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美人与偏执暴君的二三事》 正文 第1章 大梁,北境冀州 深冬,地上的积雪已有半尺深,天上如鹅毛般的雪花还在不断下落。 “洒空深巷静,积素广庭闲。”大街上已经很难见到行人了。 城中的一处酒楼之中却又是另一幅光景,酒楼有三层高,在外面看起来倒是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那酒楼的牌匾上毅然写着“醉红尘”三个大字。 一楼的中央设有一个台子,供说书先生演出。 “诸位客官可曾听过,当年英国公夫人有孕,钦天监算出夫人腹中的孩子是天生凤命,尊贵无比,先帝闻言便开金口,许诺到日后无论是哪位皇子登基,她都是皇后,只可惜造化弄人,这孩子是个受不住福气的,刚出生便没有呼吸。后来,先皇离世,六皇子继承大统,也就是当今圣上。说起当今圣上……”台上的说书先生讲得那叫一个抑扬顿挫。 这时,突然有一行人走了进来,酒楼的掌柜瞧见亲自前去迎接,足以见得其身份之尊贵。 身侧的侍从将满是雪花的纸伞收了起来。 “呦,孙少爷,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吴掌柜一脸谄媚道。说罢,他准备伸手拂去男子身上不存在的雪花。 啪—— 孙昂拍开他的手,道:“去去去,少爷我的衣服是你能碰的?” “是小人的不是,孙少爷金尊玉贵自然不是小人能碰的,”吴掌柜被拂了面子倒也不气恼,反而满脸陪笑。 外面风雪交加,楼内热气逼人,孙昂瞥了一眼台上的说书先生,随后解下身上的狐裘,扔给身后的小厮,对掌柜道:“听说近日来了不少新鲜的小倌,挑几个懂事的,晚上好好伺候爷。” 说罢,抬脚朝三楼包厢走去。 吴掌柜满脸谄媚:“您就放心吧,咱们这里最好的货肯定是紧着您的。” 孙昂是这里的常客,早已习惯掌柜的态度,对晚上的人也期待起来。 走到二楼时,孙昂突然停下脚步,身后的小厮没反应过来,不小心撞到他身上了。 吓得小厮连忙跪下请罪,可孙昂却跟听不见一样,眼神呆滞的望向前方。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有一少年半倚在窗边,窗户半开,时不时有飞雪落在少年肩头。 少年面如凝脂,眼如点漆,如神仙中人,落在少年肩头的哪怕是洁白无瑕的雪花,也让人觉得是玷污了这位天上仙人。 少年身着青绿色的长袍,百无聊赖地望着下面的说书先生,任凭这说书先生怎样引经据典,少年神色依旧不变,似是这凡间的种种故事都勾不起这仙人的半点兴趣。 孙昂自诩阅人无数,家中长兄也是人人夸赞的世家公子,在京中也见过不少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公子,甚至是那位年少登基的帝王。可跟眼前之人比起来,都难以望其项背。 孙昂初见这般的神仙人物,害怕这次错过以后便再也见不到了,一时之间欲望战胜了理智。 孙昂怕惊到了这神仙般的公子,压制着内心的躁动,小心地走到顾时晏的面前,抬手准备抚摸他的脸庞,却不料看似温柔的公子不知从哪里拿出一把玉扇,朝他的手打去,疼痛让孙昂收回了手。 其父乃是冀州布政使,说是这里的土皇帝也不为过,祖父是苏国公,在世家云集的京城家世高过他的人也寥寥无几,更何况区区一个冀州。 他是家中的幼子,哪怕是威严的祖父也对他宠爱非常,哪里受过这般委屈,反应过来,他对着身后的侍卫喊道:“快点把他给本少爷拿下。” 顾时晏平日里都要睡到午时,今日为了偷跑下山 ,卯时便起了,以至没有什么精神,连平日里喜爱的说书也听不进去了,已然没了继续游玩的兴致,只待清醒一点就返程了。 顾时晏平日里的性格很随和,但只有熟悉他的人知道,少年有起床气,刚醒的时候脾气有些暴躁,对亲近的人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仅有一面之缘还准备轻薄自己的陌生人。 两名侍卫冲到顾时晏面前,准备动手,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了,内力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他们二人是孙家世代培养的暗卫。 天下武学分四等三十六重天,辟谷、淬体、临海、逍遥。他们已经是初入临海境的高手,能如此轻易地制服他们,除了临海境高阶,便是更上面的逍遥境。 可如今逍遥境尊者不过区区五人,儒尊于西北建立书院,教化万民;佛尊任镇国寺主持,护卫天子;医尊云游天下,不知所踪;魔尊叛道离经,为正道不齿;武尊避世,长居云梁千尺,不问世事。 眼前的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居然可能是与前面五位平起平坐的逍遥境高手,实在令他们惊叹,惊讶之后,便是深深的恐惧,自家少爷居然惹上了这样的人物。 顾时晏有些累了,想着快点结束这个麻烦,好早点回山,便开口道:“今日你意图轻薄于本尊,那本尊便废你一只手,若是不服,大可以来云梁千尺找我。” 听到他的自称,众人吓了一跳,原来这世间还有第六位尊者,还是这般年轻的尊者。逍遥境尊者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为多方势力所拉拢,如今突然多出来了一位,这世间的格局怕是要大变了。 说罢,顾时晏手中的扇子飞了出去,只是轻触了孙昂的手便飞了回来,众人看着他的动作,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位尊者只是想吓一下少爷,并没有打算真的废了少爷的手。 可下一秒,孙昂满脸痛苦,用另一只手死死压着被扇子碰到的那只手,试图缓解痛苦,可并没有什么用。 顾时晏强劲的内力已经沿着扇子进入了孙昂的体内,那股内力沿着孙昂的手臂一路向上,在肩膀处停了下来,将孙昂的骨头寸寸压断。很快,孙昂忍受不了这股疼痛,竟是晕了下去。 众人早已大惊失色,知人知面不知心,实在无法想象温文尔雅的公子手段居然如此狠厉。 顾时晏见他已经得到了应有的惩罚,顺势解开了压制两位侍卫内力,使用轻功从那扇打开的窗子飞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提醒道:“记得把你们少爷带回去,若是不服,本尊在云梁千尺等你们。” 侍卫将孙昂带回府后,向孙倡禀明情况后,孙倡并没有责怪他们。能坐到大梁九州的布政使之一,孙倡绝对不是一个蠢人,相反,他十分聪明。云梁千尺有武尊坐镇本就不可得罪 ,如今还多了一位身份不明的新尊者,这股力量实在让人望而生畏。 孙倡并没有理会妻子的哭闹,反而让人备下厚礼,带着孙昂亲自前往云梁千尺请罪。 于此同时,他暗中写下两封信件命人快马加鞭送往京城,一封是给他父亲苏国公的家书,另一封则是给当今圣上的奏折。 一位新的逍遥境横空出世,他必须通知家族和朝廷早做准备。 云梁千尺常年积雪,宛若人间仙境。正如“雪山高哉峞乎岌兮吾不知,几千万仞但见云峰之崔巍。岩冰陵竞缟壑,荧石皛皬而崒嵂兮”,所描述的那般。 武尊姬若锡亲自接待了二人,他对孙倡道:“我那个徒弟,自小骄纵惯了,修行至今不过十三年便已经入了逍遥境,如今这云梁千尺一个能管住他的人也没有,还请孙大人见谅。” 此话既给足了孙倡脸面,也不乏有警告的意味,若是你儿子再这般,那他也不能保证顾时晏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孙倡暗自惊叹,修行之间不过十三载便入了逍遥,如此天赋当真是稀世罕见。 他面带歉意对姬若锡道:“是犬子不懂事,冒犯了尊者,尊者给些教训是应该的。只是您看,如今犬子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也吃了些苦头,是不是可以请尊者收了内力。” “不瞒您说,这孩子的母亲整日以泪洗面,这冀州有名的医者请了个遍,都说若是内力不除便无法更治,还望武尊能劝上一二。” 不等姬若锡回话,有一道琴音自远方传来,那道琴音化作的内力融入孙昂的手臂,与之前的那道内力相融合,竟将那被磨碎的骨头重新接了起来。 孙倡父子二人被这神鬼莫测的手段惊得说不出话来,原来这才是逍遥境尊者的实力吗。 "看在师尊的面子上,本尊这次便饶了你,若有下次。呵,那便不是一只手这么简单了。"顾时晏的声音自远方传来,在内力的加持下,倒也让众人听了个清楚。 “这小子,越发没规矩了,”姬若锡笑骂道。 “尊者心怀宽广,我父子二人在此谢过了,”孙倡拉着孙昂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行了一礼。 “既然令郎的伤已经好了,那二位便请回吧。玥儿,替为父送一下孙大人。”后一句话是对站在一旁看戏的姬玥说的。 姬玥听到后,撇了撇嘴,小声道:“就知道使唤我,有本事使唤我师兄去啊。” 说完后抬头对着孙家二人扬起一个大方的笑容,做出请的手势,“二位请随我来。” 出了大殿以后,孙倡递给姬玥应该鼓鼓当当的荷包,姬玥面带微笑得接过,心想到按照话本里说的,这里面应该是银票,就是不知道这位孙大人大不大方,转念见又想到孙家带给师兄的赔罪礼,那可是满满三箱子的名贵药材、珠宝、兵器,瞬间对这个荷包有了不小的期待。 姬玥知道孙倡不会无缘无故得给自己送礼,肯定有所意图,便道:“孙大人有话不如直说。” 孙倡笑道:“早就听闻虎父无犬女,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姬小姐果然豪爽。” 他压低声音:“还不知令师兄尊号。” 姬玥闻言笑了笑,脸上满是自豪道:“我师兄啊,他叫月尊,是我给他取的。‘淮南皓月冷千山’,也只有我师兄那般清冷的人物才配得上这个‘月’字了。” 正文 第2章 冀州疑似出现了新的逍遥境强者,冀州布政使孙倡带其子亲上云梁千尺一事不胫而走。 世人皆有慕强心理,如今出了一位这么年轻的新尊者,更况且还听说那位尊者的容貌稀世罕见。 霎时间,此消息便迅速席卷大梁各州。而身为消息当事人的顾时晏却悠闲地坐在梧桐殿中,看窗外的风雪飞扬,手指还在不断拨弄着琴弦,悠扬婉转的琴声如潺潺流水,充斥着整座梧桐殿。 身旁的侍女华灵望着弹琴的少年有些出神,待回过神来,有些生气地道:“公子这次下山险些被人轻薄了,如是下次再想外出可一定要带上奴婢。” 顾时晏不喜被人称作尊者,但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威严,便默许了这样的称呼,私下里让身边的人称呼他为公子。 “我的修为又不是假的,再者说,哪里会每次出去都遇上这种事。”顾时晏有些无所谓道。 华灵正欲说些什么,却听见姬玥的声音从远方传来,“师兄,师兄,你知道孙倡给我的荷包里有多少吗? ”姬玥语气里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姬玥进殿后,华灵向她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姬玥凑到顾时晏的旁边,从衣襟里掏出孙倡给的那枚荷包,里面装着十张面值一千两的银票,还不忘拿着银票在顾时晏面前晃来晃去,又很警惕,生怕顾时晏出手抢走她的战利品,活脱脱一副小财迷的模样。 顾时晏不免有些好奇,道:“孙倡送来的赔罪礼已经非常丰厚了,怎得还私下给你递银票,是想找你打听什么事?” 说完以后,姬玥脸上的欢喜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心虚,又有些惊慌。 姬玥很快反应过来,拉着顾时晏的袖子道:“这不是他想知道师兄你的尊号吗,我就告诉他了。师兄你不要生气”,她看了看手中的银票,又看了看顾时晏,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大不了我分你一半咯。” 顾时晏抽出撷在衣襟的扇子,敲了敲她的脑袋,“还分我一半,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财迷?我的尊号不是还没想好吗,你怎么告诉他的?” 顾时晏最近几日才入逍遥,也正是因为刚刚出关,所以那日才心血来潮偷跑下山听说书。 姬玥十分骄傲,“我给你想的呀,师兄,你觉得‘月’字怎么样?” 顾时晏还准备给自己取一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尊号,现在便宜师妹居然告诉他已经给他取好了尊号,还传了出去,一时之间不免有些气恼,道:“银票拿来。” 呵,区区一万两银票?若是把我的消息拿到风雨楼卖,哪怕要价万两黄金都可以。 顾时晏害怕自家这个钻进钱眼里的师妹真的会做出这种事,也只是在心中想想,没有说出来。 姬玥见师兄没有生气,满心欢喜,可当她听清那四个字,满脸地不可置信:“师兄,你…,你不是说你对这些银票不感兴趣吗?” 哪怕心中万分不舍,姬玥还是不敢跟师兄做对,痛心疾首地把鼓鼓的荷包递了出去。 “呵,谁会跟送上门的钱过不去。还有时间操心我的事,我看你是太闲了。”顾时晏伸手接过姬玥递来的荷包,随手扔到桌子上,对着门外的华灵道:“传我的话,小姐禁足一月,抄门规十遍。送小姐回去。” 姬玥整个人都呆滞了,没想到失去了银票,还要被罚禁足、抄书,她下意识准备求情,可当她看见顾时晏冷若冰霜的脸庞,气势便弱了下来。 顾时晏看似随和,可亲近的人最是清楚不过,一旦他下定决心的事情,哪怕是她父亲亲自前来也动摇不了半分。孙昂一事根本没入顾时晏的眼,否则哪怕是苏国公亲自前来,也于事无补。 少女离开前,用委屈的眼神看着顾时晏,见后者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气势汹汹地跑了出去。 顾时晏想出声安慰,可想到自己的计划,便选择了沉默。 半个时辰前,弘亭半跪在地上,汇报近日来的情报,当说到魔尊在江南兴定郡现身时,顾时晏双手紧绷,一时间气势逼人,手中名贵的白玉瓷茶杯化作齑粉。 哪怕弘亭是临海境九重天的强者,也被这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顾时晏察觉到弘亭的异常,连忙收紧身上的气势,吩咐道:“不是有很多人对我感兴趣吗?那就去江湖走一遭吧,下去准备一下,带上破虹,明日出发去江南。” 主子居然准备带上破虹,看来是真的认真了,不过对手是魔尊的话,慎重一点也正常。弘亭暗自想到,向顾时晏行了一礼,直接从原地消失了。 破虹是当年顾时晏十周岁生辰时,武尊姬若锡送给他的生辰礼。此剑由练器大师欧阳文海亲自铸造,据说用了半斤天外陨铁,再加上各类稀缺矿石,欧阳大师耗时一年才铸成此剑。 剑成之日,欧阳文海对姬若锡道:“此剑是老夫此生最得意的作品,纵使千百年后,世人谈论起天下名剑,也合该有它一席之地。” 顾时晏收到后自是欣喜万分,“万一禅关砉然破,美人如玉剑如虹 。那便叫它破虹吧。” 少年人对新鲜事物的欢喜是藏不住的,初得的那几日,顾时晏每天都要练上好几个时辰的剑。可后来于宗门长老的一场切磋之中,顾时晏刚入临海境三重天,一时之间没有收住力度,硬生生将临海境九重天圆满的长老重伤。 那位长老并没有责怪他,反而笑着说:“后生可畏啊,我云梁千尺后继有人。” 后来那名长老整整修养了三个月,顾时晏心中十分自责,命人将破虹封存。 武尊曾问他:“不是很喜欢这柄剑吗,为什么不用了?” 他说:“手中的剑应该指向敌人,而非亲人。