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2章 蛮荒之地,不懂规矩……

    杜槿猛地冲开房门,迎面直直撞进一道坚实胸膛,踉跄间被人扶住。抬首望去,门外竟是林听与乌萨二人。
    他们身后则是一队执戟威立、甲胄俨然的金吾卫,楼下围观的百姓已将此处围得水泄不通。
    杜槿惊魂未定,林听忙解下大氅给她披上:“可曾受惊?可有伤着?”乌萨抱臂而立,眼神微眯:“瞧着精气神倒足,那杜榆之总算还留着三分人性。”
    金吾卫已紧随其后冲进厢房,为首的校尉持令喝道:“奉圣谕,骁骑营副都指挥使杜榆之勾结举子沈知晦,涉嫌科场舞弊、构陷朝廷命官,即刻收押候审!”厢房内传来几声闷哼,只见杜榆之和拓戈被反绑双手,任由金吾卫押走。
    杜槿躲在林听身后,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心头蓦地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此去一别,或许就是他们最后一次相见了。
    此时的国公府灯火通明,众人早已在厅中等候多时。赵风见杜槿进来,瞬间便红了眼眶,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师娘!”
    杜槿急切道:“阿风,可找到白清越了?”
    “那书生前日便救回了,杜大夫还是先顾着自己罢!”方寒云不由分说将她推到上首坐下,“你突然失踪,这几日咱们差点把整个邺都都翻个底朝天!”
    “你们怎知我在揽月楼?”
    屋外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我们一直盯着你的踪迹。”杜槿欣喜望去,雀跃着扑进来人怀中:“商陆!”
    商陆执起她微凉的手,将每一根手指都细细焐在掌心:“那日在城西铺子里瞧见你的信,我们便循迹找到了杜榆之的宅院。乌萨与连曷带人日夜蹲守,一举一动尽在掌握。”
    方寒云笑道:“商陆一瞧见那信,就说定是你留给我们的讯息。”
    杜槿有些羞赧,微微挣开手:“你们又怎知那古怪药方与科举舞弊有关?”
    “你与白清越接连失踪,定和药方脱不了关系。”商陆眸色转深,“既知药方来自沈知晦,自然便会联想到省试。说来也巧,白清越在城西书铺遭绣衣营暗算,
    正被陈愈撞见,才让我们得了这关键线索。”
    方寒云抚掌轻笑:“还得多亏你机敏,四、十、一这三个数字,我们苦思良久,才明白这是指傅大人年岁。”他啧啧称奇,“四粒胡椒、十片芫荽、一钱盐巴,亏你能想到这般传信。”
    林听接口道:“既知傅大人是关窍,后事便顺遂了。我带阿流他们在栖霞庄守了三天三夜,终是等到杜榆之的人自投罗网。”
    杜槿心中一暖:自己费尽心思传出的讯息,都被他们真真切切地用上了。
    方寒云见她面露疲色,便引她去客房歇息,其余人也纷纷告退。
    商陆为她掖好锦被,指腹一寸寸抚过她眉间,柔声道:“这几日你受惊了,先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杜槿摇头:“不妨事,倒也未受什么苦。只是杜榆之他……”话到唇边,却又咽了下去。
