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3章

    一时之间胡先掀开帘子的手险些没收住, 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他的目光有些溃散,颤颤巍巍地不敢说话。
    穆丛峬间他这个样子便猜到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忍住心中的怒意, 走进了马车中, 只留下一句:“滚进来。”
    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他在马车外发作有损皇家颜面不说, 若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那让阿衍以后如何在京中自处。哪怕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再怎么低,他也不能不为顾时晏考虑。
    胡先的内心宛若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不成顾公子没跟陛下说这件事, 他在心中抱怨道,假传圣旨这样的事您都敢做,这是有几个脑袋啊。与此同时,他竟有些心疼起顾承来,顾大人这一生行事谨慎, 可谁曾想马上就到了还乡的年纪, 却被这一个好儿子给连累了。
    顾承被连累了倒也罢了, 毕竟二人血浓如水,可他与顾时晏无亲无故,不过是收了顾承一荷包的银子,何苦将他也拖下水呢。
    周围的士兵见帝王进了马车, 前边的车马和军队也井然有序地行进起来,胡先见到浩浩汤汤地人群开始行动,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视死如归地钻进了马车。
    马车开始行进,可这车内装饰地极为舒坦, 明黄色的垫子将马车上的坐处覆盖了厚厚一层,这车中还摆满了各式的小点心、茶水和水果,甚至还有几本顾时晏没有看完的游记。
    这些都是穆丛峬特地给顾时晏准备的,他想着少年娇嫩,寻常马车肯定不舒适,哪里比得上这辆他让人特地布置过的,到时候借这个理由邀请对方共乘一车,不仅名正言顺,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
    可他今日左顾右盼都没有瞧见顾时晏的身影,想着胡先应当会知晓,便随口一问,见胡先那副心虚害怕的样子,他心中已经隐约间有了猜测。
    马车一路行进倒是极为平稳,可跪在地上的胡先却是浑身颤抖不停,帝王没有问话,他也不敢擅作主张开口,只能跪在地上,祈祷着帝王能快些问话。
    穆丛峬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被顾时晏翻看过的游记拿在手中,温柔地在上面抚摸,仿佛是在透过这些书在抚摸什么东西。他倒不是故意想为难胡先,只是他害怕等下听见的消息会是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这才一直未曾开口罢了。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太过冷冽,胡先深知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我宁静罢了。
    “把那日顾时晏让你办的事还有今日他为何不在都给朕说清楚。”穆丛峬终于做好了心理斗争,冰冷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胡先如释重负。
    胡先不敢有丝毫拖延,可大抵是心中太过害怕,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那日顾公子跟奴才说您下旨让他留守在京中,原先奴才还觉得有些奇怪,这样的事情跟奴才说做什么,可奴才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顾公子他胆大如此,竟然敢假传圣旨啊。”
    胡先此刻带上了真情实感,声泪俱下,希望能借此向帝王表明自己的无辜。
    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帝王身上的寒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加深了不少。他仔细回味自己说出来的话,应当是没有什么错处的,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帝王,难不成陛下是不满自己办事不细心?
    胡先将头死死埋在地上,口中不断冒出:“奴才罪该万死,请陛下赎罪。”
    “朕何时说过他假传圣旨了?”穆丛峬似笑非笑。
    这下就连胡先这个在宫中活了许久的老狐狸都不知道帝王在想些什么了,难不成是他又会错了帝王的意思,见帝王许久都未曾开口,他试探着将头慢慢抬起,只见穆丛峬弯着身子,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戒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犹豫着开口:“陛下……”
    话还未说出来,就被穆丛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穆丛峬都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叮嘱道:“顾时晏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你若是不明白,那这些年也就白活了。”
    胡先连忙点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只是他瞧着陛下与顾公子这副相处的样子,怎么有些像帝王与宠妃,哪怕是宠妃都没有顾公子这样的待遇啊。
    见胡先这样懂事,穆丛峬将身子坐了回去,靠在了一旁的软垫上,话语一转:“他有没有说他留在京中做什么?”