既然现在的我无法控制它的力量,那就等到我能真正掌控它的时候再让它重见天日。” 顾时晏见过魔尊的画像,在他很小的时候,在姬若锡的书房里。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那样的师尊,师尊在所有人面前都是强大的,可那时的师尊愣愣地看着魔尊的画像,眼神中的仇恨与杀意怎么也掩盖不了,时不时发出轻笑,似是在痛恨自己的无能。 那时的顾时晏便下定决心,有朝一日,他会亲手将魔尊抓到他师尊的面前。 他知道姬若锡这些年一直在打探魔尊的消息,可魔尊却如同消失了一般,没有半点踪迹。 所以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让弘亭打探魔尊的消息,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些许线索,自然得早日出发。 第二日,辰时,云梁阁。 “怎么突然想外出游历,这些年你连平日里的功课都懒得做,居然还愿意出远门?”这十六年来,顾时晏下山的次数都屈指可数,如今突然提出要出远门,姬若锡不免有些惊讶。 “弟子近日看话本里说,江南风景秀丽,便心驰神往。” 这番话并没有引起姬若锡的怀疑,毕竟他这位大弟子,平日里除了睡觉,最喜欢的事便是看话本了。 “按师妹的性子,若是她知道定会闹我带上她,所以昨日我便找了个由头将她禁足了一个月,还请师尊看顾好她。”顾时晏嘱咐道。纵使顾时晏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可对手是成名已早的魔尊,他怕自己护不住小师妹。 “当日你师祖留下箴言,说你非临海不可下山,非逍遥圆满不可归家。你的身世等到这次回来为师就告诉你,此次下山,万不得入京。以你的天资,踏入逍遥九重天最多只需要几年光景。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左右也不差这几年,不是吗?至于你师妹,我肯定会看好她,不让她偷跑下山的。”对于师尊的占星术姬若锡十分敬佩,当年在师尊的指引下,他亲入京城,带回来还在襁褓之中的顾时晏。 顾时晏师祖没有高强的武功,专心于占星一道。那夜,他见武星高悬,却又成将陨之势,算到顾时晏身负武运,乃天上武星下凡,却遭小人迫害,便让姬若锡奔赴京城,用一枚回春丹救回了刚出生却呼吸微弱的顾时晏,并带回云梁千尺。 “师尊的教诲弟子自当铭记于心。”顾时晏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对于自己的家人,顾时晏听师尊说起过,说他父母举案齐眉、恩爱非常,说他父母唤他时晏,希望他岁岁平安,说父母的不舍与苦衷。 是啊,这么多年都过来了,左右不差这几年,顾时晏心想。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为了防止自己的容貌吸引别人的兴趣,从而引起不必要的麻烦,顾时晏特地找来一副银制面具戴在脸上。 就这样,顾时晏与弘亭二人策马扬鞭 ,奔赴江南。 另一边,大梁都城,九重宫阙。 冬日的飞雪落在这红墙之上,为庄严肃穆的宫廷添上几分寥落。 帝王平日处理政务的勤政殿中,身着帝王冕服的穆丛峬翻看着孙倡送来的奏折,大内总管胡先侧立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少年帝王。 “九州之地出现了一位新的尊者,影龙卫连半点风声都没听到吗?”穆丛峬不怒自威。 安静的殿内响起划破空气的声音,下一秒,穆丛峬的案前便出现了一道单膝跪地的身影。 “属下办事不利,请陛下责罚。” “你和两位副统领各去刑罚堂领十鞭,至于底下的人,自己看着办吧。再有下次,你这个影龙卫统领也不用当了。” “是,属下告退。”下一秒,殿内又恢复了空荡的模样,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 穆丛峬翻着今日的奏折,最上面的一本上丞相递上来的。 “今陛下春秋鼎盛,正宜早立皇后,以安中宫,以固国本。选贤淑之女,居椒房之尊,则后宫有序,宫闱宁静。且皇后协理内廷,使陛下无内顾之忧,得以专心万机,垂拱而治。 臣忝列朝堂,受陛下恩遇,不敢不竭诚以谏。伏望陛下博采众议,慎选良媛,早正坤位,上以承宗庙之重,下以慰臣民之望。天下幸甚,社稷幸甚。” 又是一封请求立后的奏折,穆丛峬近日已经被这些奏折弄得烦躁不堪,便抬手在奏折上写到。 “朕闻昔年国师断言有人身负凤命,朕既为天子,当立此人为后。” 身居凤命的顾家大小姐是个天生死胎,如何能立死人为后。众臣害怕这位帝王真的做出什么事情,自从之后,对“立后”二字闭口不提。 正文 第3章 这些时日,没了那些大臣催促立后的折子,穆丛峬轻松了许多,虽然还如平日里那般喜怒不形于色,但他周围的气压没有那么低了。连带着胡先这个大内总管都过上了几天好日子。 直到江南的影龙卫递上一封暗报,穆丛峬看完后面色便冷了下来,周围伺候的太监、宫女急匆匆跪了一地。 “朕这个好弟弟还真是个了朕一个大惊喜啊。胡先,你去丞相、太傅、六部尚书府上传口谕,就说朕感染风寒,罢朝十日,国事由诸位大人代理。” “是,奴才遵旨。”胡先不敢抬头看这位盛怒中的帝王,低头挪着步子退了出去,还带走了伺候的宫女太监。 “准备一下,你留守京都,有任何情况每日一报。让两位副统领随朕出发去江南兴定郡。”穆丛峬对着暗中的墨玉道。 墨玉应了声是,便消失在这里。 江南与京都之间,快马加鞭一日足矣。穆丛峬等人骑的又是上好的骏马,黄昏时便到了江南。 京城还是北国风光,江南却已经充满了春的气息。船上管弦江面绿,满城飞絮辊轻尘。 为了不暴露身份,穆丛峬与两位副统领先一步进入兴定郡。兴定郡是江南首府,繁华无比,“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可却被先帝指给九皇子做封地。 九皇子生母身份低微,可奈何先帝宠爱非常,连带着幼子都十分喜爱。当年,先帝自感时日无多,可诸位大臣绝不会允许幼主继位,是以九皇子五岁便被封王,封地还是富饶的江南三郡。先帝害怕穆丛峬上位后残害九皇子,甚至留下遗诏,称“若无谋逆大罪,不得撤番,不可伤其性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呵,朕的那位好父皇还真是偏心啊。可是那又如何,如今我是君,他是臣。”穆丛峬看着繁华的兴定郡冷冷道。 大梁实行宵禁政策,从三鼓到五更。现在已经戌时,穆丛峬等人便找了一家酒楼。 酒楼之中三教九流来往频繁,是打听消息的最佳场所。酒楼之中嘈杂喧闹,人们推杯换盏,光影交加,好一副繁荣的景象。 随着穆丛峬三人步入酒楼,人们都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他们三人。哪怕穆丛峬如今只是身着一身黑色的常服,周身那股冷冽的气质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穆丛峬无视众人的打量,寻了一处没人的位置,径直走了过去,大马金刀地坐下。 “小二,把你们这里的招牌菜都上一遍,再来三间上好的客房。”穆丛峬拿出两块银锭扣在桌子上,对店小二吩咐道。 小二的脸上闪过一丝贪婪,很快便收了起来,穆丛峬却尽收眼底,心中的嫌弃愈发强烈,他自幼喜静,对这般喧哗的氛围避之不及,可如今为了隐瞒身份也不得不忍下去。 “这位客官,您来得不巧,上等客房已经没有了,被上面那两位客官订走了。至于招牌菜,您等着,我马上吩咐厨房去准备。” 穆丛峬顺着店小二的示意看去,二楼的窗边坐在两位江湖中人,为首的那人身着一身白衣,戴着银制面具,那双细长的手臂用筷子夹取碗中的面条,明明只是一碗普通的牛肉面,在他的手中却如同稀世佳肴。他的衣袖缓缓落下,漏出白皙的关节,清冷而矜贵,与周遭的气氛格格不入。 另一人身穿黑衣,哪怕是正在用餐,一只手依旧握在佩剑上,背后还背着一个长木匣,一直警惕着周围。 此二人正是来寻魔尊的顾时晏与弘亭。 跟穆丛峬一道前来的两位副统领代号分别为长夜、永昼。二人都是临海境九重天的高手,长夜凑到穆丛峬的耳边道:“那名白衣男子看着起来没有丝毫内力,可是属下认为他不简单。至于那名黑衣男子,与我们二人一样都是临海境九重天。” 长夜 、永昼二人侧立在穆丛峬身侧,穆丛峬道:“你们二人一同坐下吧,如今不在宫中,不必循这些礼仪。” 二人称是,随后分别拉开穆丛峬左右边的长椅坐下。 三人商量起房间的事情,主要是二人争论,穆丛峬在一旁听着。 “我等住什么样的房间都可以,可是主子金尊玉贵,如何能住那下等的客房,我去与他们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匀一间上等客房给我们。”永昼道。 今日一路奔波,穆丛峬早就乏了,自然想要舒适的住宿环境,便同意了永昼的提议。 得到穆丛峬的许可后,永昼起身上楼,朝窗边走去。身为暗卫的他手中自然沾染了不少人血,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弘亭见他走了过来,害怕他身上的气息玷污了自家公子。只一瞬间,手中的长剑便抵上了永昼的胸口,哪怕剑未出鞘,依旧杀意十足。 “君子动口不动手,这位兄台,有事好商量。”因为有求于人,哪怕被冒犯,永昼陪笑道,顺便用手缓缓推开抵在他胸口的长剑。对着顾时晏笑道:“这位公子你说是不是?”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扬唇懒懒道:“公子有事不妨直说。” “小二说仅剩的两间上等客房被二位公子订走了,不知可否匀一间给在下。” 顾时晏还未开口,弘亭便心急得喊道:“公子,不要让给他。” 顾时晏轻笑道:“那便让一间给这位公子吧,当做弘亭冒犯公子的赔礼吧。”随后起身看着弘亭,“走吧,今日乏了,我要回去沐浴。” 弘亭本还想继续劝说,可一听见自己公子说累了,便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一边吩咐店小二送热水上来,准备伺候公子沐浴。 回房以后,顾时晏半靠在床上,满不在乎道:“刚刚那个人修行的是皇家暗卫的功法,就是不知道是皇帝的人,还是那位淮王的人。” 顾时晏闲暇无事时将云梁千尺藏书阁里所有的藏书都看完了,对各家功法,灵丹妙药,江湖势力,世家格局了然于胸。 哪怕当今武尊避世,云梁千尺终究是传承了数百年的大派,其藏书阁中的书籍不可谓不丰富。 “那公子的意思是要与他们交好吗?”弘亭满脸疑惑。 顾时晏语顿,忍无可忍地敲了敲他的脑袋,“让你平日里多读点书。”解释道:“不必刻意与他们交好,他们此时来兴定郡说与魔尊无关我是不信的。这两间房就在隔壁,夜间放精神点,若是有什么动静就喊醒我。” 听到顾时晏的吩咐,弘亭满脸绝望,在自家少爷的威压下,应了声是。 顾时晏沐浴后便睡下了,弘亭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睡颜,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天晚上能风平浪静。 另一边,穆丛峬三人坐在桌前,店小二将店里的招牌菜一一端上。永昼率先拿去筷子将每一道菜都试了一口,见他没有反常,一旁的长夜才站起身来,为穆丛峬布菜。 酒楼里的菜虽然不如宫廷那般精致,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穆丛峬简单洗漱了一下就入睡了,长夜,永昼二人轮流守夜。 滴答,滴答。雨水打在窗子上,像是在演奏一曲动听的音乐。忽得,雨势愈演愈烈,道路上的青石板在雨水的冲刷下显得格外光滑。雨水能冲走道路上的尘土,自然也能冲走别的什么东西。 月黑风高的雨夜,给本就紧张的气氛,注入了一抹新的色彩。伴随着雨声传来的是兵器交加的响声,长夜,永昼二人立刻紧绷起来,无论外面的情况如何,他们都不能离开这里,天子的安危胜过一切。 另一边的弘亭在听见打斗的声音后被惊醒,看了一眼熟睡的顾时晏,他决定等到刺客进入隔壁之后再喊醒少爷。 可天不遂人愿,下一秒隔壁传来响声,有人破窗而入。 长夜二人瞬间有所察觉,抬头看了过去,直见三名身穿黑袍,头戴斗笠的刺客闯了进来。见三人都是临海境,其中一人更是临海境九重天,还有一位八重天的强者。长夜,永昼拔剑迎了上去,心中暗叹不好。 虽然八重天的刺客无法占胜他们,但是拖住一个人是可以做到的。二人与实力较强的两名刺客缠斗在一起,剩下的一人便无人制衡。 那名刺客拔出长剑朝穆丛峬刺去,帝王向来睡眠浅,早在外面传来打斗声的时候,穆丛峬便醒了。见这人的目标是自己,他拿去床边的剑,挡住了这一下。 哪怕这位少年帝王时常习武,可终究没有内力,很快便落了下风。但他依旧面无表情,丝毫没有身处危机中的自觉,这是他身为帝王的骄傲。 那名刺客见自己的同伴很快就要拦不住两名护卫了,于是便下定决心放手一搏,他将自己全部的内力融入剑中,这一剑将是绝杀。 长剑还未落下,刺客的手却握不住见了,细看才能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细长的伤口。与此同时,另外两名刺客的脖子上也出现了同样的伤口。一瞬间,三名临海境就这样殒命了。 穆丛峬抬头看去,只见门边站在一脸怒意的顾时晏,破虹也回到了他的手中。 他把破虹扔给一旁满脸同情的弘亭,又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弘亭面带微笑,这些刺客还真是活该,同时心中有有些庆幸,自己终究还是逃过一劫,没有亲自叫少爷起床。这个世界上敢打扰他家少爷睡觉的人,都死了。 正文 第4章 穆丛峬三人看着顾时晏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欲说些什么,但想到那位看起来没有一点内力的温润公子,在刚刚刹那间瞬杀三名临海境高手,此时便也不敢阻拦明显不悦的少年。 事到如今,穆丛峬三人今夜无论无何都无法安睡了,但这和弘亭一点关系都没有,弘亭顶着三人震惊的目光,跟在自己公子的后面走回了房间。 穆丛峬坐在桌前,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就凉了的茶水。 永夜二人将房中的尸体扔了出去,顺便将房中的血迹清理干净,听着下属汇报今夜的伤亡情况。 第二日清晨,天刚破晓,远处的天空泛起淡淡的红光。 经过影龙卫一夜的努力,再加上昨夜的雨水,街道上的青石板依旧干净,丝毫都看不出来这里昨夜发生过一场激烈的战斗。 “外面的影龙卫并没有多少伤亡,外围的刺客只是为了拖住他们,并没有用尽全力。至于闯进来的三名刺客,他们似乎修习了一种强大的隐匿功法,所以才没有被拦下。让陛下受惊了,我等回去之后会去刑罚堂领罚。”长夜半跪在地上向穆丛峬汇报昨夜的情况。 上次冀州出现了一位新的逍遥境尊者,可影龙卫半点消息都没听到,除了三位正副统领各领十鞭以外,整个冀州的影龙卫全部轮换。冀州平原广阔,黑土地肥沃,又有长河滋润,是个富饶之地,这里的影龙卫与其他地方的相比,油水自然多一点。 同时又与东戎交壤,冀州边疆由神策大将军荆子平率军镇守,大梁在此陈兵三十万,冀州政务又有布政使孙倡统辖,云梁千尺武尊威名在外,他们平日里的任务也轻松很多。 如今要与偏远地方的影龙卫互换,这已经算是天大的惩罚了,可无人抱怨,他们身为天子耳目,这次本就是他们失职在先,天子能饶他们一命已是天大的恩赐。 