柔声音,“你莫怕,若那厮真负了你,本将绝不会包庇。” 太子与齐肖势同水火,朝中人人皆知商陆是齐肖心腹,想来杜榆之这位太子党羽早就对商陆心存不满。如今抓住了把柄,自然要大肆做文章。 杜槿思忖:许是因为曾救过他性命,杜榆之对似乎对自己有些莫名的善意,倒是可以利用这点。 杜槿想明白这道理,顺势泪水盈眶,嘤嘤道:“此事还要从五年前说起……” 她将编好的故事细细道来,叙述时半真半假,三言两语便塑造了一个可怜孤女的形象。五年前被猎户商陆从拐子手中救下,因失忆委身下嫁,又随夫徙居边陲。二人成亲后育有一子,靠着她的医术,最终在偏远山村安定下来。 “既是失忆,那你这名字与医术……”杜榆之颤声道。 杜槿垂首拭泪:“醒来只记得唤作阿槿,也不知自己为何懂医术。” “或许……你本就出身杏林世家,虽失去记忆,但未曾忘记家传的医术。”杜榆之不等她解释,已自顾自替她圆了这说法,“商陆这厮,为攀附权贵竟辜负发妻幼子,真乃畜牲也!” 他义愤填膺,这怒气绝不是演出来的,显然是动了真情。 帐外忽传来锣鼓声,杜榆之眸光一凛:“你先回药堂。”他解下大氅披在她肩头,“此事交予我处理,骁骑营定会给你个交代。” 杜槿起身行礼:“多谢杜将军。请问商陆如今人在何处?” “哼,他奉命缉查裕亲王走私案,这几日都不在营中。” “不在?那封送药的信……”“咳咳,是本将。”杜榆之面色一红,“正巧营里伤药用完了,我便想起了杜大夫。” 杜槿心中疑虑更深,试探道:“方才那些骁骑营将士前去施救,不知可会被怪罪……” “无妨,他们是我亲兵,剿匪救人算不得逾矩。”杜榆之目光落在她身上,神色柔和,“待抓到凶手,我自会联系城防司处置,你安心便是。 望着眼前这个苦命的小娘子,他心中无限怜惜。她不幸与家人分离,却又被狠心的夫婿辜负,如今带着幼子艰难求存。 所幸……我终于找回她了。 杜槿满腹疑惑,被骁骑营兵士趁夜送回青山药堂。后半夜马蹄声阵阵,赵风等人也陆续归来,人人脚步沉重,衣袍染血。 “师娘!”“杜大夫!”“你们受伤了?” 血腥气在屋内蔓延开来,杜槿匆匆取来药箱,给他们处理伤口。 “幸好你们搬来救兵,否则我们怕是要折那儿了。”莫大岭捂着肩头心有余悸道,“咱们这是得罪什么人了?” 阿流冷笑:“能养得起这等私兵,岂是寻常人家?明日我便去寻少当家,这血债,总要讨回来。” “放心吧!骁骑营既擒了活口,他们一个也跑不了。”赵风咬牙扯紧绷带。 杜槿细细给他上药:“我已传信至赵国公府,此事不必忧心。” 两日后,又一桩奇闻传遍京城。 那位尚了郡主的骁骑营将军商陆,竟在乡下有个结发妻子,还被那村妇寻上门来讨要名分!更奇的是,与面首私奔的福安郡主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妒恨交加,竟雇凶截杀村妇。 加上最近裕亲王府卷入了西南铜矿走私一事,福安郡主潜逃在外不说,还有心思争风吃醋,杀人害命。 圣上闻讯震怒,当即下旨追捕,严查此案。 此事闹得满城风雨,却无人知晓那乡下妻子的身份样貌,一时间流言四起,众说纷纭。 青山药堂,二楼雅室。 天色已晚,药堂内已无其余客人。杜榆之接过药茶浅缀一口,眉梢微动:“杜仲、枸杞、黑芝麻?” 杜槿笑道:“将军好眼力。仲补肝肾,枸杞益精血,黑芝麻润五脏,此茶温补肾阳,强筋壮骨,尤其适合腰膝劳累酸冷者。” 杜榆之颔首,茶汤入喉,暖意果然自丹田升起。 二人又论了些药理,他这才搁下茶盏,正色道:“前日截杀你们的私兵,幕后主使正是福安郡主。她不知从何处得了你的画像,又知晓你与商陆的旧事,这才伺机报复。” 杜槿心中了然,福安郡主被齐肖与商陆联手做局,有苦难言,自然恨他们入骨。 “可是,郡主为何会有我的画像?”杜槿疑惑道。 杜榆之却面露异色:“此事说来也巧……” “那还得多谢指挥使大人。若无大人精心运作,槿娘又怎会身陷险境?” 一声带着冷意的质问蓦地自门外响起,杜槿回首望去,一道黑影抱臂现于门外,眸中寒芒逼人。 杜槿眸光一亮,倏然起身:“商陆!” 正文 第106章 到底谁负心? 商陆一身玄黑窄袖劲装,墨发束成高马尾,几缕微卷的碎发散落额前。此时他正抱臂倚门,腰带勒出精悍的线条,身形挺拔结实,周身透着沙场磨砺出的锋利与野性。 确实是个极惹眼的男子。 多日未见,杜槿按捺不住心中欢喜,正要迎上去,却被杜榆之横臂拦在身前。 “都虞侯今日倒是得闲,来青山药堂有何贵干?” 商陆站直身子,抚着腰间佩刀:“都使大人此言差矣,我来寻自家娘子……” “此处可没有你的妻子!”杜榆之怒声打断,“福安郡主不在京中,都虞侯怕是寻错了地方。” 商陆眸光微冷:“都使大人近日费心查探槿娘底细,何必装糊涂?若非如此,她的画像也不会落入裕亲王府之手。” 杜榆之轻咳一声,转向杜槿低声道:“此事非我所愿……我先前曾奉命搜查洪帮遗物,确有一幅你的画像,但不慎被裕王所得。” 原来是洪帮所为,难怪先前描画也曾提及此事。 杜槿沉吟道:”郡主借此查清了我的身份,伺机报复?”商陆点头:“不仅是报复,甚至意图以你来要挟我。” 杜榆之冷笑:“都虞侯既然明白,先前杜大夫遇险,你人又在哪儿?” 屋内寒意骤生,两人间敌意的目光凝如实质,杜槿顿时如坐针毡。 商陆向杜槿伸手:“先随我走。”他眼风扫过对面,“外人在此不便多言,稍后再与你细说。” 杜榆之不甘示弱:“杜大夫莫信这薄情之人。你如今处境危险,若是不嫌弃,近日便由我护你周全如何?” “薄情之人?”商陆眉峰微蹙。 “你抛妻弃子、攀附权贵之事早已传遍京城,何必再装模作样!” 商陆灰蓝色的眼里掠过一丝困惑。 他前日奉命追查西南铜矿案,刚回城便听闻青山药行遇袭,匆匆赶来寻杜槿,还不知自己竟成了个薄幸之人,甚至被“糟糠妻”上门讨要名分。 眼看事情暴露,杜槿霍然起身,扬声道:“就、就是!你既已负我,如今又来作甚?” “槿娘?” “我不想见你!去寻你的郡主娘娘罢!”她掩面啜泣,转身奔入后院。杜榆之紧随其后,高声道:“你莫以为杜大夫没有娘家,就可以肆意欺辱!” 几顶大帽子倏然扣在头上,商陆怔立原地,满面茫然。 当夜,杜槿刚吹熄烛火上榻,便听到窗户一声轻响。 “商陆?” 男人熟稔地摸至榻边,嗓音低哑:“嗯,是我。抛妻弃子的负心汉,能上来吗?” 杜槿失笑起身:“误会,权宜之计……”话音未落,面前小山似的身躯直接压了上来。商陆一口叼住她耳朵,闷声委屈道:“几日不见,槿娘便给我扣了这般罪名,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 灼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杜槿慌忙解释,他却得寸进尺:“分明是郡主强逼,你不曾护我,却怪我攀附。” “我岂会真这般想你?不过做戏罢了。” “槿娘如此对我,该补偿些才是。”他语气可怜巴巴,手上却开始不老实,滚烫的唇也落在了雪白的颈子上。 两人嬉闹半晌,杜槿气息微乱,这才将前日城郊之事细细道来。 “杜榆之行事实在蹊跷。他既为太子效力,理应与裕王同气连枝才是,为何独独对我这般关照?”杜槿抿唇轻笑,“总不会是倾心于我罢?” 商陆低声笑道:“许是真对你存了几分特别心思?”“……这未免太过荒唐。” “有何荒唐?先前苍术不也对你有意,还曾在我面前耀武扬威。”商陆轻哼一声,“他最近领了归德校尉的衔,还面了圣,气势正高。三番五次说要见你,都被我拦下了。” “苍术……他的话三分真七分假,信不得。”杜槿眼神飘忽。 “哼,那林听呢?整日跟在你身后转悠,亲手在青杏谷里为你建屋。地动时全村屋舍尽毁,唯独你那间安然无恙。” “青云寨的人都同我十分亲近,也不单单是他……”杜槿额角沁汗。 “还有阿荆,整日姐姐长姐姐短,非要随你来京城。” 杜槿哭笑不得:“你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她伸手捏了捏男人下巴,“明儿个得嘱咐厨房,往后做菜不许放醋。这大晚上的,醋味冲得都要掀翻屋顶了!” 商陆这才收起玩笑之色,正色道:“关于杜榆之,我倒有个猜测。他出身太医院杜家,多年前曾走失过一个幼妹。” “走失幼妹,难道又是拐子?”杜槿恨恨道,“多少人家因这些恶徒妻离子散,天下的拐子都该千刀万剐!” 商陆意味深长地望着她。 杜槿愣住:“你是说,他把我当作那个走失的妹妹了?可他一个邺都人,与我八竿子打不着。” “他并非土生土长的邺都人。”商陆神色平静,“他生在兆京,祖父和父亲皆在凛国太医局任职。兆京城破后,他们举族投了夏国太子。” 杜槿忽觉背脊发凉。 此话虽未明说,但区区一个太医家族,国破后竟能得敌国太子青眼。不过数年,杜榆之便入骁骑营为将,甚至还能为太子处置洪帮之事。 其中关窍,不言自明。 杜氏一族,恐怕与兆京城破脱不了干系,甚至……曾为太子立下过汗马功劳。 商陆下榻点燃烛火,回身揉了揉她的头顶:“不要想太多。” “我……”杜槿欲言又止。商陆柔声道:“你是你,他是他,无论事情真相如何,我都是你的夫君。”他又蹭蹭她的额头,“先前总说要为你寻亲,如今有了线索,反倒是好事。” “这算什么好事。”杜槿心绪翻涌,“若是真有什么纠葛……那可是血海深仇。” 商陆颔首:“你身上没有胎记和信物,杜榆之也只是猜测,眼下尚无定论。” “我原是想借机同他攀上关系,看能不能打听些消息……” “尽管放手去做。”商陆将人揽入怀中,低语道,“白日里我配合你,好好当个负心汉。至于晚上……”他收紧臂弯,“槿娘可得好好补偿我。” 在杜槿的有意运作下,杜榆之对她果然愈发关照,不仅派了亲兵暗中保护青山药堂,还时不时去后院茶寮闲坐,与她对弈煮茗。 每每临别,杜榆之总要殷切叮嘱:“杜大夫当自立自强,莫要轻饶那薄情之人。”言辞恳切,倒真似个护妹心切的兄长。 为了避免露出破绽,乌萨等狼骑索性撤了暗中护卫,不再跟随杜槿身侧。 许是因为得了杜榆之照拂,药堂生意愈发红火,连往日趾高气扬的税官见了杜槿都笑脸相待,恭敬有加。 这日,杜槿正在前厅分拣药材,忽闻店外一阵骚动。 她擦擦手迎上去,却见到一个熟悉的面孔:“白大郎?” 白清越正和阿流等人见礼,闻声连忙快步上前,长揖到地:“杜大夫,许久不见!” “你怎么来京城了,一个人吗?” “下月便是省试,县学有几位师兄进京赶考。”他赧然道,“我先前未过解试,这次只是随行见见世面。” 杜槿将人引入厢房:“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出门游学也是好事。你母亲身体可好?” “托杜大夫的福,用了药后已好转许多。”白清越讷讷道,“说来惭愧,若非有那人留下的银钱,我也不敢将母亲独留青阳。” “那人?”杜槿恍然,他指的是那个叫阿良的少年。 “自那之后,我一直在想人性善恶。”白清越神色黯然,“当初我不过施舍他半块饼,他竟千里迢迢背着断腿的我逃回青阳。比起那些忘恩负义的流民,他当真是个重情义的,我也视他如亲弟。” “可同样是他,为求活命做了叛国贼,还出卖了杜大夫,最终命丧洪水也是咎由自取。” “可是……”白清越闭目道,“他出城前, 给我留了十两银子。” 杜槿将茶盏朝他推了推:“乌蒙俘虏招供时曾提过,他们给了阿良十两银子,许诺战后带他去乌蒙。” “是啊,他却将这笔钱留给了我。” 杜槿笑道:“你是想说,人性善恶难辨?这世间本就没有非黑即白之事,今日是敌明日为友,这类事也不少见。” “可……一个人真能同时有善恶两面吗?” “善恶之分,由谁定夺?”杜槿托腮道,“你我看到的不过是表象,凭此论断未免太过轻率。” “君子论迹不论心……”“打住!我可不想同你论道。”她笑着摆手,“不过可以给你个有用讯息,或许能解你之惑。” 白清越一揖到底:“愿闻其详。” “在乌蒙军营时,阿良曾同我说,他救你并非单纯为了报恩。”杜槿摩挲着茶盏,“他见你心软纯善,又是青阳县人,起初便存了借你之利落籍城中的心思。” 白清越如遭雷击,喃喃道:“所以才愿意一路救我?” “但他也并非纯粹的恶人,毕竟那十两银子终究是真的。”说到此处,杜槿自己也怔住了。 这话说的是阿良,可杜榆之何尝不是如此? 在北凛与齐肖眼中,他是助纣为虐的太子心腹,经手洪州、乌蒙诸多阴私。可在她面前,却是个无亲无故却关怀备至的“兄长”。 若原身真是杜家走失的妹妹…… “杜大夫!”白清越一声呼唤打断她的思绪,“我明白了,此事是我魔怔了。” 杜槿笑道:“能想通便好。你如今宿在何处?若不嫌弃,药堂后头还有空着的厢房,阿流他们都住那儿,倒也方便。” “那就叨扰了,多谢杜大夫。”白清越欣然应下。 既然知晓省试在即,杜槿自然不会错过这桩大事,开始摩拳擦掌,招揽举子生意。 正文 第107章 奇怪的药方 杜槿先以安神方为底,连夜赶制了一批清心醒神散,特地加了薄荷、冰片提神醒脑。因为价格便宜,药效显著,得到不少寒门书生青睐。 她还在药堂门前支起竹棚,日日供应各式益气养元的免费茶饮,甚至还为进京赶考的学子开设通宵义诊。 此事传开,青山药堂在京中得了不少贤名,杜槿这位女东家也声名鹊起。 这日白清越邀了几位新结识的举子来药堂闲谈。 几人来到后院的临窗小室,只见院中清泉绕石,兰竹扶疏,俨然一副大隐隐于市的清雅之象,俱是赞叹不已。 “守澄兄,你竟识得青山药堂的人?”一俊秀书生眉头微蹙。这药堂近来在京中风头正盛,却不知是何方神圣。 白清越笑道:“明远兄有所不知,我与药堂的东家杜大夫乃是同乡,先前有幸受过她不少照拂。” “原来是青阳人士……”沈知晦轻声自语。 陈愈唰地展扇笑道:“早闻青山药堂为举子行了不少善事,又是茶水又是义诊的,我还道是沽名钓誉之徒。今观此景,方知这位杜大夫当真是性情中人。” “她与寻常女子不可同日而语,诸位一见便知。”白清越正色道。 沈知晦面上含笑,心中却暗嗤:区区闺阁妇人,怎可能做下这些家业?怕是有父兄夫君为她暗中铺路。 几人聊得热络,忽闻门扉微动,一个窈窕女子笑盈盈推门进来。此人肤白胜雪,细眉如黛,身着碧色莲花如意纹襦裙,松松挽着个堕云髻,顾盼间自有一段清丽气度。 “杜大哥今儿下值甚早,可曾用饭了?”杜槿快步走向角落里的黑衣男子。 杜榆之略一颔首:“营中已用过了。那人这几日可曾来扰你?” “有你看顾,自然不敢再来。”杜槿说得煞有介事,“还得多谢杜大哥照拂。”“嗯,你既肯唤我这声大哥,便是我的分内事。” 这些时日杜榆之得空便来药堂小坐,虽没能寻到机会剖白身世,却也与杜槿日渐亲厚。如今他们二人也不似先前那般生分,倒互相唤起“杜大哥”、“杜娘子”来。 阿荆捧来铜炉并四色小料,杜槿执壶斟茶:“杜大哥且品品今日的新茶,乃是砖茶配白榆钱、黄芪同煎,又佐以地椒草增香。若是觉得味薄,还可加些盐与羊乳。” 杜榆之眸色温润:“你亲手调的茶,岂有不合口之理?怎么突然想起这般做法?” “说来也怪,仿佛天生就会似的。”其实是专门跟商陆学的做法。 “这是兆京最常见的茶饮,自到邺都之后,我已很多年不曾尝过此味了。”他几口喝下碗中茶汤,一时思绪万千,“或许……你幼时也曾喝过这茶。” /:. 杜槿笑道:“记不得了!你爱喝便好。”阿荆撇嘴:“原来是兆京的喝法,难怪我不爱这怪味……” 陈愈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拿折扇戳了戳白清越:“守澄兄,那位就是你说的杜大夫?这容貌,确实非比寻常啊!” “退之兄莫要说笑,她已有夫婿。”白清越神色肃然。 “失礼失礼。”陈愈笑着拱手,“适才见药堂前店后坊,规模甚大,堂内少说也有二三十伙计。她能独自操持这么大的生意,真是了不得。” 白清越低声道:“确实如此。她从一介乡野铃医到青阳城人人敬仰的神医,不仅医术卓绝,更难得的是有勇有谋、品行高洁。” 他将宝通寺瘟疫和青阳守城诸事一一道来,杜槿如何冒死入寺施救,假借佛名平息病患暴乱,又如何捐粮捐药,组建流民营和伤病营,更在县衙前三言两语说服献城投降的百姓,谈笑间便逆转战局。 寥寥数语,竟将这位女医的经历说得波澜起伏,十分惊险,听得众人啧啧称奇。 陈愈喜不自胜:“不想世间竟有这等奇女子!还请守澄兄务必代为引荐。” 白清越欣然应允,引众举子来与杜槿见礼,言明这几位都是自己新结识的朋友。双方好一通寒暄,杜槿便邀他们入雅室小坐,阿荆也奉上了药茶和四色细点。 杜榆之却不愿与陌生人多言,拱手告辞:“军务在身,不便多留。”杜槿亲送他至门外,这才回到雅室,同陈愈等人闲谈起来。 沈知晦冷不丁地开口:“杜大夫,敢问方才那位壮士,可是骁骑营副都指挥使杜榆之将军?”白清越愣住:“近日常见他来后院吃茶,原来竟是这般高官?” 杜槿摇头不语,只笑着将话头轻轻转开:“一位故交罢了。” 省试之日渐近,青山药堂的的义诊也愈发忙碌。 举子们埋头苦读,难免身子不适,夜不能寐、食滞气郁乃至高热昏厥者比比皆是。杜槿来者不拒,一一用心诊治。 这日白清越步履匆匆寻到杜槿,从袖中取出一纸药方:“杜大夫,敢问可否按此方抓药?” 杜槿正在前厅忙碌,头也不抬地接过:“谁病了?” “是明远兄,便是你上回见过的沈知晦。”白清越替她扶稳药篓,“今晨在城西书铺偶遇了他,不知为何面色惨白,匆忙间还落下了这份药方。” 他赧然道:“近日多蒙他关照,既得此机缘,便想着代他抓几副药……药钱我出!” “你倒是见外,还同我谈药钱?”杜槿笑着展开药方,细细端详,神情却逐渐凝重,“川贝三钱、朱砂缺货、茯苓五钱、蝉蜕七枚……这是什么方子?我还是头回见。” 白清越蹙眉:“可能看出治何病症?” 杜槿摇头:“这几味药材相冲相克,违反医理,君臣佐使样样都无,肯定不是治病之方。” “这……容我再去问问明远兄。”白清越茫然离开。 当夜,商陆又潜进杜槿房中,却见屋内烛火摇曳,那身影正披着大氅伏案疾书。 “槿娘?怎的这么晚还不睡。”他关上窗,待一身寒气消散,才亲亲密密地挨过来,两人一块儿挤在案旁。 “遇着件蹊跷事……”杜槿托腮沉思,将日间之事道来,“世间竟会有我看不懂的方子?这般配伍莫说治不了病,只怕还会对身体有碍,着实古怪。” 烛火映得她眉目如画,商陆剪开烛芯:“沈知晦,可是白清越新交的那位友人?” “正是他,听闻是江州举子,家中经营玉石生意。此人衣着华贵,戴的玉冠一看便不是凡品,连鞋子上都绣了金线,倒不知怎么与白清越结交上了。” 杜槿絮絮念叨着,忽而嗔道:“怎么不说话?” 商陆轻笑:“是我不好,方才瞧你瞧痴了。”他揉了揉她雪白的后颈,“你这字迹,还是同以前一样。” “我知道缺少 笔画,但是我自己看得懂嘛!”杜槿面色一红,反手将纸张盖住,“终日忙碌,哪得闲工夫学字!” “好,不学不学。” 两人一夜安睡,待到天边既白,商陆便翻窗离开,策马赶回城外骁骑营。 阿流揉着惺忪睡眼来到屋外:“杜大夫,你可知白清越去哪儿了?他一晚上都没回。” “他昨夜未归?”杜槿心头骤紧,隐隐生出不祥的预感。 她立即召集药堂诸位,细问下来,昨天最后见到白清越的人,正是她自己。众人立即散开分头寻找白清越,杜槿思索半晌,先赶去了城西书铺。 书铺内人来人往,都是进京赶考的白衣书生,杜槿并未发现熟识之人。掌柜道只在昨日早上见过白清越,她又追问沈知晦的踪迹,掌柜却摇了摇头:“那位沈举子很少来书铺,你若是要寻他,不妨去城里各家客栈问问。” 偌大的京城少说也有上千家客栈,无异于大海捞针,从何寻起? 杜槿信步街头思索对策,忽然闻到街边食铺的羊汤香气扑鼻。因着晨起未及进食,此刻饥肠辘辘,她便进店要了碗羊汤并新鲜的胡麻饼。 邻座的两人正低声闲谈。 一老叟低声询问:“你可知今科的省试主官花落谁家?”“听闻是礼部尚书傅昭。” 那老叟奇道:“哦?今年竟不是太子党羽?”旁边的中年男子哑声道:“慎言!项上人头不要了?” “嘿嘿,老汉我一只脚踏进棺材了,怕这个作甚!这十来年,省试知贡举不是太子舅父便是太子妃表叔,再不济也是东宫太傅……今岁圣人怎的转了性子?”“那还用说?如今圣眷正浓的可不是太子,早换作赵国公了。” “就是那位在北凛当了十年质子的四殿下?” “正是!最近洪帮人口略卖案与乌蒙铜矿走私案闹得沸沸扬扬,偏偏这两桩事情都牵扯上了太子,圣人怕是龙颜震怒。” “四殿下这回捡了大便宜,怕是要被太子记恨上咯!” 杜槿心中惊疑:原来今年省试的主考官竟是齐肖一系?难怪近日方寒云杳无音信,连商陆也忙得不可开交。 省试主官掌士子青云之阶,更能与新科进士缔结师生之谊,一向是朝中各派必争之职。太子南霁雷视齐肖为眼中钉,以他那锱铢必较的性格,定不会让齐肖这般轻松地拿下省试主官之位。 喝完碗中羊汤,杜槿起身离开,准备去骁骑营寻杜榆之相助。 穿过喧嚷的人群,小巷中行人寥落,十分安静。她正低头思索间,巷中黑影骤现,几个黑衣人倏然将她包围。 来者不善,光天化日之下,什么人敢在邺都如此嚣张?杜槿转身就跑,正要开口呼救,却见眼前寒光一闪,剑光已直劈面门! 正文 第108章 大哥怎么忽然变成病娇…… 眼前寒芒乍现,剑锋已逼至眉心,杜槿的双腿却和灌了铅一样。千钧一发之际,两声剑啸如裂帛般破空而至! “铛——!”一道褐影倏忽闪出,横剑格挡救下她性命,另一个灰衣人则从侧翼突进,旋身扫腿间,数招便逼退黑衣刺客。 杜槿只觉腰身一紧,身子陡然腾空,被人甩上肩头。那人起身翻上屋顶迅速撤离,黑衣杀手还要再追,却被另一人死死守住巷口。 两侧屋檐飞速后退,耳畔风声呼啸,追兵的怒骂声逐渐湮没于深巷中。杜槿长舒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一把攥住褐衣人肩头:“你是骁骑营的人?”那人身形微滞,低声应下。 “是杜大哥派你来的?我识得你,这几日总见你在药堂门前徘徊。”她喘着气道,“先送我回药堂。” “不可。绣衣营出手,便是将军也难护你周全。”那人飞速翻过屋脊,瓦片哗啦倾落,“我带你去个稳妥地方。” “绣衣营?”“乃太子麾下暗探。” 既是太子私兵,为何会对她一介平民痛下杀手? 杜槿突然意识到蹊跷:“且慢!方才那些人可认出你了?你违逆太子亲卫,岂非要连累杜大哥?”褐衣人沉默半晌才道:“将军有令,不惜代价护你周全。” 两人避开人群,一路逃至城北的一处荒废宅院。 院中楼阁雕梁画栋,但院中空无一人,花木凋零,廊下积着厚厚一层枯叶,显然荒废已久了。褐衣人引她至假山前,捣鼓半晌才移开巨石,露出一处黑黝黝的洞口。 杜槿于密道前驻足。 此人容貌年轻,头发和眼瞳都是淡淡的棕色,显然也是凛人。既然他确是杜榆之派来的护卫,应当可信。 随褐衣人踏入黑暗密道,他点燃壁上油灯,转头道:“这是将军的私宅,你先在此避避风头,容我去回禀。” 石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外头的鸟鸣,洞内只余杜槿急促的喘息声。她取下油灯,顺着石阶一路前行,不出十步便至密道尽头。 眼前的石室约三五丈见方,床榻桌椅俱全,屏风旁还备着锅碗水缸,处处纤尘不染,显然是一处精心布置的避难之所。 暂得安全,杜槿略微放下心来。 此番来袭的并非福安郡主,而是凶名赫赫的绣衣营,着实蹊跷。即便世人知晓她与商陆的关系,区区一个药堂掌柜,倒也不至于惊动太子和绣衣营。 唯一能解释的,便只有那张古怪的药方了。白清越失踪一事,恐怕也与此脱不了干系。 她细细回想纸上字迹,川贝三钱、朱砂缺货、茯苓五钱、蝉蜕七枚,诸药相克,恐怕并不是药方。 莫非是暗语? 连她和白清越这等局外人都要灭口,看来这暗语十分要紧,想必是关乎东宫命脉的讯息。”沈知晦……”杜槿轻轻念叨此名。白清越自他手上得来药方,究竟是偶然遗落,还是有意为之? 她在暗室中枯坐良久,终究抵不住困倦,和衣卧于小榻,不多时便发出细细鼾声。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梦中似有人在追杀。她猛然惊醒,眼前赫然立着一道黑影,后背登时冷汗岑岑。 “杜大哥?!” 来人正是杜榆之,他侧坐榻边,面色阴沉如铁。 杜槿抚着心口道:“你何时来的?怎不唤我?” “看你睡得沉。”杜榆之语气平淡,“肚子饿吗?柜中备了食水。” “睡前已用过了,我这是睡了多久?”“两日。” 杜槿面色一僵:“两日?” “食水里下了迷药。”杜榆之目光沉沉,“外头绣衣营正四处搜捕你,暂且留在此处,不要出去。” “杜大哥这是何意?”杜槿收了笑,“如今贵人要杀我,你不惜违逆主子命令也要护我,但是……” “迷药是我所下,或者说,这密室本就是为你而设。” 杜槿倏地起身退后:“你要囚我!” “我本打算带你回兆京。”杜榆之冷声道,“既然你与商陆纠缠不清,不如由我带你离开!” 竟是被发现了?杜槿心头一震:“你想强行带我走?” “正是。”杜榆之咄咄逼人,“商陆同四殿下来往甚密,竟意图与东宫相抗,实在是不自量力!你同他牵扯,有百害而无一利。”他负手踱步,“原想借探亲之名带你北上,没想到竟出了这等事。” “探亲?” “想来商陆已同你说了,我有一失散多年的妹妹,名唤槿之。”他凝视着面前的小娘子,神色稍缓,“那个人就是你。” 杜槿摇头:“此事实在太过巧合……” “不,我确信是你。”他眸中映着跃动的烛火,笃定道,“你正是在兆京被洪帮拐走,名姓和医术也能对上,还会做北地的茶饮。” “可是……” 杜榆之轻轻扶住她双肩,四目相对,眼中思绪翻涌。他长叹道:初见时便觉得你亲切,想来正是血脉吸引。更何况你曾在押纲船上救我性命,我又在京郊助你脱困,此乃上天指引我们二人重逢。” 他言辞恳切,杜槿一时恍惚,竟不知说些什么好。 或许原身真是杜榆之的妹妹?可她却只 是一缕游魂,来自另一个无比遥远的世界。 但是,这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等回到兆京,我带你去老宅看看,或许能想起什么。”他轻揉杜槿发顶,温声道,“现在,说说你究竟做了什么,竟然惹得绣衣营追杀?” 杜槿低声道:“药方,我见到了一份古怪药方。” 此时的青山药堂早已乱作一团。 “你们为何不跟紧她!还有那个杜榆之呢!”乌萨气得仰倒,“老子几天不在,竟连人都弄丢了!” 赵风恨恨捶桌:“怪我!以为是在京城,又是大白天的,失了警惕。”阿流急道:“先寻人要紧。” “我已传信给商陆和方寒云,他们会传令城防司协查。现在两人一组,先去书院附近打听踪迹。”乌萨语速飞快。 红嫦点头:“少当家那边我也递了信,他会带人一起找!” 观棋默默执笔写道:莫非又是郡主所为? 乌萨抱臂冷笑:“铜矿走私案已让裕王府焦头烂额,他们怕是无暇报复。” 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虚弱的呼喊,众人转身望去,只见一个书生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阿荆细看片刻:“你是……陈愈陈退之?” 陈愈面如金纸,双手哆哆嗦嗦:“请问杜大夫可在?守、守澄兄他,怕是闯下大祸了!” 密室中烛影摇曳,杜榆之听罢杜槿叙说,面色阴沉如铁。 “此事与你无关。”他拂袖而起,蓦地回首厉色道,“你就待在此处,不可踏出半步!若是被人知晓我从绣衣营手中救下你,你我二人皆性命不保。” 杜槿轻声道:“药方的事,你似乎一点也不惊讶?”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同科举有关?” 杜榆之脚步一顿,密室内登时一片骇人的寂静。 他沉默半晌才涩然开口:“为何这么说?” “不过随口一猜。能让东宫如此急不可待地灭口,定然是极关键的事情。”杜槿思索道,“而现在京城里的头等大事,莫过于五日后的省试。” 她目光灼灼:“可是被我撞破了什么科举阴私?这次省试的主官是四殿下一脉,看来东宫早有布置……” “够了!”杜榆之怒道,“此事休要再提!” 见他这副神情,杜槿知道自己所料不错:“那药方所载的果然是与科举有关的密语!朱砂,莫非是指阅卷朱批?蝉蜕暗指偷梁换柱?那川贝和茯苓又是指代什么?” 杜榆之颓然跌坐椅中,摇头道:“何必非要追根问底?” “你既然什么都知道,为何还要助纣为虐?你们竟利用科举排除异己,东宫将天下士子视为何物?” “槿娘,你逾矩了。”杜榆之霍然起身,拿起油灯转身离开密室。他不知按了何处机关,竟从头顶倏然落下一道铁栏,将两人阻隔在密室内外。 “事情结束前,你先待在这里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室内重归黑暗。 杜槿怅然倒在榻上,掩面思索,心中不禁焦灼难安。东宫必然已计划周全,说不准便是要构陷科场舞弊之事,势必要借这次省试给齐肖一个沉重打击。 可现在齐肖和商陆浑然不觉,自己又被杜榆之秘密关在此处,插翅难逃,不可能递出消息示警。 她在榻上翻来覆去,怎么也想不出应对之法。 密室内分不清昼夜,正当她昏昏沉沉之际,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一道晦暗的光线落在铁栏处。 杜槿激动起身,来人却是先前救下她的那个褐衣青年。 “吃饭吧,里面饮水可够?”他隔着铁栏送进食盒,里头各式菜蔬鱼肉热气腾腾,连主食都是一大碗晶莹剔透的粳米饭。 杜榆之嘴上狠厉,行动倒是诚实得很。明明狠心将她关在此处,吃食却鸡鸭鱼肉的半点不敷衍,生怕饿着了她。 杜槿眼波一转,登时计上心头。 她故意踢翻食盒,饭菜洒了一地,“让杜大哥来见我!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褐衣青年面露难色:“将军公务繁忙,没时间来见你。” “你叫什么名字?” 他小声道,“我叫拓戈。将军这回很生气,你还是老实点儿吧,莫要招惹他。”杜槿以袖掩面,背过身啜泣着:“可我吃不下这些!