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2章

    这琴确实是好琴, 只是这曲子似乎有些眼熟,似乎是他在江南弹奏的那首。
    顾时晏不动声色地看了上首的帝王一眼,对方正埋头处理政务, 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 难不成这不是算计和试探, 只是自己多心了?
    他将琴放在自己的腿上,原先手中拿着的琴谱则是被他扔到了桌子上, 他的手还在调弄琴弦,一根根纤细洁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拂过,发出阵阵清脆的琴音。
    这琴确是难得一见的好琴,瞧着样子, 似乎与古书中记载的名琴凤歧有些相似,此前他还在风雨楼询问过这把琴的下落,可没曾想是被穆氏皇族收入了宫中。一想到大梁前几任皇帝的荒唐,顾时晏只觉得是暴殄天物。
    穆丛峬与他那些先祖比起来,倒是正常了不少, 就这样的情况, 大梁还没有亡国当真是个奇迹了。
    “既然陛下有此雅兴, 那臣就献拙了。”顾时晏的目光此刻已经聚集在琴弦上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见状,穆丛峬挥手示意殿内的宫侍退下,他们在胡先的带领下低头走了出去。穆丛峬也从原先慵懒的状态坐起身来, 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好整以暇地看向顾时晏。
    片刻之后, 顾时晏双手在琴弦上快速划过,看不清他手中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随之而来的, 是这殿中响起了清脆婉转的琴声,顾时晏面上的表情如常,可穆丛峬却在极力压抑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
    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江南的那道曲子的旋律依旧在他心中回响,这曲谱是他特地询问过满紫菱才找到的,是阿衍那日在青楼中所弹奏的那首。虽说因着器具的不同,亦或是演奏之人心境的不同,这两首曲子存在着细微的差别。
    但穆丛峬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的阿衍,他的言语可以欺骗到自己,但是他的曲调不会。
    如今终于见到了这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可穆丛峬此刻的心情是紧张胜过喜悦,宽大的袍子和御案遮住了他的动作,在那不为人知的角落中,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拳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冲到少年的身前,问问他,当初为何要丢下自己,可更多的还是想知道他这些年过的好吗?
    可他又担心自己这样的举动会吓到对方,如此一来,便只能隐忍着。
    顾时晏的手依旧在拨动琴弦,殿中婉转动听的曲调依旧悠扬,可穆丛峬却听不进半点,他热烈的视线聚焦到少年的手指上,不知怎的,面上染上了一丝绯红,仿佛少年拨弄的不是琴弦,而是他的身体。
    片刻之后,他将自己的视线收回,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少年。他拿不准顾时晏是否希望自己点破他的身份,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与对方相处。
    眼见顾时晏一曲琴声接近尾声,穆丛峬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句:“这些天你先在府中好好休息几日吧,你此前说的事情告诉胡先即可,他会替你处理好的。”
    说罢,穆丛峬的身影已经绕过了屏风,进入了后面的内殿,只留下顾时晏一脸疑惑地愣在原地。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奇怪,不过好歹是让他同意了自己留守京城这件事。随后他又有些疑惑,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自己,倒是有些不像穆丛峬平日里的性子。
    再者,自己还没说是什么事,穆丛峬怎么就答应地这么爽快,不就是一首曲子罢了,难不成对方还真就看穿了他的身份?随后他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两次曲子的曲调都大不相同,怎会这么轻易地就被认出来。
    虽说不知道穆丛峬是怎么想的,但是能在府中休息几日倒也不错,想到这里,顾时晏将腿上的琴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毫不犹豫地朝着殿外走去。
    胡先公公此刻正守在殿外,见到顾时晏走了出来,他面上带着笑容,弯着身子,问道:“顾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顾时晏想到穆丛峬的话,将头凑到胡先的耳边:“过几日陛下要带众位大人前往行宫,我自请留守京城,陛下已经恩准,让我说与公公听。”
    不仅是顾时晏心中疑惑,就连胡先也是一头雾水,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做什么?陛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只一瞬,胡先便说服了自己,他面带笑容朝着顾时晏谄媚地说:“顾公子放心,这件事咱家一定给您办好。”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办些什么。
    “如此便有劳公公了。”顾时晏拱手道谢,朝着宫门的方向离去。
    而另一边,穆丛峬躲在了内殿之中。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双深邃的黑眸如潭水般幽深,面上的绯红如今已经消散,转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消散不了的愁容。此刻这里空无一人,他望着空旷的殿内,脑海中满是顾时晏方才的一举一动。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君主,相反他在政务上十分果断,这才能将朝堂紧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和那些沉淀了数百年的世家斗法,甚至略胜一筹。
    算计人心向来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大可以用温柔编织陷阱,将少年一步步引入自己设置的牢笼,可这样对顾时晏来说真的是爱吗?