有冀州众位同僚的前车之鉴,永夜已经能想到自己会被发配到什么犄角旮旯里了。 穆丛峬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面上看不出喜怒。看似在认真听长夜的汇报,实则从昨夜到现在,他的脑海里都是那位白衣少年的身影,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哪怕昨天白日里一路奔波劳累,可昨夜发生那样的事情,他还是无法入睡,想到那位少年迫不及待回去睡觉的情形,莫名得有些可爱,他不由得轻笑出生。 半跪的长夜突然听见自己主子的笑声,吓得差点没跪住倒在地上,幸好稳住了身形。笑容和自家主子之间简直隔了一条银河,肯定是自己一夜没有睡觉,出现幻觉了,他在心中自我安慰。 察觉到长夜的异常,穆丛峬才发现刚刚自己好像是笑声了。他清了清嗓子,“查到是谁派来的人了吗?”将话题转移。 听到穆丛峬的提问,长夜此时也顾不上刚刚那好似幻觉的笑声了。连忙回答到,:“我们在刺客的尸体上发现了红莲刺青,按影阁案宗中的记载,魔尊丹溪的身上也有这样一朵红莲花,只是我等没有亲眼见过。” “魔尊丹溪吗?看来他真的和朕那位好弟弟勾结在一起了。你说,有些人怎么就不知足呢?父母的宠爱,权力,财富都有了,偏偏还不满足,若是他没有这般多的小动作,朕还不至于容不下一个闲散王爷。如今倒是迫不及待地想除掉朕,还真是兄友弟恭啊。”穆丛峬语气讥讽。 长夜自是不敢回话,自家主子也曾期盼过父母的宠爱啊。同时也在心里骂了淮王几句,江南之地富庶非常,自古以来作为封地的次数屈指可数,更何况还是最为富庶的三郡之地,如此淮王还不满足。 眼见穆丛峬周身的气息愈发冷冽,长夜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昨夜的那位公子……”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一提到那位公子,帝王的气场都柔和了一些。 长夜顿了一下,上首的帝王敏锐地捕捉到,“能瞬杀三名临海境的,除了逍遥境尊者还能有谁。而这么年轻的逍遥境尊者,除了云梁千尺的那位月尊,还能是谁。怎的,难不成还是医尊研发出了返老还童的神丹妙药吗?原是逍遥境尊者,怪不得你昨日看不透他。” “可是那位月尊为什么会来这里,又为什么会出手帮我们。” “总归有他的目的,不管他是为了什么,只要不与我们的事冲突,倒是可以合作一番。刚好世家最近不太安分,净空大师终究不是我们的人。若是能借月尊之名,威慑一下世家倒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明明是正常的合作关系,可穆丛峬的语气听起来像要吃软饭一样。 另一边,永昼来到顾时晏二人的房间门口,在门前踟蹰不敢向前。 突然间,门从里面被推开,砸到永昼的脸上。“啊,你……”永昼喊出声。 见他张开嘴巴的瞬间,门内的弘亭便快步冲了过来,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一旁。 永昼一直在挣扎,直到远离房间弘亭才把手放开。还没等永昼抱怨,弘亭便先发制人:“你疯了吗?不想活的话不要带上我啊,昨夜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我家公子睡觉的时候是千万不能打扰的。” 想到顾时晏昨夜的狠厉与决绝,永昼仿佛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看向弘亭的眼神充满了感激。 弘亭被他的目光弄得有点不自在,挥了挥手,“我也不是为了帮你,主要是怕被你牵连。若是我家公子生气了,我的日子也不好过。” “刚刚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对了,你家公子要睡到何时,我家主子想亲自感谢他。” 弘亭心中暗自记下了顾时晏昨夜的话,既然自家公子想利用一下他们,那他何不顺水推舟呢? “怕是要到午时了,等到我家公子醒了我会去通知你们的。” 空中的太阳缓缓移动,映照着日晷指针的影子越来越短,太阳高悬的正中。 穆丛峬三人坐在房间的桌前,时刻注意隔壁的动静,直到隔壁传来开门的响声,长夜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动静,只见弘亭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去。 “看来那位公子终于醒了,昨夜发生那样的事情还能睡得如此安稳,当真是让人羡慕。”长夜看着门外,缓缓开口。 “若是你有人家那样的实力,自然也能睡得安稳。”永昼怼了他一句。 “去给朕挑一件袍子,淡色的,朕要更衣。”穆丛峬开口打断二人,昨日少年穿了一身白色的衣服,想来应当是偏爱素色的,他这般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永昼二人心中疑惑,不就是见个面吗,怎么还要换一身衣服,自己陛下平日里除了明黄的龙袍,穿得最多的便是黑金色的服饰。虽然内务府备有各色的衣物,可自己陛下从来都不会穿那些淡色,这次居然主动要求要淡色的衣物。 幸好这次微服私访他们准备了几身淡蓝色和青绿色的衣物,不然这么短的时间又从哪里去弄来浅色的衣物。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有些东西哪怕帝王平日里不用,若是有一日突然问到,他们却拿不出来,那便是他们的失职了。 另一边,隔壁客房。 弘亭将帕子用热水浸湿,摘下顾时晏脸上的面具,小小翼翼地擦拭着。 洗漱过后,顾时晏便让去知会穆丛峬等人。 弘亭很快便将三人请来进来,顾时晏抬手示意穆丛峬坐下。永昼二人极有眼色地将弘亭带了出去,房间内只留下顾时晏和穆丛峬。 穆丛峬今日选择了一件淡蓝色的长袍,腰间还挂了一块上好的玉佩,举止投足之间尽显贵气。 “在下还未曾谢过尊者昨夜的救命之恩。不知尊者来此,所谓何事。”穆丛峬拱手朝顾时晏道,嘴上说着感谢的话,可却直接点破了顾时晏的身份。 对此,顾时晏并不意外。若是在夺嫡之中胜出的帝王连如此明显的事情都猜不出来,顾时晏想那这大梁也离灭国不远了,毫无对皇权的敬畏之心。 “举手之劳罢了,陛下客气。况且就算昨日我不出手,难不成你的那些手下还能让你这位帝王死在这里不成。”顾时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随后轻笑开口,语气温润,说出来的话却狠厉非常,“为何来此?自然是为了杀人呀。” 逍遥境强者在大梁地位尊崇,可正如此也颇受皇室忌惮。 给予逍遥境强者见帝不跪的特权,又为他们加上无诏不得入京的枷锁。 饶是穆丛峬昨日已经见过一次少年的狠厉,今日听少年亲口说出这样的话,还是有些无法将面前温润的公子与这样狠厉的话语联系起来。是了,能成为尊者的人,又有谁是简单人物呢? “既然尊者昨日救了朕一次,朕可以许你一个要求。尊者来此有自己的目的,朕也有,若是二者不冲突,不妨合作一番。” “不必了,您的许诺对我来说没有任何意义。至于合作,二者皆有所求才能合作,若是我说我想借陛下的人手找一个人的下落,那您呢,您又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顾时晏语气淡然,有夹杂着几分好奇与试探。 正文 第5章 被人这般下了面子,穆丛峬面上也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因顾时晏开门见山的态度惊讶了一番。长居庙堂之上,那些文官的每一句话都别有深意,他已是许久未曾见过这样直白的人了。是了,有强大的实力作为底气,顾时晏本就不需要与任何人虚与委蛇,哪怕他是帝王也不例外。 “既然阁下这样问了,那朕就直说了。最近世家的小动作有些多,朕需要传出与尊者合作的消息,让世家忌惮。” “堂堂天子居然要借我的名头去威慑别人,不应该是别人借您的名头去作威作福吗?再者说,我师尊他老人家常年避世,若是他老人家得知我与朝堂有所牵连,那这偌大的云梁千尺怕是再没有我的容身之处。”顾时晏调笑道。 “尊者说笑了,要是尊者想借朕的名头作威作福,那朕自然是荣幸之至。且不说武尊与阁下师徒情深,就算云梁千尺真的回不去,那朕也愿意在宫中给尊者留下一席之地。” 不知为何,顾时晏似是从穆丛峬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欢喜。他收回之前的看法,如今看来,当今这位陛下的脑子可能真的有些毛病。 “在江南的这些时日,我可以保护陛下的安全。作为交换,陛下需要帮我打探魔尊丹溪的下落,不知陛下意下如何?”顾时晏害怕这位帝王再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便不再说笑,将正事说了出来。 又是丹溪,与淮王勾结地是他,暗自行刺地是他的人,如今眼前的少年要找的人还是他。穆丛峬心想,这位魔尊可真是个人物,在哪里都有人惦记着。 “有尊者的保护朕自是愿意的,只是不知尊者寻丹溪所为何事?”穆丛峬倒要知道区区一个魔尊怎么值得少年从云梁千尺奔波至此。 “不是对陛下说了吗?我来此是为了杀人。”顾时晏依旧语气淡淡,面上带着银制面具,也看不出表情。 杀人,没有听过云梁千尺与魔尊有过什么恩怨啊?至于这位少年与魔尊之间那就更不可能了,魔尊成名是在数十年前,少年那时只怕是还在襁褓之中。要让影龙卫暗自调查一下这件事,穆丛峬暗自想到。 至于亲自询问顾时晏,穆丛峬并没有这个打算。且不说这种江湖恩怨大多涉及陈年旧事,单是顾时晏的态度便让人望而止步。看似有问必答,没有半点算计,实际上冷淡而疏离,这点穆丛峬自然能看出来。他并不认为顾时晏会回答这个问题。 “朕会让下面的人打听魔尊的下落,一有消息便会通知尊者。” “我在这里谢过陛下了。既然事情已经谈完了,那陛下便请回吧,我要准备用午膳了。”顾时晏开始送客。 “正巧朕也未曾用膳,不知尊者可愿赏光,与朕一同用膳。”穆丛峬向顾时晏发出邀请。 顾时晏不知为何点了点头,以示同意。至于为什么,自然是为了省钱,免费的饭菜,不吃白不吃,堂堂帝王,总不能让他买单吧。再者穆丛峬的长相也极为养眼,应该挺下饭的吧,顾时晏心想。 就这样,出现了下面这一幕。 二人对坐在桌前,等待小二上菜,相顾无言。顾时晏生性如此,平日里只有与亲近的人才能多说几句话。穆丛峬则是不知道说些什么,生怕说错了话惹了面前的少年不悦。 弘亭本想留下来伺候,可长夜二人却说,两位主子说不定还有什么事要谈,便拉着弘亭朝另一张桌子走去。弘亭看了顾时晏一眼,见后者点头示意,便随二人落座。 江南之地悠悠河道纵横交错,水产丰富,是以这里的特色大多是各色鱼鲜。其中有一道白灼的白虾晶莹剔透,如同白玉雕琢而成。又有一道清蒸鲈鱼,鳞片在光线的照耀下闪烁着微微的光泽。 顾时晏看了一眼,他是喜爱鱼虾的,但鱼膳有刺,白虾有壳,平日里有弘亭在旁边伺候着。现下他也不愿打扰弘亭用膳,所以仅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转而看向一旁的小菜。 穆丛峬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抬手卷起衣袖,夹起一只白虾,慢条斯理地剥了起来。冷峻的面容与他的动作形成鲜明的对比,清冷矜贵的帝王何时做过这样事情。他的动作明显生疏,但总归是剥出了一只完整的白虾。 他将那只白虾放到顾时晏的碗中,顾时晏看着碗中多出来的虾仁,抬头看向他,少年的脸上依旧带着面具,但穆丛峬仿佛能看见面具下少年的神情,一时之间愣了神。反应过来后,又当做无事发生,转头又夹起一只白虾剥了一起来。直到顾时晏的碗中堆起小山一般的虾仁,穆丛峬才取出手帕擦拭自己的双手。 一旁的三人目光呆滞得看向这边,穆丛峬察觉到炙热的视线,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吓得三人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抬头看去。当他看向顾时晏时,眼神如春水般温柔,嘴角含笑,与刚才的冷冽判若两人。 虽然不知道穆丛峬给自己剥虾出于何种目的,但本着不浪费食物的原则顾时晏还是慢慢夹起放入嘴中,那小山似的虾仁也随着顾时晏的动作越来越少,直至见底。 见眼前的少年将自己剥的虾吃了干净,穆丛峬面上的微笑愈发明显。“这虾性温,多食易上火积滞。小郎若是喜欢,那我下次接着给小郎剥可好?”穆丛峬语气如同带蛊一般,蛊惑人心。 堂堂帝王怎得跟话本里面的男狐狸精一样,顾时晏暗自感叹。好在他定力强大,并没有被蛊惑,“怎好次次都劳烦尊驾,这平日里是弘亭的差事。若非他被您的手下带走了,也不至于要让您屈尊降贵亲手做这样的事情。” “我年长小郎几岁,小郎唤我六哥可好,这样也不显得生分。再者,给小郎剥虾算不上劳烦,见小郎欢喜,我心中也是欢喜的。”穆丛峬语气虔诚,像是为神明献上忠诚的信徒。 顾时晏再次被这位帝王的无耻所震撼,唤他六哥?就是不知道他对自己那些同父异母的亲兄弟是否也是这样,皇室之人,哪怕是亲兄弟间又有几分真心,更何况是他这样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 “好呀,六哥。”看在穆丛峬勤勤恳恳给他剥了这么多虾子的份上,顾时晏决定满足他这个小要求。 殊不知他这声六哥让向来冷静自持的帝王乱了心神,少年的声音如同温暖的春风吹散冬日的风雪。穆丛峬的脸上显露出难得的惊慌失措,只一瞬,他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少年因为孙昂调戏一事发怒,不知是否会因此厌恶龙阳之癖,想到这里,穆丛峬的心中对孙昂愈发不满。 以至于后来的某次宫宴上,孙昂随父入宫面圣,他能明显感受到帝王目光里的厌恶。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穆丛峬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试图以此来掩饰自己的失态。顾时晏见状,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直到二人用完饭,也没有再说一句话。顾时晏平日里有午睡的习惯,今日刚准备回房小歇,就被穆丛峬以刚用完膳不能睡觉的借口拦住。顾时晏自是不愿被人管教,可这次就连弘亭都认可穆丛峬的说法。 顾时晏无法,只得不情愿得和穆丛峬出门进行以消食为目的的散步。 二人在繁华的城池中漫无目的地四处走着,可走着走着二人便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江南之地自古富庶,土壤肥沃,河流水域众多,交通发达,贸易往来频繁,兴定郡作为江南首府更应如此。 可一路走来,路上的乞丐随处可见。乞丐身上的衣物破烂不堪,只能勉强蔽体,个个面黄肌瘦,只剩下皮包骨。穆丛峬见状双手紧握,不怒自威,这些都是他的子民,可如今居然变成了这样。 坐落在兴定郡的淮王府富丽堂皇,当年先帝为了彰显对幼子的宠爱,各种各样的稀世珍宝如流水般赏赐给了淮王。据暗卫来报,淮王府中姬妾成群,日夜弦歌不绝。