你换别的吃食来。” 拓戈犹豫半晌,挠头道:“那你想吃什么?只要是我能弄到的,都给你送来。” 正文 第109章 路妃娘娘 “我要喝城西书铺巷子外第七家铺子的羊汤,须得放四粒胡椒、十片芫荽、一钱盐巴,汤里只要羊腿肉羊肝羊心,莫要羊肠羊肺。再去隔壁胡饼铺子买白芝麻红糖馅儿的胡饼,切记不要黑芝麻白糖的,还得是刚出锅的……” “停停停!”拓戈告饶般拱手,“胡椒和芫荽数着粒放?芝麻还分黑白?哪有这么讲究的!” “我乐意!你管!” 他瞪大眼正要拒绝,杜槿已掩面嘤嘤啜泣起来:“连口吃食都要克扣,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我要见杜大哥!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密道里的回音震得脑仁儿生疼,拓戈揉着耳朵:“行!你安静会儿,我这就去置办!”又愁眉苦脸道,“是第几家铺子来着,芫荽要放几片?” 杜槿状似无意道:“不如写下来,省得你记岔。可有纸笔?” “有,我取来与你。” 借着昏暗烛光,杜槿密密麻麻写满了一整张纸,才努了努嘴递过去:“千万仔细,错一丁点儿都不成,我就好这口!” “啧!你这字古里古怪的,真教人看不懂。”拓戈粗粗扫过,顿觉头大如斗,咂着嘴出门去了。 城西书铺。 拓戈捏着纸沿街一间间数过来,可算寻到了那家羊肉铺子。 掌柜听罢要求,搓手赔笑:“客官,羊杂都是一锅混煮的,实在挑拣不出,况且我家也没有胡椒啊!”拓戈急道:“怎么可能没有!你莫不是欺生?” 围观的食客看不下去,帮腔道:“这家铺子在羊尾巷开了十余年,何曾见过放胡椒的?”“就是,小本生意,哪用得起这么稀罕的物事?” 拓戈想起那个吱儿哇乱叫的小娘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加钱,你把羊杂挑出来,再寻些胡椒……” “喝碗羊汤还挑三拣四,真真开了眼!”有食客低声讥讽,“啧啧,北凛的胡人,行事果然荒唐。” 拓戈霎时面沉如水,右手按上剑柄:“哪个鼠辈躲在暗处嚼舌?滚出来!”见无人应声,又怒喝道,“敢说不敢认!胡人怎么你了?有胆量站出来当面说道!” 铺子登时骚动起来,外头行人纷纷驻足张望。老板忙不迭打圆场:“唉!小郎君息怒,有话好说!” 拓戈将纸重重拍在案上:“休要废话,速按这个准备!” 忽有只手斜刺里伸出,轻轻抽走了那张纸。 拓戈恶狠狠抬头,却见来人眉眼深邃,一双灰蓝色眸子如鹰隼般锐利,黑色劲装裹着挺拔的身躯,肩背宽阔,竟也是个胡人。 他神色平和:“大丈夫当有容人之量,兄弟何必与宵小计较?” 拓戈略微敛了怒意,拱手道:“兄台说得有理。” 黑衣青年垂眸扫过字迹:“不食羊肺羊肠却偏要胡椒,不知这是哪里的吃法?” “唉,一言难尽!”拓戈摇头苦笑。他不敢再耽搁,微一抱拳,便转身盯着老板盛好羊汤,又厚着脸皮跑去隔壁铺子,逼小贩现做了白芝麻红糖的胡饼,这才悻悻离去。 商陆盯凝视拓戈远去的背影,眸色渐沉,借着街边货摊的遮掩闪身跟了上去。 阿流和乌萨见状立即从人群里钻出,赵风也迅速追来:“师父,此人可疑?” “他手中拿的信,是槿娘的字迹。” 拓戈拎着食盒回来,问起胡椒之事,杜槿含糊其辞:“许是我记岔了,没有胡椒也成,就这样喝吧。” 他犹自忿忿:“真是荒唐!害得我在铺子里被一群汉人嘲笑,得亏有个胡人兄弟出面解围。” 杜槿挑眉:“胡人兄弟?”“正是。黑发蓝眼,孔武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那倒是巧得很。”她笑得眉眼弯弯。 此后数日,拓戈日日都来送两回饭食。杜槿见讯息已递到商陆手中,便也不再刻意挑剔,填饱肚子便倒头酣睡,似要把最近的辛劳都补回来。 三日后,铁门响起滞涩的摩擦声,杜榆之踏着熹微的日光走了进来。 “杜大哥今日怎的得空来瞧我?”杜槿掩目遮住光亮,懒洋洋打了个呵欠。 “我已设计将绣衣营引至城外,他们如今以为你坠崖身亡,暂时不会再来追杀。”杜榆之搬来椅子坐 在她对面,正色道,“你不能再现身京城,待省试结束,随我回兆京吧。” 杜槿垂首不语。 杜榆之叹道:“可是还在想那薄情之人?”“你为何要去兆京,都指挥使的官职不要了?” “不出意外,朝廷将擢升我为兆京节度使,下旬便有正式任命。”他淡淡道,“最迟月底,我便要启程赴任。” 杜槿坐直身子:“这是太子给你升了官儿,因为省试?” “你倒是聪慧,难怪能破解那密信。”杜榆之无奈笑道,“如今告诉你也无妨,川贝意为传榜,茯苓暗喻白银,那确实不是药方,而是科场舞弊的暗语。” 杜槿冷冷道:“你们安排举子作弊?可这又与主考官何干?” “省试时会有举子被查出舞弊,并供出买通主考官傅昭,替考、泄题、贿赂,一切都有密信为证。”杜榆之语气森然,“至于傅昭那边,我们早已在他府上埋好证据。” “为何会有举子甘愿自毁前程,替你们作伪证?”杜槿又惊又疑,“可是沈知晦?” 杜榆之面露讶色:“你竟也认得他?不错,沈家乃是江州富商,沈家家主已举族投了东宫,愿以次子前程为投名状。” “可沈知晦本人并不情愿……”难怪白清越在城西书铺遇见他时,此人面白如纸,行色匆忙,连遗落了要紧的密信都未曾察觉。 “不论他愿与不愿,沈氏全族上百口人的性命都系于他身,由不得他选择。” 杜槿起身靠近杜榆之,他还不到而立之年,身居高位,额头皱纹却极深,此时眼含笑意也遮不住眉间的郁色。 “杜大哥,你一直都在为东宫做这些事吗?”她皱眉道,“先前在乌蒙,也是太子授意?”杜榆之唇角勾起一抹自嘲:“阿槿可是觉得我卑鄙?” “你在船上醒来时见到乌萨,误以为到了阴曹地府。那时你说,自己一生行事无愧于心,不该落得如此下场……” “不错!我无愧于心!”杜榆之沉声道,“你可是觉得,我一个凛国降将能得东宫如此信任,定是做了卖国求荣之事?” 杜槿摇摇头,眸光莹然,却一言不发。杜榆之沉默良久,摇曳的烛火映在他的脸畔,忽明忽暗看不清神情。 “也罢。杜家的往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杜家祖籍燕州,世代悬壶济世。祖父杜蘅医术高超,尤擅妇科千金方,三十年前奉诏入太医院,专为宫中妃嫔诊脉。 “燕州……”杜槿只觉得十分玄妙。当年她在逃荒路上苏醒时,便被兰婶说带着燕州口音,没想到原身竟然真与北地燕州血脉相连。 杜蘅在宫中尽心尽力,却因一次误诊差点害得宠妃香消玉殒。龙颜震怒,欲诛杜氏全族,幸得赫连皇后求情,方保下全族性命。 “赫连氏便是凛国最后一位皇后娘娘了。”杜榆之回忆起过去,眸色幽深,“她救了杜氏性命,祖父本该肝脑涂地报答,没想到她却威胁祖父行阴私之事。” 杜槿屏住呼吸:“何事?” “毒害皇嗣。” 烛火噼啪一声炸开,杜槿涩然道:“他答应了吗?” “没有。那位宠妃有了身孕,皇后无子妒恨,便以阖族性命相胁,逼祖父下毒堕胎。”杜榆之闭目长叹,似在忍痛,“可祖父一生医者仁心,为人刚直,宁死不肯以医术害人。” 杜蘅因为误诊宠妃病症差点害了全族性命,有幸被皇后所救,却又因不愿听命毒害宠妃,最终再次被皇后厌弃。这般浮沉跌宕,确实世间少见。 “失了皇后庇护,祖父被判斩立决,杜氏全族流放漠北……你就是在那个时候走失的。”杜榆之咬牙道。 “那后来,你又怎么成了夏国的将军?” 杜榆之冷笑一声:“我不甘心家人命丧漠北,流放途中假死逃回兆京,打算刺杀皇帝复仇。” 杜槿倒吸一口凉气:“原来你是如此有血性的汉子。” “漠北风沙教我明白,学医救不了世人,甚至连至亲都护不住。”杜榆之眸中翻涌着深深恨意,“若想救下杜氏族人,唯有权势二字。” 夏国暗探潜伏兆京已久,杜榆之便投身绣衣营,为夏人绘舆图、传密信,更在兆京城破之日,亲率敌国铁骑踏破故国城门。 “北凛既灭,杜氏全族得赦,我便听从东宫安排入了骁骑营,这些年一直为太子效命。”他摸了摸杜槿发顶,“阿槿在家中行四,除我之外尚有两位兄长,如今都在兆京任职。” 杜槿低声道:“若是有幸,倒是想见见他们。” “嗯,会见到的。” “那……今日就是省试了,我能从这里出去吗?”她眼含希冀地抬头。 杜榆之哂笑:“带你去贡院附近便是,不亲眼见沈知晦行事,你怎肯信四殿下必败?”他轻弹杜槿额头,“不撞南墙不回头,小脑瓜儿里总有古灵精怪的点子。” “这次是真没有……”她心虚地移开目光。 密室中安静下来,唯有彼此的呼吸声。杜槿思绪翻涌,仍在思索方才杜氏一族的经历。 “杜大哥,你说的皇后和宠妃,城破之后她们怎样了?” 杜榆之敛了笑:“都自尽了,宠妃所出的小皇子,也被人活活烧死在殿中。” 杜槿声音发紧:“那位宠妃叫什么名字?” “陈年旧事,何必再提?”杜榆之皱眉,“记得是那颜部贵女,城破前不久刚晋封路妃。” 杜槿几乎无法控制自己的神情。那颜部的路妃?那不正是商陆亲姐,阿鲤的生母! 正文 第110章 四皇子主审? 清晨细雨如丝,邺都贡院的朱漆大门雨幕中缓缓开启。朱门两侧的执戟禁军肃立如松,铁甲映着寒光,一派肃杀之气。 穿过大门,院内古柏森森,数百间青砖号房在树荫下排开。每间号房占地不过方寸,仅容得下一桌一凳,檐角蛛网密布。远处主厅的高台上,香案青烟袅袅,转瞬间又被料峭寒风吹散。 杜榆之带着杜槿登上临街的茶楼,推开三楼木窗,正对着贡院大门上的金字匾额。 她探出身远眺,只见贡院外的广场人头攒动,乌压压的百姓一直挤到长街尽头。 一阵寒风袭来,她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缩回身子躲进暖阁。 “这般急切,可瞧见沈知晦了?”杜榆之正襟危坐。 “离得太远,不过看个热闹而已。”杜槿撇了撇嘴。 见她眼珠滴溜溜直转,杜榆之面色一沉:“这揽月楼是殿下母家温氏的产业,守卫森严,闲杂人等不得擅入。你万不可在此处暴露行踪,切莫节外生枝。” “晓得了,一定不惹事。” 伴随着悠扬钟鸣,号军手持水火棍清出一条通路,白衣举子们踏着泥泞鱼贯而入。从高处俯瞰,贡院前的油纸伞乌泱泱连成一片,在雨中缓缓移动。 每一位举子进入贡院前,都须脱帽解带入侧门解衣亭,接受怀挟官细细查验,连鞋袜都不会放过。 杜槿不自觉地攥紧拳头,目光死死盯住那解衣亭。 杜榆之慢条斯理地斟了盏茶:“急什么?好戏总要等到关键时刻才开场。” “你们就不怕沈知晦临阵反悔?” “他不敢。”杜榆之轻轻晃动茶汤,“我朝优待士子 ,科举舞弊者革取功名、终身禁考,但至少性命无虞。只要沈家不败,日后仍有恩赦的机会。” “若是他当场供出东宫……” 杜榆之眸光冰冷:“那便不是舞弊这么简单了。省试举子当众污蔑储君,轻则处斩,重则诛连三族。两罪孰轻孰重,他心里头自然明白。” 东宫行事滴水不漏,定不会在沈知晦手上留下把柄,即便他当场反水,想来也奈何不了太子分毫。 杜槿不仅捏了把汗,面对如此局势,商陆与齐肖又要如何应对?他们当真能领会自己的警示吗? 院中传来三声锣响,省试正式开始。 随着日头渐高,杜槿的呼吸愈发急促,背后已冷汗岑岑,汗湿的鬓发黏在颊边。 杜榆之见她这般模样,不悦道:“你还在挂念商陆死活?他既尚了郡主,背地里连你的户籍都销了,莫非你还想给他做小不成!” 杜槿心虚道:“这不是还没和郡主拜堂吗?” “糊涂!”杜榆之拍案道,“你是我的妹妹,天底下什么样的男子配不上?莫要被这等负心人迷了心窍。待到了兆京,我自会为你择一门好亲事。” 他那副戒备的神情,仿佛商陆是个手段了得的狐媚子,正使出浑身解数勾引自家妹子。杜槿不敢再多言,生怕他什么时候就捧出一叠男人画像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原本肃静的贡院内惊呼声四起,号军猛地从考房里强行拽出一名举子。那人一袭湖蓝布衫,在灰扑扑的号军中扎眼得很,踉踉跄跄地被押往侧院。 正是沈知晦! 他冠发散乱,脸上还沾着墨渍,怀中紧抱的砚台被监试官一把夺过。“放开!我没有舞弊!”他嗓音嘶哑,伸手要抢那砚台。 监试官冷笑一声,忽地将砚台高举过顶,狠狠砸向青砖地面! “砰——”墨砚应声碎裂,露出半截泛黄的纸条。 “夹带文字,速报知贡举大人!” 贡院内如石投水,瞬间激起千层浪!举子们纷纷从号房中探出身来,“何人胆敢夹带?不要前程了么?”“此子怕是完了,竟敢在省试舞弊!” 陈愈早就预料到此事,此时正蜷缩在号房角落,浑身抖如筛糠。 一众省试官员闻讯疾步而来。知贡举傅昭身着绛紫官袍,腰间玉带铮铮,威仪凛然地走在最前,同知贡举、御史监察、怀挟官等人紧随其后,禁军巡检使亦率号军护卫匆匆赶来。 贡院中骚动不止,举子们皆被这变故惊动,不少人正探头观望。 巡绰官厉声喝道:“肃静!交头接耳者取消考试资格!”众考生不敢造次,却仍有不少人竖耳倾听主厅动静。 监试官王归捧着碎砚上前,躬身施礼:“禀大人,江州举子沈知晦私挟文字入场,请大人示下。”傅昭冷声道:“沈知晦,你可有话说?” 见他默然不语,傅昭眯眼:“怀挟文字者枷号一月,同保举子连坐!沈知晦,你可知罪?” 沈知晦面如死灰,两名号军已反剪他双臂,铁链“哗啦”缠上手腕。 同知贡举宋怀仁感叹:“你寒窗十载,岂不知科场舞弊之祸?除名流放,名声尽毁,此生不得再踏入贡院一步。”他连连摇头,“糊涂啊!” 傅昭不再多言,袍袖一挥:“押下去!移交刑狱司!” 号军拖着瘫软的沈知晦向外走去,铁链撞在枷板上,嘡啷声响在安静的贡院中格外刺耳。 宋怀仁轻捋长须,意味深长道:“沈知晦,你没有别的话要说了么?” 沈知晦猛然回首,死死盯着宋怀仁,面色惨白如纸。他忽而仰天大笑:“舞弊?学生何曾舞弊!”他奋力挣扎,“傅大人!傅大人救我!您收了我家五万两白银,许诺保我高中,如今就眼睁睁看着学生入狱么!”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傅昭勃然大怒:“含血喷人!本官与你素不相识,何来贿赂之说!”宋怀仁高声道:“沈知晦!傅大人一向清正廉明,铁骨铮铮,你竟敢污蔑朝廷命官,好大的胆子!” 沈知晦闭目片刻,忽而伏地痛哭:“学生冤枉!学生敢以性命起誓,绝无半句虚言!”他拖着枷号,声声泣血,“上月傅大人遣家仆传话,若想高中,须在十日内将五万两白银送至城外栖霞庄。学生照办后,便得了一张药方!” 他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方才监试官大人查获的纸条,正是傅大人交与学生的暗语!” 傅昭目眦欲裂:“荒谬绝伦!你有何凭证!” 宋怀仁拱手道:“傅大人,此事非同小可,一时难以分辨。还请大人下令暂停省试,着禁军封锁贡院,速请御史台、刑狱司介入会审,好还大人一个清白啊!” “荒唐!”傅昭面色铁青,“王大人,严将军,请你们二人速速进宫面圣!” 王归和严胜领命而去。 此时的贡院已乱作一团,举子们再顾不得禁令,纷纷探问:“这场考试还作数吗?现在可如何是好!”“我考了三十年,还是头回见到这等奇事!” 外头等候的百姓也察觉异样,听到贡院内隐隐传来的喧闹之声,又见禁军执戟将贡院团团围住,登时骚动起来。 不出一个时辰,省试知贡举傅昭受贿五万两、包庇江州举子的传闻,便如野火般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杜槿深吸一口气,后退几步跌进圈椅:“这就是你们的计划?” “不错。”杜榆之平静道,“傅昭的田庄上已备好五万两银票与往来信件,御史台和刑狱司很快便会查获。” “想必庄上还安排了作证的仆役?”“这是自然。”杜榆之颔首,“人证物证一应俱全,环环相扣,傅昭绝无翻身可能。御史台和刑狱司也在东宫掌控之下,此事已成定局。” 杜槿眸光锐利:“那舞弊之事要如何牵连赵国公?” “此事我们自有安排。”杜榆之知她心思敏锐,不愿再多说,“看够了?我们走吧。” 长街上骤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殿前司亲从官当先开道,御史中丞叶虞仲身着绛紫公服,策马紧随其后,乌纱幞头下眉目如刀。他身后还跟着数名察院御史,皆着靛蓝官袍,更后方则是刑部推勘官与大理寺丞。 围观百姓如潮水般分开,目送众官员进入贡院,亲从官立即封锁贡院各处门户。 叶虞仲率众官员大步踏入主厅,傅昭正与同考官们商议对策,见到来人排场,讶异道:“叶大人这是……” “奉诏查案。”叶虞仲从袖中取出黄绫圣旨,声音似淬了冰,“本官有三问,请傅大人从实道来——其一,沈举子所言五万两白银,可曾入过傅大人私库?” 傅昭额角渗出冷汗:“绝无此事!请圣人明鉴,臣愿以性命作保!” 跪在阶下的沈知晦突然重重叩首:“学生有铁证!那五万两银票皆出自永昌钱引铺,就藏在傅大人城外的庄子上,一应票号学生倒背如流!” 傅昭正要辩驳,叶虞仲眸光一厉:“其二,礼部今岁修缮贡院的八千两亏空,与今日之事可有干系?” “荒唐!”傅昭怒道,“叶中丞是要构陷本官贪墨?” 叶虞仲继续追问:“其三,这药方上所载暗语,与私泄考题可有关联?” “此乃有人栽赃构陷!”傅昭面朝皇城方向长揖,“微臣无愧于心!愿在圣人御前与此子对质!” 叶虞仲这才不紧不慢展开圣旨,满院官员齐刷刷跪倒。“陛下有旨,今察贡院弊案,特敕皇四子南霁霄主审,三法司协理!” 正要离去的杜榆之猛地转身,震惊冲至窗边:“什么?!” 不多时,一队玄甲禁军破门而入,铿然闯入贡院。为首的齐肖身着织金蟒袍,腰间悬着御赐金鱼袋,目不斜视踏入主厅。 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商陆一袭玄色轻甲,腰间佩刀寒光凛冽,眉目冷峻,气势逼人。 贡院内众官员尚未从方才的变故中回神,又见四皇子驾临,顿时一片哗然。齐肖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 终落在了宋怀仁身上。 “同知贡举宋大人是吧?”齐肖唇角噙着冷笑,“拿下!” 正文 第111章 亲手斩下你的首级 玄甲禁军大踏步上前,一人反剪宋怀仁双臂,另一人抬手便摘去他的乌纱官帽。 宋怀仁强撑笑意:“四殿下与叶中丞莫不是弄错了?” 齐肖端坐主座:“自然是没错。”他目光倏然转向沈知晦,“方才你说傅昭助你舞弊,证据便是永昌钱引铺的五万两银票?” 那道目光似要剖开他的五脏六腑,沈知晦额角冷汗涔涔,低声道:“学、学生……” 齐肖抬手示意:“你且将票号默来。” 侍从奉上笔墨,沈知晦不敢违抗,歪歪扭扭写下几行字。齐肖接过细看,忽地一声冷笑:“你瞧瞧,可是这些?” 方寒云手捧漆匣上前,匣中永昌钱引铺银票赫然在目,与他所默票号一字不差。沈知晦霎时间面色惨白,脊背陡然窜上一股寒意。 齐肖喝道:“究竟是不是此物!”沈知晦双膝一软,重重跪地:“正、正是。” 厅内众官哗然。王归疾步上前,躬身道:“敢问四殿下,这银票从何而来?” “不妨请宋大人猜猜,你可知这银票为何会在我手上?”齐肖转向宋怀仁,手中把玩着茶盏,面上似笑非笑。 宋怀仁强自镇定道:“下官确实不知。莫不是从傅大人庄子上搜来的?” “自然不是。”齐肖轻描淡写道,“这五万两银票,乃刚从御前带来的证物。” 众人大惊失色,一时间满堂死寂。 宋怀仁踉跄着后退:“御、御前?!” 傅昭冷笑开口:“不错!前日有贼子潜入栖霞庄藏匿此赃物,本官立即叩阙面圣。”他向皇城方向长揖及地,“圣人明鉴万里,特谕臣姑纵不捕,以观其奸,果然有人在省试时发难!” 堂下众官闻言色变,原来傅昭早知有人要害他,方才竟是在做戏! 沈知晦浑身剧颤,突然以头抢地:“学生冤枉——” “沈知晦!你究竟有何用意!”宋怀仁冷声截断,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齐肖笑道:“宋大人既然有话,不如到刑狱司再说?” 宋怀仁脸色骤变,慌忙拱手:“下官冤枉!下官也是听信了这举子之言,才误以为真……” “沈知晦构陷省试主官一事,禁军骁骑营前日便已查清。”齐肖身侧之人突然开口。 王归闻言,连忙拱手行礼:“敢问可是骁骑营都虞侯商将军?” 众人这才注意到商陆。他隐在四殿下身后,身形挺拔如松,眉目如刀刻一般锋利,一双灰蓝色眸子极深邃。他仅仅是负手站在那里,冷冽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 众官员心中一凛,这便是那位闹得沸沸扬扬的郡马? 商陆微微颔首,目光冷峻:“数日前,有书生曾撞破沈知晦伪造药方暗语,以银票构陷主考官。那书生险被灭口,所幸被骁骑营暗中救下。” 他抬手一挥,身后亲兵立刻呈上一叠文书:“永昌钱庄账册,银票来路证言,栖霞庄奸细,沈知晦与宋怀仁、裕亲王府往来的密信,以及那书生的供词,一应人证物证,昨日已全部呈于御前。” 他的目光如寒刃般扫过沈知晦:“尔等勾结构陷、扰乱科场之事早已暴露,莫要垂死挣扎!” 宋怀仁瘫软在地,嘴唇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揽月楼上,杜榆之十指紧扣窗沿,突然哑声道:“你是何时通风报信的?” 杜槿凝视他紧绷的背影,平静道:“杜大哥在说什么?这几日我都被你囚于地下,要如何传讯?” “能在东宫眼皮底下查清此案,甚至昨日已密见天颜。”杜榆之面如槁木,“商陆竟能越过我动用骁骑营兵力,必是早得了圣人手谕。” 杜槿摇头:“或许是东宫出了奸细呢?” 她并不敢此事承认是自己所为,已用余光暗自丈量门窗距离,缓缓后退。如今省试案事败,杜榆之必成弃子,定会被东宫放弃丢出去做替罪羊,恐怕此后难逃一死。若让他知晓是自己泄密…… 杜榆之快步冲来,手掌狠狠抓住她肩头,目眦欲裂道:“我视你为至亲,你竟勾结外人害我!”杜槿被他掐得生疼,急道:“杜大哥冷静!” 大门猛地被撞开,拓戈跌跌撞撞冲进来:“将军!揽月楼被围了,是金吾卫!” 杜榆之双目赤红:“他们怎知我在此处!” 拓戈惨然道:“纵使不是金吾卫,东宫也绝不会放过我们。将军,科场舞弊、污蔑主官可是灭族的大罪,此事……已无转圜余地了。” 杜榆之眼中血丝密布,死死盯着杜槿:“说!你是如何传讯的!”她眸中泛起水光,连连摇头退后:“大哥,不是我……” 拓戈突然问道:“是羊汤?”见杜槿身形一僵,他顿时恍然,“那个凛人,你是不是认识他!” “凛人?何等模样!”“身长七尺三寸,玄衣蓝瞳,气势迫人。” 杜榆之森然一笑:“那必是商陆无疑。”他转向杜槿,眼中翻涌着疯狂与痛楚,“你莫非与他从未决裂?他尚主之事,你早已知晓!” “我是你的亲兄长,我才是你的血亲!你、你为何要帮那个外人害我!”他抑制不住心中愤怒,声音已嘶哑如困兽一般。 杜槿已被逼至墙角,咬紧唇一言不发。她要怎么同他解释?他真正的妹妹早已香消玉殒,如今站在这里的,不过是个借尸还魂的孤魂野鬼罢了。 她所亲、所恋、所求之人,从来就不是杜家。 拓戈突然惊呼:“将军!金吾卫已到楼下!” 杜榆之冷笑:“京畿重地插翅难飞,成王败寇,我认。”他阴鸷的目光在杜槿身上逡巡,似在权衡如何处置她。 拓戈咬牙:“不如绑了她突围!我们在城外有接应,只要能逃到兆京……” 杜槿心头剧震,还未及开口,杜榆之已快步逼近。“铮”地一声,利剑出鞘,眼前寒芒乍现,剑锋直指她咽喉! 她闭上了眼。 令人窒息的寂静中,耳边突然传来一声雪落般的轻响,青丝散落肩头。杜槿睁开眼,杜榆之竟是削下了她的一缕长发,紧紧攥在手中。 “若换作旁人,我定要亲手斩下你的首级。” 杜槿软倒在墙角:“什么?” “你既立此大功,下楼告诉金吾卫,去找你的商陆吧。”他闭了闭眼,“趁我……还未改变主意。” 杜槿心中巨震,深吸一口气:“对不住。”提起裙裾夺门而出。 正文 第112章 蛮荒之地,不懂规矩…… 杜槿猛地冲开房门,迎面直直撞进一道坚实胸膛,踉跄间被人扶住。抬首望去,门外竟是林听与乌萨二人。 他们身后则是一队执戟威立、甲胄俨然的金吾卫,楼下围观的百姓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杜槿惊魂未定,林听忙解下大氅给她披上:“可曾受惊?可有伤着?”乌萨抱臂而立,眼神微眯:“瞧着精气神倒足,那杜榆之总算还留着三分人性。” 金吾卫已紧随其后冲进厢房,为首的校尉持令喝道:“奉圣谕,骁骑营副都指挥使杜榆之勾结举子沈知晦,涉嫌科场舞弊、构陷朝廷命官,即刻收押候审!”厢房内传来几声闷哼,只见杜榆之和拓戈被反绑双手,任由金吾卫押走。 杜槿躲在林听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头蓦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此去一别,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此时的国公府灯火通明,众人早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赵风见杜槿进来,瞬间便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师娘!” 杜槿急切道:“阿风,可找到白清越了?” “那书生前日便救回了,杜大夫还是先顾着自己罢!”方寒云不由分说将她推到上首坐下,“你突然失踪,这几日咱们差点把整个邺都都翻个底朝天!” “你们怎知我在揽月楼?” 屋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一直盯着你的踪迹。”杜槿欣喜望去,雀跃着扑进来人怀中:“商陆!” 商陆执起她微凉的手,将每一根手指都细细焐在掌心:“那日在城西铺子里瞧见你的信,我们便循迹找到了杜榆之的宅院。乌萨与连曷带人日夜蹲守,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方寒云笑道:“商陆一瞧见那信,就说定是你留给我们的讯息。” 杜槿有些羞赧,微微挣开手:“你们又怎知那古怪药方与科举舞弊有关?” “你与白清越接连失踪,定和药方脱不了关系。”商陆眸色转深,“既知药方来自沈知晦,自然便会联想到省试。说来也巧,白清越在城西书铺遭绣衣营暗算, 正被陈愈撞见,才让我们得了这关键线索。” 方寒云抚掌轻笑:“还得多亏你机敏,四、十、一这三个数字,我们苦思良久,才明白这是指傅大人年岁。”他啧啧称奇,“四粒胡椒、十片芫荽、一钱盐巴,亏你能想到这般传信。” 林听接口道:“既知傅大人是关窍,后事便顺遂了。我带阿流他们在栖霞庄守了三天三夜,终是等到杜榆之的人自投罗网。” 杜槿心中一暖:自己费尽心思传出的讯息,都被他们真真切切地用上了。 方寒云见她面露疲色,便引她去客房歇息,其余人也纷纷告退。 商陆为她掖好锦被,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眉间,柔声道:“这几日你受惊了,先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杜槿摇头:“不妨事,倒也未受什么苦。只是杜榆之他……”话到唇边,却又咽了下去。 商陆沉吟道:“构陷朝廷命官徒三年,扰乱科场流二千里。但此案牵连东宫,若皇城司插手,恐怕还会罪加数等。” 话未说完,杜槿的呼吸已变得绵长。他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莫忧心,万事有我。” 省试舞弊案发,朝野上下为之大震。 先是江州举子沈知晦在省试时夹带文字,被押解时当众指认知贡举傅昭收受五万两白银,助其舞弊。待四皇子率禁军铁骑封锁贡院,层层追查之下,真相竟是同知贡举宋怀仁与沈知晦合谋构陷傅昭。 一波未平,宋怀仁锒铛入狱后,竟当堂攀咬出幕后主使乃裕亲王。而裕亲王背后站着何人,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皆心照不宣。 自洪州劫掠贡品、略卖人口始,至私采乌蒙铜矿、煽动边关叛乱,再到今日构陷朝廷股肱、搅乱秋闱科场,桩桩件件皆与东宫脱不了干系。纵使圣人再偏爱太子,此刻也龙颜震怒,下旨彻查。 不出月余,东宫罪行尽曝于人前。太子南霁雷被褫夺监国之权,贬为齐王,裕亲王则被削爵圈禁,永不得出府。 四皇子南霁霄以赵国公之身领查案首功,御前亲赐九旒青冕和九章玄服,加封赵王,一时风头无两。 一个月后。 这日风清日暖,杜槿正拢着暖手炉,悠然闲坐于药堂后院竹林。身畔清泉淙淙,兰竹相映,面前的火炉上烤着蜜橘和番薯,暖融融的甜香气息扑面而来。 “杜大夫好雅兴!”方寒云裹着一身寒气钻进竹林。 “你今日怎么得了空来我这儿,案子审完了?”杜槿执起红泥小壶,“羊奶里调了玫瑰露、姜汁与蜂蜜,喝些暖暖身子吧。” 方寒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砸吧着嘴道:“这滋味儿好,再来一碗!” 一口气喝下三碗,他餍足地抹抹嘴,这才想起来意。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方寒云郑重地双手递上:“三日后赵王府设暗香宴,特邀杜大夫赴会。” 杜槿手中一顿:“暗香宴?”目光落在了帖上的梅纹处。 “说是赏梅,实则是为王爷相看正妃。”方寒云压低声音,“王爷母妃早逝,也没有舅家支持,便托了宫内一位太妃入府亲自坐镇,也请您一道帮着参详。” “王爷竟要议亲了?”杜槿微一愣神,“也是,他如今得封赵王,府中却没有正经娘子掌事,是该相看正妃了。” 方寒云嘿嘿一笑:“还要多谢宫中恩典。” 