    穆丛峬就这样坐在软榻上,窗外的太阳不断下落,这殿中也逐渐染上了几分黑暗。
    沉思许久,他已然想明白了,他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爱上自己,留在自己身边。若是对方不愿被困住京城中,那他大不了就抛下这皇位,与他一起远走高飞,肆意潇洒。
    这时,胡先公公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担心打扰到帝王休息,动作极轻,一片黑暗之中,他猛地看见坐在软榻上的穆丛峬,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仪态,差点惊呼出声。
    见帝王是醒着的,他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宫侍上前,将殿中的蜡烛点燃,“哎呦陛下,这殿中漆黑一片,怎的不早点让奴才们将蜡烛点上?”
    穆丛峬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询问道:“顾时晏让你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穆丛峬在心中默念顾时晏这三个字,这样的名字与他当真是绝配,阿衍阿晏,此前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了。随后他又想到,那这样一来阿衍就是顾承的儿子,那位被国师预言说天生凤命的人。
    龙凤本就是天生一对,自己与阿衍更是这样。一想到这里,穆丛峬嘴角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了,仿佛明日便是他与顾时晏大婚的日子。
    这样一来一起就能说得通了,二十年前是武尊姬若锡亲自来京城将阿衍带到了云梁千尺,此后阿衍便一直居住在那里,直到三年前在江南与自己相遇。
    原来阿衍的父母是英国公夫妇,他在宫中也听过不少民间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评价,大多是些二人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的美谈。瞧顾承的样子对阿衍似乎也还不错,只是终究还是比不上他,这世间最舒适华贵之地便是宫中,让阿衍住在国公府真是委屈了他。
    只是瞧阿衍的样子,在国公府住的倒还欢心,他一边为顾时晏找到家人感到开心,而另一边又有些遗憾这样就不能将人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了。
    胡先听到帝王的询问,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奴才已经将顾公子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他经过一下午的思索,终于明白了帝王为何将这件事交给自己,顾公子身为侍中,衣食住行自然应当同帝王一起,可他却被留在了京城,原本属于他的那一份物件便不用准备了,这是帝王体恤自己呢。
    穆丛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顾时晏所说的事是什么,无论是什么事他都愿意由着对方。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这才让他回府休息几日,要不然他可舍不得与对方分开哪怕一秒。等到他将一切都准备好,待到对方愿意将秘密都告诉自己,到那时再做什么都不迟。
    随后穆丛峬好似突然间想到什么,对着胡先叮嘱道:“朕记得宫中有几条云锦制成的被子,这次去行宫记得带上。”
    这云锦是世间一等一的锦缎,其材质清冷如冰,同时又不会让人感到冷,在夏日是最为舒适的材质。只是帝王此前说,这云锦太过冰冷,便一直让人收在库房中,从未动过,不知今日怎的突然要带去行宫。
    胡先虽然心中疑惑,可还是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数日后,平日里肃静的宫门今日停满了马车,都是帝王此前携带的物件和一行大臣家中的马车。
    这居中的最为显眼的马车便是穆丛峬的了,马车比之寻常马车大了约两倍,看起来十分宽敞,这马车的顶上还有一道巨大的明黄色的伞盖,彰显帝王的尊贵。
    马车周身雕刻有龙、凤、麒麟纹样,而这前面驾车的马也颇有讲究,所谓“天子六驾”,这六匹骏马通体呈白色,体型健壮有力,训练后极为温和,这样才能避免在路途中惊扰帝王。
    穆丛峬一身银白色的龙袍,虽没有明黄色那般显眼,可一身威严依旧,胡先正拉开天子车架的门帘,一旁的小太监拿出凳子放在地上,等待着帝王上车。
    穆丛峬的眼睛朝四周环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胡先身上,面上神色依旧,可内心却有些紧张,询问道:“顾时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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