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至于这兴定郡郡首,怕是早就暗自投靠到了淮王门下。这三郡百姓用血汗堆起的税收,成了当地父母官孝顺上级的礼品,当真是讽刺啊。 二人一路走到府衙前,此时正有一群书生围在府衙前想要闯进去,却被官兵拦住去路。 为首的那名书生高喊:“我的多名同窗失踪数月,我们多次报案官府却置之不理。直到一具具尸体出现在河流之上,被人打捞起来,官府才开始调查,最后却只一句失足落水便草草结案。究竟是失足落水,还是被人刻意谋杀 ,大家都心知肚明。官府是没有能力调查此案,还是畏惧幕后主使的权势不敢调查,你们自己心中清楚。” “籍安然曾被先生夸赞有状元之才,淮王便起来招募之心。一日诗会上,淮王向安然兄发出了邀请,安然兄一心为国,淮王荒淫无度,自是入不了他的眼。安然兄只是说了一句:‘诗书万卷,致身须到古伊周。我心在国,还请淮王殿下见谅。’第二日,安然兄便在家中失踪,直到前日尸体才被渔夫从河中打捞起来。” “那些失踪的学生大多也是拒绝了淮王的人,威压之下,大量学生投入淮王门下。可我等不愿屈服,我们只是想为死去的同窗讨要一个公道。若是你们不能给,那我们便去京城告御状。” 正文 第6章 纵使官兵拔刀相向,这位书生依旧面不改色。宁为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如此气节当真令人敬佩。 穆丛峬将一切尽收眼底,看来如今的江南官场当真是烂透了,这淮王怕是留不得了。发生了这种事情,穆丛峬也没有继续走下去的兴致。 他唤来暗自跟随的永昼,在他耳边叮嘱了一番。随后永昼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官兵面前,掏出一块暗金色的令牌,上面赫然写着影龙二字。 “见此令牌,如陛下亲临。”说罢,他看向四处的官兵,“尔等为何还不下跪。” 语毕,“唰唰”的声音响彻整个府衙,周围的官兵见状纷纷放下手中的武器,双膝下跪,“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坐在府衙里作壁上观的郡守此时也再不能保持沉默。听见外面的动静,他带着府衙里面的官员走了出来,行礼下跪,口称万岁。 那群书生此时也跪在地上,身形有些不稳,与官员的害怕不同,他们是发自内心的激动。如今帝王的使者前来,是否会惩治这些贪官污吏,是否会给他们的同窗一个公道,这是属于他们的机会。 郡守见这位影龙卫官员大有一副兴师问罪之意,便开口道:“不知尊使前来,下官有失远迎。下官鲍承恩,乃是这兴定郡郡守。尊使一路奔波,还请先随下官到官衙里休整一番,待到晚上下官再设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如今还有这么多学子等在衙门前想要一个说法,本官如何能和你们一般对此置之不理,又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只顾自己享乐。”永昼一改平日里的随和,态度冷峻,字字珠玑。 就连和他不太对付的弘亭此时也凑在顾时晏的耳边小声低语:“真没想到这家伙还有这么威风的一面。” “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影龙卫的统领,平日里再怎么不靠谱,有正事的时候还是有些能力的。怎么,看人家这么威风,你也想去试试?”顾时晏打趣道。 穆丛峬看着二人亲昵的动作,羡慕弘亭能凑在顾时晏耳畔低语的同时,又心中不免有些吃味。顾时晏对弘亭的态度没有了对旁人的那种疏离,反而多了几分温情。 弘亭不愿承认此时有些羡慕永昼,只得将话题转移,“陛下不是就在这里吗,为何不亲自去为那些学子主持公道?这样还能在学子之中收获名声,反而要把这个机会让给永昼那个家伙。” 还没等顾时晏开口,穆丛峬便率先开口解释:“虽说朕先前遭遇刺杀,此次的行踪已经暴露,可是满朝文武并不知道,他们还认为朕因身体不适在宫中修养。若是此时站了出去,不是明晃晃得告诉他们,朕是在装病吗?再者,区区一个兴定郡郡守,朕还不屑于亲自出手。”穆丛峬开口,帝王威严尽显。 顾时晏一字未发,似是觉得丢人,只在一旁默默看着。 另一边,鲍承恩见永昼这般不给自己面子,心中怒意涌起。这些年他在兴定郡作威作福惯了,那丰厚的孝敬送进淮王府,就连淮王都对他礼遇有加,何时受过这样的气。 只可惜永昼身为影龙卫,自身武功必然超群,又有御赐的令牌在手,显然不是他能轻易拿捏的。他只能按下心中汹涌的怒意,满脸赔笑,‘下官只是忧心大人身体,并没有不关心此案的意思啊。不若大人今日先休整一番,让这些学子今日先回去,明日再请他们来,如何?’ 永昼心想,总不能一次性把人逼急了,不动声色地朝穆丛峬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后者朝他点头示意,他便应了下来。跟在鲍承恩的身后走进了府衙。 至于周围的那群书生,则在官兵的以护送为借口实则监视的陪同下回到了书院。“那名为首的书生是何人?”穆丛峬见他临危不惧,对他有了一点兴趣。 “那名书生名唤卢明知,是清河书院山长鹿鸣先生的亲传,与那位被暗害的籍安然是师兄弟,据说二人感情亲厚。至于这鹿鸣先生也颇具来头,他本是江南人士,后来听闻儒尊在西北以文入道,心生向往,奔赴千里前往西北荒凉之地,最终如愿拜入儒尊门下。”长夜在一旁给三人解释。 “今夜鲍承恩怕是会对那些书生出手,你亲自带上几名影龙卫去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若是那群书生今夜就出事,他们的嫌疑最大,难道他们不怕世人的口诛笔伐吗?”弘亭心思单纯,显然不能理解这些弯弯绕绕,云梁千尺避世不出,倒是养成了他一副孩童心性。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若是人没了,那便死无对证,没有证据,那便是空口无凭。他们自然可以否认,甚至可以把这些罪责强加给那些学生。无论如何,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所以只有死人才是最安全的。”顾时晏开口解释。 穆丛峬暗自惊叹,眼前的少年不仅武功超群,对政事的把握如此敏锐,当真是稀世奇才。 “你也跟着一起去吧,刚好见见世面,学习一下。”顾时晏吩咐弘亭。 “我若是跟他一起去了,谁来伺候少爷你啊。在云梁千尺的时候您就总是不按时吃饭,这次出来之前华姐姐对我千叮万嘱,让我一定要照顾好您,若是您出来什么事情,那我回去以后怎么向华姐姐和老爷交代啊。”弘亭百般不愿,甚至搬出华灵和姬若锡,试图改变顾时晏的主意 可顾时晏心意已决,弘亭只好丧着脸任劳任怨地跟在长夜后面。 随着他们的离去,顾时晏和穆丛峬也准备返回客栈。“上次我的人把弘亭支走,你看见爱吃的虾也不愿动手。这次你亲自把弘亭派了出去,那谁来伺候你呢?”穆丛峬打趣道。 “我已经活了十七年了,若是连更衣都需要别人伺候着,那这些年的光阴又有何意义。再者说,我的梧桐殿只有弘亭一个小厮和一个侍女,自是比不上陛下,宫中有那么多的太监宫女伺候着。” 原来他居住的地方叫梧桐殿吗?凤凰非梧桐不栖,这样看来,他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穆丛峬暗自欣喜。 早就听闻云梁千尺有一殿两阁十二堂,这一殿是其中最为神秘的地方,江湖有传言,这是云梁千尺的禁地,就连影龙卫卷宗之中都没有对这一殿的记录。 顾时晏见穆丛峬没有开口,继续说道:“你不是也把身边的影龙卫都派出去了,若是此时有人行刺,我看你如何是好。怎的不说我将弘亭派出去是为了谁,若不是你的手下实力低微,我也犯不着将弘亭派出去。” 穆丛峬这次出行带来的影龙卫都是临海境的强者,若是被他们听见,怕是要吐血了。临海境已经是顶尖战力了,若不是穆丛峬重视培养这些人,哪怕是皇室也拿不出来这么多临海境强者。 “哥哥知道小郎一心为我,没有人伺候又如何,我保证把小郎伺候地舒舒服服。”穆丛峬的声音勾人心魄,可顾时晏依旧不为所动。“堂堂月尊在这里,纵使那些刺客倾巢而出,怕是也不能伤我分毫。小郎会保护好哥哥的,对吗?” “不准再叫我小郎,再有下次,不需要刺客动手,我会亲自了结你。”顾时晏被穆丛峬的厚脸皮折磨得烦不胜烦,开口威胁道。 “若是旁人这么说,那我还要忌惮一番。可你不会的,若是有一日你想要我的命,那我会毫不犹豫地亲手奉上。若是不许我叫你小郎,那我唤你什么呢,不若告诉我你的名字好不好。”穆丛峬语气真挚,随后又泛起那双带着水光的桃花眼,挑眉看向顾时晏。 可顾时晏却呆楞在原地,整个人显得十分低落。穆丛峬暗叹不好,不知是他哪句话惹得眼前的少年人伤心至此,他自责万分,刚准备开口道歉,顾时晏便率先开了口。 “你应当听过我师祖他老家人的名号,他以占星八卦之术闻名于武林。他老人家曾断言,在我达到逍遥境圆满之前,不能让别人知道我的名字,因为我在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顾时晏语气低沉,随后又开始诉说。 “所以这些年我一直躲在梧桐殿中,在我五岁时,师尊带回两个孩子,其中一个便是弘亭。哪怕有他们在,我还是只能被困在所谓的禁地之中,殿前有一棵很高大的百年梧桐树,我时常用轻功爬到它的顶上,看向山下面的世界。直到我成功踏入临海境,师尊第一次带我下山,那里的很多东西都是我在书上见过的。后来,我时常偷跑下山。” “师尊告诉我,等到我成为逍遥境九重天的强者,师祖的箴言便破了,我就可以回家了。用我自己的身份,堂堂正正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顾时晏见穆丛峬一言不发,他不想自己的坏情绪影响到穆丛峬,可这些话在这些事在他心中藏了十几年,如今,面对穆丛峬却毫无保留地说了出来。顾时晏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明明才认识两天,大抵是穆丛峬身上有一股神奇的魔力吧。 “虽然不许你唤我小郎,暂时也不能告诉你我的名字,但是你可以唤我阿衍,师祖在世的时候便这样喊我。师祖说 ‘衍者,从水从行’,他希望我的生命像流水一样奔流不息。”他语气轻快,仿佛刚刚说的事情不是他亲身经历,这是话本中的一个小故事那般。 穆丛峬听完以后心中自责又心疼,他拉住少年的手,许下郑重的承诺,“等你知道自己的身份以后便来京城找我可好?不管什么时候,我都等你。若是你父母对你不好,那以后便跟我住在宫中。” 正文 第7章 穆丛峬看向他的眼神坚定非常,饶是顾时晏这样的性子,也很难不动容。 这是除了师尊和师祖以外,第一个这样对他的人。不管帝王的承诺能维持多久,顾时晏此时都愿意相信。 “陛下后宫有诸多嫔妃,我一个外男住在宫中总归不合适,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日,陛下在京中给我一个宅院就行。”顾时晏此时的语气都温柔了几分。 “阿衍是从何处听来我的后宫有很多妃嫔的?”穆丛峬见洁身自好的自己被顾时晏这般冤枉,不由得为自己辩解。 “自古以来谁家帝王不是三宫六院,话本里都是这样说的?怎么,你的后宫没有妃嫔吗?就算如今没有,日后也总归要有的。”顾时晏记得当今圣上十六岁登基,到如今也有七年了,怎么可能连一个妃嫔都没有。 “朝中大臣皆以朕暴虐,自是舍不得将尽心教养的女儿送进宫来,纵使有那些为求权势卖女求荣的,朕也瞧不上那些庸脂俗粉。”穆丛峬语气委屈,向顾时晏抱怨,试图以此唤起少年的同情心。 “天家富贵非常,据弘亭打探来的消息,淮王府中单单是侍妾就有二十之数。纵使如此,可任然有无数女子想方设法地想成为其中一员。陛下身为一国之君,更是如此,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只是缘分未到罢了。”顾时晏以为穆丛峬是为没有遇到心爱之人而难过,便出声宽慰。 听见顾时晏的回答,穆丛峬只得按下心中的小心思,继而转移话题,“阿衍第一次来江南,不若我们四处逛逛可好?若是乏了,我们也可以回客栈休息。” 顾时晏见穆丛峬没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兴致,便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怎么,在陛下眼里我的身体就这么虚弱吗?不过走了半个时辰,还不至于乏。既然陛下有兴趣继续走走,那我自当奉陪。” “自然不是,朕只是听说阿衍午膳之后有小憩的习惯,便说上两句罢了。阿衍肯陪我继续走下去,我很开心。”穆丛峬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辞藻,仅仅只是“我很开心”四个字。他没有自称朕,而是用了我,此时他不再是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更像是一名邻家的兄长。 顾时晏听见这四个字时,原本平静的内心深处似乎泛起了一丝涟漪,连他自己的没有意识到,现在的穆丛峬已经那影响到他的情绪了。 二人一路走下去,江南水乡名不虚传。一条条小河纵横交错,古朴的石拱桥连接起河两岸的人们。河面上时不时有小舟划过,载着渔民对丰收的期望驶向远方。 暖阳映照在粉墙黛瓦之上,河边的垂柳在风的吹拂下摇曳生姿。 若是有朝一日无处可去,那便来江南吧,顾时晏心想。 忽然,远方传来一阵琴音。 初听之时,琴声轻柔,如同月光洒在江面之上,闪烁着粼粼波光。琴弦微微颤动,琴音清脆而空灵 轻拢慢捻抹复挑,而后琴声逐渐激昂,宛若潮水激荡。随后又舒缓下来,逐渐变得柔和缠绵。 顾时晏一时入神,下意识追随琴音而去,穆丛峬见状只好跟上。 随着琴声越来越近,二人很快便来到了一处秦楼楚馆前。虽是烟柳花巷之地,此处的名字倒颇有几分雅意。烟柳画船,风帘翠幕,此处便叫烟柳画船坊。 顾时晏一心沉醉在琴声之中,见找到了琴声的来源,便径直走了进去。他未曾看见这门上的牌匾,自然也不清楚这里是什么地方。 穆丛峬见状眉头微蹙,本是想找机会和顾时晏单独相处,如今却来了这青楼之中。但见顾时晏难得对一件事表现出极高的兴致,穆丛峬也不愿扰了他。 二人从未踏入过这种地方,自然想不到第一次踏入是因为这种缘故。 进去之后,此处与寻常青楼大不相同。只见一楼摆满了各种桌椅,二楼虽然也是如此,但二楼的中央有一处腾空的台子,四周被屏风隔断,看不见里面的情景,只能听见从中传出来的琴音。 见二人衣着打扮华贵,举止投足间尽显贵气,这里的楼主便迎来上来。 “瞧两位公子面生,是第一次来吧?咱们家的姑娘只卖艺不卖身,现在演奏的那位紫菱姑娘,就连淮王殿下都对她青睐有加,奈何襄王有意,神女无梦,紫菱姑娘誓死不从。最终淮王殿下也不再强求,只是时常来听曲子。”老鸨说起自己姑娘的魅力满脸骄傲,与有荣焉。 “哎呀,瞧我这嘴,一时之间没忍住多少了几句,二位公子还请上楼静坐。” 顾时晏刚说完世人逐利,对淮王趋之若鹜,如今见有这样一位不求福贵的姑娘,还弹得一手好琴,内心之中多了一些好奇。 二人来到二楼坐下,穆丛峬见顾时晏对一个女子这般感兴趣,内心不免有些吃味,但面上不显。 此时,有一小厮快步走来,拿来一份竹简 ,上面写满了茶水的名称和价格,“二位公子喝些什么?” 穆丛峬将竹简推给顾时晏,示意他点单。他身为帝王,普天之下各种稀罕的物件都有人进贡到宫中,更何况是区区茶叶。