杜槿将茶盏轻轻搁下:“多谢王爷邀请。只是我这身份,哪敢品评未来王妃?” “可是还在担心商陆与郡主的婚事?”方寒云摆摆手,“杜大夫莫忧心!王爷早就在奏章里写明了,商陆是为查清西南叛乱和铜矿走私之案,这才假意尚主,同裕王府的婚事自然不作数。 “如今朝野上下都知晓他在青阳有妻室,你和阿鲤的户籍也恢复了。” 杜槿抬眸:“此事商陆可答应了?” “他那边自然有王爷同他说,我今日却是专门来邀请你的。”方寒云起身一揖到底,“若是请不来杜大夫,我回去了定是要挨板子的!求杜大夫高抬贵手!” 杜槿失笑:“行了行了,我去便是。” “得嘞!到时候府上会派车马来接你。”方寒云突然神秘一笑,“还有件喜事要同你说。” “直说吧,什么喜事?” 方寒云嘿嘿笑道:“商陆刚晋了骁骑营副都指挥使,加授明威将军。若不出意外,明年他就会成为禁军里头最年轻的营首。” 杜槿挑眉:“那我便多谢王爷栽培?” “那我也贺喜将军夫人!”他促狭地拱手作揖,又从火炉上顺走两个蜜薯,一阵风似的跑了。 三日后。 正值腊月深寒,新雪簌簌,赵王府前却是车马如龙,一派热闹景象。朱轮华盖在门前排成长列,绒毯自阶前一路铺至内院,珠翠摇曳间,衣着锦绣的贵人娘子们踩着积雪缓步入府。 府内景象也与往昔的冷清截然不同。 园中遍植红梅,雪落枝头,艳色灼灼。水中央的琉璃暖阁中更有各式珍奇梅花,绿萼梅清冷,墨玉梅幽深,还有南国进贡的垂枝梅,金蕊琼瓣,暗香浮动。 花园的抄手游廊以绛云纱遮挡寒风,每隔五步便设有暖炉,一刻不停地烧着银丝炭,廊内暖意融融,一丝烟味儿也无。 偶有几枝红梅自纱外斜探进来,花瓣上还凝着晶莹雪粒,俏生生地点缀在游廊之间,分外可爱鲜活。 花园里珠翠生辉,京中各家贵妇带着适龄女娘们齐聚赵王府。这场赏梅宴的目的,众人皆心照不宣,赵王南霁霄乃当今圣人最宠爱的皇子,风度翩翩,母妃早逝,嫁进来便是当家主母。 这般金尊玉贵的夫婿,谁不心动? 众贵人娘子正闲谈间,忽见游廊尽头款步走来一道身影。 那女娘一袭月白缂丝袄裙,外罩雪狐裘,领口一圈银狐毛更衬得肌肤如玉似雪。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花钗,耳垂悬着珍珠坠子,素净中透着低调的矜贵。那通身的气度,竟宛如雪中初绽的白梅,十分清丽脱俗。 更令人惊讶的是,王府大管家魏乔竟亲自为她引路,躬身垂首,态度十分恭敬。这般待遇,引得众贵妇纷纷侧目。 “那是哪家的娘子?怎么从未见过。” “我也不认得,容貌如此出挑,京里何时多了这么个灵秀人儿?” 魏乔俯身道:“杜娘子,还请在此处稍歇,等会儿有人引您去暖阁拜见太妃娘娘。” 杜槿回礼:“多谢魏管家。” “槿娘!”崔灵慧快步迎上,亲亲热热地挽住杜槿。二人行至梅树旁的石凳旁坐下,崔灵慧这才轻叹道:“我父亲补了兆州通判的 缺,年后便要赴任了。” 杜槿若有所思:“兆州?” 崔灵慧点头:“此次科举案牵连甚广,兆州官员落马不少。那里是前朝旧都,苦寒之地,父亲本不愿去,奈何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语气怅然,“我若随行,怕是许久见不到你了。” 杜槿笑道:“那可未必。” 崔灵慧正要追问,忽听不远处一位长脸夫人指着暖阁高声道:“王爷身边那郎君是谁?瞧着器宇轩昂,不知可曾婚配?”她身后跟着的小娘子已羞红了脸。 另一个圆脸夫人笑道:“说出来大伙儿都晓得,那人就是骁骑营新任的副都指挥使!” 众妇人掩面笑道,“原来是他?”“就是那个与郡主丫鬟拜堂的郡马?”“此事早澄清了,那是为查案做的戏,人家在青阳县早有妻室。” 长脸夫人面露遗憾:“竟已娶妻了?青阳县乃边陲蛮荒之地,能有什么好闺秀?” “那可不!听说是娶了个乡野村妇,先前还曾找上京城来。”“可惜了这般人才……” 崔灵慧听得柳眉倒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杜槿轻轻按住手腕:“不急。”她从容起身,“我先去给崔老夫人请安。” 行至崔老夫人跟前,杜槿盈盈下拜:“多日不见,老夫人气色愈发明朗了。” 崔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好孩子,多亏你的药膳方子,今年冬天老身竟再未犯过腿疾。” 一旁的长脸夫人忍不住插话:“崔家老夫人,这位哪家的闺秀,如此水灵!” 杜槿福身,朝那夫人浅浅一笑:“妾身是骁骑营副都指挥使商陆之妻杜氏,青阳县人。刚从边陲蛮荒之地来,不懂规矩,让夫人见笑了。” 那长脸夫人顿时面红耳赤,活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正文 第113章 启程!前往兆京 园中霎时安静下来,崔老夫人状似不觉,捻着佛珠笑道:“这话却是过谦了,杜娘子是青阳县鼎鼎大名的神医,黎州谁人不知你的贤名?” 圆脸夫人忙携了杜槿的手落座,面上堆满笑意:“原来夫人出身杏林世家?”杜槿含笑道:“不过是乡野村医罢了,不值一提。” 崔灵慧扬声道:“邺都那家出名的青山药堂,就是槿娘的铺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青山药堂这半年来名声大噪,不仅售卖京城少见的奇珍异草,各式药膳秘方和妇人隐疾的调养法也极受欢迎。后院设的雅间需提前半月下帖,连尚书夫人都要排队候着。 众夫人这才恍然,难怪药堂崛起如此之快,原来是有赵王府在背后撑腰。 珠翠围绕的贵妇们渐渐聚拢过来,客客气气地同杜槿见礼。她的雪狐裘上沾了三两瓣红梅,乌发如墨,举止大方,谈吐间引经据典,哪有半分传言中村妇的模样? 一时竟成了暗香园的焦点。 众人正在梅树旁谈笑,忽见游廊尽头转出个年轻妇人,身后跟着两个捧手炉的侍女。那妇人行至杜槿跟前,盈盈下拜:“太妃娘娘与王爷在暖阁相候,还请夫人移步。” 杜槿颔首起身,已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议论:“那位是韩氏?”“区区妾室也配待客?”“嘘!听说她在王爷面前颇有脸面,手里管着王府对牌呢。” 一路穿过游廊,两侧侍女见了韩氏俱都垂首退避,十分恭敬。杜槿瞥见她腕间的金累丝镯子,不由莞尔:“二娘如今气色倒好。” 韩二娘驻足,眼底泛起真切笑意:“若非姐姐当日点拨,妾身早不知流落到何处了。” 因在洪州传信有功,她虽不得齐肖宠爱,还是被带回了京城,而那位嚣张跋扈的岳八娘则早早就被打发出府了。如今韩二娘帮着魏乔打理内务,倒比外面的正头娘子还体面三分。 杜槿笑道:“二娘聪慧机敏,当谢自己才是。” 行至暖阁前的九曲桥,韩二娘忽地压低嗓音:“里头那位敬太妃,膝下三位公主皆嫁得显赫,极得圣人尊重。她为人最是慈悲不过的,姐姐无需拘束。” 她既愿意投桃报李,杜槿也笑着道了谢。 杜槿刚走上九曲桥,忽见商陆负手立于池畔。 他一身玄色窄袖圆领锦袍,身形十分利落挺拔,见她行来,三两步便跨过石桥:“怎的现在才来,可是有人为难你了?” “无妨,只是同崔六娘多说了些话。”杜槿由他解下大氅,忽觉指尖被轻轻一捏,抬眼便撞进了那双深潭般的灰蓝眸子里。 他剑眉微蹙,眼底分明写着,“晚些再细细问你”。 杜槿不由得抿唇轻笑:“我去去就回。” 暖阁内一片雕梁画栋之景,柔和日光从琉璃花窗间透过,伴着袅袅青烟,将阁内映得如梦似幻。窗外雪拥红梅,池中水波荡漾,点点疏影如碎金般投在屋内的绒毯上,恍入瑶台仙境。 数名宫装侍女侍立两侧,正中端坐着一位老妇。满头银丝绾成高髻,簪着九凤衔珠步摇,一袭绛紫绣金云纹袍,慈眉善目中透着几分天家威仪。 正是敬太妃。 杜槿趋步上前,双手交叠,深深一福:“民女青阳杜氏,恭请太妃娘娘金安。” 敬太妃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素衣女子,眼中闪过惊艳:“京中人都说明威将军娶了个村妇,今日一见,方知是这般钟灵毓秀的人儿。有些人啊,当真是有眼无珠。” “太妃娘娘说的是,传闻多谬,不如亲见。”清朗笑声自外传来,众侍女立即屈膝行礼,齐声道:“恭迎王爷。” 齐肖身着绛纱四爪蟒袍,腰束玉带悬银绯鱼袋,于侍从簇拥下阔步走进暖阁,那通身的威仪与先前判若两人。 杜槿蓦然惊觉,眼前之人已非昔日落魄的四皇子,而是真正的赵王殿下。 “见过王爷。”杜槿合袖再行礼。 南霁霄抬手示意她免礼,含笑行至敬太妃身侧:“太妃娘娘有所不知,杜大夫医术精湛,青阳不少百姓都称她是药师菩萨的座下仙子。”太妃面露讶异:“没想到竟是位女医?” 杜槿拱手道:“回禀娘娘,正是。民女在黎州经营一家药堂,邺都、江州、洪州也有分号。” 见敬太妃兴致盎然,南霁霄便提起青阳旧事,细细讲述杜槿如何挽救县城瘟疫,如何率平民娘子建立伤兵营。他将一应经历说得绘声绘色,听着一波三折,十分惊险。 敬太妃连连惊叹,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罗帕,身旁的侍女也纷纷掩唇轻呼。 待听罢故事,太妃执起杜槿的手:“是个了不起的孩子。只是如今既作了将军夫人,这些险事莫再亲为,抛头露面之事也少做为好。” 南霁霄笑着摇头:“想来杜大夫是不肯的。”杜槿敛眉温声道:“太妃教诲,民女谨记于心。” “罢了罢了。”敬太妃转向窗外,“日头这般高了,王爷快请娘子们进来赏梅罢。” 直到夕阳西下,这场风雅盛宴方才散席。南霁霄亲自护送敬太妃登辇回宫,却独独将杜槿留在了王府。 “骁骑营那边离不开人,商陆午后便出城了。”从宫门回来,南霁霄跌坐在椅中,指尖揉着眉心,“等会儿让方寒云送你回去。” 杜槿笑道:“王爷特意将我留下,可是另有吩咐?” “商陆自请外放兆京,此事你可知情?”南霁霄坐直身子灌下碗茶水,这才开口问道。 见杜槿摇头,他不禁苦笑道:“莫非在商陆眼中,我就是这般鸟尽弓藏之辈?这才将南霁雷赶下太子之位,他便急着要抽身。” 杜槿思索道:“他毕竟身份特殊……总不能真留在邺都当夏国的将军。” 南霁霄哂笑:“也罢。兆京本是南霁雷老巢,此番虽拔除他半数党羽,但根基犹在。商陆愿往,倒省了本王一桩心事。” “能为王爷分忧便好。” 南霁霄似笑非笑:“除了外放,他还另求了一件事。原骁骑营副都指挥使杜榆之判了斩立决,经他斡旋,如今已改判流两千里,发配北疆寒州。” 杜槿蓦然抬首,心中一片混乱。 “他虽不肯言明缘由,可本王这几日也猜到了。”南霁霄眸光如刀,“杜榆之、杜槿,你俩竟是有亲缘?难怪杜榆之舍不得对你下手。” 杜槿摇头:“杜榆之……他坚称幼时走失的胞妹与我年貌相仿,只是此事实在过于巧合,我实在不敢信他。” 南霁霄挑眉:“既然如此,不如同杜家人见个面?杜氏乃兆京大族,届时自有分晓。” 杜槿眨眨眼:“确有此意。恰好青山药行还没去过北地,说不准还能开一家兆州分号。”她敛衽行礼,“如今有王爷庇护,药行便是龙潭虎穴也闯得。” 南霁霄失笑:“你惯会扯虎皮做大旗的!也罢,崔缄开春便会任兆州通 判,你们去了那边,日后行事尽可寻他看顾。” 杜槿心中恍然:原来此事是南霁霄所为。 “还有之前那个青阳知县,也姓崔的。”南霁霄漫不经心拨弄着玉扳指,“正好他两任期满回京候缺,过几日我也把他打发去兆京。” 他眼中映着不满:“回去告诉商陆,本王不是那等容不下人的主,让他安心便是。” 这一连串的安排确实尽心尽力,杜槿盈盈拜道:“多谢王爷。” 青山药行的众人听闻要去兆京,有人欢喜有人愁。 窦松兄弟俩一听要奔波数千里,心头发怵,便坚持要留守邺都看铺子。何粟和李铁倒是摩拳擦掌,他们从没去过北地,正好想见见世面。 赵方平和姚康对视一眼,心中激动万分,他们都是怀州出身,正在邺都去兆京的必经之路上。离家逃荒多年,如今竟然有机会衣锦还乡,他们自然忙不迭地应下。 众人一通商议,最后决定让窦家兄弟同阿荆、小五等人留守邺都,其余人则跟随杜槿北上。 白清越听闻此事,也坚持一同去兆京。他不知是死里逃生转了性子,还是被邺都繁华迷了眼,竟不愿再回青阳读书。杜槿便正常开工钱,雇他做了账房先生。 待到冰雪消融之际,商陆率骁骑营五千精兵移防兆州,青山药行与崔家众人便随军北上。十几辆马车缀在玄甲军阵之后,既免了流寇侵扰,又能得将士们沿途照应。 一路北行,朔风渐厉,官道两侧积雪未消,还留着冬日的厚冰。好在杜槿早早备下了棉衣、被褥等御寒物资,粮食炭火也准备充足,众人赶路时并不觉得辛苦。 崔灵慧耐不住途中枯燥,时常来杜槿车里同她玩耍。 这马车通体乌漆,看似朴素,实则内里暗藏乾坤。四壁都贴了厚厚的长绒棉絮,小榻下的暗格藏着炭炉,炉火昼夜不熄,车窗也用毡毯包裹得十分严实。 一盏油灯映着暖橘色的光晕,蜜薯在炉边烤得焦香,任外头风雪呼啸,车里却温暖如春。 “还是你这儿舒坦。”崔灵慧摩挲着身下暄软的棉褥,又缀了口热茶,“真教人舍不得出去。” 杜槿拨了拨炭火:“老夫人那边我也送了五十斤银丝炭过去,你偏要来挤这小炉子。” “隔锅饭香,我就喜欢到你这儿蹭炭火。”崔灵慧笑着掰开蜜薯,金黄的芯子冒着热气,“槿娘,咱们几时能到兆京?” “得先经过沧州、遂州,再渡河去怀州,少说要月余。”杜槿掸了掸裙角沾的炉灰,“好在有骁骑营开道,官驿也早早打点过,想来路上定会顺畅。” 崔灵慧咋舌:“才两三日我已觉得疲倦,先前你动辄出行数月,真是了不得。”杜槿抿唇一笑:“若非狠下心吃苦,哪里挣得来青山药行这番家业?银子可不会从天上掉下来。” 马车忽地急停,崔灵慧差点摔倒在地,手中的蜜薯咕噜噜滚到角落。 李铁急急叩窗:“杜大夫可安好?方才有流放罪犯横穿官道,差点压死人。” 杜槿掀开毡毯一角,北风卷着雪粒子扑面而来,登时打了个寒战。车队正停在官道中央,数十个蓬头垢面的囚犯被铁索串在一起,在道旁的枯草里瑟瑟发抖。 士卒挥舞着皮鞭,厉声呵斥:“装死的腌臜货!再不起来,老子把你剁了喂野狗!” 一个身形魁梧的囚犯伏正在血泊中,褴褛的单衣下,嶙峋脊骨遍布伤痕。鞭子破空而来,抽得鲜血四溅,他却一动不动。 旁边的年轻胡人扑在他身上,手腕已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嘶声喊道:“他已烧了三日了!你们这是要活活逼死人!” 士卒暴怒,扬起鞭子喝道:“流放的罪奴也敢叫苦?今日走不出三十里,全队连坐!” 崔灵慧瞥见那群囚犯,不忍道:“这冰天雪地的,他们怕是活不到地方……哎!槿娘,你去做什么!” 杜槿竟披着大氅,直直冲进了雪中! 那士卒见壮汉已没了气息,正要将人踹开,突觉眼前一花,面前竟出现了一位贵人娘子。此人云鬓如墨,狐裘大氅下露出半张面容,粉腮仿佛比落雪还要白。 她径直跪在污雪中,拨开那囚犯散乱的鬓发。 “杜榆之!” 正文 第114章 怀州黑虎寨 自揽月楼一别两宽不过两三月光景,杜榆之已是形销骨立。他两颊颧骨高高突起,额头滚烫,唇上都是干裂的血口。 最骇人的是左腿一道贯穿的刀伤,只胡乱用破布裹着,伤口已腐烂流脓。 “杜大夫!”“东家!”李铁等人踩着雪追来,见这情形都惊住了,“这是杜大人?怎伤成这样!”“是要押往何处?” 押解的皂隶横眉怒斥:“滚开!朝廷押解流犯,闲杂人等速退!” 杜槿扬声道:“他伤势垂危,不能再走了!李铁,将我的药箱拿来。” 李铁急得跺脚:“这冰天雪地的,如何施救?”赵方平已赔着笑靠近皂隶,不声不响塞过去一块碎银:“官爷,人命关天,可否行个方便?” 那皂隶掂了掂碎银,嗤道:“最多一刻钟!误了押送限期,这群囚犯照样性命不保!” 杜槿刚掀开药箱,忽被一道黑影狠狠撞开。拓戈双目赤红:“滚!不要你假情假意!若非为你,将军怎会落得这般田地!” 赵风则闪身扑上,一拳将他砸进雪堆,啐道:“师娘,好赖不分的东西,咱们不救也罢!” 杜槿冷声开口:“成王败寇,这话不是杜榆之自己说的吗?” 拓戈倒在雪地中怒目而视,旁边的流犯怒喝:“住口!你想害死将军?今时不比往常,你一个阶下囚,还能去哪里寻大夫!” 拓戈顿时噤声。 杜槿不再言语,俯下身飞速处理杜榆之的伤口,又给他喂了吊命的参丸。见押送皂隶已喝骂着启程,她沉声道:“先赶路,到了驿站再说。” 李铁扛来一副竹制担架,拓戈和流犯们轮流抬起杜榆之,艰难钻入呼啸的风雪中。 行到傍晚,众人终于到达最近的一处驿站。 驿中屋舍简陋,破败的匾额斜斜挂着,只有两个佝偻着身子的老驿卒。赵方平将最大的几间房都包下来,张罗着准备热水和吃食。驿卒收了银钱,十分殷切地跑前跑后,又送来不少柴火。 流犯们被驱赶至库房,木板墙壁四下透风,数十人只能如牲畜般挤作一团取暖。 忽听门外“砰”的一声巨响,凛冽寒风直直灌入房内。那皂隶踹开门喝道:“痨病鬼呢!贵人相召,速速过来!” 拓戈和另一名流犯忙抬起杜榆之,跟着皂隶来到杜槿房中。 屋内炭火熊熊,热水、烈酒、匕首、金疮药,一应器具已准备齐全。杜槿有条不紊地消毒清洗,刀起刀落,数息间便割下了几块伤口腐肉。昏迷中的杜榆之痛得痉挛,她却连眉梢都未动分毫,下手又稳又快。 拓戈看得背后寒毛根根竖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杜槿洗净手上鲜血,指着一旁的药炉:“药煎好了,你去给他喂下。”拓戈老实听命,战战兢兢第捧起药碗。 “说吧,杜榆之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另一名流犯扑通跪地:“小的项觉,原是将军亲兵。科举案后,我等本判了斩立决,前日忽而改流放寒州。但不料将军 在狱中和人起了冲突,这才……” 杜槿点头:“是我们背后周旋,这才保下你们的性命。虽是九死一生,但流放寒州已是最好的选择了。”她眼风扫过角落里的拓戈,“宋怀仁的下场,你们应当清楚。” 项觉立即俯首顿地,大声道:“多谢杜娘子救命之恩!” 车轮闷响声中,杜榆之缓缓睁眼。 他强撑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一辆粗陋的板车上,身上却裹着厚实的棉衣,毡帽围脖、手套护膝一应俱全,连腿伤都包扎得十分妥帖。 “将军,你醒了!”拓戈喘着粗气推车,脸上冻得通红。 杜榆之咳得撕心裂肺:“莫再叫将军了。”他摸着腿上整齐的绷带,包扎手法十分熟悉,不禁心头一颤,“这些衣物……” “是杜娘子。”项觉指了指后方的车队,压低声音,“商陆调任兆州,青山药行随军同行。昨日大人在官道上昏迷,多亏有杜娘子相救。” 拓戈努了努嘴:“咱们的衣裳都是她给的。” 杜榆之抬头望去,流犯队伍里果然只有他们几人衣着厚实,其余囚犯仍在寒风中瑟瑟。他喉头发紧:“她为何还跟着?” “杜娘子说要护送您到寒州……” “胡闹!”杜榆之猛地攥紧车板,“此去寒州千里之遥,骁骑营岂能为她耽搁?”他闭目道,“北地路途凶险,她该跟着大军才是。” 流犯队伍在道旁暂歇时,车队也一同驻足。玄色马车帘幔掀起,来人正是杜槿。 杜榆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霎时间百感交集,沉默半晌才哑声道:“何必如此?” 杜槿利落地拆开绷带换药:“别啰嗦。船上我救你一次,揽月楼你放我一回,咱们也算两清。可这次若没我,你早死在流放路上了。”她面无表情起身,“如今算来,是你又欠我一条命。” 杜榆之的唇角扯出苦笑:“想要我如何还?”“等到了兆京,为我引荐杜家的人吧。”她转身离开。 杜榆之眼中顿时迸发出希冀:“你……还愿认我?” 因要跟随流犯队伍,青山药行的车队渐渐与骁骑营拉开距离。 商陆军务在身不得擅离,却又不放心杜槿安危,便派乌萨率二百轻骑护卫,又遣斥候每日往来传信。加上有林听、赵风随行左右,他这才放心领军先行。 一队流犯在官道上蹒跚前行,后头却跟着十余辆马车,还有数百铁骑护卫,这奇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待听闻那囚徒是原骁骑营副使,护卫则是新任副使所派,路人无不称赞一句仁义。 “那位新任副都使,莫非就是赫赫有名的郡马?” “早不是郡马啦!京城里都在传,他是为查案忍辱负重,自己本就有妻儿的。” “听闻他与这位流犯还是政敌,如今竟不计前嫌千里相护,当真是有情有义!” “真乃豪杰也!” 一个月后,杜槿一行人终于踏入怀州地界。 朔风卷着黄沙掠过城墙,怀州城垣残破,城中十分萧条。城外几处焦黑的屋架突兀地支棱着,还留有明显的战火痕迹。 此处正是赵家人魂牵梦萦的故土。 赵方平颤抖着抚过斑驳城墙,老泪纵横:“没成想竟还有活着回乡的一天!阿风,阿火!你们还记得此处吗?” “怎么会忘!”赵风眼眶通红,赵火也眼中含泪。七年前全家仓皇逃离故土,赵火与家人失散,此后种种颠沛流离,仿佛大梦一场。 如今一家团聚,脚下踩着故乡黄土,眼前则是刻在记忆中的街巷,赵火只觉得胸口滚烫,心脏在胸腔中怦怦直跳。 “可惜娘和林林没能同来。”赵风摩挲着墙角,面露惋惜。 杜槿笑着拍拍他肩膀:“待打通兆京这条线,咱们药行常来常往,还怕没机会?”赵方平大笑:“正是!往后咱们定要常回来看看!” 怀州城不大,众人转悠了个把时辰,在晌午前逛遍全城,便挑了家酒肆歇脚。 伙计端上怀州特色的风干羊肉、莜面窝窝,众人正大快朵颐间,忽听门外窸窣响动。 “是、是阿平吗?”一个佝偻着背的杂役探头问道。 赵方平眯起眼睛仔细辨认,突然欣喜起身:“是阿宝哥?”张宝激动得直搓手:“是我是我!你穿上这衣裳,一打眼跟位地主老爷似的,我都不敢认!” 如今的赵方平已发了福,穿着簇新的绫罗圆领长袍,确实今非昔比。 赵方平激动道:“阿宝哥!你们这些年过得如何?舅母和嫂子可好!”张宝神色一黯:“你嫂子没熬过那个冬天,两个孩子也……如今只剩栓子还活着,上月刚娶了媳妇。” 张宝是赵方平表兄,当年赵家举家逃离,张家却选择留在怀州,硬生生熬过了那场饥荒。如今一家人就住在城外十里处的富宁村,平日里全靠张宝在城里做工度日。 赵方平当即命人装了一车米面布匹,带着赵风兄弟随张宝回村探亲。杜槿等人左右无事,干脆也策马同往。 马车行在黄土道上,扬起阵阵尘烟。 富宁村荒凉破败,举目皆是连成一片的夯土茅屋。皲裂的田地里覆着一层白霜,几个衣衫褴褛的村民佝偻着背,瘦骨嶙峋,眼神空洞地望向车队。 待进了张家大门,两家人自是好一番抱头痛哭。 张家老太双手干裂,紧紧攥住赵方平的衣袖:“老天开眼,竟叫我临死前还能见着外甥儿!”她颤巍巍地抚过赵风兄弟俩的脸,“这是阿风和阿火吧?当年走时还是小娃娃,如今竟这般高了。” 赵风和赵火应声上前拜见:“舅奶奶!”待听闻赵火因病坏了嗓子,老太太更是心疼得泪如雨下,不断摩挲着他的喉咙。 赵方平含泪道:“舅母,阿宝哥,这位是杜娘子,我的东家。”杜槿起身盈盈一礼,张家人局促地搓着手,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我如今在黎州安了家,跟着杜娘子做药材生意,也算小有积蓄。”赵方平环顾破败的屋子,“怀州这般光景,你们不如随我回黎州,总好过在此挨饿受冻。” 张宝犹豫道:“不知弟妹那边……” “阿兰也日日念叨你们!家里不缺银钱,定不缺你们一口吃的!”赵方平摆手。张宝不禁意动:“待柱子回来,我与他商量商量!” 张家拿不出像样的待客之物,只得用赵方平带来的米面蒸上一笼炊饼。儿媳田氏缩在灶房,瘦小的身子裹在破袄里,一言不发只闷头揉面,指节冻得通红。 待到日头西斜,炊饼热气腾腾地上桌,院外仍不见张栓身影。 众人迟迟未动筷,张宝强笑着解释:“冬日田里没活计,他进山打些野味,许是耽搁了。” 话音未落,忽听院外一阵踉跄脚步声。一个村民跌跌撞撞闯进院子,哭喊不止:“大宝!不好了!栓子他们……被黑虎寨的土匪掳走了!” 正文 第115章 想与你回青杏谷 富宁村登时乱作一团,村民纷纷涌出家门,呼喊自家儿孙的名字。 “我家栓子被黑虎寨掳走了!”“我两个孙儿也不见了!”“相公,相公你在哪儿?” 村中一时哭喊声四起,里正拄着拐杖挨家挨户清点,这才惊觉全村竟有十多人下落不明,皆是今晨进山打猎的青壮。 方才报信的村民抖着嗓子道:“栓子他们进了山就没出来。我寻到山脚时,泥地里全是脚印,还有黑虎寨留下的大旗!” 众村民面如土色:“进了那魔窟哪还有活路!快去救人!”里正连连摇头:“拿什么救?就凭咱们这些人,连山寨的大门都摸不着!” 张家老太听闻独孙被黑虎寨劫走,两眼一翻,直挺挺向后栽去。田氏慌忙扶住,捂着嘴低声哭泣。 一片惶乱中,忽听得一个清脆声音道:“老丈,这黑虎寨究竟什么来头?” 里正回头,见问话的小娘子是张家今日的客人,不知是哪里来的富贵亲戚。他抹了把冷汗,长叹道:“就是后头荒山里的一群土匪,经常到附近村里劫掠。那寨主严黑虎十分残暴,听说专爱剥人皮!” 杜槿思索:“怀州官府就放任不管吗?” 众村民七嘴八舌道:“起初说要征讨,后来也没声儿了。”“唉!这也不能怪官府。先前凛朝那会儿更糟,三天两头拉壮丁,如今南夏的官儿虽不作为,好歹不折腾百姓。” 杜槿挑眉:“听这意思,你们倒更乐意做夏国子民?” 里正苦笑:“若非要选,夏国好歹让咱们喘口气。” 商陆也曾提过,北凛皇帝穷兵黩武,多年来强征赋税兵役,即使饿殍遍野亦在所不惜。正因 如此,即便还有阿鲤在,商陆也从不曾想过复辟那个腐朽王朝。 他所求的,不过是向废太子南霁雷一人复仇罢了。 杜槿还曾疑惑他的选择,待一路亲眼看到北地百姓的处境,倒也渐渐明白了商陆所想。她暗叹一声,便去查看张老太太的情况。 林听咔嚓咔嚓活动指节,笑出一口白牙:“老丈,那贼窝具体在哪个山头?寨里有多少人马?”“约莫百来人……郎君问这作甚?” 杜槿抬头笑道,“老丈,我们这位林护卫,最擅长的就是剿匪。”张宝登时大惊失色:“这可不成!你们不过七八人,哪能做这事儿!” 杜槿转身道:“乌萨,若要调骁骑营剿匪,可会越了规矩?” 乌萨碧绿的眸子亮了亮:“禁军本就有肃清官道之责,区区毛贼,就当是练手了。”连曷也抱拳:“事前派人知会下怀州厢军便是,他们乐得有人代劳。” “既如此,咱们便替天行道一回!” 怀州府听闻禁军骁骑营要协助剿匪,自然不会拒绝,还派了怀州防御使马天德带百名厢军助阵。 翌日拂晓,连曷亲率二百玄甲精骑潜入富宁山。 马天德一路十分殷勤,拱手道:“敢问将军,咱们骁骑营为何突然要剿那黑虎寨?” 连曷目不斜视道:“我们护送将军夫人前往兆州,恰逢夫人有故交被黑虎寨所掳,顺手救人罢了。” “这、这,没想到竟发生此等恶事,末将定全力相助!”马天德大惊失色,“不知夫人现在何处,末将可否前往拜见?” 连曷冷声道:“夫人身子不适,不见外客。” 此时的杜槿正于山脚营帐中查看舆图,静候前方消息。不过两个时辰,林听与阿流便满身尘土地钻出密林。 “找到了,就在西南山头的鹰嘴崖上。”林听拍去衣袍上的尘土,咧嘴一笑,“寨子建在悬崖峭壁间,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能上去。那严黑虎就是个莽夫,生火造饭的炊烟老远就能看见,丝毫不遮掩。” 阿流点头:“巡逻哨位也很松散,攻进去不难。” 杜槿欣喜道:“这么容易便寻到匪寨,还是你们经验丰富。”她沉吟片刻,在纸上勾出山势走向,黑虎寨的位置赫然在目,“以三百精兵对百名乌合之众,胜券在握,不过还有两件事需谨慎防备。” “一是务必先救人,莫让匪徒拿捏了人质;二是提防他们狗急跳墙,纵火烧山。” “明白!” 此战本该毫无悬念,可看着林听离去的背影,杜槿心头忽地掠过一丝不安。她忍不住在帐中来回踱步,又到案前细细端详地图,思索可有遗漏之处。 三个时辰后,山中喊杀声渐歇,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竟是林听浴血冲进营帐!他咬牙怒道:“那根本不是寻常山匪!寨中架了重弩,攻不进去!”连曷紧随其后闯入:“杜大夫,咱们先撤回怀州城!” 杜槿豁然起身:“山野毛贼岂会有军械?此事必有蹊跷。速派斥候传信商陆,调骁骑营主力驰援!” 怀州城。 黄沙满天,黑云骁骑自荒原天际呼啸而来,宛如黑云压境,一派俨然肃杀之气。为首将领是左军虞候蒙角,身披玄铁重甲,壮如铁塔,下马时仿佛连大地时都颤了一颤。 怀州兵马都监李从南率众将于城门前相迎。 杜槿倚在城楼上远眺,意外道:“商陆没来吗?”乌萨挠了挠头:“连曷说此次调遣的是左军虞侯蒙角。那厮虽不是咱们的人,但为人勇猛,是个实打实的悍将。” “能配备重弩的匪寨,背后必有军中势力,此事十分要紧。”杜槿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以商陆性子,得知她遇险定会亲自驰援,难道……他那边出了更棘手的变故? 见蒙角已随李从南转入府衙,杜槿只得折返客栈,等待连曷消息。 暮色四合,杜槿便关上门窗,叫了盆热水擦洗。她刚解下外衫,忽听身后传来轻巧的脚步声,直接被一个热烘烘的怀抱拥进怀中! “商陆!”杜槿一头撞进厚实饱满的胸膛,意外道,“你怎么躲在这里?” “想你了。”商陆下颌蹭过她发顶,笑道,“斥候报信说你们遇见重弩,可伤着哪里?”杜槿闷声道:“我没事。连曷极谨慎,见到重弩立刻就撤下山,但骁骑营还是有不少人负伤……” “没事,无人阵亡就好。”他低头揉了揉怀中人后颈,“后面交给我处理。” 杜槿长舒一口气,感受着商陆坚实的怀抱和灼热的体温,两人在黑暗的房中相拥良久,才不舍地慢慢分开。 “水都凉了,我去给你打热水。怎么没用浴桶?” “怀州干旱,沐浴太奢侈,随意擦下便是。”杜槿忙拽住他袖口,“先别走,方才还没说清呢!今日为何让蒙角出面?” “李从南曾任北凛巡检使,同我是旧识。” 