    “这……顾公子没跟奴才说,奴才知道这是您的旨意便没有多问。”胡先再次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去看帝王的表情。
    穆丛峬面上依旧平静,可心中却有些委屈,他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只道:“下去吧。”
    胡先颇有一副劫后余生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又惹得本就心情不佳的帝王动怒。
    这长长的车队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一路上的行人纷纷朝着马车行礼,只是他们面上的表情不是得见天子车架的喜悦,而是恐惧,帝王暴虐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而他们眼中暴虐的帝王,此刻正蜷缩在马车中,他周身的锋芒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落魄的气息,像极了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狗。
    他的手中还死死攥紧着顾时晏看过的游记,以及那枚从江南带回来的,已经有些发白的手帕。此刻的马车中只有他一人,他将游记和手帕缓缓地送到自己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打在上面。
    随后他将头狠狠地埋进了里面,想从中找到一丝有关少年的气息,只是这手帕早就经过了数次清洗,而这书籍更是只有草木的气味。
    他的样子几近痴迷,仿佛一头暴躁的野兽,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书中有少年留下的痕迹,整个人躁动的情绪瞬间被抚平。
    少年的字清新隽永,恰如他本人一般,小巧在字体在印刻的字句间也丝毫不落下风,只寥寥数语。
    “北境常年飞雪,我从未见过山花烂漫之景。”不知是否是书中的文字有让人放下戒备的魔力,顾时晏竟将心中的想法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
    穆丛峬原先还在抱怨少年为何又将自己丢下,可看到这些字迹,他心中所想的便是带少年去一趟着书中所描述的地方。
    他顺着少年留下的痕迹,将这篇游记读完了,他躁动的心情此刻已经彻底被抚平。
    这篇游记所描绘的是一个名为春城的地方,相传这里四季如春,花卉种类繁多,常年花开不败。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地方,只是如今朝中还需要他主持大局,不能亲自带顾时晏前去,只不过可以先让宫中的花匠们将那些搜集来的珍贵的奇异花卉好好培育一番。
    另一边,顾时晏早就用帝王将他留在京中这个借口将顾承夫妇二人给骗了过去。
    梁丘岚对此还颇有些不满,抱怨道:“这京中最多的便是官员,要什么样的留守京中找不到人选,偏偏要我儿留在这里,京中气候燥热……”
    “这是陛下器重晏儿,夫人也许多年没有去过避暑山庄了,今年便好好玩一玩,与各位大人的夫人一起去踏青喝茶。”顾承看了顾时晏一眼,父子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将一切信息互相告知。
    他见妻子喋喋不休,便连忙岔开话题,将人带了出去。
    二人走后,这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了顾时晏和华灵二人。
    华灵见人已经走了,说话也不再顾忌:“顾大人似乎猜到了什么。”
    顾时晏只是笑了笑,而后开口:“他自然能看出来,正如我母亲所说,这京中要什么官员没有,偏偏将我留在这里。他在官场沉浮这么些年,这样的事情还是能看出来的,只是他不知道我留在京中是为了什么罢了。”
    “是啊,您还没有告诉我您为何会留在京中呢。”华灵眼神期待,漆黑的眼神中迸发出光亮。
    顾时晏沉思片刻后开口,语气沉重:“我要回一趟云梁千尺。”
    华灵一头雾水,“这么快就回去?我们不是才来京中一月有余吗?”她看了一眼顾时晏,后者将目光别开,随后华灵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拉住顾时晏的衣袖,语气焦急:“是不是您的毒?”
    她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看了一眼四周,好在周围是没有人的,若是有人顾时晏第一时间将会有所察觉。
    顾时晏眼见瞒不住,便无奈地点了点头。华灵在原地来回踱步,看上去尤为焦急,嘴里还在念叨着:“此前宗主还特地嘱咐过我,说您这毒一到气候炎热之时便会压制不住,眼下才刚到夏日,哪曾想这么快就……”
    她的语气中有些后悔,似乎是在责怪自己,顾时晏见状笑着说:“那我不是还没出什么事情吗,现在回去一趟也来得急。”
    华灵此刻也顾不得眼角的泪水了,当机立断:“我跟你一起回去。”
    顾时晏自然不会同意,且不说这一路奔波,若是弘亭也就罢了,华灵到底是个姑娘家,总归是有些舍不得。
    “此事恐怕不行。”顾时晏刚说完,华灵便抬头看着他,颇有一种今日若你不能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要你好看的架势。
    顾时晏轻笑出声,循循善诱道:“我离开京中是秘密进行,他们猜到是他们的事情,可我们总要遮掩些,不能太明目张胆不是?就劳烦我们华灵小姐在京中替我遮掩一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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