而顾时晏不同,哪怕云梁千尺传承百年,底蕴深厚,可冀州终究偏远,怕是不曾有过什么好茶。 顾时晏拿过竹简扫了一眼,要了一壶顾渚紫笋,他曾在书中看过,此茶是有名的贡茶 。因茶叶幼嫩时呈现紫色,且形状似笋而得名。 穆丛峬对此并没有什么意见,只要顾时晏喜欢便好。 小厮退了下去,很快便端上来一壶新泡的茶水,再加上两个青花瓷的茶杯。 顾时晏刚想拿起茶壶倒茶,却不料被穆丛峬抢了先,“阿衍坐着便好,这种事情怎值得你亲自动手。” 虽然只是倒茶这样的小事,可穆丛峬的动作依旧矜贵,手上的茶壶明明只是普通的瓷器,可在他手上,仿佛是仙宫中的琉璃,那茶也如同琼浆玉液一般。 穆丛峬见杯中的茶叶泛着橙黄色,面色一冷,这里的茶居然用的都是去年的陈茶。若只有他自己一人便也罢了,可如今还有顾时晏在这里,他自是不愿顾时晏喝这样的茶水。 顾时晏猜出来他在想什么,伸出手轻触他的手,从他的手中接过了其中一盏茶。手指温热的气息停留在穆丛峬的手背上,他心中波涛汹涌,面上却不能显露半分,只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以至于面上都有些扭曲。 “这里的茶自然比不上宫中,陛下不必介怀。”顾时晏语气依旧平静,很快便压下穆丛峬内心的躁动。 原来他是认为我生气是因为不想喝这样的茶水吗,穆丛峬心想。眼前的少年就是这样,无欲无求,却偏偏让人恨不得把全天下所以的珍宝都献到他的眼前,供他挑选。 此时,那位紫菱姑娘的琴声也停了下来,一曲终了。她站在被屏风环绕的台中,缓缓弯腰,对各位观众行了一礼,开口说道:“今日的这首曲子到这里就结束了,按本楼的规矩,若是各位公子有自认曲艺非凡之人,皆可与奴家比试一场。胜者,可入这屏风之中与奴家谈经论道,且今日的消费由本楼承担。” 虽然顾时晏有心比试,可此地鱼龙混杂,太过惹眼终是不好。至于穆丛峬,他向来不喜这些,这是碍于才乃君子六艺之一,便略有涉猎罢了。 穆丛峬摸了摸身上的荷包,准备结账。可半天下去,什么也没有摸到。平日里这种事情自然由暗卫代劳,可今日他为了和顾时晏单独相处,以保护卢明知为由头,将暗卫全都打发了。 顾时晏更是如此,他想到堂堂帝王总不至于让他请客,便也没有准备银子。 如此一来,这比试是非参加不可了。穆丛峬心中暗自后悔,怎的连银子都没有准备。在顾时晏面前落了面子事小,让顾时晏与那位紫菱姑娘借此有了交集才是大事,他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顾时晏和那位姑娘单独相处。 他知晓顾时晏自然看不上寻常女子,可怕就怕那位女子见了顾时晏以后便再也看不上旁人。 就在他心中思索万分的时候,顾时晏已然开口,“在下没有带琴,不知可否借姑娘的一用。” 屏风那头的紫菱还未开口,周围的客人便议论纷纷。 “哟,又来了一个说自己没有带琴的,这个月已经是第八个了吧。” “多的是这样的人,为了接近紫菱姑娘无所不用其极。” “可这位公子气宇轩昂,看起来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啊。” “那又如何?总归不过是官宦人家的子弟,身份再尊贵,能比得上淮王殿下吗?紫菱姑娘可是连淮王殿下的拒绝了数次。” 可出乎意外地,紫菱并没有拒绝顾时晏的请求。只见一位身着淡紫色衣裳的侍女双手捧着一把古琴,推开屏风走了出来。 她将琴交到顾时晏的手中,随后便站在一旁,并没有理会众人错愕的目光,只待顾时晏开始弹奏。 顾时晏道了声谢,将琴放在桌子上,用手轻轻拨弄琴弦。试过音以后,顾时晏便弹奏起来,他选择了一曲《胡笳十八拍》,伴随着顾时晏的动作,人们的眼前好像显现出万里大漠,黄沙满天的景象,又见金戈铁马冲向战场,却无人归来。 一群完毕,整个酒楼已然鸦雀无声,人们此时都还沉浸在这慷慨悲壮的哀歌之中。 “还请这位公子移步屏风后一叙。”紫菱的声音突然传来,打破了这寂静的氛围。 顾时晏起身将琴交给身旁的侍女,踏步准备朝屏风而去之时,却被突然穆丛峬拉住衣袖,后者用略带祈求的眼神看向他,“阿衍,可以带上我一起吗?” 顾时晏也不好意思将穆丛峬单独留在此处,询问紫菱的意见,并得到后者的同意后,他和穆丛峬一同迈入了屏风之后。 正文 第8章 只见屏风之后,紫菱身着粉红色的秀满牡丹的长裙,头发高高盘起,上面只插了一根玉簪,跪坐在小桌前。 见到戴着面具的顾时晏,她面色依旧,她本就是对顾时晏的琴声感兴趣,容貌是美是丑都与她无关。 可当她看见跟在顾时晏身后的穆丛峬时,面色惊慌,甚至不小心失手打碎了茶盏,茶水撒到她的衣裙上,她来不及收拾,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二人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穆丛峬眼疾手快,迅速伸手将顾时晏护在自己身后。 见到穆丛峬下意识的动作,顾时晏心中有股说不出的奇妙感觉。这个傻子,有危险也该是自己保护他才是。 紫菱并没有做什么,反而是对着穆丛峬恭恭敬敬行了一个大礼,“民女满紫菱参加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穆丛峬与顾时晏对视一眼,皆能看见对方眼中的惊讶。穆丛峬心中怒气汹涌,只是顾及着顾时晏才没有发作。 身为帝王,自己的行踪却多次泄露,穆丛峬杀意四起,若是眼前的女子不能给他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也没有留着她的必要了。虽然不好当着顾时晏的面动手,但杀一个女子对影龙卫来说也算不上是什么困难的事情。 穆丛峬顾念着在顾时晏心中的形象,语气依旧温柔,可仔细听便会发现其中蕴含的杀意,幽幽道:“这位姑娘怕是认错了吧?在下不过是一富贵人家的公子,如何能是当今陛下。” 满紫菱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位帝王是微服而来,不由得惊慌起来。满家一族的仇恨压在她身上已久,眼下好不容易能得见天颜,她来不及思虑许多,可不曾想竟然触怒了这位帝王 。 她一人的性命死不足惜,可若是因此使得满家全族的冤屈再也不能沉冤得雪,叫她死后又有何等颜面再见满家列祖列宗,又如何对得起父母死前苦心孤诣让她苟延残喘至今。 “陛下不必担忧,您的行踪自然是无人知晓。只是民女曾见过淮王殿下,您的眉眼间与他相似,这才认出了您来。”说罢,满紫菱行了三跪九扣的大礼,“请陛下还家父一个公道。” 被人点破了身份,穆丛峬也不再伪装,拉在顾时晏的衣袖在上首落座。坐下那一刻,他周身那股独属于帝王的威严也随之迸发。 穆丛峬决意晾着满紫菱,并没有让她起身,也没有要为她父亲主持公道的意思。反而是随手拿起一枚新的茶盏,自顾自地为顾时晏斟茶。 跪在地上的满紫菱头贴在木板上,长发遮住了她苍白的面容和满头的冷汗。哪怕内心惶恐万分,可她依旧保持着完美的跪姿。 倒也不是穆丛峬有意为难她一个女子,只是凡事都有代价。哪怕她再怎么走投无路才求到自己身上来,规矩都是要有的。若是所有人都如同她这样,仗着自己认出了天子的容颜,便直接向前求天子为自己做主,那要这各地的衙门做什么用。 顾时晏坐在一旁,接过穆丛峬递来的茶盏,捧起来喝了一口。穆丛峬见顾时晏如此捧场,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他决定快点解决眼前的事情,好继续和顾时晏过二人世界去。 “你父亲有什么冤屈,一一说来。”穆丛峬略带威严地开口。 满紫菱闻言瞬间松了一口气,跪坐起来,却低下头,不敢直视天颜。只听她缓缓开口,将当年的惨案诉诸出来吧。 满紫菱的父亲满元思是上一任兴定郡郡守,彼时先帝驾崩,新帝即位,淮王也初到封地。 那时的淮王不过是个十岁的幼童,自然什么不懂。可他的父皇却时刻为他谋划,给了他富庶的封地,将自己的一名心腹派给了他,甚至给穆丛峬留了一道密旨,以此来保全他的性命。 先帝一生薄情,对大臣、妃子、子嗣皆是如此,唯独对那位丽妃和她的幼子例外,这般舐犊之情,当真让人感动。 那名心腹在先帝的指示下,教导淮王四书五经,君子六艺,甚至是帝王之道。起初,淮王穆丛昊还虚心学习,可后来日子长了,这个年纪的少年如何能每日静下心来虚心学习。 刚好穆丛昊的亲舅舅宋吉对他早有不满,害怕这位外甥在他的教导下不亲近外家,断了自己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便设计污蔑了他,穆丛昊听自己舅父的建议赐死了这位先帝心腹。 一杯穿肠毒酒结束了他的生命,他没有为自己辩解,或是无从开口,或是不屑于辩解,亦或是他彻彻底底地对眼前的皇子失望了。 整件事情中,他一直未曾开口,只是在喝下毒酒后,对着北方拜了下来,大喊道:“陛下,臣有负陛下所托啊。”这一拜,便再也没能起来。 有那名心腹在时,穆丛昊尚且有所收敛。没有他的约束之后,穆丛昊在宋吉的诱导下,日渐荒唐。若是让那位早逝的丽妃娘娘知道,自己的孩子居然被亲弟弟带成了现在这幅荒淫无度,胸无点墨的样子,怕是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先帝赐下来的物件大多都是从自己的私库中出的,上面印有内务府的标记,轻易买卖不得。可终日挥霍之下,穆丛昊手中的钱财日渐减少,这对于挥金如土的淮王殿下已经算得上是囊中羞涩了。 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有一位门客向宋吉提议,可以从三郡的税收入手。按《大梁律》亲王封地的税收归朝廷所属,朝廷会给亲王发放俸禄。 上交给朝廷的税收他们自然无法插手,可若是从原本的税收之中多出一项呢?至于会加重百姓的负担,那与他们又有什么关系? 穆丛昊性格懦弱,不敢做这样的事情,可架不住宋吉在一旁劝说,再加上手头的银子确实不够他日常的花销,他便同意了这件事。 有人穆丛昊的首肯,宋吉便着手办了起来这件事。其余两郡的郡守听说这是淮王的命令,当即答应下来以表忠心,甚至暗中给了宋吉不少孝敬。 可在兴定郡这里,宋吉却踢到了铁板。满元思软硬不吃,无论宋吉怎样威逼利诱,他都无动于衷。 宋吉怒火中烧,甩袖离去,二人最终不欢而散。若是不听话,那换一个人便是,这兴定郡的郡守,可不是只有他满元思一个人能当。 是夜,郡守府火光漫天,刀剑声不绝,满家小厮下人共计二百三十一人,只有满紫菱这位小姐在父母的保护下,让贴身侍女穿上自己的衣物,最终逃过一劫。 那个时候的满紫菱还未及笄,她的父母曾说过一个月后会给她完美的及笄礼。时至今日,父母的身影从满脸欢笑到火光中两具冰冷的尸体还时常出现在她的睡梦之中,提醒着她满家的血海深仇。 侥幸逃出生天之后,她迷茫不知去向,后来是这烟柳画船坊的妈妈收留了她,她从此在这里定居了下来,成为了这里的一名乐师。 这次惨案也成了兴定郡百姓饭后的谈资,可官府在淮王一派的授意下,给出的结果居然是满元思多年前树敌,被暗害。可他们又没有能力追捕到那些所谓的“贼人”,这件事最终无人在意。 三年前的惨案始终压在她的心头,这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她曾经偷偷回过郡守府,那场大火烧毁了父亲的书房,可她因为喜静,房间偏远并没有受到波及。 她站在自己的房间,用手抚摸着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突然发现了儿时父亲为了哄她开心命人设立的暗格,她带着童年的记忆打开了那个暗格。 只见暗格之中有几本泛黄的帐簿,上面赫然记录着淮王就任以后私收的贿赂和多出来的税收。当时新帝登基不足四年,根基不稳,整个江南之事都被先帝派来的心腹掌握在手。直到他被赐死,满元思才有机会暗中收集这些罪证,以求上达天听。 可他忽略了京中也有淮王一脉的人,他满腔热血所写就的折子根本就没有送到新帝的案前。 满紫菱看到这些帐簿才明白,原来满家一事从来都不是宋吉临时起意,而是为了掩盖此事针对满家的一场早有谋划的阴谋。 她的父亲为天下百姓而死,她为父亲死得其所而骄傲。可如今她的父亲被人在家中残忍伤害,只是因为影响到某些人的财路,当真是讽刺。 她隐藏起心中的愤怒与恨意,小心翼翼地将这些帐簿藏进衣服里。为了避人耳目,她特地选择了半夜来这里。 等到她回到坊中,将那些帐簿寻了个安全的地方藏了起来,再也无法控制内心的悲痛,泪水浸湿了被子,她怕引起别人的怀疑,只是无声地流泪,直到再也流不出一滴泪才无力地昏睡过去。 听完满紫菱的故事,二人说不动容是假的,但面上依旧不显露出一丝情绪。 “那些帐簿如今在何处?若是能拿出来,朕便许诺你给你父亲一个公道。”穆丛峬一语中的,如今他正欲除去淮王以绝后患,本想借书生失踪一案,可有先帝遗诏,最多也只是让淮王落得个幽禁的下场罢了。 这样未免也太便宜他了,可再加上擅自收税就不一样了,哪怕是那些迂腐的老臣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满紫菱从房间中将帐簿拿了出来,双手献个穆丛峬。后者接过她手中的帐簿,拿起一本仔细翻看,面上露出一丝怒意,但更多的是心中的欣喜。 穆丛峬对满紫菱所受的苦楚没有半分同情,反而是只在意能不能借此扳倒淮王。这便是帝王吗?天下所有的人和事物仿佛都是他手中的棋子,而棋子的死活又有谁在意呢? 顾时晏将一切尽收眼底。 正文 第9章 淮王一案如今已经证据确凿,哪怕是他最大的底牌——那份先帝遗诏,此时也只能保住他的命了。 只等长夜等人将书生一案调查清楚,到时候两案一同审理,纵使有人想为淮王求情,也要想清楚是否会被天下文人口诛笔伐。他可以乘机将江南三郡的官员换成自己人,自从,整个江南将在他的手中牢牢掌握。 穆丛峬心中一喜,便对满紫菱询问道:“除了想为你父亲要一个公道,你可还有什么想要的。” 满紫菱闻言只是摇了摇头,恭敬地回答:“除此之外民女别无他求。” 顾时晏本想和眼前的这位姑娘探讨琴技,可眼下的情况显然是不太合适。 “你继续在这里等着吧,如是需要你作证的时候,朕会让人来通知你的。”穆丛峬对满紫菱吩咐道。 二人在满紫菱恭敬的目光走了出去,无视周围顾客或羡慕或打量的目光,直直走了出去,期间穆丛峬还不忘对小二询问道:“我们的茶水由你们负责,这话算数吧?” 小二连忙点头称是,暗自在心中疑惑,这两位公子看着像极了大户人家出来的,怎的连这点银子都要计较,殊不知二人都没有带银子。 穆丛峬解决了心中的一件大事,压在他肩头的担子也轻了一分。人人都羡慕帝王的尊崇,可他从先帝手中接过的是世家弄权,官官相护,民不聊生的烂担子。这些年在他的努力下,这样的情况才有所缓解,可却因此传出了他暴虐的名声。他自是不在意这些的,世人愚昧,这样的评价对他来说也不算什么。 他本就不是世俗意义上的明君,纵使千夫所指,只要他问心无愧,那又如何。 外面的太阳已经快要落下,夕阳的余晖映照在江面上,晚间的风温柔地吹过,带走了世间的阴霾。 “阿衍还真是我的小福星,若不是你见这琴声动听,下意识跟随而去,我怕是也不能这么轻易地找到淮王的把柄。”穆丛峬看着顾时晏,打趣道。 顾时晏无功不受禄,不明白穆丛峬为什么将这件事的功劳加在自己身上,只是客套道:“陛下真龙天子,自然能除去奸臣小人。” 见他如此客套,穆丛峬也没恼,反而是自顾自地感叹顾时晏是他的贵人。 又是一个雨夜,二人用过膳后,顾时晏主动开口让穆丛峬晚上住在他的房间。 穆丛峬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喜震惊地不知所措,还没等他开口,顾时晏便继续说:“若是不介意睡在外间的榻子上,就过来吧。” 