杜槿沉吟道:“原来如此,早被处刑的那颜部少将军,竟摇身一变成了南夏禁军统帅……这事儿若是暴露,确实不好收场。” 如今在许多凛人心中,那颜部还是通敌叛国的罪人。商陆一旦露面,只怕顷刻间便会在北地掀起腥风血雨。 商陆点头:“不仅如此,此处仍有不少凛朝残党,并不服南夏统治。”他神色凝重,“今年来北地各州竟传出不少流言,言说前凛皇族尚有血脉存世,看来有人想借阿鲤做文章。” 屋内烛火噼啪作响,杜槿心头猛地一颤:“那……南霁霄为何还允你来兆京?” “若让凛朝残党知晓我投了南夏,怕是恨不得要生啖我血肉。”商陆失笑,“当年沅州郊外那场截杀,便是他们所为。” 杜槿想起初遇时的经历,恍然道:“难怪你那时浑身是伤,眉宇间也极疲惫。” 商陆轻轻抚上她脸颊,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心中情绪翻涌。 那时的他何止疲惫?一夕间家国皆丧,身败名裂,军中部下战死沙场,爹娘亲姐更惨死于同族刀下。他失去了一切,却被迫苟且偷生,带着襁褓中的幼儿仓皇南逃。 若不是遇见她,或许他早已…… “好个南霁霄!”杜槿突然拍案而起,“我明白了,他果然不会如此好心。如今北地既有凛朝残部,又有废太子党羽,他收拾不了这个烂摊子,索性全推给你。” “槿娘聪慧。”商陆的胸腔中发出低沉笑声,“若非如此,他怎会如此尽心为咱们铺路?不仅给了副都使一职,加封明威将军,更允我携两千禁军北上,甚至派来崔缄和崔知仁相助。” 杜槿气得咬唇:“我还道他近日转了性!此人当真狡诈!” 商陆与废太子一脉势同水火,北地的凛朝旧党又将那颜部视为十恶不赦的卖国贼,因此商陆绝无与任何一方勾结的可能。 对南霁霄来说,他无疑是一把既锋利又安全的刀。 “无妨,此次也是我主动请缨。”商陆温声安慰,“他手中能用的人不多,只要我尚有用处,便不用担心鸟尽弓藏。” 杜槿却蹙起眉头:“太子被废,南霁霄已是成年皇子中最出挑的一个。他如今正得圣人宠爱,万一日后更进一步……”商陆抵住她的唇:“莫担心,真要到了那一日,咱们回青杏谷 便是。” 他垂首吻住怀中人温软的唇瓣:“在羁縻山中做一对神仙眷侣,任谁也找不到我们。” “咚咚咚!”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杜槿慌忙挣开怀抱退后,心虚地抹了抹嘴。 商陆低笑着整理衣襟,拉开门扉,来人正是连曷。 “将军!”连曷急急抱拳,“李从南此人十分油滑,嘴上说全力配合,却连一个兵都不愿出。” 杜槿怔忪道:“有骁骑营协助,那黑虎寨就是天上掉下来的功劳,李从南竟舍得推辞?”她心中有了猜测,“事出反常,莫非黑虎寨里的那些军械……与他有关?” “即便不是他所为,也必是知情人。”商陆了然,“骁骑营的兵力应对山匪绰绰有余,他们不出兵也罢。”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人想搅乱北境!” 翌日黎明,蒙角率千名铁骑开赴富宁山,商陆则戴上面甲,扮作普通兵士秘密进入连曷队伍。 为防万一,杜槿也女扮男装进入军中,以军医身份留守大营,于后方随机应变。 在帐中踱步半晌,杜槿实在忧虑,便掀帘出来透气。乌萨抱着刀跟上来:“你担心什么?骁骑营装备精良,就黑虎寨那几架破弩,还不够咱们重甲兵塞牙缝的!” “严黑虎不足为虑。”杜槿小声道,“我忧心的是李从南从中作梗。万一他真与匪寨勾结,定不会轻易让我们闯入黑虎寨。” 乌萨啐了一口:“呸!他堂堂兵马都监,竟与草寇不清不楚,当真不知死活。” 说话间,两人行至后营僻静处,乌萨蓦地神情一肃。 “此事将军自有分寸,你忧心也无用。”他嘴上说着,右手已按上刀柄,朝杜槿使了个眼色。 杜槿会意,粗声粗气道:“说的也是,咱们先回吧!仔细误了换防的时辰。” 两人作势转身要走,乌萨却猛地闪身,一个箭步窜向草垛,登时揪出个躲藏的人影,双臂一震,利落反剪双臂将人按在地上。 “什么人!”乌萨膝盖抵住贼人后心,“怀州军的探子?说!谁派你来的?” 那小贼挣扎道:“什么怀州军?你们不就是怀州军吗!”乌萨揪着发髻将他拎起,嗤笑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看看,这是怀州的军旗吗?” “难道我找错了地方?”贼人环顾四周,见到玄甲旗帜,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们又是何人?” 杜槿拔刀出鞘,刀刃寒光贴上此人脖颈:“此话该我们来问——你是何人,来此有何用意!” 那小贼举起双手:“且慢!我、我是来剿匪的!”他压低声音,“你们知不知道?黑虎寨藏匿军械,勾结怀州厢军,意图谋反!” 正文 第116章 这次轮到我救你了!…… 那小贼瞧着不过弱冠年纪,身形修长,眉目清秀,偏生裹着一身破烂毛皮,兽皮缝制的短袄早已磨得发白,腰间胡乱系着草绳,倒像个落魄的山匪。 杜槿挑眉:“剿匪?就你?” 小贼面皮涨红,梗着脖子道:“莫要瞧不起人!我已盯了黑虎寨半年有余,只是……只是势单力薄,一时攻不进去罢了!” “鬼话连篇!”杜槿手腕一沉,刀锋在他喉间压出一丝血痕,“说!你究竟是谁?” “停停停!好汉饶命!”那人连忙求饶,“小的名叫穆秦,怀州人士,因为家人皆被黑虎寨掳去,这些年我一直在寻这群土匪的下落……” 杜槿将信将疑,仍不松手:“你一人就敢追查匪寨?”“还不是因为怀州这群狗官,日日与黑虎寨眉来眼去,根本不管百姓死活!”穆秦愤愤道,“我不自己查,还能指望谁?” “怀州官员与匪寨勾结,此事你可有证据?”“没有!”穆秦咬牙,“但我能带你们找到黑虎寨的老巢!” 乌萨嗤笑道:“我们自己会找,要你何用?” “你们说的可是悬崖上那座寨子?”他得意地笑了笑,“那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寨子藏在深山的河谷里,我花了三个月才摸清路线。” “是陷阱?!”杜槿惊疑道。 “不错!那假山寨里堆满了火油,一旦有人攻入,严黑虎便会射出火箭,将整座山烧成片火海!” 杜槿心头猛地一沉,富宁山冬日干旱,枯木遍野,若火势一起,商陆他们绝无脱身之法! 乌萨揪住穆秦衣领,厉声道:“带路!” 荒山萧索,光秃秃的枯树支棱着,山风刮得人脸颊生疼。杜槿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枯草乱石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她不断想象着商陆被困火海的场景,喉头发紧,呼吸时都隐隐带着血腥味。 “再快些!”她咬着牙催促。 穆秦快步跟在众人身后,喘着粗气道:“你们这回有多少人进山剿匪?”见杜槿抿唇不答,穆秦也不恼,仍絮絮叨叨追问:“你们究竟是哪家的兵?怀州府衙怎会允你们……” 乌萨抬腿便是一脚:“聒噪!再废话,老子剁了你的舌头!” 穆秦双手举过头顶,默默住了嘴。 前方陡然传来喊杀声,穿过密林,只见两军正隔河谷对峙。黑甲盾兵沿山坡缓缓推进,箭矢漫天落下,厮杀声震得大地都在颤动。 乌萨高声大喊:“连曷!” 呼声穿透战阵,连曷猛地回头,惊骇失色:“杜……?你们怎么来这儿了!快回去!” 杜槿飞身上前,一把攥住他手臂:“悬崖上的黑虎寨是陷阱!寨中埋了火油,严黑虎要放火烧山!”她环顾四周不见那人身影,“商陆呢?” 连曷面色惨白:“将军率五十人从崖后突袭……此刻,怕是已经进了黑虎寨了!” 话音未落,忽闻山中传来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前方山谷腾起滚滚黑烟,火光冲天而起。 “商陆!”杜槿失声喊道。 黑虎寨高踞于一处山崖之上,三面绝壁,唯一的山径已被滚石封死。 商陆反手将绳索甩上岩缝,借力一荡,身形稳稳落于寨墙之上。林听等人紧随其后,匕首衔在齿间,顺着山壁无声滑下。 商陆率先一跃而下,利落翻滚卸去力道。抬眼望去,这黑虎寨中竟然十分萧索,屋舍倾倒,梁木横斜,满地散落着生锈的兵器与碎酒坛,却不见半个人影。 “主力还在山下对战,寨里竟空了?”林听愕然。 商陆抬手示意众人警戒,疾步掠入一座破楼。刚踏入内室,鼻尖忽嗅到一丝熟悉的刺鼻气味。 桐油! 他瞳孔骤缩,厉声喝道:“中计了,撤!”话音未落,周围骤然响起破空声! 漫天火箭如雨袭来,点燃各处屋舍。火势蔓延极快,寨墙转眼间便化作火龙,热浪裹着黑烟扑面而来,灼得人睁不开眼。 林听挥刀挡住坠落的箭矢,怒道:“狗娘养的!竟然耍这种把戏!”“小心!”商陆纵身扑来将他推开,身侧一根燃烧的巨木轰然倒下。 众人顶着箭雨且战且退,逐渐被火舌逼至悬崖边缘,身后已是万丈深渊!火墙步步紧逼,热浪扭曲了视线,呼吸间满是灼烧的痛感。 他们已退无可退! “商陆!” 商陆蓦然回首,面前的悬崖却空无一人。 “这里!看这里!” 崖边突然探出只沾满泥土的手,杜槿毛茸茸的脑袋从绝壁下方冒出来,发间还挂着几根枯草。 “槿娘!”他大步奔去一把将人拽起,绝壁间山风呼啸而过,碎石簌簌落下,谷底久久不闻回响。 他惊怒道:“你怎么在这里?怎可如此冒险!”杜槿抹了把灰扑扑的脸:“当然是来救人!上次你冲进火场救我,这次该我救你了!” 商陆神色一怔,心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众人围拢过来,林听伸头望向崖底,瞪大了眼睛:“杜大夫,你是从这下头爬上来的?” “怎么可能?当然另有道路。”又一人沿山壁攀上来,褐发碧眼,长发蜷曲,正是一脸不耐的乌萨。他扯了扯腰间的藤蔓,指着山壁道:“此处往下三丈有山洞,直通山脚。” “你们怎么找到这条道路的?” “说来话长,先走!” 众人沿着崖壁攀援而下,小心来到山洞入口,连曷已带着骁骑营小队在此接应。 洞里被山中大火烤得滚热,杜槿与商陆并肩而行,迅速将目前情况一一道来。 商陆薄唇紧抿,指节捏得发白,眼底翻涌着吞噬一切的怒意。在前领路的穆秦无意中瞥见,惊得浑身一颤,连忙转头躲开。 “喂!你在听吗?”杜槿不满地戳他后腰。 “嗯,在听。”男人低头时已敛去满身戾气,掌心覆上她手背,温声道,“我先送你下山可好?” 他脚步一顿,突然将杜槿拉到身后。 幽暗山洞中骤然亮起数十支火把,将前方的巨大洞室照得通明。只见数十名彪形大汉持刀而立,刀刃映着火光,杀气凛然。 商陆抬手示意,众人齐齐止步,霎时间拔刀声四起。 洞中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骁骑营?”为首的黑脸壮汉率先开口,狞笑道,“要怪就怪你们自不量力,竟敢惹到黑虎寨头上!” 商陆灰蓝色的眸子泛起冷光:“严黑虎?” “正是你爷爷!” 商陆长刀铮然出鞘,刀锋划出一道银弧,眼底杀气腾腾:“既设了陷阱,就该老实当个缩头乌龟。” “哈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严黑虎不以为意,“今日此处就是尔等葬身之地,到了阴曹地府再后悔吧!” 林听率先杀入敌阵,长枪所过之处,一蓬蓬血雾自山匪喉间绽起。阿流紧随其后,双刀杀敌如砍瓜切菜。乌萨与连曷也怒吼着冲上,战刀大开大合,刀法悍勇,都是北凛军中战法。 商陆化作一道闪电穿过敌阵,长刀悍然斩向严黑虎头顶。严黑虎抬锤格挡,却听一声爆响,刀锤相撞火星四溅,巨大的力量震得他虎口崩裂,铁锤几乎脱手。 商陆刀势未收,旋身而上刀锋直削咽喉,严黑虎狼狈后仰,刀尖登时擦着喉结掠过,飞起一丝血线! 不过十余招,严黑虎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严黑虎暴退数步,瞪眼嘶吼道:“你们到底是何人?禁军怎会有如此身手?” 灰蓝瞳孔中寒光暴起,商陆并不回答,直接闪身攻上,直如修罗附体,逼得对手仓皇倒退。 另一边,山匪几乎死伤殆尽。林听啐出一口血沫,恶狠狠道:“找死!” 严黑虎眼见不敌,旋身踢起一把沙土便撤,忽见一道火光扑面而来,登时惨呼出声。 他捂住双眼嘶声嚎叫,双目传来火烧的剧痛,竟是被人以火把直直掷中面门。他滚倒在地妄图以沙土灭火,不多时,满头须发便湮没在火焰中。 “严黑虎,拿命来!”穆秦自暗处冲出,面目狰狞,接连掷出沾满桐油的火把。 山洞中唯余严黑虎的惨嚎声不断回响。 商陆收刀入鞘,冷声道:“留三个活口,其者就地格杀。” 杜槿被乌萨护送回山下营地,商陆则乘胜追击,亲率骁骑营铁骑直捣黑虎寨老巢。此后两日,富宁山中硝烟四起,喊杀声震彻云霄。 怀州府衙终究坐不住了。兵马都监李从南亲率大军出城,却在半道上直直撞见一队黑甲骑兵。 连曷抱拳一笑:“李将军这是要去何处?” 李从南面上闪过一丝尴尬:“听闻骁骑营在富宁山遇险,本将正预备驰援……”“多谢将军挂念。”连曷笑意更深,“不过这险是前日遇的,您现在赶去,怕是连收尸都赶不及。” “这……连曷将军说笑了。”李从南清咳一声,“骁骑营威名远播,区区山匪,自然不在话下。不知如今战况如何?” 连曷耳尖微动,勒马让开官道,唇角勾起一抹讥诮:“将军不妨亲自验看?” 众人抬首望去,只见千骑黑云踏尘而来,铁甲上犹带着未干的血迹。铁蹄轰鸣声中,玄甲覆面的主帅一骑当先,玄色披风在寒风中掠起,周身杀气凛然。 马鞍旁正悬着一颗狰狞首级,鲜血仍在滴落。 那主帅勒马停在面前,许是压迫感和血腥气太重,李从南的战马不安地刨起了蹄子。 “砰——” 商陆将严黑虎的头颅掷于李从南马前,冷声道:“敌首伏诛,敢问李将军可识得此人?” 正文 第117章 暴风雪来袭! “嚯!你们是没瞧见,当时李从南那张脸黑得跟锅底灰似的!”“将军把严黑虎的脑袋往他马前一扔,他吓得舌头都打了结!” “重弩、铁甲还有石砲,李从南怕是做梦都想不到,咱们能把这铜墙铁壁的寨子给掀个底朝天!” “有将军坐镇,这等匪寨还不是手到擒来?” 众人虽身上带伤,说起城门对峙的情形却哄然大笑,营帐内一时十分热闹。 连曷摇头叹道:“可惜李从南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咱们抓不到把柄,此事只能作罢。”林听笑道:“狐狸总会露出尾巴。今日算他走运,来日方长!” 商陆沉声道:“富宁山一事我已密奏四王爷,京中自有决断。” “所以那黑虎寨当真意图谋反?”杜槿支着下巴,眸中满是讶异,“他们一个朝廷武将,一个山匪头头,到底怎么牵扯到一起的?”还能在山中藏匿这么多军械兵甲。 商陆淡淡道:“不过是些不死心的前朝余孽罢了。” “他们竟然还心系北凛?”杜槿左顾右盼,忽然笑道,“真论起来,咱们这一屋子可都是北凛人,怎的没人提复国之事?” 林听摆摆手:“没劲。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太平日子,折腾什么?” “造反?费那劲不如多吃几碗饭!”乌萨嗤笑出声。阿流也慢悠悠道:“造反图什么?咱又不想做官,不如在青杏谷安安稳稳生活。” 众人纷纷摇头,满脸嫌弃。 “当真不想?”杜槿却认真起来,“你们若有此心,试试也无妨,大不了事败后咱们买条船出海,逃到夷州、东瀛去。” 连曷一口茶呛在喉间:“祖宗!这话是能挂在嘴边的?” 商陆轻笑,将茶盏推至杜槿面前:“李从南之流,嘴上喊着复国大义,心里算盘打得震天响。他们复国并不是尽忠,只是为一己私利罢了。”他语气温和却坚定,“废太子已付出代价,我们无愧枉死的族人,何必再为虚名累得生灵涂炭?” 杜槿眉眼一弯:“那倒是我多虑了!” “怀州事毕,明日便启程赴兆京吧。”商陆压低声音,“咱们既不想掺和此事,就万不能让他们知晓阿鲤的存在,否则再无安生之日。” 天光微亮,怀州坊市已热闹起来。趁着车队整装的空档,众人到城中采买路上所需物资。 “米面、盐巴、腊肉、腌菜,还有木炭。”杜槿一样样记录,叮嘱道,“出了怀州便是荒原,到兆京前再难有补给的机会,咱们可得把东西备齐了。” 赵方平拍着胸脯道:“杜大夫放心,我仔细盯着呢!出不了岔子。” “张栓子一家可安顿好了?”杜槿突然想起富宁村的那家人。 “早回村了!他们还说要来给您磕头谢恩呢!”赵方平眉开眼笑。 杜槿笑道:“举手之劳,何须如此。” “这可躲不掉。”赵风从后头追上来,“张家已答应随我们迁往黎州,待返程时再接上他们,到时候您就受着吧!” 杜槿脚步忽而一滞,只见街角铺子前,有个熟悉的身影孤零零地蜷在石阶上。此人衣衫褴褛,目光呆滞,仿佛魂魄都被抽走了。 “穆秦?”杜槿轻声唤道,“你是不是也有家人被黑虎寨掳走,可找到了?” 穆秦浑身一颤,掩面道:“晚了一步,兄长他……”指缝间已溢出压抑的呜咽。 众人围拢过来低声安慰:“节哀。” 穆秦突然崩溃,泪水如决堤一般涌下:“我拼了命赶去,但方才在府衙得到消息,大哥竟然早已遇害了!” 在断断 续续的哭诉中,众人得知穆秦父母早逝,兄弟三人相依为命。长兄如父,他大哥在外辛苦做工养家,含辛茹苦将他拉扯大,如今却阴阳两隔,再无相见之日。 “大哥!都怪我啊!怪我不早点阻止你!”说到此处,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哀恸,仰天哀嚎,哭声撕心裂肺。行人纷纷侧目,又叹息着摇头离去。 杜槿静立良久,长叹道:“你往后有何打算?”穆秦抽噎着抹泪:“我二哥在兆京开了间铺子,只能去投奔他了。” “正好同路,一起走吧。”她默默递去一张素帕。 骁骑营大军开拔,继续向兆京进发,青山药行的车队紧随其后。两日后,众人顺利追上流犯队伍,骁骑营继续前行,杜槿一行则放慢速度,依然驱车跟在流犯后方。 沿途风雪初歇,寒风如刀,惨白的日头悬在天边,冻得人手脚发疼。 “他们回来了!”项觉捣了捣拓戈,“我就说吧,杜大夫不是言而无信之人,前几日定是被要事耽搁了。” 拓戈呵出一团白气:“谁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 杜榆之皱眉:“慎言!骁骑营回援必有要事。”他伤势渐愈,望着那辆熟悉的马车缓缓跟上,心中暗叹一声,终究没再阻拦。 拓戈冷哼道:“再往北走天寒地冻,她一个娇娘子,怕是熬不住几日就要打道回府。” 杜榆之转头怒道:“拓戈!” “自打大人醒来,整日里不是夸她仁善,就是赞她聪慧。”青年奋力推着车,瞪圆了眼睛,“如今连句不是都说不得了?” 杜榆之耳根微红:“咳咳,我的妹妹是天底下顶好的,你莫要啰嗦。” 拓戈阴阳怪气道:“那当然,在大人眼里,这世间的娘子们跟她一比都得黯然失色。”杜榆之动了怒,“我这话难道有错?” “呵!大人如今倒是护她护得紧。也不知当初在狱中,是谁喊着要割袍断义,与那胳膊肘往外拐的人断绝亲缘?”拓戈撇嘴,“啧啧,合着只许您自己数落,却不许旁人说她?” 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哄笑。“大人先前可是日日挂在嘴边的,杜娘子坚韧如竹,宁折不弯。”“还有妙手回春,活人无数!”“哈哈哈,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项觉见杜榆之面色涨得通红,忙出声喝止:“都闭嘴!再对杜娘子不敬,都把身上的袄子扒下来!” “啪!”一道鞭子破猛地空劈来,拓戈下意识侧身挡在杜榆之前面,手上登时绽开一道血痕。押解的衙役厉声喝道:“都给老子闭嘴!再吵嚷,今晚别想吃饭!” 日头西沉时,队伍终于行至一处村落,衙役却不停歇,挥鞭驱赶流犯继续前行。 赵方平急忙追上:“官爷!过了这村,前面就没有宿头了!”“你懂个屁!”领头的皂隶斥道,“前几日大雪耽误了行程,再不赶路,这群人在时限内赶不到寒州,都得掉脑袋!” 杜槿掀开车帘:“那今夜你们宿在何处?” “再走两个时辰有座荒山,找个山窝子凑合!”“那怎么成?天寒地冻的……”“冻死总比砍头强!”皂隶甩响鞭子,“走!” 杜槿眉头紧锁:“我们跟上去。” 直到夜色已深,衙役才摸黑寻到一处山坳。 流犯们拾来枯枝点燃篝火,却被凛冽的夜风吹得摇摇欲坠。杜槿于心不忍,便取出多余的营帐睡袋分给他们,药行众人则挤一挤宿在马车中,又安排人手轮值守夜。 深夜,一声马匹嘶鸣划破寂静。 “师娘,师娘!”赵风拍打着车门,声音被狂风撕得破碎,“暴雪来了!咱们得上山!” 杜槿急忙起身推开窗,鹅毛般的雪片呼啸着灌进来。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周围篝火早已熄灭,只剩零星的火把在风雪中摇曳。 山坳里的积雪已没过膝盖,赵风死死抓着车辕,眉睫上挂满了冰霜。 “先救人……”杜槿裹紧大氅,刚推开车门,一阵狂风就将她狠狠掼回车里,砰的一声撞在车壁上。赵风险些被狂风吹走,几乎无法呼吸,杜槿忙起身将他一把拽进车内,重重关上门! 暴雪带着吞天噬地的气势席卷而来,远处的营帐轰然倒塌,隐约传来被困者的呼救声。“不行!不能出去!” 赵风瘫在榻上急喘:“山坳地势低,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马车也会被雪埋!” “上山死得更快!”杜槿斩钉截铁,“大伙儿在车里至少能撑到天亮,只是杜榆之他们……” 不知能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中保住性命。 狂风嘶吼着袭来,将马车掀得左摇右晃,车壁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杜槿和赵风蜷缩在车内,耳边尽是暴风凄厉的呼啸,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车厢竟轰然侧翻! “啊——”赵风在混乱中死死拽住杜槿,两人翻滚着重重摔在车壁上,车里的木箱药罐噼里啪啦砸落一地。 “抓紧!”杜槿深吸一口气,“如今救不了别人!先顾好自己!” 车内烛火已熄,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只余两人急促的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外头的风声终于渐渐平息。 杜槿从榻下摸出长刀和药锄:“走!”两人合力将车门推开一条缝,积雪顿时倾泻而下,竟是已埋到了车顶!他们不敢耽搁,拼命铲雪,终于从雪窟中钻了出来。 眼前晨光熹微,一片白茫茫的死寂,连马儿的嘶鸣都不见了,只能看见零星露出的漆黑车顶,像一座座雪原上的孤坟。 “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杜槿双腿发软,全靠赵风搀扶才勉强站直身子。 “杜大夫……”不远处突然传来闷响,李铁从雪堆里探出头来,肌肉虬结的双臂青筋暴起,硬生生从积雪中挣出:“快挖雪!救人!” 渐渐地,雪地里又钻出几个身影,赵火、阿流、何粟、孟北,都是药行里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们二话不说加入救援。 杜槿攥紧药铲找到营帐的位置,那里早已被积雪吞没,惨白一片毫无生气。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忍着没有落下,只是发狠地挖着积雪。 不多时,赵风等人也带着工具围了过来。 就在她呆滞地重复着挖掘动作时,一只苍白的手突然破雪而出,死死抓住了她的手腕! “啊啊啊——!”杜槿浑身一颤,闭上眼尖叫出声。 正文 第118章 小子!想活命吗? 杜槿手下猛地发力,拽住那只手臂,硬生生从雪堆里拖出一个人来,正是杜榆之。他在雪下埋了一夜,冻饿交加,呼吸艰难,此刻面目青紫,看着十分可怖。 “闪开!”穆秦突然暴喝一声,迅速将杜槿拉到一旁。抡起木棍就朝着杜榆之当头砸下。见他还要再动手,杜槿急忙拦住:“住手!你做什么!” “谁……”杜榆之刚从雪中挣出,冷不防挨了这一记,眼前金星乱冒。待看清面前之人,他顿时勃然大怒:“杜榛之!” “大哥,你死得好惨啊!”穆秦颤抖出声,“你这是惦记弟弟,阴魂不散追到怀州来了吗?” “蠢材!我寻你作甚?”杜榆之捂着头上肿包,咬牙切齿道,“我能出现在此处,全赖杜槿相救!” 穆秦登时扑通跪地,嚎啕大哭:“大哥!冤有头债有主,你又何必找杜大夫索命?该去找裕亲王报仇啊!” 杜槿一头雾水:“等等,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穆秦抽噎道:“杜大夫,对不住!这位就是我那惨死的大哥,没想到竟化作了厉鬼……是我连累了你们啊!” 杜榆之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奋力从雪中起身,怒吼道:“杜榛之!你睁大狗眼看看,老子到底是人是鬼!” 穆秦瞥了眼他日头下清晰的影子,又瞅了瞅他头上硕大的肿包,耳畔响起粗重的喘息声,终于意识到不对。 “大哥!你还活着?!” 一番鸡飞狗跳后,众人才弄明白,原来穆秦实为“木秦”,本名正是杜榛之。他口中那位“出门做工养家”的大哥,就是当年叛了北凛,投向废太子的杜榆之! 杜槿哭笑不得:“那你为何要去黑虎寨救人?” “我知黑虎寨图谋不轨,想拿下他们向朝廷请功,看能否换回大哥性命。”杜榛之挠了挠头,“谁知在怀州府衙听闻,大哥腊月就已问斩……” “确实年前就该行刑了。”杜槿笑道,“但我夫君商陆调任北境经略使前,特意向四王爷求情,保下他的性命,这才改判流放寒州。” 杜榛之长揖到地:“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是……”他迟疑道,“不知杜大夫为何要救我大哥?” 杜槿唇角勾了勾,并不 作答,默默转身去查看伤员,留下一头雾水的杜榛之。 昨夜青山药行众人有幸躲在马车中,因此只受了些皮外伤,然后流放队伍死伤十分惨重。那些简易的营帐轻易便被大雪压垮了,许多人窒息而亡。 多亏杜榆之等人反应迅捷,又身强力壮,在大雪压顶时硬生生撑起营帐,凿出足够呼吸的雪洞。而那些皂隶和其他流犯的营帐,早已被积雪压得严严实实,挖出来时尸体都僵硬了。 山坳中一片死寂,唯有凛冽的山风在谷间呜咽盘旋。 “杜大夫,活着的除了杜将军一行人,就剩个十五六岁的小皂隶了。”赵方平摇头叹息道,“名叫张觉,说是刚顶了他爹的差事,头回押送流犯。” 那少年正裹着药行给的大袄,瑟缩在车顶上,冻得嘴唇发青。 李铁拧眉:“车都埋在雪下了,马也冻死大半,咱们可怎么去兆京?”乌萨抱臂道:“慌什么?等骁骑营斥候寻来,自有大军接应。” 杜槿沉吟半晌,忽地抬手抽出乌萨腰间长刀,踏着积雪走到张觉面前。 寒光一闪,刀刃已抵上少年咽喉。 “喂!小子。”她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想活,还是想死?”张觉浑身发抖:“杜、杜娘子饶命!” “答话!想活还是想死?”刀锋用力下压,一丝血线蜿蜒而下,张觉登时涕泪横流:“想活!想活啊!” “那你记好了。怀州郊外遇暴雪,士卒及流犯皆死于寒冰之下,独你一人幸存。”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听明白了?” “杜槿!你疯了?”杜榆之脸色煞白。拓戈和项觉腾地站起,眼中惊疑不定。 杜槿头也不回:“难道你们真要去给蛮族为奴?寒州冰封千里,汉人囚徒大都活不过一个冬天。”她冷哼一声,“就算走到寒州,你能撑几日?” 赵风铮地拔剑出鞘:“师娘,死人才不会泄密!”“我懂!我懂!”张觉忙不迭开口,拼命点头,“流犯都死了,就我活着……” “张嘴!”杜槿摸出青瓷药瓶,赵风极有眼力见地掐住张觉下巴,硬是将药丸灌了进去。“ 肠穿肚烂的毒,若听话行事,每旬可来找我取解药。”杜槿笑靥如花,“记住了?” “小的明白!”张觉捂着喉咙磕头如捣蒜,“等到了兆州,定按娘子教的禀报!” 众人瞠目结舌,杜榛之更是神色复杂,凑到兄长身畔低声道:“大哥,这小娘子与你究竟什么渊源?千里相送不说,还愿意为你犯下杀头的大罪。” 杜榆之面露痛苦之色:“她何必做到如此地步?” “等等!”杜榛之突然瞪大眼睛,急得语无伦次,“大哥!你莫不是……那杜娘子虽貌美,可已是有夫之妇!她夫君乃从三品经略使,手中可掌着北境三州兵权!” 见兄长茫然,他又痛心疾首道:“你虽获罪,可堂堂七尺男儿,岂能委身作权贵妇人的面首……” “杜、榛、之——!” 两个时辰后,骁骑营斥候果然按时返回,黑甲铁骑很快便将众人救出险境。杜榆之一行人改头换面,扮作青山药行的伙计,无声无息混入了车队。 “所以,我就趁机把杜榆之他们带走了……”杜槿期期艾艾,声音渐低,“此事若是泄露,恐怕不好收场。” 商陆将她拥入怀中,温声道:“无妨,我已命人盯紧张觉,后头必将此事做实。待风声过后,再让他们改名换姓进入骁骑营便是。” “骁骑营?可他是废太子旧部……” “黑云骁骑玄甲覆面,谁能认得出?”商陆低笑,温热气息拂过她耳畔,“杜榆之已死,如今活着的,只是你的兄长罢了。 杜槿心头微动。两次救命之恩,再加上血脉相连,杜榆之日后定会将她视逾性命。 “更何况,杜榆之何曾真心效忠废太子?”商陆指尖摩挲着她掌心,“他不过是借夏国之力向北凛复仇,只是事成后难以抽身,这才被迫为废太子做了不少脏污事。” 如今能金蝉脱壳,又能与亲妹团聚,杜榆之岂会拒绝? 杜槿稍稍安心,轻推他胸膛:“好吧我晓得了,你先放开我。” “不放。”商陆突然收拢双臂,将脸埋进她颈窝,闷声道,“才几日不见,竟又遇上暴雪。