    商陆沉吟道:“构陷朝廷命官徒三年,扰乱科场流二千里。但此案牵连东宫,若皇城司插手,恐怕还会罪加数等。”
    话未说完,杜槿的呼吸已变得绵长。他俯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莫忧心,万事有我。”
    省试舞弊案发,朝野上下为之大震。
    先是江州举子沈知晦在省试时夹带文字,被押解时当众指认知贡举傅昭收受五万两白银,助其舞弊。待四皇子率禁军铁骑封锁贡院,层层追查之下,真相竟是同知贡举宋怀仁与沈知晦合谋构陷傅昭。
    一波未平,宋怀仁锒铛入狱后,竟当堂攀咬出幕后主使乃裕亲王。而裕亲王背后站着何人,金銮殿上的文武百官皆心照不宣。
    自洪州劫掠贡品、略卖人口始,至私采乌蒙铜矿、煽动边关叛乱,再到今日构陷朝廷股肱、搅乱秋闱科场,桩桩件件皆与东宫脱不了干系。纵使圣人再偏爱太子,此刻也龙颜震怒,下旨彻查。
    不出月余,东宫罪行尽曝于人前。太子南霁雷被褫夺监国之权,贬为齐王,裕亲王则被削爵圈禁,永不得出府。
    四皇子南霁霄以赵国公之身领查案首功,御前亲赐九旒青冕和九章玄服,加封赵王,一时风头无两。
    一个月后。
    这日风清日暖,杜槿正拢着暖手炉,悠然闲坐于药堂后院竹林。身畔清泉淙淙,兰竹相映,面前的火炉上烤着蜜橘和番薯,暖融融的甜香气息扑面而来。
    “杜大夫好雅兴!”方寒云裹着一身寒气钻进竹林。
    “你今日怎么得了空来我这儿,案子审完了?”杜槿执起红泥小壶,“羊奶里调了玫瑰露、姜汁与蜂蜜,喝些暖暖身子吧。”
    方寒云接过茶盏一饮而尽,砸吧着嘴道:“这滋味儿好,再来一碗!”
    一口气喝下三碗,他餍足地抹抹嘴,这才想起来意。从袖中取出一封请柬,方寒云郑重地双手递上:“三日后赵王府设暗香宴,特邀杜大夫赴会。”
    杜槿手中一顿:“暗香宴?”目光落在了帖上的梅纹处。
    “说是赏梅,实则是为王爷相看正妃。”方寒云压低声音,“王爷母妃早逝,也没有舅家支持,便托了宫内一位太妃入府亲自坐镇,也请您一道帮着参详。”
    “王爷竟要议亲了?”杜槿微一愣神,“也是,他如今得封赵王,府中却没有正经娘子掌事,是该相看正妃了。”
    方寒云嘿嘿一笑:“还要多谢宫中恩典。”
    杜槿将茶盏轻轻搁下:“多谢王爷邀请。只是我这身份,哪敢品评未来王妃?”
    “可是还在担心商陆与郡主的婚事?”方寒云摆摆手,“杜大夫莫忧心!王爷早就在奏章里写明了,商陆是为查清西南叛乱和铜矿走私之案,这才假意尚主,同裕王府的婚事自然不作数。
    “如今朝野上下都知晓他在青阳有妻室,你和阿鲤的户籍也恢复了。”
    杜槿抬眸:“此事商陆可答应了?”
    “他那边自然有王爷同他说,我今日却是专门来邀请你的。”方寒云起身一揖到底,“若是请不来杜大夫,我回去了定是要挨板子的!求杜大夫高抬贵手!”
    杜槿失笑:“行了行了,我去便是。”
    “得嘞!到时候府上会派车马来接你。”方寒云突然神秘一笑,“还有件喜事要同你说。”
    “直说吧,什么喜事?”
    方寒云嘿嘿笑道:“商陆刚晋了骁骑营副都指挥使,加授明威将军。若不出意外,明年他就会成为禁军里头最年轻的营首。”
    杜槿挑眉:“那我便多谢王爷栽培?”