穆丛峬这才反应过来,也对,以顾时晏的性子是断不可能与别人同床共枕的,能和他睡在同一个房间,穆丛峬已经很满意了。 现在都已经住在同一个房间了,下次就该睡在一张床上了,穆丛峬在心中安慰自己。 见穆丛峬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什么顾时晏便开口解释道:“长夜和弘亭今夜不会回来,若是你一个人住出了什么事情,我恐怕要来不及赶去。若是你觉得软榻委屈,那便委屈一夜吧。” 见顾时晏如此一本正经地说让他委屈一夜,穆丛峬轻笑出声,果然涉及到睡觉的问题顾时晏不可能让步。同时,暗下决心,等这次回去以后就让内务府把他寝宫的床弄得更舒适一些。 实际上帝王寝宫本该舒适万分,上到各种器具,下到小小的摆件都要精挑万选。可他不在意这些,便吩咐从简即可。 夜幕早已降临,顾时晏入睡的速度很快,不到半柱香时间,穆丛峬就听见里间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他听着少年微弱的呼吸声,按住自己内心的躁动,艰难地进入梦乡。 竖日,天刚破晓,弘亭长夜二人将那群书生安全送到郡守府交给永昼后,便连忙回来复命。 二人全然没有在意鲍承恩面如黑炭的脸色,甚至还打趣永昼,让后者记得请他们吃饭。 一旁的鲍承恩非但不能动怒,还要想办法排除自己的嫌疑,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只能在心中暗骂淮王的手下都是一群废物,可他并不不知道,淮王暗自培养的暗卫,在训练有素的影龙卫面前不堪一击,更何况还有弘亭这位临海境巅峰的强大助力。 虽然上次影龙卫面对魔尊的手下时异常焦灼,那是因为后者的武功不走寻常套路,变化莫测,带着一股邪性。 当二人看见穆丛峬与顾时晏睡在同一间房时,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出了满满的震惊。 自己公子/陛下莫不是被人魂穿了,怎么可能和别人同床共枕。 同时,弘亭心中不经对穆丛峬生出一丝敬意。若是夜间不小心弄醒了自己公子,恐怕现在已经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了,又担心顾时晏哪天真一不小心弑君了。 短暂的震惊过后,二人反应过来,长夜准备汇报昨夜的情况,可穆丛峬却摆了摆手,打断他,示意等到顾时晏睡醒以后再汇报。 长夜心中将顾时晏的地位又提高了一点,穆丛峬处理事情可从不会因为某些人,某些事当误,这位月尊还是头一遭呢。那空悬的后位怕是马上就要有人选了,只是尚且不知道这位尊者的心思。 半个时辰后,听见里间传来顾时晏哼哼唧唧的声音,三人便意识到他马上就要醒了。 穆丛峬只觉得有些可爱,长夜实在无法把这样的声音与那夜杀人不眨眼的尊者联系在一起,弘亭则是早已习惯。 弘亭准备进去伺候,却被穆丛峬伸手拦住。只见后者拿起一杯温热的茶水走了进去,他将顾时晏半搂在怀中,隔着面具将茶水喂进他的嘴中。 穆丛峬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一把精致的玉梳子,挽起顾时晏如瀑般的黑发,目光专注,慢条斯理地梳着。最后,拿出一条淡蓝色的发带,将顾时晏的长发束起。 顾时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水温不冷不热,很舒适。半梦半醒之间,穆丛峬已经将外袍套在他的身上,甚至半蹲在地上,为他穿好鞋袜。 在外间偷看的弘亭瞬间瞪大了眼睛,满眼不可置信。他看向旁边的长夜,试图从对方身上找到和自己一样的震惊,以此来寻求安慰。 可长夜将头低下,恨不得埋进地板里,根本不敢向里间看一眼。若是偷看被陛下发现,那他就算是有十条命也不够穆丛峬折磨,更何况,弘亭这个呆瓜有月尊护着,自己可没人护着,还是小命要紧啊。 而里间的顾时晏已经在穆丛峬的伺候下整理好了衣物,后者还在他的腰间系上了一枚刻着鸟兽鱼虫的玉佩。 因着顾时晏带着面具,穆丛峬也不敢擅作主张,生怕惹了眼前人不悦。除了脸没有擦拭以外,顾时晏全身上上下下都被穆丛峬尽心打理过一番。 顾时晏此时还不太清醒,没有发现是穆丛峬在照顾他。只是觉得今日的弘亭有些不一样,平日里,弘亭虽说大大咧咧,可还是顾及着尊卑有别,不会过多的触碰他的身体。 直到被人引着来到外间的椅子上坐下,顾时晏看见站在旁边的弘亭,才意识到刚刚照顾自己的人是谁。不过顾时晏并没有多想什么,只是感叹到这位帝王为了拉拢自己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只不过穆丛峬伺候起人来倒是一点都不生疏,动作小心翼翼,要知道他平日里刚睡醒的时候脾气可不好。有时候就连弘亭都会惹得他不悦,唯有华灵比较熟练。 其实顾时晏不太喜欢别人的触碰,可刚刚穆丛峬的动作十分细致,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他并不反感。若是旁人,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 见顾时晏清醒了一些,穆丛峬这才抬手示意长夜可以开始汇报了,自己则是拿起让人准备的点心,放到顾时晏的旁边,用着哄小孩的语气:“还要等上一些时间才能用膳,阿衍先吃点点心,填填肚子,可好?” 顾时晏没有理他,眼下明明是谈事情的时候,让他一个人吃点心算什么事,况且他现在也没有胃口。 长夜将昨夜的事情一一道来。 昨夜他们暗中跟在那些官兵身后,因着轻功极好的缘故,没有被发现。 那群官兵将书生送回书院以后,其中一人偷偷跑去了淮王府通风报信。可宋吉认为,这种小事没必要惊动穆丛昊,区区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淮王府普通的暗卫就可以解决。 而且魔尊与淮王之间的合作似乎没有那么亲密无间。各种巧合之下,执行这次刺杀任务的只是淮王府的暗卫,为首这不过是淬体境巅峰的实力,长夜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被弘亭解决。 剩下的时间,长夜带人顺着发现尸体的那条河流一路向上,最终在尽头发现了一处隐秘的庄子,庄子里有一处池塘,池塘连着河流。池塘里面泡着很多具尸体,那些被打捞上来的尸体大概就是从这里流出去的。 随行的影龙卫想上前打探情况,可却被长夜拦住,他察觉到里面有几道不弱于自己的气息,甚至有一人的实力隐隐超过自己。几人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惊动了里面的人,最终只能无功而返。 将尸体浸泡在池塘之中,顾时晏想起一种功法,名为紫霜佛瘴。将尸体放入水中,趁月圆之时吸收尸体之中残存的能量,以此来提升自己的修为。 从术极为恶毒,被江湖明令禁止,甚至佛门中人认为此术的名称有辱佛祖,视修习者为佛门公敌。 而江湖之中有明确记载的上一位修习者正是当今魔尊。 可奈何他修为已经达到了逍遥境,武尊避世不出,儒尊远在西北,只有佛尊净空大师从护国寺中走出,与魔尊一战。可那一战二人并没有分出胜负,皆是重伤。 最终净空大师退回京城护国寺,而魔尊自此也了无踪迹。 正文 第10章 若是紫霜佛瘴这门功法,那魔尊手下有那么多强者就不奇怪了。 只要有足够的人命,哪怕他想建造一支全部由临海境强者组成的军队都可以。只是此功法的弊端也很明显,修习以后,踏入逍遥境的几率更加微小,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只有魔尊一人达到了这个境界。 听到这个消息,顾时晏当即便决定今夜去那个庄子里打探一番。丹溪,若是当年之事与你无关也就罢了,若当真是因为你,那你可要好好掂量一下能在我手里撑过几招。 直到长夜说,今天巳时衙门便会重新审理籍安然的案子。可众人都清楚得很,这次审理最终只会无疾而终,那群书生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证明是淮王穆丛昊将那群书生杀害。 可这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淮王压榨百姓,江南民众苦他久矣。此事一旦闹大,所有人都会相信这件事是淮王做的,且看他要如何堵住江南三郡百姓的悠悠众口。 穆丛峬顺势将满紫菱一事告诉了长夜,让他派人暗中将满紫菱保护起来,以便他日一举击溃淮王一派。 众人用完膳以后,穆丛峬没有继续缠着顾时晏,而是回到自己的房间小憩。 另一边的弘亭将顾时晏的发带解开,好奇地说道:“公子,我记得你没有这种颜色的发带啊,这个是陛下的吗?” “应该是他早上给我束发的时候随手拿的吧。”顾时晏满不在乎。 “公子,这位陛下对您还真是体贴细心,莫不是真看上你了?早晨你刚睡醒,可能不太清醒,我在外面看的清清楚楚,他给你整理衣服,穿鞋袜,比我还认真呢。”弘亭打趣道。 “世人皆逐利,更何况是帝王。我整日带着面具,他连我的脸都没见过,就说喜欢我?也不知这喜欢里面又有几分真心,几分算计。”顾时晏语气讽刺。 说来也对,若是见过自家公子的脸说这话还有几分可信度,毕竟顾时晏的脸没有一处瑕疵,就连眼角下的那枚红痣也显得格外诱人。 可弘亭还是有些不解,若仅仅只是为了拉拢自己公子,那位帝王也不需要如此屈尊降贵吧。怪不得公子平日里总让自己多读些书,他真有些看不明白。 顾时晏继续道:“今夜你跟我一起去那座庄子里看看,若魔尊真的在那里,左右不过两日,我们便可以回云梁千尺了。纵使那位帝王真的有些什么算计,他的手现在还伸不进云梁千尺。” 弘亭听见这个决定以后有些激动,自己将破虹从冀州背到江南,如今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这还是顾时晏晋升逍遥境以来的第一场战斗,哪怕对手是成名已久的丹溪,弘亭也不认为自家公子会输。 弘亭是个武痴,被姬若锡捡回来后就一直住在云梁千尺。直到亲眼见证了顾时晏与那位长老的比试后,才求到顾时晏身上,在他身边当个小厮。 只可惜今夜公子的英姿只有他一个人能欣赏了。 短暂的欣喜之后,弘亭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知道那处庄子的位置。昨夜他为了偷懒,便主动留下来保护那群书生。 顾时晏对弘亭何其熟悉,看见他将两只手来回摩擦,就察觉到了他的心虚。 顾时晏仅仅只是将手指扣了扣桌面,就吓得弘亭连忙交代,“我昨夜没有去那个庄子,不知道庄子在何处。” 弘亭低下头,不敢看自家公子的动作。等了一会儿,听见顾时晏轻笑出声,“那你喊上长夜一起吧,就说我决定指点他一下。” 纵使弘亭心中百般不愿,本以为只有自己可以亲眼见证两大尊者之间的战斗,如今还要带上长夜。其实他对长夜的印象比永昼好很多,而且眼下这个情况也只有带上长夜了。 穆丛峬在得知这件事后,自然是同意顾时晏将长夜借走,甚至多次叮嘱长夜一定要保护好顾时晏的安全,恨不得自己也跟着一起去。 可他知道那些下属绝对不会同意他一起去,毕竟两位逍遥境尊者之间的战斗,其威势可不是能轻易阻挡的。 穆丛峬只好留了下来,长夜离开之前将郡守府的永昼唤了回来,护在帝王身侧。 那群书生的案子正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因为没有证据无疾而终。但永昼暗自收买了城中的流民,几块碎银子,就足够他们将这件事弄得满城尽知。再加上他们落得如此处境,本就与淮王有关,如果好不容易抓住淮王的把柄,他们自然十分卖力。 穆丛峬暗中嘱咐长夜,若是有机会,留下几个魔尊手下的活口,以便日后为书生一案作证,也为扳倒淮王添了几分稳妥。 又是一个雨夜,三人身着斗笠,一路沿着河流向上游走去。雨水滴答滴答地打在弘亭和长夜的身上,可还没等靠近顾时晏,就被后者那股强劲的内力蒸发了。 三人都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轻功自然是十分精通,很快便来到了那座庄子前。 一旁的二人还在想怎么偷偷摸摸地进去,只见顾时晏的体内迸发出一道内力,直接将庄子的大门轰开了,忽略二人震惊的目光,随后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这样大的动静,再加上顾时晏丝毫没有低调的态度,自然惊动了里面的人。 有八位身着黑色长袍的人走了出来,宽大的长袍和帽子遮住了他们的身形,银白的月光撒在他们身上,显得诡异非常。 但无一例外,这些人居然都是临海境的强者,从一至九重天修为不等。放在别的地方,有八名临海境的强者已经算得上是极为强大的势力了,可临海境与逍遥境之间的差距宛如天堑。 顾时晏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朝空中一伸,只见弘亭背上的古朴木匣开始颤动不止,直至有一把长剑破匣而出。 长剑的剑鞘由古朴的沉香木精心雕刻而成,祥云纹样布满剑鞘,剑鞘上还镶嵌了几枚上好的白玉,白玉在月光的映照下发出微弱的光芒。 长剑并未出鞘,顾时晏随手一挥,一道剑气如虹划破四周的空气,直直向着挡在前面的八人飞去。 那八人修为本就是靠紫霜佛瘴这门魔功强行提升,在顾时晏这种名副其实的逍遥境强者面前毫无抵抗之力。 哪怕众人在顾时晏抬手的一瞬间就试图阻挡,可惜修为之间的差距根本不是数量可以弥补的。 那道剑气很快便冲破了几人构起的防护,他们在短暂的抵抗之后,很快便无力支撑。除了修为最高的那人,其余人皆是口吐鲜血,鲜红的血液落在黑色的长袍上。众人皆是力竭,倒在地上。只剩为首的那名黑袍人顽强地站立,可他也不好过,那道剑气迫使他不断后退,直到重重地砸到墙上。 长夜见这八名临海境强者在顾时晏手下居然撑不过一招,这才意识到临海境与逍遥境之间的差距。而弘亭早就预料到了如今的情况,在一旁满眼崇拜地看向顾时晏,与有荣焉。 终于,里面的那位终于按赖不住,“不知何方道友来此,又为何事而来?”那道声音十分低沉,像是地狱里索命的恶鬼。虽然声音低沉,可里面蕴含的杀意十分明显。 顾时晏并不清楚当年的事情,只是开口试探,“故人之徒,为当年之事,自云梁千尺而来。” 语毕,里面的人明显停顿了一番,似是有些心虚。伴随着门打开的声音,一道身影从门内走了出来,一道深红色的长袍披在他消瘦的身体上,加上清冷的月色,瞧着十分渗人。 “当年你师尊都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今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挑衅我?”那人语气讽刺,试图激怒顾时晏。 却将一旁看戏的长夜吓得不清,连忙捂住耳朵,生怕听到什么江湖秘辛,被顾时晏灭口。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将长剑从剑鞘中拔出,随手将剑鞘丢给弘亭。一旁的弘亭连忙跑上去接住,这么名贵的剑鞘被自家公子随手扔在一边,若是被欧阳文海大师知道,恐怕要心疼地说真是暴殄天物。 剑身由天外陨铁锻造而成,上面如同剑鞘一般,都刻有祥云纹样,那是云梁千尺的图腾。银白色的剑身在月光的映照下更显肃然,杀气尽显。 见顾时晏长剑出鞘,丹溪也不敢托大,从袖子中掏出一把长鞭。 长鞭出,饮血归,此鞭便叫饮血。