北地凶险,槿娘别再离开我了。” 杜槿嗔道:“你这一身铁甲,冰死人了!” “是为夫疏忽了。”他连忙松手,三两步窜到火塘前蹲下,仰头笑道,“等我烤暖了再来抱你!” 既无需再护送杜榆之,杜槿便随大军同行。一月后,兆京巍峨的城墙终于映入眼帘。 商陆携鱼符前往府衙赴任,同当地官员勘验身份、交割文书,杜槿则带着众人入住经略使官舍。 这宅院位于衙署后院,与外衙仅一墙之隔。虽有些年岁,但二十余间屋舍宽敞明亮,官府配给的床榻案几、日用器皿一应俱全,住着甚是舒坦。 众人忙碌数日,洒扫庭除,添置衣物,终在这北境第一大城安下了家。 刚安顿下来,次日便有人递帖上门拜见。 侍女将来人引进花厅,奉上香茶。待杜槿自后堂转出时,厅内一众女眷齐齐起身行礼:“杜淑人安好!” 来人正是崔缄续弦魏氏与崔知仁之妻陈氏,崔灵慧乖巧地站在母亲身后,冲杜槿眨了眨眼。 “二位娘子不必多礼。”杜槿含笑抬手,“相交多年,咱们能在兆州重逢,当真是缘分。” 众人寒暄片刻,陈氏按捺不住,恭敬起身:“此番特来拜谢经略使提携之恩。外子蒙大人青眼,才得以调任兆州。” 崔知仁新擢为北境经略安抚司属官,主管机宜文字,正在商陆麾下效力。他从边陲小县知县一跃成为北境正六品官员,实为破格擢升。 若无商陆此番安排,他恐怕还要在偏远县城蹉跎多年。 刚接到调令时,崔知仁百思不得不解。虽然安抚司属官多由熟悉军务者充任,但突然被调往千里之外的兆州,实在蹊跷。直到知晓了新任经略使名讳,他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年那个乡野猎户,如今竟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崔知仁出身寒微,这些年一直巴结崔氏经营朝中关系,没成想无心插柳,竟成了北境三品大员的亲信。 他明白其中关窍后,登时大喜过望,立即让妻子前往经略使官舍拜见杜槿。 “崔知县熟悉军务,正是经略司所需的人才。”杜槿温言道,“日后还望大家齐心庶务,共守北疆。” 陈氏连连称是:“妾身定当转告外子,必不负大人厚望。”魏氏亦含笑应和:“崔氏与杜娘子亲如一家,自当同心协力。” 崔缄如今也调任兵部职方司郎中,兼任经略安抚司监军。他心中自然明白,这监军要职并非崔氏之力,全赖当年在青阳与杜槿结下的善缘。 花厅内一时言笑晏晏,宾主尽欢。待天色渐晚,杜槿亲自将三位娘子送至仪门,这才回到内院。 侍女匆匆来报:“娘子,门外又有客递帖,是两位郎君求见。” 杜槿脚步一顿:“郎君?可是要见大人?” “是专程来拜见娘子的。”侍女奉上名帖,“说是姓杜。” 正文 第119章 纳妾?! “两位姓杜的郎君?”杜槿神色怔忪。 前院忽而起了喧哗,只听到乌萨扯着嗓子大喊:“喂!谁让你进去了!” 壹零五七二九柒七一八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两道身影蓦地从门后转出。为首之人身形壮实,眉目清朗,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杜槿身上时骤然凝住。 “杜榛之?”杜槿话音刚落,他已疾步上前,眼底漫上一层水光。他颤抖着抬起手,似要触碰她面庞却又不敢,最终只哑声道:“槿娘……你、你竟然真的是……” 杜槿心尖微酸,又望他身后那位素未谋面的男子。此人眉眼与杜榆之三分相似,却少了几分肃杀之气,一袭青衫,眉目温润。 她心中了然,拍拍杜榛之手背,温声道:“行了,进屋再说吧。” 三人转入花厅坐下,那温润男子起身行礼:“杜娘子,在下杜枫之。”他抬眸时眼尾泛红,却笑得温柔,“若无差错,我便是你二哥了。” “杜榆之都告诉你们了?”杜槿迟疑道,“说实话,我并没有过去的记忆,此事也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你虽记不得家中事,但名姓和年岁都对得上,世间哪有这般巧合的事?”杜枫之语气笃定,“大哥初见你时就觉得极亲近,想来便是因为血脉相连。” 杜榛之激动落泪:“槿娘,你心里也是在意大哥的吧?不然怎会如此费心救他?”他胡乱抹了把脸,“不管怎样,就冲救下大哥这件事,你就是我们嫡亲的妹妹!” 见杜槿仍垂首不语,杜枫之又轻声道:“在我们兄弟三人心里,你已经是我们 的妹妹。即便他日证实错认,此刻结下的缘分亦不作伪。” 兄弟二人灼灼的目光烙在她身上,仿佛要把这些年亏欠的都补回来。他们一人温柔沉稳,一人热烈开朗,但相同的是眼中炙热而诚挚的情感,浓烈得几乎要满满溢出来。 相处下来,不难发现这兄弟三人都是良善之辈。 大哥杜榆之抚养幼弟,此后更弃医从武,隐忍数年为家人复仇。这些年他在废太子麾下出生入死,而立之年便官至副都使,学识武力无一不精。最重要的是,他虽身处淤泥,行事却正直勇武,是个了不起的汉子。 老三杜榛之活泼直率,行事虽有些莽撞,但为救兄长独闯匪寨,也是个极重情义之人。而今日初见的老二杜枫之,性子温和,不卑不亢,言语间进退有度,待她也是极尊重。 杜槿心中百感交集,思索片刻,终究还是郑重行礼:“既蒙不弃,杜槿拜见二位兄长。” 她既然占据了这具身体,如今能为原主找回家人,也算了却她的一桩心愿。 杜榛之按捺不住激动,一个箭步冲来,紧紧将她搂进怀里:“槿娘,没曾想我们竟还有兄妹重聚的这一天!”滚烫的泪水簌簌落入杜槿颈间,“祖父一直念叨着你,去世前还叮嘱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寻找!” 杜枫之感慨万分:“祖父和爹娘的在天之灵,也当为今日之事欣慰。” 饶是杜槿知晓背后曲折,此刻却仍不禁喉头哽咽,万千心绪如潮水般漫上心头,一时竟难以自持。 三人平复心情后重新坐下,杜枫之将一方素帕轻轻推至她面前。杜槿破涕为笑,摇头拭泪道:“大哥如今人都不在,我们倒在这里又哭又笑的。” 杜榛之挠了挠后脑,咧嘴一笑:“可不是!若叫旁人瞧见,还以为我们在这儿给他哭丧呢!”杜槿刚啜了一口茶,闻言呛得连连咳嗽,嗔怪道:“你这张嘴,能不能说些吉利话!” “槿娘,如今大哥可是在妹婿麾下?”杜枫之温声询问。杜槿颔首:“正是。先让他在骁骑营中避避风头,待风浪平息再作打算。”她又追问,“二哥和三哥如今做些什么营生?” 杜枫之尚未答话,杜榛之已抢着道:“二哥继承了祖父的衣钵,在城北开了间医馆,医术可厉害了!” “真要论天赋,还是大哥更胜一筹。”杜枫之摇头苦笑,“他自幼跟在祖父身边,耳濡目染,十二岁便能辨百草。” “祖父常说,他是杜家这一辈最有天分的。只可惜……”“二哥!”杜榛之急急打断,转而笑道,“槿娘在青阳也是赫赫有名的神医,你们日后倒是能切磋医术了。” 窗外暮色渐沉,杜槿执意留了晚膳。兄妹三人围桌而坐,从幼时趣事说到如今境遇,直至月上中天,方才依依惜别。 杜槿亲自将二人送至门外,笑道:“待忙过这阵,我也去二哥的医馆瞧瞧。”杜枫之含笑拱手:“求之不得。” 正说话间,一顶青帷小轿忽地停在官舍阶前,堪堪挡住去路。 杜槿蹙眉望去,还未开口,却见小轿里突然迈出一个身姿婀娜的女子。此人乌发如瀑,五官深邃,碧眸清透如翡翠,显是北凛长相。一袭嫣红罗裙裹着丰盈身段,行动间媚态横生,容貌十分美艳。 “站住!”乌萨警觉地横刀上前,“此处是经略使衙署,你是何人?” 那异族女子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商大人的府邸?那奴家可没走错呢。”她摇曳生姿地走到杜槿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忽地侧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这位姐姐是府里的婢女吧?奴家是商大人新纳的妾室,还请姐姐带我进府。” 杜槿尚未反应过来,身旁的杜榛之已暴跳如雷:“好个不长眼的贱婢!招子不中用就扔了!这位是经略使大人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你算什么玩意儿,也敢在此放肆!” “且慢!”杜枫之面色铁青,“纳妾?妹婿刚到兆州,第一件事竟是纳妾?此事可曾与槿娘商议?” “哟,原来是夫人呀!恕妹妹眼拙,方才可没看出来呢!”那女子身形高挑,翡翠般的眸子居高临下地睨着杜槿,“姐姐怎么打扮得这般素净?连支像样的钗环都没有,莫非夫君不曾为你置办?” 见杜榛之已气得跳脚,杜槿抬手拦住:“二位兄长先回吧,此事我自会处置。” “这怎么行!这种时候我们就该给你撑腰……”“三弟,慎言!”杜枫之闭了闭眼,勉强压下怒火,“槿娘,我们今日先告辞。若日后有事,随时来城北杜氏医馆寻我们。” 他语气强硬:“不管怎样,莫要委屈自己。” 杜槿含笑点头:“多谢!那我便不送了。”目送二人的车马消失在长街尽头,她这才转身冷冷道,“乌萨,去府衙问问大人,这究竟是唱的哪一出戏!” 正文 第120章 阿勒坦哥哥~ 衙署后院,花厅。 侍女奉上一盏琥珀色的汤水,氤氲热气中浮着几粒枸杞并当归。 待侍女屏息退下,那异族女子忽地凑近:“好香呀,姐姐这是用的什么汤?”她说话时眼波流转,几乎要贴到杜槿身上。 杜槿将青瓷小碗推过去:“醒酒汤。用玫瑰露调了蜂蜜,佐以白芍、茯苓,你喝了吧。” 异族女娘神色一怔:“……给我?” “你身上酒气太重,怕是刚从宴席上下来的?”杜槿淡淡扫过去,此人衣裙上沾满了胭脂与酒渍。 “姐姐当真聪慧。”异族女娘掩唇轻笑,腕间金铃叮咚作响,“奴家名唤阿娜尔,原是兆京同知周显大人府上的舞姬。今夜府衙为经略使大人设宴接风,奴家献舞时得了大人青眼,周大人便将奴家……赠予商大人了。” 杜槿心思微动,周显?此人曾任怀州兵马都监,去岁才调任兆京,与李从南素有往来。黑虎寨一案尚未了结,他竟敢明目张胆往商陆身边塞人? 她垂眸道:“既是周大人硬塞的人,谈何青眼?” “姐姐为何这般笃定?”阿娜尔蹙眉,那双翡翠眸子里满是委屈,“商大人瞧见奴家时,心里分明也十分欢喜。奴家岂敢妄言?” 杜槿展颜笑道:“因为他不敢。” 阿娜尔眸子转了转,突然“哎哟”一声软倒在地,正巧撞上桌旁案几的棱角。她伏地啜泣,泪珠顺着玉腮滚落,轻咬朱唇道:“是奴家不懂规矩,顶撞了姐姐。姐姐教训得是,奴家这就去院中跪着……” 杜槿扑哧笑出声来:“这又是演的哪出戏?硬的不成,便来这套?”她倚在小榻锦垫上,支颐瞧她作态,眼底尽是戏谑。 “槿娘,我回来了。”花厅门扉忽被推开,商陆挟着寒气大步踏入。目光落在阿娜尔身上时,他剑眉微蹙:“这是作甚?” “大人!”阿娜尔垂首拭泪,故意将纱衣扯下半幅,露出曼妙的腰线,“都怪奴家方才说错了话,惹姐姐生气,姐姐责罚也是应当的……”她偷眼去瞧商陆,却见他径直绕过自己,伸手替杜槿拢了拢滑落的披帛。 杜槿以袖掩面,肩膀微颤,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商陆头也不回地冷声道:“押下去严加看管!” “是!”乌萨与赵风齐声应下,当即气势汹汹冲上前,铁钳般的大手一把扣住阿娜尔手腕,不由分说地将她拽起。 阿娜尔痛呼:“大人,奴家并非有意冒犯夫人的,还请大人原谅!”见商陆无动于衷,自己已被拖至门槛处,她忽又收了怒意,碧眸中泪水盈盈,“阿勒坦哥哥,你当真要如此狠心?” 赵风冷笑一声:“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此胡诌?”两人毫不怜香惜玉,一左一右架起她的胳膊,像拖麻袋一般将人拖了出去。 杜槿挑眉望向商陆,眼中满是揶揄:“阿勒坦哥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商陆扶额叹息:“莫要取笑我了。”他絮絮解释,“阿娜尔原是北凛赫 连部族长之女,国破后沦落风尘。今夜宴席上,她一眼认出我的身份,以此要挟我带她离开。” 他神色认真:“她方才可有冒犯之处?是我疏忽,还未来得及同你说,她竟先入了府。” “无妨。”杜槿想起阿娜尔拙劣的表演,忍俊不禁道,“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倒让我看了一出好戏。” 商陆点头:“她突然出现在宴席上,恐有蹊跷,不知此事与周显是否有关联。” 他将宴席上的见闻细细道来,兆州指挥佥事拓跋雄对他横眉冷对,同知周显却殷勤备至,其余官员则态度十分暧昧。如今兆京这潭浑水,混着新旧两朝的势力,表面平静,其下却暗流汹涌,当真是令人摸不清底细。 “想来还是要从黑虎寨和李从南入手。”商陆沉声道 “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杜槿沉吟片刻,“在北凛旧党眼中,你这位新任经略使明摆着是四王爷的人,此番就是冲他们来的。他们既已暗中筹备兵马,定不会坐以待毙。” 商陆思索:“兆州府衙上百官员,必有别有用心之人藏身其中。” 杜槿回眸望向他,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不如,我们钓鱼?” “你是说……引蛇出洞?” “不错。”杜槿浅笑道,“阿娜尔就是个现成的诱饵。恰巧过些时日我要去城北寻杜榛之,不妨给她个机会。” 西跨院内院门紧锁,侍卫轮番把守,连只雀儿都飞不进去。阿娜尔已被拘了一月,仍日日伏在窗边哭泣,吵着要见商陆。 “阿勒坦哥哥!你当真狠心至此?忘了从小一同长大的阿娜尔吗?” “当年赫连部与那颜部议亲,若非城破国亡,阿娜尔早该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啊!” “阿娜尔这些年流落风尘,知晓自己已配不上哥哥,不敢求名分,只求日后能跟在哥哥身边……” 乌萨恨不得捂上她的嘴:“那颜部何时与你议过亲?当年不过是你父亲酒后一句戏言,也值得你拿出来攀扯?”赵风更是气得双眉倒竖,私下寻到杜槿告状:“师娘,那胡姬满口胡言,分明是要离间您与师父!不如断了她的饮食,看她还有没有力气作妖!” 杜槿正在整理药柜,闻言轻笑:“急什么?饿死了她,反倒显得我心虚。” 她非但不曾克扣阿娜尔用度,反倒命人裁了几身簇新的罗裙送去。阿娜尔却变本加厉,今日嫌羹汤太咸,明日怨褥子太薄,将送饭的侍女折腾得苦不堪言。 这日清晨,杜槿正在库房清点账册,侍女匆匆来报:“夫人,西院那位又闹起来了,说是心口疼。”她面露委屈之色,显是这些时日被折磨得不轻。 杜槿合上账本:“我去看看。” 西院的厢房内一片狼藉,瓷盏碎了满地。阿娜尔见到杜槿,立即伏在榻上痛哭:“姐姐发发慈悲,让我见阿勒坦哥哥一面吧!他若是再不见我,不如放我绞了头发做姑子去!” “商陆初来兆京,每日都在军营和府衙奔波往来,没空。”杜槿淡淡道,“不是说身子不适吗?手伸出来。”说完三指便硬生生搭在她的脉上。 阿娜尔挣了挣却没挣脱,不满道:“姐姐连个正经大夫都舍不得请?” 杜槿并不理睬,只凝神细诊。她原以为阿娜尔是借故生事,今日才发现,此人脉象虚浮紊乱,竟是长期忧思郁结、五脏俱损之兆。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素笺:“你身子实在太虚弱,须好好调理了。我给你开几剂温和补方,先吃十日看看。” 阿娜尔呆呆望去,只见杜槿伏在案上,垂首提笔写下药方,半截凝脂般的颈子在晨光下白得晃眼,同羊脂玉一般莹润。 她神色平和温柔,眼中并无半分对阿娜尔的怨怪和厌恶,倒似在认真诊治一位病患。 “姐姐还懂得医理?”阿娜尔喃喃自语,眸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这日清晨,杜槿如约前往城北,还带走了府中大半护卫。 马车停在巷尾一间灰瓦小院前,檐下木匾斑驳,上头“杜氏医馆”四个字已褪了色。杜槿推门而入,眼前青砖地面纤尘不染,药柜排列齐整,屋内淡淡的药香萦绕梁间。 “娘子可是要看诊?”一位拄着拐杖的独眼老妪颤巍巍迎上来。 杜槿环视四周,含笑问道:“老人家,请问杜大夫可在?”旁边扎着双髻的小丫头脆生生道:“娘子稍待,我这就去喊杜大夫!”说着便一溜烟地跑向后院。 不多时,杜枫之撩开青帘快步走出:“槿娘!”他眼中漾起笑意,引她到内室落座,亲自斟了杯茶。 “二哥,方才那两人是医馆的帮工吗?”杜槿接过茶盏。 杜枫之笑道:“那是苏嬷嬷和她的孙女珠兰。他们原是凛人,如今无依无靠,生活艰难,我便收留了他们在医馆做事。” “北境的凛人,近些年似乎处境不是很好?” “寻常百姓倒还能糊口,但有不少旧贵族沦落为奴。”杜枫之摇头,“此事不提也罢。” 两人又谈起医馆,他赧然道:“此处医馆开了十来年了,但也只能勉强糊口。若是被祖父知晓,定要怨我学艺不精。”杜槿闻言莞尔:“他老人家怎会计较这些?既然能救死扶伤,便不算辱没祖父医术。” “比不得槿娘。”杜枫之温声道,“我已听三弟提过,你在青阳处置瘟疫、救治伤兵,做了不少实事。悬壶济世,舍己为人,颇有当年祖父的风范,不愧是是杜家的孩子!” “倒不敢说舍己为人。”杜槿面色微红,“此次我来其实是有另一桩事。我如今在黎州经营药行,西南深山气候殊异……” 两人正说话间,门帘忽被一阵蛮力重重掀开,一个身着锦袍的魁梧男子大步踏入。他环视四周,粗声粗气道:“杜大夫,雪域红景天可有货?” 此人浓眉深目,身形雄壮,虽穿着汉人锦袍,却被他虬结肌肉撑得紧绷,加上左耳狼牙坠子随步伐晃动,更衬得这身打扮不伦不类。 杜枫之起身行礼:“赫连东主,实在不巧……”话未说完,这赫连东主便一拳砸在柜台上:“跑遍兆京八家药铺都说没有!缺了这味主药,我的贺礼岂不成了笑话!” 杜枫之正要答话,杜槿已起身道:“这位壮士是要红景天,巧了,我这正好有两株。” 赫连东主凌厉的目光立即刮了过来:“杜大夫,这位娘子是?” 正文 第121章 赫连马场 杜枫之微微侧身,抬手引荐道:“这位是黎州青山药行的杜娘子,此番携西南珍药入京。赫连东主若有需用,倒正可与她商议。” “在下赫连锋,见过杜娘子。”他上下打量片刻,浓眉微挑,“只是……我需要的乃是雪域红景天,你们西南也有此物?” 杜槿笑道:“西南大山气候与外界殊异,恰好有红景天。”她唤赵风速速回府,不多时,一个缠枝漆盒便送至赫连锋面前。 他细细查验片刻,长舒一口气:“好!正是在下所需的雪山灵药!请问杜娘子,这两株红景天作价几何?”“二十两。”杜槿报出一个极公道的价格,“此物在西南大山不算少见,不敢漫天要价。” 赫连锋闻言大喜,这价钱竟比他在北境收购时还要便宜!况且此人明知自己急需此物,却没有借机抬价,倒是个良善之人。 他抱拳道:“杜娘子高义!赫连锋今日承情了!如若不嫌,咱们交个朋友如何?”他拍拍胸脯,“在下在兆州经营一家马行,日后杜娘子的商队若要买牛马牲畜,尽管来寻我便是!” 杜槿起身拱手:“赫连东主客气,日后定当上门拜访。” 数日后,赫连锋果然遣人送来帖子,邀她前往城郊马场一观。 这赫连马场坐落在城外三十里的祁连山脚下,杜槿一行人策马而至,只觉眼前豁然开朗。 面前是一片苍茫辽阔的高山草原,天空湛蓝如洗,低垂的白云自连绵雪峰间翻涌而下。融雪汇成溪流,蜿蜒穿过谷间苍绿的森林,清澈见底的溪水映着蓝天云影与巍峨雪山,仿佛旖旎的仙境。 草甸如绿毯般在天地之间铺开,一簇簇野花点缀其中,煞是绚烂。杜槿捻起一朵淡紫色的花蕾,鼻尖香气馥郁,指尖都浸透了花香, 她深吸一口气,身后溪流潺潺,花海缤纷,几顶白色毡房散落在溪畔,袅袅炊烟又为这片天地添了几分烟火气。 “赫连东主,好漂亮的马场!”杜槿扬鞭赞叹。 赫连锋朗声大笑:“杜娘子且随我来,咱们再走近看看!”说罢一夹马腹,领着众人向山脚疾驰。 远处上千匹骏马在草原尽头奔驰,尘烟飞扬,草浪翻滚,嘶鸣声随风传来,勾勒出草原上最原始的生机。 木栅栏在山脚围出一片连绵的木屋,正是马场所在。马夫们忙着铡草料,门外草屑纷飞,众人连忙避开。有人提着水桶为马儿刷洗鬃毛,还有母马在马厩里低头舔舐幼驹,马场内挤挤挨挨竟有上百人,一派繁忙景象。 赫连锋勒住缰绳,打了个呼哨,一个蜜色皮肤的少年快步奔来。他的耳侧垂着彩线小辫,颈间一串兽牙,一看便是凛人装扮。 “这是桑云,马场里最伶俐的小子。”赫连锋拍着少年肩膀,“今日让他带诸位转转。” 桑云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虎牙,爽快与众人见了礼。他领着大伙儿穿过马场,边走边介绍各处屋舍,北面的青石屋储着过冬粮草,旁边那间则是母马产房。每间马厩安置着什么马儿,每匹马儿又是什么脾性,他谈起时如数家珍,眼中都闪着光。 杜槿细细听着,心中暗自盘算。如今药行用的都是西南矮脚马,若要在北境长久经营,确实该置办些高头大马。她望着马厩里那些毛色油亮的骏马,心中已有了主意。 逛到日头西斜,赫连锋又将众人引至溪边毡房。 马行的伙计在草地上架起铜锅,雪水煮沸,大块羊肉直接下锅炖煮,不多时便肉香四溢。 众人盘腿坐在羊皮褥上,用小刀削下羊腿肉,羊肉软烂鲜香,入口毫无膻味。乌萨一口酒一口肉,吃得酣畅淋漓:“还得是咱们北地的羊肉好,带劲!” 赵方平、何粟等人大口嚼着:“滋味儿确实难得!畅快!”赫连锋豪爽大笑:“草原规矩,这羊肉就是得用手抓着吃才够味!” 眼前雪山巍峨,草原辽阔,此番苍茫美景,直令众人心旷神怡。 待到酒足饭饱,赫连锋拍着肚皮,目光落在杜槿身后那匹枣红马上:“杜娘子这匹西南马,腿粗壮,耐力好,就是跑不快。这短毛放在在北境寒冬,怕是要冻得直哆嗦!” 杜槿轻抚马鬃:“赫连东主说得是。只是这匹马是一位故友所赠,陪我走南闯北多年,若换了它倒是有些不舍。” 赫连锋爽朗大笑:“既如此,我也送杜娘子一匹好马便是,权当是红景天的回礼!” 杜槿连忙拒绝:“区区两株草药,怎敢受此大礼?” “怎么?我赫连锋要送的马,还从未被人拒绝过!”他浓眉一挑,声如洪钟,“莫非杜娘子是嫌我的马儿不好?” 乌萨摆手:“你这马儿不好,天底下可就没有好马了!”他方才在马场转悠时,早已对那些骏马垂涎三尺。 “哈哈哈,兄弟好眼力!我的马卖遍大江南北,连乌蒙人都要买我的战马!”赫连锋大笑,“他们平日用西南马运货,可打起仗来,还得靠我们北境的骏马!” 两边又来回推拒拉扯几回,杜槿见他如此坚持,只得应下。 桑云笑嘻嘻牵来一匹雪白骏马:“杜娘子请看,这匹可是我们马场的宝贝!” 那马通体雪白,唯有四蹄乌黑如墨,琥珀色的大眼睛温润有神,鬃毛柔顺,四肢修长有力。虽是匹母马,却自有一番飒爽英姿。 饶是杜槿不懂相马,也看出这定是一匹难得的良驹。为表谢意,她又一口气订了五十匹骏马供商队使用。 乌萨听罢欢呼雀跃,急忙拉着众人过去选马。 赫连锋目送众人离开,抱拳道:“杜娘子,兆州各处医馆我都熟识,也认识不少怀州、燕州的药铺,可以代为引荐。” 杜槿笑道:“那便多谢赫连东主了。” 官署后院,春意渐浓。 白墙灰瓦下,院角几株老梅已抽出嫩绿新芽,架上的一丛迎春花绽开了金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杜槿踏着青石小径穿过院落,却见书房外立着一名黑甲兵士。此人身形魁梧,玄甲遮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腰间佩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整个人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势。 杜槿脚步一顿:“拓戈?” 正文 第122章 姐姐,阿勒坦配不上你…… 那黑甲兵士闻言一滞,闷声道:“这都能看出来?”他抬手摘下面甲,果然正是拓戈。 杜槿莞尔一笑:“每个人的身形骨骼都不一样,我做大夫的,岂会认错?” “大人在书房候着。”他侧过身,示意杜槿进去。 “吃早食了没?今早府里新做了蜜酥,味道极好。”她转头对廊下侍女道,“去取一碟来给拓戈将军。” 拓戈耳根微红,别扭地打断:“行了知道了!赶紧进去吧。” 书房内陈设清雅,案上摆着一支青瓷瓶,插着几枝将开未开的粉杏花。 晨光恰好落在窗边竹榻上,商陆正俯身拉下窗边竹帘的,抬手间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紧致的腰腹蕴含着力量,着实是赏心悦目。 杜榆之则倚在书架旁,随手翻着一本闲书,身形瘦削清俊,眉宇间藏有郁色。 杜槿提着裙角跨过门槛,笑吟吟道:“大哥看着面色红润,恢复得如何?” “多亏槿娘的伤药,已基本痊愈。”杜榆之眼中漾起笑意,“听闻你前日去了枫之处,那小子可还安好?你们都继承了祖父衣钵,想必相谈甚欢。” “二哥一切都好。那间医馆虽小,却已活人无数,经验极丰富。这几日我与他论医辩症,当真是收获良多。”杜槿笑道,“他引荐的一位朋友,还解了青山药行的燃眉之急。” 商陆神色微动:“可是那日提及的赫连锋?”“那位赫连马行的东家?”杜榆之面露惊讶之色。 “正是!他急需一味奇珍药材,在兆州遍寻不得,我便低价卖他了。他为表感谢,邀请我去祁连山的马场玩耍,还送来一匹骏马。”杜槿笑着解释。 乌萨隔着窗户道:“杜大夫,那匹马能借我骑两天不?”“都听你唠叨好几天了,行吧,准你骑三日。”杜槿笑道,“小心点儿,若伤着我的火龙果,仔细你的皮!” “火龙果?”商陆眉梢微挑,“槿娘怎么给白马起了这名字?”又是火又是龙,听起来像是一匹飒沓流火的烈焰赤马。 “呃……就是想跟红枣对上,它一身白,就马蹄有两点墨色……”杜槿一时不知如何解释这水果来历,跺脚嗔道,“横竖我就爱这么叫嘛!” 商陆低笑出声:“成!槿娘唤它什么都好。” 杜榆之却蹙眉道:“赫连锋竟对槿娘颇为友善。”“此话怎讲?” “这赫连锋在兆州名声极盛,经手了北境八成以上的马匹生意,掌着从阴山到祁连山的马道。听闻他背地里豢养了不少死士,与北境黑白两道都有往来。” “这等人物,怎会恰巧出现医馆?”商陆明白了他的话中意,“他是专程来见槿娘,或者说,来确认某些事。” 杜榆之点头:“恐怕正是如此。他在北境呼风唤雨,却偏要演这么一出戏码,必是早已知晓槿娘身份。” 杜槿思索:“他另有所图?”杜榆之眸色转深:“在这个节骨眼上行事,此人恐怕早就与北境旧党有染……至少也是知情人。” “李从南他们若想起事,战马必不可少,而购马必过赫连锋之手。”杜槿猛然醒悟,“他这是借机来打探虚实!” “不管是北境旧党还是新来的经略使,赫连锋一介商人,估计两边都不想得罪。”杜榆之目光灼灼, “此事交由我来查探。” 他在世人眼中已是个死人,如今隐于骁骑营中,正是调查此事的最佳人选。 杜槿忧心忡忡:“能暗中备下如此多军械,北境三州皆牵扯其中,这幕后之人必是位高权重之辈。” “先从周显和赫连锋入手……咳咳!”商陆刚开口,突然放下茶盏抚胸皱眉,又剧烈咳嗽起来。杜槿连忙递上帕子,指尖已搭上他腕脉:“可是染风寒了?” 商陆只觉胸腔中隐隐作痛,眼前一阵晕眩:“无妨,许是呛到了……”话音未落,一缕殷红已自他的唇角溢出,紧接着又呛出一大口鲜血! “商陆!” 他身形晃了晃,那双锋利的灰蓝色眼眸渐渐失了焦距,身子慢慢滑下。 杜槿闪身接住,两人一同倒在了竹榻上。她一把扣住他手腕,指下脉象急促,紊乱不堪,当即厉声道:“大哥,速将屋内食水尽数封存!” “是中毒?!”杜榆之脸色骤变。 “让拓戈去寻乌萨,即刻封闭官署,任何人不得出入!”杜槿语速飞快,从怀中取出青瓷小瓶,倒出一粒碧色药丸。 商陆已陷入半昏迷,牙关紧闭,吞咽不得,杜槿当机立断取过自己饮过的茶盏,将药丸碾碎化开,含入口中,俯身以唇相渡。 她一手托住商陆后颈,一手轻捏他下颌,将药汁缓缓哺入。商陆喉结微动,总算咽下些许药液。 门外骤然响起整齐的脚步声,骁骑营亲兵闻讯赶来,已迅速将书房围住。 赵风夺门而入:“药箱来了!”乌萨紧随其后,目眦欲裂大吼:“将军!”杜槿起身接过药箱,手上动作不停:“各处出入口可守住了?” 乌萨咬牙:“已按规封堵四门,弓弩手就位,连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杜榆之沉声补充:“已传讯骁骑营,连曷一刻钟内即可率五百精兵入城!” 众人合力将商陆扶起,杜槿打开药箱,取出金针依次刺入百会、人中、内关诸穴。她额上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但每一次下针,指尖都稳如磐石,深浅分寸拿捏得极精准。 众人屏息无言,目光汇聚在那几支细密的金针上,屋内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 杜榆之取来银针,探入商陆方才喝过的茶盏,取出后却依然晶莹闪亮,未染半分暗色。 新任经略使遇刺中毒之事,飞速传遍北境三州。兆州同知周显最先得到消息,立即遣人登门探问,却被乌萨冷着脸打发走。 “将军命悬一线,恕不见客!”“州府可派医官……” “免了!”乌萨铁青着脸,“我们夫人便是名医,用不到兆州的大夫。” 骁骑营精兵将官署围得跟铁桶一般,府中闭门谢客,连兆州医官都被拒之门外。兆州官员吃了个闭门羹,便不再登门,只遣家仆送来各种名贵药材。 此后月余,重伤的经略使大人深居府内养伤,外人无从知晓其伤势如何。州府四处打听,只听说骁骑营亲兵时常在城中采买药材,每日都有珍稀药物源源不断送入府中。 偶有路人经过官署后院,隐约能听见墙内传来妇人低泣之声。 