    “那我也贺喜将军夫人!”他促狭地拱手作揖,又从火炉上顺走两个蜜薯,一阵风似的跑了。
    三日后。
    正值腊月深寒,新雪簌簌,赵王府前却是车马如龙,一派热闹景象。朱轮华盖在门前排成长列,绒毯自阶前一路铺至内院,珠翠摇曳间,衣着锦绣的贵人娘子们踩着积雪缓步入府。
    府内景象也与往昔的冷清截然不同。
    园中遍植红梅,雪落枝头,艳色灼灼。水中央的琉璃暖阁中更有各式珍奇梅花,绿萼梅清冷,墨玉梅幽深,还有南国进贡的垂枝梅,金蕊琼瓣,暗香浮动。
    花园的抄手游廊以绛云纱遮挡寒风,每隔五步便设有暖炉,一刻不停地烧着银丝炭,廊内暖意融融,一丝烟味儿也无。
    偶有几枝红梅自纱外斜探进来,花瓣上还凝着晶莹雪粒,俏生生地点缀在游廊之间,分外可爱鲜活。
    花园里珠翠生辉,京中各家贵妇带着适龄女娘们齐聚赵王府。这场赏梅宴的目的,众人皆心照不宣,赵王南霁霄乃当今圣人最宠爱的皇子,风度翩翩,母妃早逝,嫁进来便是当家主母。
    这般金尊玉贵的夫婿,谁不心动?
    众贵人娘子正闲谈间,忽见游廊尽头款步走来一道身影。
    那女娘一袭月白缂丝袄裙,外罩雪狐裘,领口一圈银狐毛更衬得肌肤如玉似雪。她发间只簪了一支羊脂白玉兰花钗,耳垂悬着珍珠坠子,素净中透着低调的矜贵。那通身的气度,竟宛如雪中初绽的白梅,十分清丽脱俗。
    更令人惊讶的是,王府大管家魏乔竟亲自为她引路,躬身垂首,态度十分恭敬。这般待遇,引得众贵妇纷纷侧目。
    “那是哪家的娘子?怎么从未见过。”
    “我也不认得,容貌如此出挑,京里何时多了这么个灵秀人儿?”
    魏乔俯身道:“杜娘子,还请在此处稍歇,等会儿有人引您去暖阁拜见太妃娘娘。”
    杜槿回礼:“多谢魏管家。”
    “槿娘!”崔灵慧快步迎上,亲亲热热地挽住杜槿。二人行至梅树旁的石凳旁坐下,崔灵慧这才轻叹道:“我父亲补了兆州通判的
    缺,年后便要赴任了。”
    杜槿若有所思:“兆州?”
    崔灵慧点头:“此次科举案牵连甚广,兆州官员落马不少。那里是前朝旧都,苦寒之地,父亲本不愿去,奈何一时没有更好的选择。”她语气怅然,“我若随行,怕是许久见不到你了。”
    杜槿笑道:“那可未必。”
    崔灵慧正要追问,忽听不远处一位长脸夫人指着暖阁高声道:“王爷身边那郎君是谁?瞧着器宇轩昂,不知可曾婚配?”她身后跟着的小娘子已羞红了脸。
    另一个圆脸夫人笑道:“说出来大伙儿都晓得,那人就是骁骑营新任的副都指挥使!”
    众妇人掩面笑道,“原来是他?”“就是那个与郡主丫鬟拜堂的郡马?”“此事早澄清了,那是为查案做的戏,人家在青阳县早有妻室。”
    长脸夫人面露遗憾:“竟已娶妻了?青阳县乃边陲蛮荒之地,能有什么好闺秀?”
    “那可不!听说是娶了个乡野村妇,先前还曾找上京城来。”“可惜了这般人才……”
    崔灵慧听得柳眉倒竖,正要上前理论,却被杜槿轻轻按住手腕:“不急。”她从容起身,“我先去给崔老夫人请安。”
    行至崔老夫人跟前,杜槿盈盈下拜:“多日不见,老夫人气色愈发明朗了。”
    崔老夫人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好孩子,多亏你的药膳方子,今年冬天老身竟再未犯过腿疾。”
    一旁的长脸夫人忍不住插话:“崔家老夫人,这位哪家的闺秀,如此水灵!”
    杜槿福身,朝那夫人浅浅一笑:“妾身是骁骑营副都指挥使商陆之妻杜氏,青阳县人。刚从边陲蛮荒之地来,不懂规矩,让夫人见笑了。”
    那长脸夫人顿时面红耳赤,活似被人掐住了喉咙,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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