当年的丹溪就是用这一手长鞭将那些所谓名门正派的江湖中人打的闻风散胆,此鞭凶名在外,在风雨楼名器榜排名第七。 顾时晏的破虹虽是第一次在江湖露面,但从其锻造者是练器大师欧阳文海,用的材料是天外陨铁就足矣见其不凡。今日之后,名器榜前十必定有它的一席之位。 “观你年岁,如今恐怕还未到弱冠,就算是侥幸入了逍遥境又如何?还是回去多修习几年再出来混江湖吧,今日本尊便让你看清我们之间的差距。”丹溪知道既然能入逍遥境必定有几分实力,绝不可能是侥幸,否则这世间的逍遥境强者也不会只有这区区六人了。 他的目的只是激怒对方罢了,若对手是个性格暴躁,极易丧失理智的家伙,那会轻松很多。可如今顾时晏所表现出来的冷静自持,让他都感受到了不妙。任凭他怎么激怒对方,后者都无动于衷,这样的对手才是最可怕的。 正文 第11章 顾时晏根本没有理会他的话,见后者毫无反应,丹溪自己已经有些动怒了。 一旁观战的二人看到这一幕险些笑了出去,弘亭更是感叹到,自己公子不说话就能将魔尊气成这样。 顾时晏长剑既然已经出鞘,自然是准备动真本事的,他迅速催动着云隐术,这是云梁千尺的不传之秘,仅有历代掌门和其嫡系才能修炼。 只见顾时晏体内的内力瞬间沸腾,沿着他的手臂传递到剑上,剑身在内力的加持下更显凌厉。 顾时晏脚尖微点,凌空而起,对着丹溪的方向就是数剑。丹溪下意识拿起长鞭饮血进行反制,可顾时晏速度极快,身形如同鬼魅,这轻功赫然是踏雪无痕。 丹溪见自己无法捕捉到顾时晏的身形,还有分心阻挡顾时晏从四面八方发出的剑气。当即便决定用修为压制后者,他成名已有多年,虽然当年与净空大师一战之后重伤,可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其实力早已恢复到了巅峰期。甚至在这么多尸体的助力下,他已经触摸到逍遥境四重天的门槛了。 他的身上迸发出逍遥境三重天巅峰的威压,试图凭借修为的差距限制顾时晏的动作。可他显然低估了顾时晏的实力,后者在他的威压下依然能行动自如。 顿时,他心中大惊,怎么可能?他这样的年纪怎么可能拥有这样的修为。 是的,顾时晏哪怕只是刚刚步入逍遥境,可他凭借多年来打下的坚实基础和强大的天赋,一连突破到了逍遥境三重天,直逼那些成名已久的高手。 就在丹溪愣神的片刻,顾时晏抓住机会,长剑迎面而来。丹溪虽然很快反应过来,可还是没能避开,硬生生抗了顾时晏这一剑。 当他想反击的时候,顾时晏的身影早已退开,被如此戏弄,丹溪已然怒火中烧。加之顾时晏刚刚那一剑实打实地打在了他身上,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手下,道了句:“一群废物”。 只见他抬起手腕,八人的身体瞬间浮空而起,众人的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一样。很快便呼吸困难,面色苍白,想要挣扎,想要求饶,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很快便没了呼吸,尸体重重地落到地上。虽然早有耳闻,紫霜佛瘴这门功法阴毒非常,可众人皆是第一次亲眼见到,地上的尸体已经干瘪,甚至出现了紫色的斑点,看得十分反胃。 紫霜佛瘴这门功法所用的尸体放在水潭中浸泡的效果最佳,可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丹溪这样做。虽然只是临时使用,并没有提前做准备,八名临海境修士的内力还是让丹溪打破了那曾桎梏,踏入了逍遥境第四重天。 一旁的长夜瞬间担心起来,临走是穆丛峬让他保护好顾时晏,可以他的修为根本不能插足这场战争,光是抵挡两人的威压就耗费了他一部分内力。他暗下决心,若是等下真的出现什么危急情况,就算是拼了他这条命,也要让顾时晏安全撤离。 他看向右手边的弘亭,后者没有丝毫紧张,双手捧着那把沉香木剑鞘,仍旧是一副看戏的样子。长夜不由得佩服起他的冷静,这可是两名逍遥境尊者的战斗啊,但随即又想到,云梁千尺本就有两名尊者,他这样的反应也不奇怪。 丹溪将修为稳定下来后,便主动向顾时晏出手,长鞭划破空气,像飞腾的毒蛇般朝顾时晏挥舞而去。眼见就要打在顾时晏身上,可后者只是微微抬手便用剑将他的长鞭挡住。 只在一瞬,那根长鞭便缠住了破虹剑,丹溪抓住机会,迅速将长鞭拉回,试图将顾时晏限制住。 不出他所料,顾时晏跟着破虹剑被他拉到了身边,就在他准备动手之时。顾时晏却是先一步挣脱开来,那条陪伴他已久的长鞭竟然被顾时晏直接砍断,还没等他愤怒,冰冷的长剑已经贴在了他的脖子上。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若是如实说来,本尊还能考虑留你一命。”顾时晏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寒意,让人如坠冰窟。 “哈哈哈,原来你并不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我就说姬若锡那个懦夫怎么会将这件事告诉别人。”丹溪发了疯似的大笑,语气中对姬若锡满是轻视。 顾时晏此时已经隐隐动怒了,他自认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对方还一而再再而三地侮辱自己的师尊。 顾时晏将丹溪带到房间里,对旁边的二人说,“不要让任何人打扰到我。”至于房间里会不会有陷阱或者埋伏,顾时晏并不再意。 魔尊丹溪刚愎自用,所谓手下不过是随时可以拿来牺牲的弃子罢了。 一夜无眠,二人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只能听见是不是传来的惨叫,到最后丹溪甚至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直至天将破晓,顾时晏才从里面走出,扔了一把扇子给长夜,自己则是取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并没有沾上血迹的双手,随后将那块帕子扔在地上。 长夜打开那把扇子,上面是丹溪用血字写的认罪书。没等他反应过来,顾时晏就继续开口:“我会让弘亭拿上飞云令和你一起回去,再加上那截断了的饮血足矣证明这件事的真实性了。” “你拿上它,对外说魔尊丹溪与淮王勾结,残害百姓,本尊出手将魔尊击败。”顾时晏扔出一枚古朴的白玉令牌,中间刻着飞云二字,四周依旧是飞云样式的祥纹。这枚令牌只有两枚,一枚在顾时晏手上,还有一枚被某位祖师赠与了一位故人。他日故人之后亮出那枚令牌,可以让云梁千尺答应一个条件。 一夜未眠,顾时晏此时有些疲惫,不欲多说什么,只是对着长夜最后叮嘱了一句:“回去告诉你家主子,他帮我找到丹溪的人情已经还了,我今日便会返回云梁千尺。” 还没等长夜回答,一旁的弘亭就叫唤起来:“公子,你一个人回去那我怎么办?” “自然是把我交代的事情办完再回去。” 长夜自然也不想顾时晏这么快就离开,有他在自己陛下都温柔了几分。眼下他没有亲口和陛下告别,不知道后者会不会迁怒到自己身上,可他又不敢开口劝说顾时晏。 最终,顾时晏拖着奄奄一息的魔尊丹溪腾空而去,全然没有理会二人的挽留。 弘亭在一旁抱怨:“若不是为了你家主子,我现在已经跟公子一起回云梁千尺了。” 长夜没有理会他的抱怨,只是趁他不注意偷偷捡起来那块被顾时晏扔在地上的手帕,小心翼翼地放进衣服里藏了起来。 昨夜,顾时晏将丹溪带进房间以后,后者仍然不肯松口。 可顾时晏早已没了耐心,他不会什么审讯的技巧,但是他知道对一个习武之人来说什么最可怕。 他不屑于触碰丹溪,怕弄脏了自己的手 ,只是将内力隔空注入到后者的身体中,两股强劲的内力在丹溪体内相互排斥,后者苦不堪言。 要知道,一个人的体内最多只能容纳一种内力,若是注入的内力比自己弱或是温和的内力,那倒也没什么。可是顾时晏的内力十分强劲,与丹溪本身的内力呈水火不相容之势。 一开始丹溪还能忍着疼痛,他不信顾时晏的内力无穷无尽。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其损耗必然不小,如今又往他的体内注入内力,就看他的内力能撑多久。 他没有修习过云隐术,自然不懂这门功法的玄妙之处。所谓云隐,就是指吸收天地之势转化为自己的力量,顾时晏的内力在消耗的同时也在补充着,因此根本不会出现内力衰竭的情况。 丹溪的面色逐渐苍白,他本以为顾时晏只是想用内力相斥来折磨自己,直到他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被顾时晏的内力一点点地蚕食。这是要废了他啊!丹溪瞬间大惊,想要反抗,可顾时晏丝毫不给他机会,早在带他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点了他的穴位。 内力被一点点蚕食殆尽,身上的疼痛愈发强烈,丹溪早已不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了。恐惧布满了他的脸庞,他再也压制不住顾时晏的内力,只能靠一声声哀嚎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顾时晏向来喜静,听到他的叫声只觉得聒噪,他眉头微皱,从丹溪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布料,将后者的嘴堵住了。 而他自己则是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双眼紧闭,像是在闭目养神。 直到丹溪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竟是活生生疼晕了过去。顾时晏一脸嫌弃地将堵住他嘴的布条拿开,扔在了地上。见后者不醒,拿起桌上已经冷了的茶水,将一壶茶水全部倒 在了丹溪的脸上。 在冰冷的茶水地刺激下,丹溪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他看向顾时晏的眼神充满了恐惧,仿佛后者才是江湖上作恶多端的魔头。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是将手指放在桌子上敲了敲,“我问,你答,懂了吗?” 想起自己遭受的那非人的折磨,丹溪连忙点头,表现得十分乖巧。 “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丹溪眼神涣散,似是在追思。 正文 第12章 二十年前,姬若锡,丹溪,卓凡雁三人一起闯荡江湖。 姬若锡出生名门,天资非凡。而卓凡雁虽然只是商贾之女,可同样在修炼上表现出极为强大的天赋。反观丹溪,不仅没有显赫的家世,也没有超越旁人的天赋。 可姬若锡和卓凡雁并没有嫌弃他,反而为他找来各种武功秘籍和天材地宝。姬若锡甚至将除了云梁千尺不传之秘以为的武功绝学都教给了丹溪。 可后者非但没有感恩之心,反而将二者的帮助异化成施舍。 随着三人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丹溪心中的自卑也愈发强烈。 直到有一天,他迎来了转机。他偶然进入到一处洞穴之中,洞穴满是枯骨,十分骇人。他忍着心中的恐惧继续向前,在那里找到了一本功法的手札。正是紫霜佛瘴,他被那功法中所描绘的强大力量吸引,一步一步走向深渊。 起初,他的心中尚有几分良善,只是趁着深夜从乱葬岗中偷几具尸体,带到河边。 逐渐地,他被这轻而易举得来的力量的迷惑,他的修为已经隐隐追上了姬若锡。只需要,只需要更多的尸体,就可以超过姬若锡。 这样的声音一直在他脑海之中回荡,恰逢那夜月亮是血红色的,在血月的照耀之下,他渐渐迷失了心智,最终屠戮了一整个村子。 二百八十三条人命,成功让他突破了临海境五重天的门槛,修为已经超过了姬若锡。 他当真没有了半分理智吗?其实不然,只是他对力量几乎病态的渴求,让他将所有的过错都怪到心智迷失,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股力量。 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自从丹溪使用这门功法以后,身上的血腥味愈发浓烈,很快就被敏锐的姬若锡察觉。 虽然姬若锡的修为比不上修炼了紫霜佛瘴的丹溪,但是前者在云隐术的加持下勉强能胜过丹溪。 姬若锡念及昔日情分,放走了丹溪,到底了一起游历了这么久的同伴,姬若锡实在不忍痛下杀手。可他不知,他今日的心软,将成为他日后的梦魇。 卓凡雁明媚如骄阳,又与他们相处已久,二人都对她暗生情愫。而她也对温润如玉,天赋非凡的姬若锡心生好感。 丹溪在察觉到这一点后,才开始近乎疯狂的追求力量,他认为只要他的修为超过姬若锡,卓凡雁就会注意到他,接受他的追求。 可感情一事,与修为并没有关系。 数年后,姬若锡与卓凡雁修成正果,卓凡雁已经有了姬若锡的孩子。 当二人回到卓凡雁的家乡探亲之时,却发现这座小城血流成河,尸体干瘪,且上面布满紫色的斑点。这正是紫霜佛瘴,二人一时之间便想到了丹溪,可始终不愿相信。当年那个跟在他们身后,亲切地唤他们哥哥姐姐的孩子,如今真的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卓凡雁见亲人被杀,心中悲痛万分,可有孕之人情绪不应大起大落,一时之间竟要早产。 姬若锡眼下也顾不得那么多,附近的城池和村庄相隔甚远,他们在来的路上遇见了一处人家,有几个小孩,那位妇人应当有过生育经验。 姬若锡抱起哭成泪人,强忍疼痛的卓凡雁,施展轻功快速朝那户人家前进。虽然抱着怀有身孕的卓凡雁,可姬若锡的速度依旧很快,不到半柱香时间就到了那个人家。 那户人家听见外面的动静很快便推开门出来,姬若锡说明卓凡雁即将早产的情况后,那位妇人很热情地答应帮忙,将几个孩子全部赶了出来,让他们去准备热水。 姬若锡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里面传来卓凡雁痛苦的嘶喊,姬若锡恨不得让自己来替代她承受这样的痛苦。 从正午到黄昏,卓凡雁嘶吼不断,姬若锡在外面来回踱步,心急如焚。恰巧在这个时候,姬若锡瞧见远方有一位身着红色长袍,形如鬼魅之人,正十步化作一步,向这边走来。 姬若锡当即便认出来这是丹溪,为了防止他影响到生产的卓凡雁。姬若锡脚尖一点,下一瞬就拦在了丹溪的面前。 姬若锡拿起佩在腰间的长剑——白羽。相传,此剑是云梁千尺的祖师立教当日,有一只身长数十尺的神鸟破空而来,口中衔着一把长剑。剑鞘由白玉制成,剑身三寸二尺,剑颚如日月,其形如柳叶。 众人皆称此为神迹,后来这把剑便被云梁千尺奉为镇派之宝。与云隐术,踏雪无痕并为立教之基。 此剑由历代掌门传承至今,可因为姬若锡的师尊不精剑术,便直接传给了姬若锡。 “你看,你这一生就是这样顺遂。拜师拜的是云梁千尺这样传承百年的门派,心悦之人也对你暗生情愫,如今就连旁人见都见不到的武器榜第三白羽剑就这样被你拿在手中。”一身血色的丹溪掀开头上的斗篷,漏出本来的面目,语气之中满是嫉妒。 姬若锡见到他脸的那一刻甚至都认不出他,昔日白净的面庞如今爬满了紫色的斑纹,让人不忍直视。 “那座城是不是你屠的?莫要再执迷不悟了,现在还有回首的机会。”姬若锡劝说道。 “是又如何?回首?姬若锡,姬大公子,你还真是天真啊。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早已没了退路。”