众人皆传,这位新来的经略使恐怕受伤不轻,也不知能不能挺过去。 主院。 “娘子、娘子!西院那位又来了!”侍女慌慌张张跑来禀报。 “不是让亲兵严守各院吗?怎还放她出来了?”杜槿熬了几夜为商陆拔毒,眼中满是血丝。 “她不知从哪儿得了块碎瓷片,抵着自己脖子威胁,那些人不敢伤她……” 侍女话音未落,阿娜尔的声音已在屋外响起:“姐姐为何不肯见我?”她快步闯入,神色焦急,“外头都在传阿勒坦哥哥中毒身亡!他到底如何了?让我见他一面!” 杜槿眸色骤冷。 那日他们查遍府中饮食,却未寻到毒物源头,凶手也无从查起。如今她对阿娜尔戒心未消,岂会让她接近商陆? “连个女娘都拦不住,要你们何用?!”杜槿冷眼扫向追来的亲卫。 “夫人恕罪,属下这就将她押回!”两名亲卫躬身谢罪,忙气势汹汹冲向阿娜尔,却突然在半途齐齐倒地。侍女刚要惊呼,便被阿娜尔闪身一掌劈在脑后,登时晕了过去。 “你——”杜槿霍然起身,尖利的碎瓷片已抵在她颈侧。 背后传来爽朗的笑声:“姐姐这边貌美温柔,何必与阿勒坦搅合在一起?”杜槿冷声质问:“你这是何意?” “那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我还当他真死了,原来投靠了南夏王爷!”阿娜尔眼中燃着怒火,“他做了这等通敌叛国的恶事,竟还有脸回兆京!” 杜槿垂眸:“你是故意混入府中?” “我本是要潜入经略使府邸,谁知那走狗竟是阿勒坦!” “是你下的毒?” 阿娜尔避而不答:“他整日戴着面具,连真面目都不敢示人,果然心虚得很!如今北凛想杀他的人多得很,可不止我一个!” 院外脚步声渐近,阿娜尔不再多言,一把将杜槿打横抱起:“这世上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姐姐,随我走一趟可好?”她纵身一跃,抬手间便轻松翻过院墙,身姿矫健,身手敏捷,与先前矫揉造作的柔弱模样判若两人。 “你根本不是舞姬!”身子腾空而起,杜槿闭目道。“曾经是!”阿娜尔爽朗大笑,“姐姐,阿勒坦配不上你,我带你走!日后定给你寻个如意郎君!” 怎么最近总是有人跟她说这话……杜槿哭笑不得:“这倒不必了。阿娜尔,商陆……阿勒坦并非你想的那般,他没有叛国!” 阿娜尔不满道:“姐姐还替他说话?他中了断魂引,已活不了多久。即便侥幸不死,剧毒入骨,日后也成了废人,如何给你幸福?” 杜槿神色一凛:“究竟是谁派你来的?周显?” “他?区区一个兆州同知……”阿娜尔的话音戛然而止。她闪身落地,嘴角勾起嘲讽的笑意。 眼前的窄巷里,乌泱泱的骁骑营亲兵早已埋伏多时,四周弓弩上弦,枪尖寒光凛冽。 乌萨冷声道:“可算来了。” “你们设局?”阿娜尔迅速醒悟过来。 “真当我们是酒囊饭袋,府里任你来去自如?”杜榆之眯起眼,“拿下!” 正文 第123章 是杜枫之下的毒?!…… 巷子幽深狭窄,屋檐低垂,两侧伫立着高高的石墙,只余一线天光斜斜漏下。 骁骑营兵士的身影隐在阴影中,唯有枪尖寒芒闪烁,气势森然。 阿娜尔挑眉将杜槿放下,轻笑道:“真可惜,今日带不走姐姐了。” 杜榆之趁机闪身上前,一把拽过杜槿护在身后,乌萨袭身而上,长刀出鞘,刀锋直劈阿娜尔面门。 她倏然后仰,刀尖堪堪擦过鼻尖。其余士兵待要追上,檐上忽地跃下十来个黑影,迅速与骁骑营缠斗在一处。 趁众人被黑衣人拖住,阿娜尔转身便逃,忽又回首一笑:“姐姐方才问谁下的毒?” 杜槿隔着人群与她对上目光,冷声道:“除了你还有谁?” “当真不是我。”她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笑得意味深长,“至于你的商陆究竟中了什么毒,凶手是谁……谜底就在谜面上,姐姐不妨猜猜?” “再见。” 话音未落,她已攀着墙砖转身腾挪而起, 转眼便消失在重重屋脊之后。 连曷正要带兵去追,巷口却传来一声厉喝:“住手!城防司巡查,何人在城中生事!”连曷收枪:“骁骑营都尉,奉命追捕……”“骁骑营?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在兆州城里械斗!”为首的校尉怒骂上前,黑衣人趁机四散逃开。 骁骑营只来得及擒住两人,却见那两人已口吐黑血,竟当场毒发身亡! 众人铩羽而归,回到衙署后神色凝重。 杜槿垂眸沉思片刻:“阿娜尔那话不似作伪,或许当真不是她下的毒?可是……谜底就在谜面上,她这话是何意?” 众人面面相觑间,乌萨推门快步走进:“搜过了!她屋里只剩几件旧衣、几块碎银,还有这个。”他呈上一只青瓷盒,“西院的侍女珍梅说,是她平日浣发用的香膏。” “香膏?” 杜槿揭开瓷盖,鼻尖立即嗅到一阵柏叶混着艾草的清苦气息。她捻开细细验看,柏叶、桃枝、高良姜,还有几丝木槿叶的香味,确实都是女子洗头发时常用的草药。 为防万一,她又蘸了些香膏化在水中,喂给院中鸡鸭,一个时辰后仍然活蹦乱跳。 “商陆毒发时,我已用银针验过所有饮食,屋内食水都无毒。”杜榆之拧眉道。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商陆究竟是什么时候中的毒?还有那个阿娜尔,府里守卫森严,她怎么找到的下毒机会? 杜槿忽问:“这浣发的香膏并非出自府上,她是从何而来?”阿娜尔入府时,随身物事都已被亲兵扣下了。 “是珍梅从外头买的。” 不多时,那个名唤珍梅的侍女便被押进书房。 “娘子饶命!奴婢真不知她是歹人!”珍梅一进来便扑通跪倒,浑身抖如筛糠,“她说用不惯府里的香膏,赏了奴婢两粒金豆子,命奴婢按照她给的方子重新配几份。” “继续。”杜槿冷声道 周围几个披甲执剑的凶悍兵士,正虎视眈眈望着她。珍梅何时见过这阵仗?不禁伏地痛哭,涕泗横流道:“娘子!奴婢亲自去医馆里配的方子,当时那大夫也说了,这香膏绝对没毒!” 杜槿冷眼扫过她颤抖的脊背:“哪家医馆?” “城、城北的杜氏医馆……” 屋内众人大惊。 杜槿不再多言,立即率亲兵赶至杜枫之医馆。 众人刚到门前,只见数十名士卒已将医馆团团围住。两名城防司差役正粗暴地押着杜枫之走出来,他身上素白的衣襟已被扯烂,面上却是一派从容。 街坊百姓早已将医馆围得水泄不通,踮起脚张望着。“这不是小杜大夫吗?他犯了什么事?”“不知道啊,为什么城防司的人会来?”“小杜大夫最是和善,这些年施药济贫,救了多少街坊,他们定是弄错了!” 杜槿一步上前,拦在差役面前:“且慢!” 那差役横眉怒目,佩刀已出鞘一半:“尔等是何人,胆敢阻碍官府行事?还不速速退下!” 连曷以眼神示意杜槿退后,抬手拦住此人:“骁骑营奉旨追查经略使遇刺一案,此人涉嫌投毒谋害朝廷命官,当由我等羁押审讯!” “好大的口气!我倒不知,骁骑营何时有了追捕嫌犯的权力?”身后猛地传来一声怒喝,人群如潮水般分开,只见一虬髯大汉阔步而来。此人身长九尺,双眉浓黑,高鼻阔面,虬结的肌肉看着十分凶悍。 乌萨瞳孔骤缩,低声道:“是拓跋雄!” 杜槿后背登时沁出冷汗。兆州指挥佥事拓跋雄,此人先前便与商陆不对付,在接风宴上更是横眉冷对,四处挖苦。 如此紧要关头,他出现在这里绝非善事。 连曷抱拳道:“拓跋将军,大人遇刺一事非同小可。案情棘手,除州府之外,我们骁骑营自然也要协助追查。” “尔等办案数日毫无进展,倒有脸在此聒噪!?”拓跋雄利目光扫过众人,嘲笑道,“杜枫之涉嫌借行医之便毒害经略使,人证物证俱在。本官已呈报按察使司,即日押解赴省城三司会审!” 此言一出杜槿心中大惊。杜枫之自然不会下毒,怎会被州府定位投毒的凶手,拓跋雄这是何意? 连曷刚要开口争辩,拓跋雄已冷笑着打断:“你们有空在此添乱,倒不如回府好生照料经略使大人!此案已交由提刑按察使司督办,本官亲自押解,就不用诸位操心了。” 他大手一挥:“全部带走!” 杜枫之被铁链锁住双手,不动声色地冲杜槿摇了摇头,随即被差役押走。医馆伙计和那帮忙的胡女珠兰皆被铁链串作一串,在百姓惊呼声中被一齐带走。 杜槿原想向二哥求证梅珍供述的香膏来历,但医馆众人被齐齐带走关押,这条仅存的线索便断了。 “拓跋雄到底意欲何为!”杜榆之一拳砸在案上。 “大哥莫急,拓跋雄并非冲二哥而去,而是在敲山震虎。”杜槿眸光冷然,“他绝对与阿娜尔脱不开干系。” 连曷点头:“不错,拓跋雄定是北凛旧党!” 乌萨眉关紧锁:“梅珍刚供出香膏之事,州府便抢先拿人,着时机未免也太巧了。” “还有那日巷战。”赵风猛然抬头,“那群黑衣人像是早就知晓我们埋伏之处似的,很快就来支援,城防司更是来得及时!” “我们的一举一动,仿佛都被对面看穿了!” 杜槿缓缓吐出三个字:“有内鬼。” 此后数日,众人于城中四处查访,又反复提审梅珍,杜榆之更是暗中尾随周显,却始终一无所获。商陆重伤未愈无法露面,左军虞侯蒙角与都尉连曷官职低微,在城中屡屡遭兆州府军刁难,骁骑营处处掣肘,举步维艰。 杜槿只得命亲兵严守衙署,闭门不出。 兆州一时山雨欲来。 这日深夜时分,月色晦暗,寒鸦哀鸣,初春的寒风呼啸而过,城中一片寂静。 衙署角门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叩门声,一个不速之客,踏着夜色悄然登门。 正文 第124章 凶手是杜槿! 更深露重,夜风寒凉,经略使衙署内却悄然亮起烛火。 杜榆之、乌萨等人已齐聚花厅,杜槿也披着氅衣快步赶来。待看清堂下之人面容,她不禁心中大震:“你是……苏嬷嬷?” 眼前的老妇人形容枯槁,面色惨白,正是当日在杜氏医馆见过的帮工! 众人皆震惊:“你没被提刑司带走?”苏嬷嬷发丝散乱,颤声道:“老妇那日恰巧出门采买,这才侥幸逃脱。这几日一直藏身暗巷,今夜才寻到机会来见娘子。” 杜槿深吸一口气:“你可知医馆究竟发生何事?” 苏嬷嬷颤抖着伏地:“老妇正是为此而来。此事……恐怕与珠兰脱不开干系!” “珠兰?她不是你的孙女吗?”杜榆之皱眉道。 “珠兰她……其实与我并无血缘关系。” 苏嬷嬷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原来她曾是北凛宫中仆妇,城破后宫奴四散,她是在逃命路上结识了珠兰。 “老妇人孤苦无依,与珠兰投缘,便认她作了干孙女,对外只称是祖孙。”苏嬷嬷低声道,“后来蒙小杜大夫收留,我们便在医馆安身至今。” 杜槿蹙眉:“不是亲孙胜似亲孙,那你方才所说又是何意?” 苏嬷嬷老泪纵横:“珠兰对夏国恨之入骨,常与一些极危险之人来往。老妇也时常劝阻,但这丫头实在是执迷不悟啊!”她声音颤抖,“没想到这次她竟惹下了这般大祸!还连累了小杜大夫。” “数日前,她趁小杜大夫不在,擅自给一个娘子配了香膏,还从库房里偷了木槿叶……” 乌萨拍案而起:“果然与那香膏有关!” 杜槿严肃道:“苏嬷嬷,那买香膏的娘子形貌如何,你可有印象?”老妇回忆道:“容长脸、细眉凤眼,看着十分素净。她似乎与珠兰早就相识,谈话间很是熟稔。” 杜榆之沉声喝道:“速速将珍梅押来对峙!”这描述的形貌与珍梅一般无二。 “这两人竟然相识,此事绝非偶然。”杜槿闭目思索,“阿娜尔、珍梅、珠兰,她们究竟有何关系……等等!” 她面露恍然之色,梅兰、珍珠,这分明是一对姐妹的名字! “报——珍梅房中无人,已逃走了!”拓戈踉跄着冲了进来。杜榆之拍案冷笑:“她们果然早有勾结!” “珍梅本就是官奴,在我们到兆州前便已入衙署。阿娜尔入府后,两人里应外合,从珠兰处寻来香膏。”杜槿迅速道,“拓跋雄并非好心帮助查案……” 乌萨也明白过来:“州府早知这三人的身份,拓跋雄这是借拘捕之名,抢先一步将人证带走了!” 杜槿起身焦急踱步:“先是阿娜尔出逃,继而是珠兰被押,如今珍梅也无故失踪。这计策环环相扣,每一步都抢在我 们前头,将证据尽数销毁。” “苏嬷嬷,你可有其他线索?”杜槿停步转身,“除了珍梅,珠兰平日还与谁有往来,最近可曾做过反常之事?” 老妇思索半晌,犹豫道:“有个瘦瘦高高的凛人小子,时常来医馆给她送些花儿果儿,只是不知道名姓……对了!”她突然提高声音,“前两月珠兰说她爹过世,还去城外的黑水村奔丧了。” 乌萨惊疑道:“她既有生父,何来孤苦无依一说?”果然是故意潜伏在医馆! “我此前也起过疑心,却被这丫头搪塞了过去。”苏嬷嬷汗颜,“她说她爹是个抛妻弃女的混账东西,父女俩这些年很少往来。” “你可知珠兰他爹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姓严,是个杀人越货的土匪。” 赵风失声惊呼:“莫不是严黑虎?!” 众人面面相觑,只觉眼前的迷雾似乎更加扑朔。 杜槿眸中闪过一丝寒光:“严黑虎、李从南、拓跋雄,这群北凛旧党,竟早在数月前就盯上了我们。”她目光投向杜榆之,“明日去找连曷,带兵去黑水村查探!” 杜榆之皱眉:“如今城外的骁骑营大军被兆州府军盯得死紧,稍有动作,必会打草惊蛇。” “那便带城内的亲兵去。” “不成!”乌萨大声反对,“城内仅剩百名亲卫,必须护卫你周全!” “再这般束手束脚,咱们无异于坐以待毙!若是当真出事,府内区区两百亲卫,又能护得了什么?”杜槿神色凝重,眼中一片决然。 “如今,已是背水一战。” 次日清晨,杜榆之和林听率一百亲卫换上粗布衣衫,混在出城的贩夫走卒之中,悄然离开兆州城。他们先潜至城外军营与连曷汇合,而后直奔黑水村方向。 荒野茫茫,众人搜寻多时却不见村落踪影。 “按那老妇所说,黑水村应在兆州西北五十里,为何周遭一个人也无?”连曷勒住缰绳,面露疑色。 杜榆之环顾四周:“北境本就地广人稀,那村落又十分偏远,也属正常。”林听心中有些不安:“城中只留了二十亲卫,若此时衙署有变……” “圣人亲封的北境经略使,兆州官府还能对衙署动手不成?”连曷冷笑,“谅他们也不敢!” 杜榆之勒马:“咱们再寻一个时辰,再找不到便先回城……” “请问可是黎州的青山药行?”荒野中传来一声呼喊,一个瘦瘦高高的凛人少年从荒草中钻了出来,彩线小辫里满是草屑。 “赫连马行的桑云?”杜榆之眯眼望去。 “正是我!我在附近放马哩!”桑云拍打着衣上草屑,“杜大夫今日不在吗?方才见你们在此地转悠许久,可是迷了路?” 杜榆之略一沉吟:“东家今日另有要事。桑云小兄弟,你可知附近有个村落,名唤黑水村?” 桑云咧嘴一笑,口中呼哨着召来骏马,利落翻身上鞍:“随我来!” 衙署后院,暮色渐沉。 乌萨跟在杜槿身后,不满地絮叨:“此举实在太过冒险!杜将军带走了府中精锐,咱们手头无人可用,万一出事咋办?” 杜槿笑道:“乌萨将军何时变得这般谨慎?” “这哪里是谨慎!”乌萨那双碧绿的眼眸瞪得溜圆,“将军至今昏迷不醒,咱们不得不防!” 杜榛之抱剑而立,闻言笑道:“乌萨将军所言极是。连二哥都被无故羁押,那些人什么龌龊手段使不出来?” 如今府中守卫空虚,杜榛之便干脆入了府,护卫杜槿左右。 “娘子!娘子!不好了!”侍女跌跌撞撞冲进院子,腮边带泪,“提刑司的官兵把府邸围了,说是要拿您问审!” 话音未落,院外已响起纷乱的脚步声,亲兵怒喝中夹杂着刀兵相击声,一队凶神恶煞的甲士悍然闯入院中! 乌萨拔刀拦在杜槿身前:“大胆!夫人乃朝廷钦封三品淑人,尔等安敢在此造次!” “究竟是不是淑人,此事还得两说。”拓跋雄负手踱入院中,嘴角噙着冷笑,“医馆大夫已经招供,下毒谋害经略使的,正是他的结发妻子杜氏!” 杜榛之怒喝:“你血口喷人!” “前任骁骑营副都使杜榆之出身燕州杜氏,与医馆主人杜枫之乃同胞兄弟。而你,与他们正是嫡亲的兄妹!”拓跋雄斜眼睨过去,朗声大笑,“杜榆之因经略使大人而获罪,流放寒州途中死于暴雪。你怀恨在心,竟与其余兄长合谋,毒杀亲夫!” 他冷眼望向杜槿身侧:“杜家三子杜榛之此刻就在你身边,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来人!将这个杀害亲夫的毒妇拿下!” 正文 第125章 打脸!打脸!狂打脸!…… 拓跋雄抬起下颌,唇角斜挑,俨然一副胜券在握的猖狂姿态。接连的长刀出鞘声中,数十名兵士围在屋前,步步紧逼,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冲突一触即发! “槿娘,我与乌萨守住此处,你且进屋暂避,等下从后门走。”杜榛之喉结滚动,嗓音压得极低。 杜槿轻声道:“无妨。他们嚣张至此,既然摆出这等阵仗,后门必有人把守。” 一滴冷汗顺着脸侧滑落,杜榛之死死盯着逼近的士兵:“可他们人多势众……大哥他们何时回来!” 杜槿并不答话,竟忽将他的手腕一按,径直走到两人身前。院中刀光森然,杀气弥漫,她却一身素衣立于兵戈之间,眉目平静,唯有双眸中暗流涌动,眸光深不见底。 乌萨失声道:“杜大夫!” 拓跋雄面露嘲讽:“杜淑人这是想通了,准备束手就擒?” “苏嬷嬷也是你们的人?”杜槿平静直视拓跋雄,“阿娜尔、珠兰、珍梅还不够,连曷和府内的亲兵也被你们用计支走。” “淑人此言何意?本官可听不明白。”拓跋雄挑眉。 杜槿神色淡淡:“毒杀经略使大人不够,还要再杀我灭口。大人到任月余,却连兵符文书都未交接……你们对主官如此赶尽杀绝,就不怕朝中降罪?” “连圣人亲封的北境三州经略使都敢毒害,你们这群人,到底是想隐瞒什么诛九族的大罪!” 拓跋雄冷笑抬手:“疯妇胡言乱语!来人,拿下她!” 一众士兵应声暴起,登时一拥而上。杜榛之目眦欲裂,大吼道:“走!”挥刀一跃而起冲入敌阵。乌萨反手将杜槿推进房内,转身便杀入敌群。 杜槿闪身躲在屋檐下,背抵漆柱,指甲已深深陷入掌心。 乌萨他们以两人对阵数十人,顷刻间便被人群淹没。刀光闪烁间,乌萨于人群中腾挪闪躲,接连砍翻数人,斜刺里却突然窜出一柄长枪,绞飞他手中弯刀,紧接着身后一脚狠狠踹在他腿上。 乌萨躲闪不及,登时踉跄着跪倒,三把钢刀瞬间架在颈上。 杜榛之转身欲救,却不妨被一锤砸中后心。数名军汉随即如铁塔般压了上来,反剪双臂将他摁倒,嘭地一声,颧骨直直砸地。 “二哥!乌萨!” 乌萨吐出一口血沫:“呸!狗东西!”拓跋雄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手上,冷笑着抬脚,靴底重重碾过他的手指。 院中登时响起令人牙酸的指骨碎裂声,乌萨额上青筋暴起,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只 恶狠狠盯着拓拔雄。 “你一个凛人,却甘愿给一个夏国小娘卖命?”拓跋雄压低声音,“既然甘做夏狗,那今日我便成全你,就当替凛国除害!”他高举腰刀,锋利刀刃直劈乌萨后颈! 杜槿瞳孔骤缩。 “当——!”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利箭突然破空而至,呼啸着撞飞刀刃!拓跋雄瞬间虎口崩裂,长刀脱手钉入院中槐树,箭羽震颤不休。 一个玄色身影自屋内缓步走出,挽弓立在廊下。窄袖劲装裹着挺拔身形,宽肩窄腰,手脚修长,拉弓时背脊紧紧绷起,肌肉结实而健硕,透着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薄唇紧抿,下颌如刀刻一般,灰蓝色的双眼中怒火灼灼。更重要的是他眸光凌厉,精神矍铄,哪有一丝病气? “商陆!”拓跋雄捂着手腕连退数步,声音发颤,“你是诈死?!” “当着本官的面,污蔑我妻,杀我部属——”商陆凛冽的目光扫过院中众人,“本官倒不知,这兆州何时成了你拓跋家的天下!” 众士卒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后退几步。拓跋雄咬了咬牙,厉声喝道:“此人假冒经略使!给我拿下!” “你这丧心病狂的畜生!”乌萨趁机挣脱钳制,拔出匕首直扑拓跋雄,却又被涌上的士卒拦住。 “拓跋雄毒害朝廷命官,犯下灭族大罪。”商陆冷然道,“尔等受其蒙骗,若是现在退下,尚可免于一死,莫要再助纣为虐!” “哈哈哈哈!多说无益。如今衙署已被府军团团围住,你们插翅难飞!”拓跋雄语气森然,“新任经略使被发妻杜氏毒害,府军抓捕时失手杀死杜氏,并在衙署内发现经略使遗体……大人,这个说法,想来很合理吧?” 眼见商陆无恙,计划受阻,拓跋雄索性撕破脸皮,竟要强行坐实这个罪名! 拓跋雄狞笑出声:“你们区区三人,也敢……”他话音未落,突然像被掐住喉咙的鸡一般,声音戛然而止。只见房内悍然涌出一群黑压压的玄甲兵士,手持长戟,步伐整齐,迅速将商陆和杜槿护在中央! 为首之人身形颀长,眉头紧锁,正是杜榆之。 “放下武器,饶你们不死!”院墙上突然出现一排弓手,个个弯弓如满月,箭尖寒光闪烁直指拓跋雄等人。 紧接着院外脚步声大作,又一队黑甲士兵快步涌入,为首的连曷高声道:“禀将军,衙署外伏兵已除!” “你们……怎么会在此处?!”拓跋雄面如死灰,五官骤然扭曲。 杜榆之冷笑:“故意说错黑水村的方位,还安排人指远路,真当我们是傻子?” 他在城外识破桑云的伪装,立即意识到骁骑营中了调虎离山之计,当即率兵折返。 他们知晓兆州暗流涌动,自搬入衙署第一日起,就在主院屋后秘密挖了一条地道,直通附近一处隐蔽民居。这处民居已被青山药行买下,表面经营药材生意,实则是骁骑营的秘密据点。 杜榆之和连曷刚入城就接到密报,兆州府军果然要对留在衙署的杜槿下手。他们当机立断,兵分两路,一队前往青山药行,从密道潜入衙署救援,另一队则自外侧突破,将包围的府军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最令他们震惊的是,商陆竟然安然无恙! 杜榆之望向杜槿,数息间便明白其中关窍。商陆中毒之事确有其事,看来他这个妹妹,已凭高超医术将他治愈,却秘而不宣。 兆州上下都以为经略使命在旦夕,骁骑营群龙无首,那群隐在暗处的北凛旧党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果然露出了马脚。 拓跋雄敢公然抓捕经略使之妻,背后必有靠山,府军、城防司、提刑司、按察使司都脱不了干系。只要将此事调查清楚,便可顺藤摸瓜,将北凛旧党一网打尽! 杜榆之暗暗心惊,原来她这些时日的示弱,都是隐忍蛰伏,实则早已在暗中布置好一切。 如此胆识谋略,当真是世间难见! 杜槿一身葱色素衣,正俏生生立在檐下,披帛在风中盈盈飘拂,面上似笑非笑,仿佛真是一个纤细柔弱的寻常女娘。 商陆面沉如铁:“拓跋雄擅调府军,私围衙署,更意图杀害本官家室。骁骑营众将士听令!” “末将在!”院中甲胄铿然,呼声雷动。 商陆拔刀直指拓跋雄:“将这个残害命官、祸乱北境之徒拿下!” 正文 第126章 西域诸部 拓跋雄等人虽起身反抗,但院中假山嶙峋、游廊曲折,又有花木掩映,地形十分逼仄。刀光剑影间,骁骑营将士迅速合围,将敌兵逼至墙角,一一缴械擒拿。 拓跋雄眼见大势已去,双目赤红,竟忽地暴喝一声直扑杜槿而去! 商陆左手一揽,闪身将她护入怀中,横刀截住拓跋雄去路,刀锋直劈其胸。拓跋雄一击不中,随即被骁骑营将士扑倒在地。 “你竟骗了全兆州!”他面目狰狞,怒喝出声。 杜槿唇角微扬:“拓跋将军何必动怒?你们费尽心思投毒,若大人不病,又怎能引得狗急跳墙?” 拓跋雄气息一滞,忽而仰天狂笑:“纵擒了我又如何?尔等早已死到临头!” 杜槿蹙眉:“你还有后手?”拓跋雄狠狠啐了一口:“妖妇!” 商陆一步上前:“来人,将这群逆贼押入密道,严加看守。至于后手……”他刀尖抵住拓跋雄咽喉,冷声道,“重刑之下,自有分晓。” 待骁骑营押着敌兵消失在密道深处,院中恢复了平静。 “可受惊了?”商陆身上犹带着血腥气,声音却极温柔,“方才我去接应杜榆之,险些没赶上。”说话间已悄然抚上她微凉的指尖。 杜槿抬眸望进他眼底,笑道:“知道你会来,何惧之有?只是乌萨险些被害,刚刚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多亏你那一箭……” 杜榛之惊魂未定,呆愣道:“商、商将军竟然无事?” “进屋再说。”杜槿瞥见他滴血的下颌,“先疗伤。” 回到花厅,杜槿一边为众人清理伤口,一边将连日来的谋划细细道来。 那日商陆毒发,杜槿见他唇色泛白、眼下青黑,再结合脉象,推测应是草木之毒,而非金石虫蛇,便立即用黄连、黄芩煎汤灌服急救。 因为不知具体毒物,药不对症,商陆虽次日便转醒,但手足绵软无力,时时咳血,身子十分虚弱。 “若让凶手知晓商陆无恙,必定会再次下手,敌暗我明,防不胜防。”杜槿合上药箱,“我们索性将计就计,对外宣称他重伤垂危,故意做出四处求医问药的焦急模样,还安排侍女在后院哭泣。” 杜榆之恍然:“拓跋雄果然中了计,以为将军无力行动,才敢对衙署下手。” “哈哈哈,他们这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杜榛之拍案大笑,“你们可真能忍,竟连我们都瞒过了。” 杜槿莞尔:“事关重大,不得不谨慎。还望大伙儿见谅。” “事以密成,如此才稳妥。”杜榆之点头,“先前我们的计划屡屡泄露,府中必有眼线。” 乌萨皱眉:“可是……后来是如何解毒的?”方才商陆身手矫健,显然毒素已清。 “还要多谢阿娜尔临走时的提点。”杜槿从药箱中取出一个木盒,掀开盖子,露出一截暗红色的根茎,“毒药正是此物。” 众人围上前来:“这是?” “商陆根。”杜槿轻轻捻起一块,“此物可少量入药,但若与高良姜同用,数钱便可化作剧毒。” 见众人仍然不明所以,杜槿温声解释:“你们可还记得阿娜尔临走时说的话?”赵风挠了挠头:“她说……谜底就在谜面上?” “前头还有一句。”杜槿笑道,“她说,你的商陆究竟中了什么毒。” 众人闻言齐齐拍案:“原来如此!”阿娜尔素来以旧名“阿勒坦”呼唤,临行前却故意提及“商陆”之名,竟是暗示此毒解法。 杜榆之喃喃道:“这谜底果然就在谜面上……槿娘,你是如何想到这一层的?” “还要从这香膏说起。”杜槿取出瓷罐,“那日苏嬷嬷曾言,珠兰背着二哥偷了高良姜和木槿叶。这两味虽可制香膏,却非必需之物。阿娜尔如此在意,必是另有所图。” 杜榆之眸光一闪:“是因为你二人的名字?” “正是有由木槿叶想到商陆。”杜槿颔首,“恰巧高良姜与商陆根药性相冲,合之则成剧毒,如此便可说通了。” 商陆必是在府衙就中了少量商陆根之毒,只是他体魄强健,一时未显,直到阿娜尔在衙署投下高良姜,这才毒发。 那日查验时,书房中食水皆无异样,正因高良姜本身无毒。 “那日书房中的茶水还正好是姜茶,阿娜尔将高良姜混入,咱们自然无从分辨。” 众人这才知晓其中缘由。杜榛之不禁大怒:“这般处心积虑,当真歹毒至极!” “他们一直拖延兵符交接,又胆敢毒害北境主将,再加上黑虎寨查获的军械……”杜槿笃定道,“北凛旧党所谋,必是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商陆双眉紧蹙:“北境,怕是要起风波了。” 兆州西北方向,荒漠尽头,漫天黄沙中缓缓现出一支衣甲奇异的军队。 数千人马踏着滚滚沙尘,马匹精瘦,步伐稳健。队列中的士兵都是一身残破的皮甲,腰间挂着弯刀,脸上满是风霜与匪气。 为首的将领满脸横肉,面中一只通红的酒糟鼻,一头乱蓬蓬的红发在风中乱飞。他醉眼朦胧地骑在马上,时不时拿出酒囊痛饮。 “阿史那摩!前面就是兆州地界了,小心行事。”旁边一位乌发将领皱眉提醒。 “怕甚!”阿史那摩嗤笑一声,带着酒气的口水喷了满地,“兆州主将不过是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连兵符都拿不到手!老子还会怕他?” 另一个年轻将领插嘴道:“听说那小子还被自家婆娘下了毒,也不知有没有命上战场!”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阿史那摩睁开浑浊的醉眼,含混不清地骂道:“北凛那群狗东西,比秃鹫还狡猾!想支使老子去和夏人拼命,他们躲在旁边看戏……”他猛地勒住缰绳,荒野天际间,赫然出现一座低矮的城墙。 “首领,凉城到了!” 阿史那摩眼中精光一闪,醉意全消:“走!让那群狗咬狗的废物看看,我们龟兹的勇士可不是好惹的!” 凉州烈日当空,城墙干裂,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一个守城士卒正懒散地倚着箭垛,忽见远处一阵沙尘翻滚,揉眼再望时,顿时面如土色,忙连滚带爬地点燃狼烟。 “敌袭!” 兆州府衙。 “什么!凉城失守?”连曷一把夺过军报,面色大震,“龟兹、焉耆、于阗、疏勒等西域十三国竟敢进犯肃州,他们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蒙角冷眼扫过堂上众官:“各位大人,西域诸部为何偏选此时发难?” 同知周显冷笑道:“将军这是何意?此话该去问阿史那摩才是!” “周大人息怒,连曷将军也是忧心前线战况。”通判郑延笑着打圆场,“偏偏这时候经略使大人病重,拓跋将军又莫名失踪,确实蹊跷。” 周显斜睨着骁骑营二将:“拓跋将军失踪一事,不知二位可有头绪?” 蒙角不明所以,嗤笑出声:“周大人,此事连兆州府衙都不知,骁骑营又如何能知晓?”连曷则眼观鼻鼻观心,默默垂眸,盯着脚下青砖。 “诸位大人。”巡检使韩烈抱拳道,“如今军情危急,当立即派兵驰援,还请周大人先……”“军国大事,岂能儿戏?”周显正色道,“兆州既无主将,本官自当上书朝廷,奏请圣裁。” 韩烈急道:“大人!凉城既破,敌军便可沿黑水河谷南下,直插兆州腹地!前方只有云阳关一道防线,若是再不出兵,只怕兆州危矣!” 蒙角沉声道:“韩将军所言极是,不可再耽搁。”郑延也躬身进言:“还请周大人示下!” “主将须由圣人定夺。”周显面朝京城方向拱手,“八百里加急奏报已送往邺都,尔等候旨便是。” 夏国一向文武分权,重文轻武。商陆身为三州主将,本可凭兵符调遣北境十万大军,但因他伤重,权柄便暂归知州。偏巧前任知州任满回京,新知州还未赴任,如今由同知周显代行其职,总揽兆州军政大权。 若想动用兵符,须经由他点头才可。 然而府衙接连议事,周显却一直推脱拖延,只道等待朝中定夺,勒令府军严守兆州城。不过数日,兆州城方圆百里皆坚壁清野,数万大军驻扎城内,竟是一副龟缩不出的样子。 当夜,府衙安抚司一位录事官被带至衙署密道。 昏暗的烛火下,商陆似笑非笑道:“崔大人别来无恙?” “商、经略使大人?!”崔知仁大惊失色,忍不住惊呼出声。 正文 第127章 西域煞神? 崔知仁走出青山药行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崔大人慢走!”赵方平殷勤地拉开药铺大门,“前头巷口新开了家胡饼摊子,香得很,大人不妨带几个回去。” 崔知仁随口应下了恍恍惚惚走到摊前,呆望着泥炉里翻烤的胡饼。直到热腾腾的芝麻香混着红糖甜味扑面而来,他才猛地惊醒。 “刚出炉的芝麻胡饼咧!又香又甜!”小贩冲他咧嘴一笑,“客官要几个?” “唉!这、这简直是胆大包天!”崔知仁一拍大腿,转身就跑。 那小贩愣在原地:“啊?客官,我就卖个饼……” 青山药行。 “崔知仁回去了?”杜槿正在药房清点库存,余光扫到有人掀帘进来。 “魂不守舍地走了。”乌萨点头,“杜大夫,此人胆小如鼠,让他去办那件事,靠得住吗?” “他虽然胆小,人却不糊涂。”杜槿轻轻擦拭手中药盒,“从西南边陲小县调任兆州安抚司,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谁的人。” “拓跋雄已经招了,北凛旧党的后手,就是趁着兆州主将交接不清,引西域诸部来攻城。若让他们得逞,不仅能夺下北境三州,还能顺理成章把罪责推给新任经略使。” “日后朝廷问罪于商陆,崔知仁这个属官也难逃一劫。”杜槿嘴角微扬,“越精明的人越好拿捏,以他的性格,自然知道怎么选对自己最有利。” 昨夜杜槿对崔知仁一番敲打,软硬兼施,正是要逼他去做一件极危险的事。 乌萨皱眉:“可州府上下都知道他是谁的人,难道不会防着他?” “其实前面那句话是骗他的。”杜槿狡黠地眨了眨眼,“除了我们,兆州无人知晓他与商陆的关系。” 乌萨抖了抖眉毛:“谁动的手脚?”“南霁霄。” 药房外人来人往,晨光透过窗棂,映着杜槿那双亮晶晶的杏眸,格外明亮灵动。 西域诸部来袭的消息如野火般传遍北境,兆州城迅速骚动起来。 城外百姓纷纷拖家带口涌进城,城门口一片混乱,推车上的粮食、布匹散落一地,周围满是哭喊声。守城士卒手持长枪维持秩序,却挡不住越来越汹涌的人潮。 城内的粮仓、医馆、盐铁铺已被官府接管,连青山药行的草药都被尽数征用。入城的百姓被统一安置,街上时不时有衙役敲着铜锣巡逻戒严,一时满城肃杀。 西北,云阳关。 疏勒河在此没入茫茫沙海,河床两岸皆是枯死的胡杨林。风沙漫天的峡谷中,一座关隘巍然矗立在祁连山口。 自凉城陷落后,西域大军如同蝗虫过境,一路烧杀劫掠,长驱直入直插云阳关。 关外,乌孙王的金色狼头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数万西域大军列阵而立。战马喷着白气,弓弩手已搭箭上弦,只待一声令下。 厚重城门嵌在风蚀的崖壁上,此时的云阳关,已是狼烟四起。 “元贵靡那厮一副高傲嘴脸,老子看得就来气!”阿史那摩摔开门帘,怒气冲冲闯进营帐。 乌发副将昆弥皱眉道:“乌孙王手握万匹西极马,坐拥伊犁河谷,战力冠绝诸部。更何况他祖母是凛国公主,向来目中无人,你又何必动怒?” “他竟让老子去押运粮草!”阿史那摩咬牙切齿。 “押运粮草?”旁边的小将骨勒一跃而起,“不是说好封你做游击将军吗?” 提起这事儿,阿史那摩气得一脚踹翻桌案:“乌孙那群狗东西,不知从哪儿寻来了塞种佣兵!” 昆弥神色凝重:“塞种人骑□□湛,最擅侧翼骚扰,难怪打发我们去后军了。” “妈的!到手的战功就这么飞了!”阿史那摩将手骨捏得咔咔作响,“那个煞星都死了好几年,这群夏国汉人又算个什么东西!” 骨勒缩了缩脖子,眼前仿佛又浮现当年尸横遍野的场 景。那煞星曾率一万铁骑横扫西域,杀得诸部溃不成军,尸横遍野,被迫退守塞外。 沙漠中至今还流传着此人的传说,几乎可止小儿夜啼。若不是听闻他数年前就被北凛皇帝砍了脑袋,西域诸部又怎敢入关? 祁连河谷深处,黄沙漫天,落日西沉,绵延起伏的沙丘被染成血色。 声声驼铃中,阿史那摩带着运粮士兵在一处河谷绿洲扎营。 “不知云阳关战事如何了。”骨勒百无聊赖地甩着马鞭。 昆弥平静道:“云阳关的守将是个一只脚踏进棺材的老头儿,据说城中还有北凛内应,此战必胜。” 阿史那摩猛灌几口烈酒,狠狠啐道:“管他胜败,横竖这功劳都轮不到咱们!” 骨勒刚掰开一块干饼嚼着,突然身形一滞,厉声高喊:“敌袭!”阿史那摩闻声一跃而起,密集的箭雨已扑面而至。 只见沙丘后猛地杀出一队玄甲骑兵,为首的将领黑甲覆面,身形挺拔,手中长刀寒光凛冽,率重骑悍然冲阵。阿史那摩怒骂一声,摔碎酒壶疾步翻身上马,拔刀应战。 “当——”甫一交手,阿史那摩便觉得虎口一阵发麻。这玄甲将领手下力道大得惊人,刀法也极娴熟,不过数招便将他逼得连连后退。 那个煞星明明都死了数年,此人又是哪里来的勇将? 阿史那摩心下大骇,仓皇退回阵中。 玄甲铁骑呼啸着席卷而过,在龟兹兵阵中杀进杀出,刀光过处,一片血肉横飞。不到一炷香时间,龟兹士卒就已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阿史那摩眼珠一转,举手高喊道:“我们投降!投降!”见首领都降了,龟兹兵卒也纷纷丢下武器,抱头蹲地求饶。 不多时,他被押至那玄甲将军马前。 “将军饶命!”阿史那摩头也不抬,扑通跪地,“我等只是龟兹护卫军,此番入关是受了乌孙王胁迫,万不敢染指兆州啊!” 他一边叩首求饶,一边用余光偷瞄四周,寻找脱身的机会。 “哼,龟兹?”那黑甲将军声音低沉,隐隐还有些熟悉,“你们不老老实实守着西域商道,偏要掺和这灭族的勾当?” 阿史那摩忙叩首:“吾王欲娶乌孙公主,元贵靡便以此要挟我国出兵,此举绝非吾王本意啊!” “乌孙王为何敢攻兆州?” “这……”阿史那摩刚犹豫一瞬,刀锋已逼近咽喉,忙不迭地解释,“是那群北凛余孽!他们有人做了兆州高官,便与乌孙王勾结,约定等到西域大军兵临城下,就开门献降!” “云阳关内也有内应!” 此时的云阳关,战火正焦灼。 步兵扛着云梯和攻城锤涌向城门,投石车掷出的火球在城头炸开,箭雨遮天蔽日。城门在冲车的撞击下渐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守城士卒浴血奋战,鲜血顺着青砖蜿蜒而下。 “将军!西门告急!”传令兵踉跄奔入主帐。 “必须死守!”项瓒花白的胡须剧烈抖动,双目赤红,“云阳关一破,身后千里平原再无险可守!取我的长枪来!” 亲兵连忙阻止:“将军,您的箭伤未愈啊!” “老夫还提得动枪!”项瓒喘着粗气挣扎起身,却又因剧痛跌回椅中。 营帐外喊杀声不绝于耳,项瓒不禁落泪道:“老夫……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亲兵急道:“将军放心!军报已八百里加急送往兆州,援军不日即至!” 项瓒摇头苦笑:“援军?怕是等不到了……” 话音未落,又一名传令兵飞奔而入:“报——两千援军已至东门!” “什么?!”项瓒猛地站起,“怎么可能如此快!是哪位将军领兵?” “那人自称是北境经略使,可是……”“可是什么?快说!”旁边亲兵急得直跳脚。 那小卒犹豫道:“他手中无兵符,所率部众也并非兆州府军。” 亲兵面上倏然变色:“将军,此事蹊跷,提防敌军有诈!”项瓒摇了摇头:“云阳关危在旦夕,已顾不得这许多了。速速请他进来!” 关隘东门缓缓打开,两千援军列队入城。 为首的将领径直行至主帐,玄甲覆面,四肢健壮,步伐沉稳有力,玄色披风猎猎翻飞。身后数名亲兵按刀随行,军容齐整,显是训练有素。 项瓒眼皮跳了跳,起身抱拳道:“末将参见经略使大人。” “免礼。”商陆沉声道,“云阳关粮草箭矢可还充足?能用几日?” 项瓒却不答话,目光炯炯:“敢问经略使大人,兆州兵符何在?”见对方不言,这位须发皆白的老将朗声道,“依大夏律法,无兵符不得掌兵,请恕末将难以从命!” 连曷上前一步:“项将军,如今军情如火,当事急从权啊!” “军法不可违。”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商陆叹息一声:“项老将军,可否借一步说话?”云阳关亲兵待要阻止,项瓒却已抬手示意:“大人请。” 两人来到后帐僻静处,项瓒肃立道:“经略使大人有何指教?” “实不相瞒,我手中确无兵符。”商陆负手而立,“兆州同知周显勾结乌孙王,故意拖延兵符交接,为西域诸部大开方便之门。” 项瓒摇头道:“纵有千般理由,不见兵符,末将断不能从命!” 商陆沉默良久,终是长叹一声:“那这样呢?” 他转身缓缓抬手,摘下了覆面玄甲。 正文 第128章 三日后的转机! 自入北境以来,这位以“容貌有损”为由常年覆面的经略使,终于露出了真实面容。 项瓒面色骤变,双手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少……将军?”商陆眸光微闪,项瓒却已按捺不住,踉跄上前:“您还活着!” “军情危急,此事容后再议。”商陆抬手戴上面甲,沉声道,“周显和拓跋雄丧心病狂,为了复国不惜引狼入室。如今我手中并无三州兵符,唯有邺都带来的两千禁军可用。” 项瓒惊道:“兆州同知周显?那粮草和援军……” 商陆颔首:“必遭克扣拖延。” “云阳关守军仅三千,粮草箭矢最多支撑十日。”项瓒仍陷在震惊中,喃喃道,“更何况敌军攻势凶猛,即便有少将军坐镇,恐怕也……” 商陆打断道:“无妨,三日后自会有转机。” 项瓒连忙追问,商陆却摇头不语,只道天机不可泄露。 “先调 骁骑营登城。”他神色肃然,“云阳关内尚有敌军奸细,你派一亲信协助清查。”项瓒连声应下:“末将亲兵队长赵诚,忠勇可托。” 两人又细细定下城防事宜,箭楼需增派箭手轮值,粮仓须遣重兵把守,又在西门瓮城处暗设伏兵。商陆指点布防之际,攻守兼备,奇正相合,显然于排兵布阵十分娴熟,寥寥数语便令项瓒信服。 “多年未见,少将军用兵愈发精妙了。”项瓒感慨万分,“您这些年身在何处?当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当年那颜部满门被诛,他作为部将同样遭到牵连罢官,只得郁郁返乡,却因此在那场灭国之战中活了下来。后来南北一统,他得了夏国征召,这才被重新启用。 他万没想到,早该死于刀下的那颜部少将军阿勒坦,竟成了夏国的北境统帅! 见商陆沉默,项瓒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横下心问道:“少将军既知周显图谋,您难道……” “我并无复国之意。”商陆斩钉截铁,“自古成王败寇,凛国暴政乃是自取灭亡。如今天下初定,何必再起兵戈?”那双灰蓝眼眸中掠过一丝痛色,似有对故土的眷恋,更掩着对百姓的悲悯。 项瓒长舒一口气,郑重抱拳:“云阳关存亡,此番便仰仗少将军了!” 骁骑营精锐登城接手要冲,敌军攻势立即受挫。双方鏖战至暮色四合,西域大军也没能攻下此座关塞,只得悻悻鸣金收兵。 项瓒当即宣布兆州援军先锋已至,主力三日内必达,守城将士闻言士气大振。但项瓒心中却无半分把握,援军遥遥无期,少将军又无兵符在手。 他口中所说的转机,究竟是什么? 关外,乌孙王帐内灯火通明。 “滚开!”元贵靡一脚踹开身边的舞姬,面色铁青,“三日围攻,竟拿不下区区云阳关!” 副将□□单膝跪地,右手抚胸道:“大王,云阳关守军昨日便现颓势,不想今日又来了援军。” “兆州府早有布置,云阳关哪来的援军!”元贵靡愤怒掷出酒杯,“城中的内应呢?” 军师萨仁躬身道:“子时本该递出消息,但至今未有回信。” 元贵靡焦躁踱步,半晌又问:“粮草何在?”萨仁迟疑片刻:“原是由龟兹部众押送,但逾期未归,已派鄯善军去寻了……许是路上遇到了沙尘。” “阿史那摩那个废物!” 元贵靡心中隐隐不安。此番西域十三国联合起兵,全因周显暗中许诺,他们才敢再次东进入关。 云阳关孤立无援,城中又有内应,拿下此城犹如探囊取物。而西域粮道地形复杂,一路需穿过沙漠、戈壁与河谷,夏军素来不识此道,更不该有失。 为何如今处处生变? 两日后,押送粮草的龟兹军仍未出现,连去接应的鄯善军也失了踪迹。 大军粮草告急,西域各部首领齐聚大营,一番商议后,于阗和车师率先选择退出。 “云阳关久攻不下,于阗兵微将寡,无力再战,还请大王恕罪。”“车师的攻城军械已悉数折损,多留无益,就此别过。” 塞种佣兵首领输僰更是十分不满:“大王!当初说好会有大把的金银粮饷,我们才替你卖命!如今弟兄们都要饿肚子了,这仗还怎么打!” 眼见联军即将分崩离析,元贵靡咬牙取出乌孙存粮分与各部,又许诺战后多分土地女奴,这才勉强稳住军心。 若两日内再攻不下,大军便计划退守库木萨谷,改道喀拉巴什山入关。 夜色沉沉,西域大营一片安静,唯有巡逻兵士的零星脚步声。火把在风中轻轻摇曳,忽地剧烈颤动,伴随着一声尖锐哨响,营帐四周骤然杀声震天! “敌袭——列阵!” □□厉声喝令士兵迎敌,却见营地四周燃起数十团诡异火焰,或幽绿或暗紫,在夜色中阴森如鬼火。 伴随震耳欲聋的炸响,火焰骤然爆开,宛如阵阵惊雷劈落,惊得士卒手中武器“当啷”落地。 “什么东西!”“鬼火!鬼火啊!”“天降神罚!”诡异火光映照出一张张扭曲的面容,惊惧之下,士兵们四散奔逃,惨叫声四起,整个大营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站住!列阵!临阵脱逃者死!”□□怒吼着拔刀便砍,逃脱士兵头颅落地,鲜血飞溅,这才将将稳住阵型。 然而袭营之人对营盘布局了如指掌,如入无人之境,似一柄尖刀直直插进薄弱处,西域大军刚整合的防线瞬间被撕裂。 混乱之中,元贵靡被亲兵扶上马背,正欲率众迎战,忽觉背后一凉。 夜色中,一支利箭破空而至! “噗——”身旁亲兵飞身相护,箭矢透胸而出,鲜血溅了元贵靡满脸。 他惊恐抬头,只见乱军之中,一玄甲覆面的将领勒马遥遥而立。黑衣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熟悉的灰蓝色眼眸,如寒星般凛冽,宛如狩猎的狼王盯上猎物,正冷冷注视着他。 元贵靡的浑身血液几乎沸腾,多年前的惨烈景象骤然浮现在眼前。 那个如修罗般的男人率狼骑横扫西域,所过之处尸横遍野,鲜血染红戈壁。西域各部闻风丧胆,仓皇逃入荒漠,此后再不敢东进半步。 可他明明早已命丧兆京! “撤!撤!”元贵靡只觉恐惧席卷全身,无心恋战,亲兵们慌忙簇拥着他逃离战场。 “要追吗?”杜榆之勒马。 商陆放下重弓,淡淡道:“穷寇莫追。” “也好,留他们一命,三日后一网打尽!”连曷大笑道,“杜娘子给的药粉当真厉害!借着夜色点燃,把那些西域蛮子吓得屁滚尿流!” “虽说咱们早知这鬼火骇人,可亲眼见到还是吓了一跳。”拓戈心有余悸,“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火焰变色?”其余亲兵也追问:“方才的雷声又是怎么回事?” 连曷瞪眼笑骂:“去去去!这等机密之事,岂能随便告诉你们!” 商陆莞尔道:“具体我也不知,都是槿娘亲手配制的。”众人闻言纷纷赞叹:“不愧是杜娘子,还得靠咱们的将军夫人!” 杜榆之沉默不言,心中却极欢喜。如今他化名穆俞藏身商陆亲兵队伍,与一众狼骑同行,自然听闻了妹妹的种种事迹。从青阳瘟疫到乌蒙大火,再到洪州那场惊天动地的火船冲岸,桩桩件件,竟都与她有关。 更令他欣慰的是,这群桀骜不驯的狼骑提起杜槿时,言语间满是敬重。 先前他还道自家妹妹所托非人,如今看来,她并不是一朵依附于商陆的菟丝花。 “回城!” 骁骑营精锐夜袭大营,稍挫敌军气势,但天色将明之时,西域大军便已重振旗鼓。双方又僵持两日,只见关外的大营微微骚动,数万人后军变千军,竟是拔营撤去大半! 项瓒惊疑不定:“乌孙王竟退兵了?” “西域诸部兴师动众入关,岂会轻易罢休?”商陆微微皱眉,“取舆图来!” 他面沉如铁,目光在羊皮地图上逡巡,划过一道道山川河流,最终停在一座险峻山峦处。 “喀拉巴什山!” 项瓒立刻明白:“那处唯有平凉关可守,守将陈仁乃周显心腹。绝不能放他们过去!” 连曷一拳砸在城砖上:“我们不过几千人,根本拦不住!”连日鏖战,云阳关箭矢将尽,伤药告罄,能战者仅余两千,如何能拦住敌军数万人?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老夫拼却性命,也要阻敌于关外!”项瓒大吼出声,提刀便要冲出城。亲兵死死阻拦:“您就算以肉身去堵,又能挡得几时?” 商陆神色凝重,闭目思索半晌,长叹道:“如今唯有……”他话音一顿,侧耳倾听数息,竟突然快步冲向城楼最高处! “将军?”“商将军!”众将士纷纷跟上城楼,循着他的视线望去,齐齐大惊! 只见茫茫的荒野中,天地交接处,黑压压一片大军如潮水般涌来。铁甲生寒,旌旗猎猎,战车绵延不绝,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 动。 连曷眯眼辨认出军旗,欣喜大喊:“兆州援军至矣!”众将士顿时欢呼雷动。 项瓒的胡须颤了颤:“兆州?”见商陆面露欣慰之色,他陡然惊醒,“这就是您说的转机?”可是没有兵符,那人是如何调得动兆州府军? 云阳关东门洞开,迎接那支浩荡的驰援之师入城。为首将领是位白发苍苍的老将,身形十分熟悉,身侧还伴着一道纤细身影。 那纤弱身影未着寸甲,只裹着一袭玄色大氅,兜帽低垂,掩去容颜。在周遭铁衣铮然、气势汹汹的万千甲士之中,那道身影显得格外单薄柔弱。 她的背脊挺直,跨下骏马通体雪白,唯见四蹄墨痕点点,正缓缓喷吐着白气。 商陆立于城门内道中央相候。为首老将翻身下马,抱拳朗声道:“末将林宗,奉命率三万大军,驰援云阳关!”他身后另一个英挺小将,抬手整了整头盔,露出一双剑眉星目的俊脸,正是林听。 二人身后,那道纤细身影缓缓掀开了玄色兜帽,露出一张沉静端丽的面容。 “幸不辱命。” 那双杏眸温煦而明亮,此时正盈盈笑着,仿佛映着漫天星辰。 正文 第129章 终战!喀拉巴什雪谷…… 粮草辎重如长龙般涌入城门,项瓒激动得胡须直颤,亲自指挥士卒接应物资。 商陆径直走到杜槿面前,眼中满是笑意:“路上可顺利?” “一路平安。”杜槿笑盈盈地搭着他的手跃下马背,“云阳关里可有兽医?火龙果似乎有些不舒服。” “我让项瓒安排。”商陆转头看向一旁,“林将军,此番怎会是你们前来?” 林宗翻身下马,压低声音道:“四王爷收到你们的密信后,在朝中多方周旋,这才将我调来兆京相助。” “他既把北境这烂摊子丢给咱们,总得出点力。”杜槿轻哼一声,“又让马儿跑,又让马儿不吃草,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 商陆低声笑了笑,悄悄握紧她的手。玄甲轻触手背,杜槿缩了缩手,嗔道:“冰!” 项瓒匆匆赶来,将众人引入将军府,深深一揖:“多谢林将军雪中送炭!”林宗笑着上前扶起:“项大哥,同我何须如此见外?” “真想不到,我们两个老骨头还有重逢之日。”项瓒感慨万千,招手唤来林听,“这位就是贤侄?果然虎父无犬子!” 林听笑着上前,以叔伯之礼拜见项瓒。 两位那颜部老将久别重逢,絮絮叨叨说了半晌,项瓒这才想起心中疑惑:“诸位既然没有兵符,城外三万大军又从何而来?” 林宗莞尔抚须:“这还要多亏经略使大人的贤内助。” 项瓒这才知晓面前这位女娘的身份,慌忙行礼:“末将参见将军夫人!” “项老将军唤我杜娘子便是。”杜槿笑着还礼,“说来也简单。我们在兆州安抚司有位故交,如今任机宜文字一职,可自由出入府衙重地。” 项瓒眼皮一跳,心中顿时生起一阵不好的预感,果然便听得这位杜娘子轻描淡写开口。 “我们从周显手里,顺走了兵符。” 她说得云淡风轻,仿佛那物不是兵符,只是从邻家借了一根绣花针而已。 项瓒瞪圆了眼睛:“顺、顺走的?!” “不错。”杜槿语气轻快,“恰好经略安抚司的崔监军也同我们相熟,林将军调兵遣将颇为顺利,粮草供应也无阻碍。” 借着崔缄与崔知仁之力,加上奉旨驰援的林宗,众人趁周显酣睡之际,连夜调兵疾驰赶往云阳关。 待周显察觉时,大军早已走出上百里了。 “周显在兆州经营多年,怎会毫无察觉?”项瓒仍觉得难以置信。 杜槿笑道:“我们自有妙计。”此事却不能与项瓒细说。南霁霄为拿下北境三州,在京中多方奔走,此番更是动用了不少暗桩为他们打掩护。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项瓒的亲兵队长赵诚快步来报。 项瓒霍然起身:“可是那奸细招供了?”赵诚抱拳行礼:“回禀将军,城中细作与龟兹降将的供词一致,敌军确实要取道喀拉巴什山!” 项瓒皱眉:“果然如此。可喀拉巴什山终年积雪难消,地势险恶,人迹罕至,他们怎敢率大军深入?” “据降将所言,乌孙军寻得一位熟悉山路的向导,计划翻越雪山后,绕行祁连山直取兆州。” 喀拉巴什山。 苍茫的雪山横亘天际,凛冽寒风不断卷起细碎的雪粒。山间寸草不生,嶙峋怪石上覆盖着皑皑白雪,连飞鸟都难觅踪迹,只有呼啸的风声在空旷山谷间回荡。 西域大军在狭窄的山道上艰难前行,一侧偶有碎石滚落,另一侧便是积雪的深谷。忽听一声凄厉的嘶鸣,战马失足跌落,连带着骑士一起坠入万丈深渊! 惨叫声在冰谷间回荡不止,令人毛骨悚然。 元贵靡面色阴沉:“赫连东主,还要多久才能走出这鬼地方?” “约莫还有两日。”赫连锋笑着拱手,“大王有所不知,这喀拉巴什山乃是北境第一险地,寻常百姓绝不敢涉足。我也是因马匹生意,这才斗胆走过几遭。” “那就请东主仔细带路,莫要出了差错。”元贵靡冷冷道。 “大王莫非信不过我?”赫连锋轻笑一声,“实不相瞒,我与经略使大人仇怨难解,大王尽可放心。”元贵靡挑眉:“哦?说来听听。” 赫连锋哂笑道:“那位经略使中毒之时,我曾助拓跋雄支走了他的亲信……如今拓跋雄莫名失踪,定是遭了经略使毒手,想来此事也瞒不过他。” “原来还有这层纠葛。”元贵靡脸上浮现一丝笑意,心中疑虑渐消。他早有耳闻,这位新任经略使手段狠辣,若真让他坐稳北境,赫连马行的生意怕是要做到头了。 难怪赫连锋如此殷勤,甘冒奇险为他们引路。 队伍后方,龟兹小将骨勒低声咒骂:“狡猾的夏人!”“闭嘴!”老将兰折靡警惕地环顾四周,压低声音道,“你们丢了粮草,大王未加责罚已是开恩,还不安分些!” “粮道如此隐蔽,怎会遭袭?必是出了内鬼!”骨勒愤愤不平,“我龟兹军已折损大半人马,连首领都被俘,多亏我跑得快……” 他越说越气:“我看这赫连锋也未必可靠!”“慎言!” 骨勒不甘地闭上嘴,心中却暗自盘算起来。那夜在绿洲设伏之人究竟是谁?武艺高强,军容肃穆,对关外地形了如指掌,却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大军又行进数个时辰,蜿蜒进入喀拉巴什山雪谷。 两侧峭壁险峻,终年不化的积雪压在山石上。马蹄声突然惊起一只山鹰,还未飞远,山顶猛地炸起一阵惊雷! 刹那间,箭雨遮天蔽日而下,数人高的巨石轰然砸落!乱箭穿透皮甲,谷中哀嚎声四起。滚石碾过之处,人马血肉俱碎,断肢散落一地,雪谷中顿时血流成河。 乌孙亲卫迅速结阵护住元贵靡,其余各部却死伤惨重,阵型瞬间崩塌。 元贵靡目眦欲裂:“赫连锋,你竟敢设局害我!”赫连锋急扯缰绳,震惊大喊:“大王明鉴!此事我也不知!” 元贵靡无暇与他争辩,挥刀大吼:“随我冲出山谷!” 乌孙残兵踏着友军血肉,刚冲出雪谷,面前赫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玄甲军阵。阵前数排巨弩泛着寒光,绊马索、投石车排列俨然。 苍茫雪原上,这支沉默的玄色军队于寒风中肃立,连战马喷吐的白气都凝成杀意。 骨勒伏在马背上,突然瞪大眼睛,指着阵前的将领怒吼:“就是他!” 此人玄甲覆面,横刀立马拦于阵前,铁甲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身后玄色披风迎风扬起。 面甲缝隙间,一双灰蓝色狼眸如寒星般冷冽,杀气几能刺破风雪。 元贵靡盯着阵前帅旗,面容扭曲:“商?兆州那个经略使?!不是说他已毒入肺腑吗!”西域大军出现骚乱:“兆州军?他们怎会在此!” 喀拉巴什山的阴影笼罩着双方大军,西域、北境,数万将士在雪谷中狭路相逢,雪原骤然一片死寂。 商陆冷眼望着谷中乱象,忽见乌孙中军大旗被落石砸断,凛然挥手:“杀——!” 兆州大军顿时倾泻而下,商陆长刀所指之处,黑云骁骑如黑龙般悍然冲入雪谷,两军狠狠相撞。玄甲下,那双狼眸冷静得可怕,每次突刺都带起一蓬血雨,敌军如割麦般成片倒下,仿佛死神索命。 西域将领接连冲上,商陆策马迎战,刀光闪过,第一骑喉间绽血,第二骑被挑落马下,第三骑竟被连人带马钉在岩壁上! “啊啊啊啊——纳命来!”一名铁塔般的西域将领挥舞双锤冲上,却在数息之间被商陆一刀斩首。 飞出的铁锤直砸商陆面门,他侧身避过,却仍被劲风掀落面甲,露出一张刀刻般的面容。 鲜血顺着锋利的眉骨流下,衬得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愈发森寒。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冰冷眸光扫过战场,眼中杀意比雪山更凛冽。 兰折靡怔在原地,手中长枪“嘡啷”坠地,喉咙里艰难挤出声音:“那颜部……阿勒坦!” “阿勒坦?!”“是阿勒坦——!” 这个名字如野火般席卷雪谷,西域大军瞬间骚动,惊恐的呼喊此起彼伏。 骨勒拍马便逃,嘶声吼道:“阿勒坦是谁?”兰折靡面色惨白,颤声道:“北凛那颜部少主,当年率三千铁骑杀退西域联军,连斩七部首领,逼得我们退出云阳关的……恶鬼!” 可北凛已亡,他为何还活着?! 元贵靡面色赤红,怒吼道:“阿勒坦……阿勒坦!”一切疑惑迎刃而解,云阳关久攻不下,西域粮道莫名被劫,夏军胆敢夜袭大营,还有今日喀拉巴什山的埋伏…… 原来都是他! 那个杀人如麻的恶鬼修罗,那个在西域诸将士耳边萦绕不绝的梦魇,如今竟然阴魂不散,再度横亘在他们入关的路上! 身旁亲兵已抖如筛糠,西域大军几近溃散,元贵靡攥紧缰绳,心中慢慢涌上绝望。 这日,喀拉巴什山血染冰原,积雪被鲜血浸透,凝结成猩红的冰晶。尸骸在雪谷中堆积如山,刺骨的寒风中,哀嚎声久久不散。 数里外的山崖上,杜槿收起千里镜,长舒一口气:“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早说过不必忧心。”乌萨抱臂而立,神情淡然,“十年前,西域联军犯境,被咱们凛国狼骑杀得丢盔弃甲。这喀拉巴什山的一草一石,云阳关的一砖一瓦,还有戈壁荒漠的每道沟壑,商陆都烂熟于心。” “元贵靡这次又撞在他手里,怕是要吓得魂飞魄散了。” 杜槿轻抚火龙果的鬃毛,翻身上马:“走吧,去做我们该做的事。” “北境这场闹剧,是时候落幕了。” 正文 第130章 那位殿下,还活着?…… 距离雪谷不远的一处山道上,赫连锋一行人正策马狂奔,战场的惨烈厮杀声渐渐远去。 “东主,如今该如何是好?”随从焦急问道。 “还能如何?逃命要紧!”赫连锋重重挥打马鞭,又猛踹马腹。五万西域大军已然溃败,此战胜负已定,再无转圜余地。眼下最要紧的,是尽快将战况传回兆州。 转过结冰的山壁,两侧枯树上挂满冰晶,刺骨寒意扑面而来。赫连锋突然脸色一变,猛地勒住缰绳。 “赫连东主行色匆匆,这是要往何处去?”杜槿笑盈盈立于隘口,身后是上百名玄甲骁骑。战马披甲,长枪如林,将整条山道堵得严严实实,彻底断了他们的去路。 赫连锋清咳一声,抱拳道:“原来是杜娘子!那日马场一别,不想竟在这喀拉巴什山重逢。” “休要装模作样!”杜槿冷哼,“赫连锋,你勾结西域诸部,意图犯我北境,如今人赃并获,还有何话说?” 赫连锋收起笑容,浓眉紧锁:“杜娘子明鉴,在下也是身不由己。赫连马行扎根兆州多年,不得不听命于周大人。” “堂堂赫连马行,竟会被逼到要东主亲自涉险引路?”杜槿无动于衷。赫连锋苦笑:“乌孙王性情暴戾,若只派寻常下属引路,恐怕难以向府衙交代。” “当初派桑云来欺骗我们时,可不见你这般谨慎。” 杜槿话音刚落,乌萨“铮”的一声拔刀出鞘,身后黑云骁骑也齐刷刷亮出兵刃,寒光闪烁间杀气凛然。 骁骑营虞侯蒙角粗声道:“杜娘子,不如尽快将此人拿下!” 赫连锋慌忙翻身下马,将身上兵器尽数丢在地上,高举双手:“在下绝无与经略使为敌之意,还望杜娘子高抬贵手!”他脸上堆满谄笑,“前几日在祁连山中,马行有伙计发现了大军踪迹。可我们不仅没有向府衙通风报信,还特意为你们遮掩了行踪!” 杜槿侧目道:“这么说,我们还要感谢东主了?”“不敢当,不敢当。”赫连锋连连拱手,“在下素来仰慕杜娘子巾帼不让须眉,这才暗中相助。” 好一个见风使舵的奸猾之徒!杜槿冷声道:“东主有什么话,还是留待日后再说吧。待将你拿下,是敌是友,经略使大人自有公断。” “且慢!”赫连锋疾步上前,却立即被两名狼骑反剪双臂,一把摁在地上。他跪地大喊:“杜娘子!在下万万没想到,经略使大人竟是昔年的那颜部少主!” “阿勒坦将军当年声名远扬,威震西域,何必屈居夏国帐下?如今北凛遗族筹谋复国,正缺一位能号令群雄的统帅,除了阿勒坦将军,还有谁配担此重任?” 杜槿意味深长道:“赫连东主这话锋转得倒快,方才还在为自己开脱,转眼又替北凛说话了?” 赫连锋犹在挣扎:“眼下西域大军陈兵关外,北境军权尽在掌握。将军何不趁此千载难逢之机,与周大人共襄复国大业?” “呸!”乌萨怒不可遏,“为谁复国?为那个屠尽那颜部满门的昏君?” “既如此,将军何不自立为王!”赫连锋提高声音,“云阳关守将项瓒乃那颜部旧部,如今兵甲钱粮俱足,以将军在北境一呼百应的威望,取兆州如探囊取物! “北境百姓苦夏久矣,此乃天赐良机!”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精光四射:“待将军拿下兆京,便可先取怀州和燕山府,再沿真定府南下直取光州,此后进可图谋天下,退亦可与南夏划淮而治!” 他这番谈吐,竟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豪迈气概,全然不似寻常商贾。 山道上一片寂静,唯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铁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杜槿轻笑一声,打破沉默:“赫连东主这般口才,做马行生意着实屈才了,该去西域大营当军师才是。” “杜娘子此言差矣。”赫连锋躬身,“此事非阿勒坦将军与娘子不可为。” 杜槿挑眉:“为何?” 赫连锋压低声音,意味深长道:“贤伉俪手中,不正有一位最合适的人选吗?” 杜槿神色一凛,只见赫连锋那张粗犷的脸上现出几分诡异神色,像是蛰伏已久的毒蛇终于露出獠牙。 “那位殿下,不是还活着吗?” 杜槿心头骤然一沉,赫连锋为何会知晓阿鲤的存在?先前的疑云渐渐浮上心头,怀州城中,商陆曾提及,近来北境屡有传言,前凛皇族尚有血脉存世。 此事,莫非与赫连锋有关? 最重要的是,他为何笃信商陆在北境能一呼百应?在凛朝残党眼中,商陆明明是那颜部的叛徒,是勾结夏国、致使北凛覆灭的罪魁祸首。他们恨不得生啖其血肉,又怎会拥商陆为主? 除非……赫连锋知道那颜部乃是蒙冤被害,他这是在暗示,自己可以助商陆洗清冤屈! 这个赫连锋,到底是何人? 黑云骁骑已开始骚动,乌萨压低声音,杀意凛然:“此人不能留。” 杜槿定了定神,冷静道:“不知赫连东主在说些什么。北凛皇室血脉已绝,商陆断不会参与此事,莫要多费口舌了。” 赫连锋笑容不减,眼中却闪过一丝锐利:“杜娘子何必自欺欺人?若真无此心,为何……” “够了!”杜槿厉声打断,“将此人堵上嘴带走,其余人……格杀勿论。” 蒙角正欲上前,忽闻“嗖”的一声破空之响,一支白羽箭悍然钉入赫连锋面前三尺,生生阻住骁骑营脚步! “什么人!”蒙角怒目圆睁,横刀四顾。 杜槿猛地回首,只见雪雾中,一道白衣身影策马而来。“杜娘子手下留情,此人罪不至死。”来人嗓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杜槿瞳孔骤缩:“方寒云?” 皇城司亲从官、南霁霄的亲卫统领,怎会现身在这北境雪山?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上,杜槿心头剧震。若让南霁霄知晓阿鲤的存在,即便他与商陆交情匪浅,也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北凛皇族血脉。更甚者,若他因此而疑心商陆,后果不堪设想! “杜槿,许 久不见,你倒是愈发杀伐果断了。”一道清越嗓音自远处传来,杜槿浑身一僵。 正文 第131章 阿勒坦坠崖?!…… 漫天风雪中,南霁霄正策马而来。 他一袭银丝轻甲,外罩月白锦袍,墨发以玉冠束起,面容清俊而矜贵。身后一众皇城司亲从官皆着白色劲装,气势俨然。 赫连锋猛地挣开钳制,踉跄着冲到马前伏地行礼:“拜见王爷!”他身后的马行伙计纷纷滚鞍下马,纳头便拜。 蒙角面露惊色,也率领骁骑营众将士单膝跪地:“末将参见王爷!” 山道上众人皆俯首,唯有一道纤细身影立在风雪中,怔怔望着眼前的皇城司人马。 “杜娘子。”方寒云轻咳一声,低声提醒。 “你们……”杜槿轻叹一声,已然明白其中关窍。她整了整衣袖正欲行礼,一只手已伸到面前,虚虚将她扶起。 抬眼望去,南霁霄含笑收手:“免礼。” “参见王爷。”杜槿依然双手交叠,盈盈下拜,“先前我便疑心赫连东主身份有异,不想竟是王爷的人。” 一切豁然开朗。 难怪总觉得自己在北境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透,原来背后竟是南霁霄作祟。他明面上借商陆之手肃清北凛叛党党,暗地里又派赫连锋打入叛党内部,甚至助其引西域大军入关。 如此一来,无论双方如何博弈交锋,始终逃不出他的掌控。 虽知此人向来智计百出,但杜槿此时仍不免有些恍惚。 果然,只见南霁霄眼中噙着笑意,露出一丝玩味之色:“赫连锋在北境潜伏多年,奉本王密令卧底北凛叛党,谋划所谓复国大业。” “东主以身涉险,不想竟是王爷麾下密探。”杜槿不动声色接口,“不仅骗过了叛党,连我们都被蒙在了鼓里。” 赫连锋抱拳行礼:“在下并非有意欺瞒,还望杜娘子海涵。” “王爷好计谋。”杜槿沉吟道,“原来叛党的一举一动,始终都在王爷眼皮子底下。” 南霁霄朗声大笑:“此计能成,还多亏你与商陆鼎力相助。”他与杜槿交手多次,屡屡被其智谋所惊。此番谋划能完全瞒过她,南霁霄心中不免也有些得意。 杜槿轻哼一声:“多谢王爷。只是下回还望提前知会,免得大水冲了龙王庙,平白浪费我许多功夫。”赫连锋连忙躬身,汗颜道:“多谢杜娘子不杀之恩。” “北境大局已定,我派人护送你回兆州……”南霁霄话未说完,忽地挑眉轻笑,“呵,他来得倒快。” 山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玄甲骑士飞驰而来。为首的商陆战衣染血,面甲早已不知去向,露出那张棱角分明的麦色面庞,面上血痕更添几分野性。 他的胸膛正剧烈起伏,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渊,直直望向杜槿。 商陆勒马停在距南霁霄三丈之处,二人一者在马上,一者在马下,隔着凛冽山风遥遥相望。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连飘落的雪花似乎都停滞在半空。 杜槿不禁心头一紧。 商陆身份本就敏感,如今又牵扯出藏匿北凛皇室血脉一事,实在难以解释。虽说那颜部灭门之祸源于废太子,但南霁霄毕竟是夏国王爷,若是他起了疑心…… “看来前方战事已了?商将军辛苦。”南霁霄率先开口,面上笑意不减,“战场刀兵无眼,不如让方寒云先送杜娘子回府?” 商陆翻身下马,右手抚胸行礼:“多谢王爷。但内子自有狼骑护送,不劳王爷费心。” “我……”杜槿刚要开口便被商陆打断。他沉声道:“槿娘,你先回兆州,此事我来处理。”见她面露忧色,商陆抬手拂去她鬓边落雪,低声笑道,“放心,回家等我。” 灼热的气息扑在耳畔,商陆眼中露出坚定而温柔的笑意,仿佛无声的安抚。 杜槿翻身上马,又回首望向那两人,不禁握紧了手中缰绳。她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转身随狼骑离去。 玄甲骑士和白衣亲卫伫立在雪谷中,良久无声。 喀拉巴什一战的消息飞速传遍北境三州,顿时掀起轩然大波。 北境经略使商陆中毒昏迷,西域诸部趁虚而入,攻破凉城,兵临云阳关下!老将项瓒率关中守军浴血奋战五日,终将敌军阻于雄关之外。 西域军见强攻不下,转而绕道喀拉巴什雪谷,欲从祁连山直取兆州。幸而四殿下赵王奉皇命千里驰援,率数万府军将敌军歼灭于雪谷之中。 战事方平,北境经略使伤愈醒转,竟查出下毒之人乃兆州同知周显!此人身为北凛降将,多年来暗通故国,豢养私兵,私藏军械,更勾结西域诸部祸乱北境,意图复国自立。 如今人证物证俱全,经略使便暗中禀报四殿下,二人以雷霆之势拿下周显。连夜审讯之下,竟一举揪出北境叛军文武官员八十余人,尽数押解入京。 此案牵连甚广,每日都有官员在衙中被直接带走,甚至连兆州刑狱都人满为患。一时之间,北境官场人人自危。 一个月后,兆州城。 自雪谷一别,商陆忙于战后诸事,一直未曾归家。杜槿初时还忧心忡忡,后来见兆州叛党纷纷落网,南霁霄也未曾与商陆决裂,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请问,此地可是青山药行?”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文士恭敬作揖。 杜槿从药柜前抬头:“正是。不知郎君是……” 西域战事初起时,兆州城中不少富商贱卖家产,仓皇南逃。赵方平眼光毒辣,趁机盘下一间极好的铺面。 这铺子位于城中最繁华的街巷,前铺后宅,占地半亩有余,还带着一间宽敞的库房,正适合做青山药行的分号。 可眼下铺子还在收拾,连招牌都未挂上,怎会有陌生人登门? 那文士闻言大喜:“想必您就是青山药行的杜娘子?在下梁苏,是梁氏仁爱堂兆州分号的掌柜。” “仁爱堂?掌柜可识得梁英?”杜槿眸光微动。 “在下与梁英正是同族兄弟!”梁苏连连拱手,“久闻杜娘子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容!” 当年多亏梁英相助,青山药行才能在短短数月间站稳脚跟1杜槿欣然将人迎进后院。 梁苏言辞恳切:“不瞒杜娘子,我在家中行七,与二哥梁英自幼一起长大,感情甚笃。这些年来常听他提起青山药行,每每赞不绝口。” “多亏有青山药堂的药材供应,黎州分号的销量,年年都是仁爱堂头名!” 杜槿浅笑:“我与梁掌柜是多年故交,乃是彼此扶持,才有如今共赢之局。”她话锋一转,“只是……梁掌柜从未与我提起兆州分号之事,否则我初到兆京,定当先去仁爱堂拜访。” 梁苏连忙告罪:“这是在下的疏忽!本该早些来拜会杜娘子才是!” 两人又闲聊半晌,梁苏不经意提及,兆州极缺南星、三七等南方珍药,而北境雪莲品质极佳,若能贩往南方,必能大获其利。 “只可惜兆州通往邺都的商道不太平,盗匪横行,此事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啊。”梁苏长叹道。 杜槿放下茶盏:“既然如此,不如由青山药行来试试。”若真如梁苏所言,只要能打通这条南北商道,一年往返两三趟便能有上万两的利润,远胜其他路线。 梁苏喜道:“杜娘子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此事便拜托青山药行了!” 两人又细细商议半日,直至暮色渐沉,杜槿才将梁苏送至门外。 登上马车后,随从终于按捺不住:“掌柜的,为何要将这等机密告知她?那南星、三七的商道本就是我们独掌,直接进货岂不赚得更多?” “闭嘴!你可知这杜娘子是何人?”梁苏厉声呵斥。 随从缩缩脖子:“不就是个药行女东家吗?” “蠢材!”梁苏冷哼一声,“梁英曾言,这位杜娘子的夫家姓商。”见随从仍一脸茫然,他压低声音,“你可知道,如今的北境经略使大人姓什么?” “也姓商…… 可天下同姓者多,这能说明什么?”随从挠头不解。 梁苏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先前只是猜测,今日一见,我便确信这位杜娘子绝非等闲。”他重重靠在车壁上。 “且不说她那通身的容貌气度,绝非寻常妇人可比。单说方才在药行外,那些狄人护卫个个佩刀,与城外骁骑营将士的兵器如出一辙。” “莫非她是经略使大人的……”随从惊呼出声。 “想来正是。”梁苏深吸一口气,随即面露嘲讽,“梁英那厮,明明攀上了如此权贵,这些年却一直闭口不谈!哼,分明是在防着我!” “区区几条商路,让给青山药行又何妨?”梁苏咬牙,“眼下最要紧的是讨得这位贵人欢心!只要攀上这棵大树,日后仁爱堂在兆州还不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我兆州分号,岂能让梁英一人独占风光!” 杜槿送走梁苏,正欲回去整理药材,忽听到隔壁彩帛铺几个伙计正在门外闲谈。 “听说了吗?雪谷之战里冒出个北凛将军,叫什么阿勒坦的,杀得西域大军丢盔弃甲!” “阿勒坦?我知道!北凛那颜部的少将军,那可是个大官儿!当年就征讨过乌孙……啧啧,可惜后来当了叛徒,全族都被砍了脑袋。” “是个叛徒啊?”一个伙计满脸鄙夷,“我还当是什么英雄好汉呢!” 另一个伙计立即反驳:“听说他是被冤枉的!那颜部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会叛国?” “呸!明明是赵王殿下带兵救下兆州,与那个叛徒有什么关系?” 几人争执不下,彩帛铺掌柜踱步而出,嗤笑道:“人都死了,你们在这儿争对错有何用?” 杜槿原本侧耳听着,听到此话,一股热血登时直冲头顶。她箭步上前,一把揪住掌柜衣襟:“你方才说什么!谁死了?!” 那掌柜认出是新搬来的药行东家,愕然道:“杜娘子问的是……那个阿勒坦?” “正是他!他怎么了!”杜槿额角冒汗,从喉咙中挤出声音。 掌柜叹息摇头:“听说那阿勒坦昨日谋害赵王未遂,被大军追捕,坠崖身亡了!” 正文 第132章 风雪埋葬了阿勒坦 经略使衙署,主院。 林听叼着草枝,几个起落便攀上大梁:“嘿!这儿还真有只小狸奴!” 赵风在院中仰头望着:“难怪这两日厨娘总说灶房的吃食不翼而飞,原是这小东西作祟。” 林听怀里抱着狸奴,笑嘻嘻一跃而下:“让你爹带到铺子里养着,正好那边在闹鼠患。” “唉,咱们在兆京怕也呆不了多久。”赵风伸手接过,“林哥,你说此番大捷,朝廷会有封赏么?” “那必须有啊!”林听大大咧咧摆手,“将士们浴血奋战击退西域大军,四殿下岂会寒了大伙儿的心?” 赵风挠了挠头,欲言又止。这几日他在府衙跑腿送信,总觉得师父与四殿下之间气氛十分微妙,仔细观察却一切正常,仿佛是自己多想。 他抱着狸奴转身,正思忖间,却见杜槿匆匆奔入院中,连发簪都歪了。 “阿风!林听!你们可见到商陆了?!”她语带急切,难得如此失态。 “师娘这是怎么了?”赵风小心翼翼道,“师父前日随四殿下出城,至今未归。” “他与南霁霄出城了?”杜槿顿时眼前一黑,种种阴谋在脑中闪现不止,鸟尽弓藏?调虎离山?狼骑可知此事?商陆并非冲动冒进之人,为何会突然对南霁霄发难? 林听打趣道:“这般气势汹汹,莫非咱们将军做了什么惹你生气的事?” 杜槿急得跺脚:“我听说他、他被……”话未说完,眼眶已红了。 “我被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杜槿浑身一僵,颤抖着转身望去。只见商陆抱臂站在檐下,身上轻甲未卸,眼中满布红血丝,下颌也泛着青茬,似乎许久未歇息了。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仍然明亮,此时正含笑望向她。 “商陆!”杜槿快步扑进他怀中,隔着冰冷铠甲紧紧环住他的腰身。头顶传来灼热的呼吸,她这才微微放下心来,心脏仍在剧烈震动。 “今日怎这般主动?”商陆下意识回拥,耳根微红,“且容我换身衣裳,这甲胄寒凉,莫要抱得太紧。” 林听和赵风已挤眉弄眼地退开,将庭院留给紧紧相拥的两人。 商陆仔细卸甲洗漱一番,这才将杜槿引到窗边小榻。 隔窗望去,庭中海棠初绽,梨花堆雪,春意正浓。时不时有微风穿堂而过,带来令人安心的沁脾香气。 他随意倚坐榻上,挺拔的身形在宽松衣袍下若隐若现,双腿修长结实,衣襟敞开处,露出大片的麦色胸膛。几颗水珠沿喉结滚落,又顺着胸前隆起的弧度没入更深处,十分惹眼。 商陆似乎知晓杜槿偏爱他这副皮囊,此刻也无意遮掩,任由衣襟半敞。 杜槿忍不住轻轻凑近,将额角抵在他肩头,双手十指紧扣。 “你说说,自己都多久没回来了?”杜槿闷声道。 “怪我,让你担心了。”商陆轻轻吻上她的指尖。 这些年来,他始终无比踏实可靠,总能默默将一切打理妥当。 在青山村时劈柴挑水、耕田播种,从不让杜槿操心田间事。在羁縻山中一路开道狩猎、驱赶猛兽,令众人无后顾之忧。无论是乌蒙、洪州还是兆京,他就是众人最坚实的倚仗。 但她似乎忘记了,他也是血肉之躯。 一想到可能失去商陆,杜槿只觉喉头阵阵发紧,仿佛天地间再无一处安稳。 幸好,此刻的商陆完完整整就在眼前。虽然眉间还带着倦色,可那粗粝的掌心正紧贴着她,传来的一阵阵温热的触感。 心情渐渐平复,杜槿攥紧他的衣袖,嗫嚅道:“我听闻你……” “听闻阿勒坦坠崖身亡?”商陆将她揽入怀中,掌心抚过紧绷的脊背,“莫怕,北凛的阿勒坦已死,可你的商陆还活得好好的。” “到底是怎么回事?”杜槿仰起脸,眸中水光未褪,“城里百姓都在传,我、我还当南霁霄对你下了毒手!” 商陆失笑:“南霁霄尚不敢鸟尽弓藏,更何况——”他捏了捏她鼻尖,“你夫君岂是任人宰割的庸碌之辈?” 这些时日,他借肃清北凛叛党之机,暗中联络了不少昔日效忠那颜部的旧将。 “他们……还肯信你?” 商陆眸光微沉:“他们能屠尽那颜氏满门,却斩不断军中袍泽之情。我父亲一生刚正,朝野皆知,当年冤案本就疑点重重,何况这些曾与我并肩作战的同袍?” 他向杜槿细细解释,自己如何以废太子罪证为引,终于让旧部重拾信任。如今他麾下有林宗、杜榆之与狼骑精锐,手中更有阿鲤这张底牌,若他当真振臂一呼,顷刻便能集结北境千军万马。 更何况西域大军虽暂时败退,难保日后不会卷土重来。夏国将士不谙西北地形,届时仍需仰仗商陆戍边。这般局势,南霁霄岂敢轻举妄动? 二人如今心照不宣,倒形成了微妙制衡。 “至于坠崖一事,也是我同他的交易。”商陆指尖掠过她泛 红的眼尾,“北凛降将阿勒坦当众殒命,于他而言有利无弊。” 杜槿明白过来:“他忌惮的是能号令北凛旧部的那颜部少将军,而非南夏的北境经略使。” 商陆含笑点头:“我本就无意复国,既然如此,倒不如让阿勒坦彻底死去,免得南霁霄生疑。 “作为交换,他便不再追究阿鲤的存在。” 杜槿忽然挣开他怀抱,气得柳眉倒竖:“这般要紧事,竟不早说!方才我急得心都要跳出来,还以为你真出事了!” 商陆见她动了气,连忙讨饶:“这几日实在忙碌,没来得及同你说。”他捉住她手腕按在自己胸膛,低声下气道,“是我不对,槿娘莫气了。” 掌心下的心跳沉稳有力,偏那双灰蓝眼眸正湿漉漉望着她,眸中映着水色,眉宇间满是讨好,仿佛雪原孤狼收起利爪,像极了一只撒娇的大犬。 杜槿轻咳一声,强撑着冷脸:“少来这套!”但指尖却不听话,不由自主地顺着衣襟探入。触手肌肤饱满紧实,温热又富有弹性,叫她忍不住又狠狠揉捏两下。 “下不为例!”她红着脸将人推开,却反被他揽住腰肢卷入怀中,两人一起倒在榻上。 “好。” 他们紧紧依偎在一起,杜槿埋首在他胸前,闷声道:“赫连锋是南霁霄的人,此事你知道吗?” “我料到他必会安插眼线,却未想到是赫连锋。”商陆换了个姿势,让怀中人躺得更舒服,“阿娜尔与珍兰,也是赫连锋所遣。” “什么?!”杜槿倏然支起身子。 商陆取过软枕垫在她腰后:“杜榆之从桑云口中问出,他们皆是赫连锋培养的死士,只是这些年同样被蒙在鼓里,并不知背后真正的主子。” 杜槿听罢只觉得荒谬,暗暗惊心于南霁霄心计。 他没有大肆追捕,反而筹谋多年布下这般陷阱,不费一兵一卒便让北凛余孽自投罗网。阿娜尔等人满腔复国热血,殊不知早就成了他人手中棋子。 “等等,既然阿娜尔受命于他……南霁霄那厮,竟指使赫连锋给你下毒?”杜槿突然明白过来。 商陆轻笑:“他倒专程同我解释过,下毒一事乃赫连锋擅作主张,他并不知情。” 杜槿不满撇嘴:“我可不信,以他的性格,本就干得出这事儿。”只要商陆重伤,赫连锋便可搅乱北境浑水,诱得那群叛党出手。 “是真是假,如今已不重要。”商陆轻笑一声,托起她脸颊,两人鼻尖相抵,“槿娘,诸事已了,我们回家吧。” 喀拉巴什山的风雪埋葬了阿勒坦,日后青山村的炊烟里,只有杜娘子的夫君商陆。 正文 第133章 以后我养家…… 在梁苏的鼎力相助下,青山药行兆州分号张灯结彩,热热闹闹地开张了。 他殷勤备至,不仅为杜槿引荐了兆州城内数家老字号药铺和知名医馆,还在短短数日内便促成了几笔大单。 待听闻杜槿是燕州人士,他当即拍案道:“在下在燕州也有不少经营药材生意的故交。那边的老山参、花鹿茸都是上等货色,若杜娘子不嫌弃,不如咱们择日同往燕州走一遭?” “多谢梁掌柜美意。”杜槿笑着婉拒,“只可惜我近日要启程返乡,实在分身乏术。” 梁苏闻言一怔:“杜娘子这就要回黎州了?” 杜槿眉眼温和:“离家日久,家中稚子尚幼,实在放心不下。”“原来杜娘子已有夫君。”梁苏故作惊讶状,“想来您夫君也要一同返乡?” 见杜槿含笑点头,梁苏心中已然明了,寒暄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刚踏出药行大门,梁苏立即唤来心腹随从:“快马加鞭派人去黎州!让梁英好生准备,务必要将青山药行一行人招待得妥妥帖帖!” 随从不解道:“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梁苏嗤笑一声:“你这榆木脑袋!咱们这位经略使大人啊,怕是要青云直上了!” “可击退西域大军的不是四王爷吗?经略使大人初到兆州便重伤昏迷,并未听闻他立下什么功劳。” 梁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若无特殊情况,堂堂北境经略使岂会轻易前往黎州?观杜娘子言谈举止,眉宇间喜气盈盈,想来不是贬谪,应是升迁才对。”他压低声音,“更何况他在京中便是四王爷心腹,四王爷来兆州不过短短数月,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岂能如此迅速地肃清北凛余孽?” “掌柜的意思是……” “他绝非如传言那般一直卧病在床,相反,恐怕在此战中居功至伟。”梁苏面露喜色,“经略使大人的升迁调令,想来不日便会下达。” “咱们梁氏仁爱堂,这回可真是遇到泼天的富贵了!” 一个月后,一封朝廷敕令八百里加急直达兆州府。 “北境经略使商陆,忠勇兼备,战功彪炳。今特擢升为西南诸路兵马总督,统辖黎、叙、泸、戎四州军务,兼领御前光威军指挥使,赐紫金鱼袋,秩正三品。望卿恪尽职守,绥靖边陲,永固南疆。” 而接任经略使一职之人,则是官家心腹、枢密院承旨周康年。 院中紫藤花架下,杜槿斜倚着湘妃竹榻,轻摇蒲扇:“这般安排,也是你与南霁霄的交易?” “算是各取所需。”商陆轻笑一声,随手拈起她鬓边落花,“圣人大概已查出了我的身份,即便阿勒坦已死,他也难容异族将领久镇北疆。如今我自请去西南,倒遂了各方心意。” 杜槿思索一番,笑道:“回黎州也好,若将来南霁霄翻脸,咱们便躲进羁縻山去。”她指尖划过他掌心,“青杏谷外有瘴气为屏,内有百越为援,便是朝廷十万大军也寻不得咱们踪迹,大可在谷中自在逍遥。” “不会到那一步。”商陆低头吻她指尖,唇畔笑意如春溪融雪。 雪谷一役的封赏陆续下达,林听授黎州巡检使,阿流等人俱归骁骑营。林宗了却心事,便以年老为由辞官,随众人返回青杏谷颐养天年。 赵风终究耐不住性子,与他爹商议后决意投身军旅,从骁骑营队将做起,摩拳擦掌要在西南闯出一番名堂。赵火则自请入军中主管机宜文字,专司文书军令,兄弟二人同帐效力。 狼骑旧部中,连曷、阿息保等人领了巡检使职衔,仍隶商陆麾下。唯有乌萨拒了封赏:“老子宁可给杜娘子当马夫,也不当夏国的兵!” 杜氏兄弟三人在杜槿的殷切邀请下,最终应允一同前往黎州。杜枫之从刑狱司脱身后关了兆州医馆,正怅惘间,杜槿笑吟吟递来账册:“青山药行各处分号,还等着二哥这般圣手坐镇呢。”杜榆之和杜榛之仍用穆俞、穆秦化名,入骁骑营任亲从官。 这日,衙署众人正忙忙碌碌收拾行装,府上却来了位极熟悉的客人。 “槿娘!你们当真要回黎州?”崔六娘听闻又要和杜槿分开,急匆匆找上门来。 杜槿拉她坐在庭院树下,摆上果子花茶,安抚道,“不过暂别罢了。兆州分号还有你三成股,我岂会撒手不管?” 崔六娘攥着帕子哽咽:“北境到南疆相隔数千里,日后天南地北,下次相见不知何年。”“你爹任期不过三年,说不准下回就调任岭南呢?”杜槿忽然眨眼,“不如这般,往后不管崔大人调任何处,我便在那里开家分号,可好?” 崔六娘破涕为笑:“那我定要督促爹努力升迁了,最好把天下州县都走遍,让槿娘做成大夏第一药商!” 暮色中,杜槿眸中映着晚霞,举起茶盏与她相碰:“一言为定!” 数日后,南霁霄率大军班师回朝,商陆亦将北境军务交割完毕,启程前往黎州赴任。 两军初时同路,二人便在官道上并辔同行,策马闲谈时,南霁霄时而抚掌大笑,时而倾身低语,亲近之态溢于言表。路旁将士见状,无不暗自咋舌:“四殿下果然视此人为心腹!” 各军一时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皆重新掂量起这位西南兵马总督的分量。 行至半日,官道分岔,一侧向东南直指兆京,一侧则向西南通往黎州。两军勒马驻足,正是分道之时。 “西南边陲,此后便托付与你了。”南霁霄执辔轻笑,眼底却掠过一丝复杂,“来兆州前,父皇曾召我问你底细。君前不敢妄言,他虽未置可否……但北境终究不便再留你。” 商陆略一颔首:“无妨。比起留在旧地伤心,我更愿往南疆。”南霁霄促狭笑道:“哪里是愿去南疆?明明是愿意陪在娘子身边吧。” “那是自然。”商陆眉梢微扬,答得坦荡。 南霁霄笑意渐敛,自嘲般摇了摇头:“有时候我倒挺羡慕你的。家有娇妻稚子,日后山野风月,江湖之远,真真是千金难换的日子。更遑论你那位娘子……”他望向天际流云,“胸有凌云志,七窍玲珑心,偏又对你 如此情衷。” “你这厮,究竟修了几世功德才能遇此佳人?” 商陆莞尔:“得遇槿娘是我此生幸事,殿下眼红也是枉然。” 南霁霄絮絮叨叨间,商陆的思绪已飘回沅州河畔。彼时他背负灭族之痛,满心只余滔天恨意,只想着寻一可靠农家托付幼儿,自己便可去邺都刺杀南夏皇帝,抑或是或跃入深谷了断残生。 不论死于乱箭还是荒野,横竖好过受这钝刀磋磨般的苟活。 没想到竟从水里捞起一个落汤鸡似的瘦弱女娘,明明身无长物,孤苦伶仃,眼眸却亮得灼人。 此后青山村中,她采药治病、开荒种田,将清贫日子过得鲜活有趣,一路闯深山、平瘟疫、建商队,成为越来越多人的主心骨。 不知从何时起,商陆发现自己的目光愈发离不开她,往日的戾气和苦痛,渐渐都抚平于青山村的一蔬一饭、一花一草。 原以为是随手救人,未料反倒救赎了自己。 朝廷大军渐远,杜槿掀开车帘,杏眸含笑:“你俩方才嘀咕什么悄悄话?”“不过叙些旧事。”商陆望向平野尽头的绵延山峦,一时有些恍惚,“他……志不止于此,仍想更进一步。” 南霁霄已是亲王之尊,若再进一步,只能是那不可说的九五尊位了。 “他野心愈盛,便愈要倚重你。”杜槿笑意更深,“咱们的好日子,且长着呢。” 大军的旌旗招展中,众人沿官道一路南行,途经沅州、江州、洪州,皆是杜槿当年仓皇逃难时走过的路。昔日衣衫褴褛、前路茫茫,如今却有挚爱相伴,铁骑护卫。每到一处,州县官员皆整冠出迎,设宴接风,当真是云泥之别。 行至黎州地界,黎州知州陈明远与兵马钤辖张承早已率众官候在十里长亭。听闻新任西南兵马总督本就出身黎州,二人喜形于色,设宴招待十分尽心。商陆虽不喜排场,却也领了这番盛情。 入城次日,仁爱堂梁英急急遣人递了拜帖,又设宴相邀。杜槿欣然赴宴,席间梁英虽未点破她身份,言语间却处处透着恭敬,斟酒布菜,十分殷勤。 青山药行生意蒸蒸日上,如今又得了西南兵马总督这层关系,必定前程似锦。梁氏仁爱堂已然打定主意,举全族之力襄助青山药行,日后青云直上就在此一搏。 待军务交接妥当,商陆便护送杜槿返回青山村。 长长的车队碾过山间小道,车轮吱呀轻响。道旁野菊簇簇,山雀啁啾,远处青山起伏绵延,稻田翻涌着金色波浪,满是闲适野趣。 杜槿托腮倚窗,忽道:“你说咱们把阿鲤接到黎州可好?他也到进学的年纪了。” “听你安排。”商陆策马缓缓而行,神色轻快。 “如今赵风、赵火都随你留在骁骑营,兰婶肯定也要跟去黎州。”杜槿眉眼弯弯,“此番不如把赵山和姜岫那几个孩子都带上,一道进学。” 她掰着手指盘算:“前几日和梁英商讨后。我打算把青山药行的总号也迁到黎州。那里商贾云集,四通八达,日后宅院、铺面、田庄都要好生置办……” 商陆颔首:“你若要在黎州置业,陈明远自会把契书送到你手上。” “那可不成!我手里有钱,可不能占官府便宜!”杜槿俏皮眨眼,“药行每年的红利可比你那点子俸禄丰厚多了,夫君放心便是。” “好,日后就有劳夫人养家了。”商陆忍俊不禁。 “除黎州总号外,咱们在邺都、兆州等地已有四间分号,不如下回去闽地开分号可好?”杜槿眸中闪着憧憬,“听闻那里海舶往来,番货云集,定可做一番大事业。” “一切都听槿娘安排。” 众人一路欢声笑语不断,行至暮色渐浓时,青山村终于映入眼帘。山坳环抱之中,夕阳已将山峦染成金红,炊烟袅袅升起,溪水潺潺流过檐下,这座依山而建的小村落,在晚霞中静谧如画。 杜槿心头涌起难言的欢喜与归属感,雀跃地拽住商陆衣袖:“走,回家咯!” 此后暮烟绕灶,山溪烹茶,青山为凭,白首相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