丹溪声音沙哑,满是讽刺。 见劝说不下,姬若锡便准备直接动手,若是有选择,他也不想与昔日的好友刀剑相向,可他的身后如今还有无辜的妇人一家还有卓凡雁和他们未出世的孩子。 姬若锡内力凝聚,准备蓄势一击,长剑出鞘,还未碰到丹溪就被震开,正是逍遥境的威势。 姬若锡不可置信,仅仅三年,丹溪就已经踏入了逍遥境,他的手上又沾染了多少鲜血。怪不得他说自己早已无法回头,犯下这样滔天的罪恶,无论是江湖还是朝廷都容不下他。 可惜当今皇帝穆绍祺昏庸无能,若是寻常帝王,怕是早就派人出兵铲除丹溪了。 姬若锡重新蓄力,试图突破丹溪的防御。可修为之间的差距无法弥补,姬若锡再次被震倒。 就这样,爬起来,然后继续倒下,循环往复。直到丹溪没了耐心,取出长鞭饮血,随着长鞭划破空气,发生声响,姬若锡那身竹青色的长袍被鲜血染红。 纵使身上伤痕遍布,姬若锡也不肯让丹溪靠近那座房子。 直到一声婴儿的啼哭打破了这无声的争执。姬若锡此时已然力竭,但当他听见婴儿的哭喊声时,体内的内力重新凝聚,周身气血翻涌,似是准备与丹溪同归于尽。 可丹溪只是扫了一眼他,留下一句:“当年你放走我一次,今日我便也放过你们一次。”语毕,便转身离开,直到身影在夕阳的照耀下逐渐消失。 姬若锡这才爬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手足无措却满脸欢喜地朝房子走去。 那名妇人本想把孩子抱出来给姬若锡看看,可察觉到外面的战斗后,便一直躲在门后暗中观察。 如今见姬若锡满身带血地走了回来,明白敌人已经离去,抱着孩子上前迎接他。 姬若锡从她手中接过孩子,虽然是早产儿,可小女孩的身体十分健康。小婴儿的眼睛还是紧闭的,但是小嘴巴来回吮吸,时不时伸伸舌头,可爱万分。 姬若锡抱了一下孩子,动作不甚熟练,随后便将孩子交给那名妇人,自己则是进去看卓凡雁了。 卓凡雁经历亲人离世的悲怆,加上这么多时辰的生产,早已力竭。如今虚弱的躺在床上,面色苍白。 见到姬若锡进来,她强撑着坐了起来,拉住姬若锡的手。姬若锡反手紧握住她的手,卓凡雁气若悬丝,声音虚弱:“若锡,你看见我们的女儿了吗?她很可爱,鼻子和嘴巴像你。” 窗外的明月已然升起,洁白的月光透过窗子洒进屋内。 卓凡雁满脸笑意,说道:“就叫她玥儿吧,以后就让她陪你吧。此生能遇见你,是我最幸福的事。”说罢,已经没了气息。 姬若锡看着爱人渐渐没了气息,一动不动,如同行尸走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房间的,他的手上抱着爱人的尸体,从妇人手中接过他们的女儿,朝云梁千尺的方向走去。 那妇人见他的状态不对,出声安慰,劝说他明日天明再动身,可姬若锡跟听不见一样,只是一味地朝家的方向前进。 他突然停下,像是想到了什么,从腰间拿出一枚鼓鼓的荷包递给旁边的妇人,碎银子发出碰撞的响声。那妇人见状连忙拒绝,可姬若锡放下荷包以后就继续前进,那速度让妇人望尘莫及。 最后,姬若锡带着爱人的尸体和刚出生的女儿回到了云梁千尺,彼时的顾时晏还只有一岁。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到姬若锡手中的尸体,和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敢询问。 他亲手将爱人埋葬,为他立碑,上面刻着:“吾此生挚爱凡雁之墓”。他将女儿交给长老,将自己封闭在殿中,一夜白发。 后来,他时常想若是他当时没有放走丹溪,若是他那天没有带卓凡雁回乡,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这些事。 直到他的师尊看不下去,将姬玥抱到他的面前,婴儿的欢笑的面容一点一点地将他从自我封闭中解封出来。 是啊,他不能就这样自暴自弃。他们还有一个女儿需要照顾,他与丹溪之间还有仇恨需要清算。 那日之后,他修炼愈发用功,直至步入逍遥,从师尊手中接过了云梁千尺的担子,他将自己的白发变黑,努力扮演着一个好父亲的角色。 直到老宗主仙逝,他下令将云梁千尺封闭起来。已然决定,守着妻子的墓碑,将女儿和徒弟养大成人,了却残生。 正文 第13章 顾时晏听完以后沉默良久,为人弟子,这件事不应该由他处理,他会将丹溪带回云梁千尺交给师尊处置。 顾时晏不懂何为感情,但是他能感到师尊和他师娘之间的感情应当是极好的。他一岁之后,师娘便离开了人世,所以他对这位师娘没有什么印象。 但是师尊和姬玥说起师娘的故事时,他也曾在旁边听过。若是能遇到像师尊二人那般约定共度一生的人,应当是极为幸福的吧。 可惜造化弄人,虽说丹溪没有直接对卓凡雁动手,可他依旧间接害死了对方。 顾时晏不想继续询问这件陈年旧事的细节,想到自己是在穆丛峬手下的帮助下才找到丹溪的,便想把这个人情还了。 “现在说说你跟淮王穆丛昊之间的合作吧。” 事已至此,丹溪也不再隐瞒,当即将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当年他与净空那个老秃驴大战一番之后,受了重伤,一路逃到豫州境内,荥阳郡。荥阳是韩国公郑氏一族的祖地。 郑家在此地经营多年,对丹溪逃至此处的消息自然知晓。他们没有派人围剿丹溪,反而是对其礼遇有加,甚至拿出珍藏的各种百年药材为丹溪疗伤。 丹溪自然清楚郑氏一族不是简单的货色,能传承百年的世家大族,也有几个是简单的?他明白郑家向自己示好是有目的的,可他不在意对方有什么目的。 就这样,二者之间开启了各怀鬼胎的合作。可让丹溪感到意外的事,郑家就这样白白养了他十几年,没有让他做任何事情。 转而想了一下,这世间值得逍遥境尊者亲自出手的事情寥寥无几。直到数月前,京城的韩国公郑修远派人传来消息,让丹溪去江南兴定郡与淮王联手。 丹溪听过淮王的名声,但想到郑修远那样的老狐狸都愿意和对方合作,下意识认为淮王的玩世不恭都是装出来混淆耳目的。直到他亲自与淮王有所接触,才发现传言的真实性毋庸置疑。 堂堂皇室子弟,毫无城府,语言谈吐甚至不如寻常商人家的公子。好在淮王虽然愚蠢,但是对逍遥境尊者有应有的敬畏,甚至主动将那些书生的尸体送给了自己。 见淮王如此懂事,他想,对方可能是许给了郑修远什么天大的好处,才让对方将自己派了过来。 此后数月,丹溪借住淮王的势力暗自收集了不少尸体,开始培养自己的手下。效果十分显著,短短几个月就有了数十位临海境的强者,只是后来全部折在了顾时晏的手上。 直到郑修远传来消息,派人送来一副画卷,上面是穆丛峬的画像。丹溪顿时便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自己和淮王合作是他放出来的诱饵。 君臣近十载,郑修远也对穆丛峬的脾性有几分了解。他知道当对方听到淮王与魔尊有所合作之后,必定会亲自来探查此事,因此便让人暗中放出消息。 要不说韩国公郑修远历经三朝,甚至就连昏庸的先帝都没有动他,到底是有几分真本事的,只可惜不用在正道上。 这样的谋算已经十分缜密了,帝王微服私访不会带上太多侍卫,而影龙卫只有三名临海境巅峰的强者,其统领必须留守京城,替穆丛峬检察百官。 有魔尊出手,且不说其他尊者会不会帮穆丛峬。纵使愿意,可他们距离江南甚远,就算能一日之内赶来,恐怕穆丛峬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 可惜他忽视了顾时晏的存在,这位月尊在江湖上第一次露面,无人知晓他的性格。见他出生云梁千尺,便下意识地以为他和武尊姬若锡一样不问世事。 机缘巧合之下,顾时晏不仅出手救下了穆丛峬,还将丹溪擒获。若是被郑修远知道,恐怕要气吐血了。 其实不仅仅是郑修远没有想到,就连丹溪自己都没料到顾时晏会从云梁千尺追到江南,只为了了解当年之事。 若是几个时辰前,有人对他说,他会败在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手中,他自是不会相信,甚至会将那个人当做自己练功的养料。 可惜事实就是如此,顾时晏的天赋甚至远超当年的姬若锡,毕竟后者在这个年纪还只有临海境。 云梁千尺的武道气运当真让人羡慕,怪不得那些江湖门派在得知姬若锡封山不理世事之后反而松了一口气。可如今顾时晏横空出世,正是踏入江湖的第一件事便是将他这个作恶多端的魔尊铲除。 江湖之中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将以极快的速度传播,更何况此事还涉及到两位尊者。一个是云梁千尺的月尊,另一个是恶名昭著的魔尊丹溪。怕是要不了多久,整个江湖都会知道这件事。 此事之后,顾时晏连带着云梁千尺的威望都要再涨上一些了。丹溪不由得苦笑,自己这一生一直追求力量,最后却输给了一个少年,成了他踏入江湖的踮脚砖,当真是讽刺啊。 可如今胜负已定,再说这些也没有任何意义了。丹溪本以为顾时晏会直接了结了自己,可如今他只是废除了自己的内力,难不成要让他后半生求死不得,没有半点内力地苟延残喘吗? 顾时晏显然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是决定将丹溪带回云梁千尺交给姬若锡。冤有头债有主,他们之间的恩怨合该让他们自己清算。 顾时晏取下腰间别着的白玉扇,将扇面打开放在地上,随后解开丹溪的穴位。后者此时已经没了内力,对他构不成威胁,自然无需担心。 丹溪不知道顾时晏想做什么,抬起头疑惑地看向他。 顾时晏唇线拉直,毫无情绪地说:“认罪书,你和淮王一起残害书生的案子。” 顾时晏一夜未眠,早已不耐烦了。因着不想欠穆丛峬的人情,只耐着性子就这件事解决了。 听到他的话,丹溪心中虽然不解,但也没有表现出来,毕竟顾时晏看起来可不像是会耐着性子和他解释的人。这房间中并没有笔墨,见状丹溪只能咬破自己的手指,在那洁白的扇面上写了起来。 待到写完以后,顾时晏拿起来扫了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扇子合起来放在桌子上。 云梁千尺早已封山不出,自己与淮王的合作属于朝廷的事情。这样看来,这位月尊恐怕也和皇帝达成了某种程度的合作,还真是有趣啊。新帝的铁血手段哪怕他身处江湖也有所耳闻,如今又和顾时晏达成合作,那些背地里小动作不断的官员怕是要夜不能寐了。 “郑修远啊郑修远,你这个老狐狸算了一辈子,恐怕也算不到今日的情况。算计皇帝没有成功,接下来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只可惜我是看不到了。”丹溪在心中暗道。 顾时晏并不知道丹溪心中所想,若是知道了,也只会否认。他插手这件事只是为了与穆丛峬两不相欠而已。 至于韩国公暗中设穆丛峬一事,他本无意插手。可突然间兴致来了,决定考一考穆丛峬,若是后者能猜到,那送对方一个消息也无妨。 他带着丹溪出门,将玉扇和飞云令分别交给两人之后,便腾空而去。只留下一句:“京索之间祖居处,诗豪故里韵长留。” 二人听到顾时晏没里头地说了一句诗,不能理解其中的含义。弘亭就不用说了,是个武痴,在云梁千尺时就对各种书籍敬而远之。长夜也是如此,毕竟皇家暗卫要的是修为,又不是考状元,读那么多书也没什么用。 但是二人都知道顾时晏不会平白无故留下这样一句诗,二人便记在心中。长夜心中隐有猜测,这诗怕不是留给他家陛下的吧,难不成月尊也心悦陛下?可这诗听起来也不像是互诉衷肠的样子啊。 书到用时方恨少。二人想不明白,便放弃了,再怎么说还有穆丛峬呢。 随后,他们收好顾时晏交给他们的那柄扇子,带上了断掉的长鞭饮血,向客栈的方向走去。 顾时晏则一路向北,身形如长虹划过长空,为了掩人耳目,他一路走的都是荒山野岭。 哪怕带着如今已成废人的丹溪,他的速度也没有慢下来。可丹溪此时却极为难受,顾时晏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昔日大名鼎鼎的魔尊,如今居然被顾时晏这个年岁的少年如同货物一样提在手上。 空中气流紊乱,却到北方空气越寒冷,加上顾时晏速度极快,丹溪此时整个人已经头昏眼花了。 倒不是顾时晏有意折磨他,只是他没有考虑到这一层,显然是忽视了普通人在空中会有不适。 好在二人终于抵达了云梁千尺,当年丹溪还曾来过这里,如今故地重游,却早已物是人非。 顾时晏就这样大摇大摆地飞进了云梁阁,期间有几道气息在暗中查看,发觉是他以后便收回了目光。 他将丹溪放在云梁阁之前,看着后者自己走了进去,便回到了梧桐殿,没有理会华灵的问候,径直倒在了床上。 这次出去,顾时晏属实没有休息好,一直睡到了第二日的黄昏。期间没有任何人打扰,哪怕华灵十分担心他的情况,也不敢贸然上去。 如今见到顾时晏醒来,伺候对方洗漱以后,便端上了一碗精心熬制的鸡汤面。顾时晏平日里不爱吃这些,但华灵看他劳累至此,还是劝说他吃了下去。 随后华灵便告诉他,昨夜发生了什么。姬若锡不知为何人立了墓碑,就在后山,可墓碑上没有名字,也没有墓志铭。 祭拜过后,就在先夫人的墓前饮酒,酩酊大醉,今早还是小姐亲自将他带回来的。 顾时晏知道葬的是何人,也知道为什么没有名字,大抵是不愿这位故人死后还不得安宁吧。只是顾时晏自然不会告诉旁人。 这样也好,总归了却了心中的旧事。顾时晏心想。 正文 第14章 另一边,长夜二人也回到了客栈,弘亭本不想面对这位年青的帝王,他给自己的压迫感不比自己家公子少。 可长夜难得聪明一回,若是他家陛下发现顾时晏就这样一声不吭回了云梁千尺,心情怕是不好,自己也会收到牵连。可有弘亭在就不一样了,看在顾时晏的面子上,穆丛峬也不会在弘亭面前发作。所以他死缠烂打地拉上弘亭陪自己一起。 二人进入房间,穆丛峬早已在影龙卫的服侍下整理好了衣服,今日他穿了一件红色的袍子,平日里鲜少穿这样的颜色,看起来十分妖艳。 穆丛峬的脸型带有一股锋利,给人一种很强的压迫感,可如今这身红色的长袍衬得他柔和了几分。 弘亭甚至在心中想,若是有一日穆丛峬不做皇帝了,也可以去青楼当一个男花魁。 穆丛峬坐在桌前,举手投足之间都尽显皇家的规矩,手中正拿着一本奏折翻看,这是影龙卫统领墨玉暗自记录的京城之事和挑选出来必须由他亲自过目的折子。 听见门口的动静,他抬头看了一眼,没有看见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他的目光很快便回到了奏折上。 长夜单膝下跪向穆丛峬行礼,见一旁的弘亭毫无动作,还拉了他一下。弘亭长居云梁千尺,顾时晏虽然瞧着面冷但是也没有多少规矩,一时之间便忘记了这件事。 见长夜提醒自己以后,他也跪下行礼。这就是他不喜欢朝廷和权贵世家的原因,规矩太过繁杂。 穆丛峬倒也没有怪罪他,只是问了一下:“你家公子呢?怎么没瞧见,是回去就寝了吗?” 听到穆丛峬一上来就询问顾时晏的去向,长夜心里不禁意捏了一把汗,这一刻还是来了。 “我家公子今日一早就带着魔尊回云梁千尺了。”弘亭实话实说。 一旁的长夜恨不得将他的嘴捂上,这孩子一点眼色都看不懂。果然,在他说完以后,整个房间内的气温好像都骤降了。 “是吗?今日一早就回去了?”穆丛峬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语气沉稳,可若是细听便能发觉这沉稳下暗藏的波涛。 可弘亭却丝毫没有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奇怪,依旧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长夜心下后悔万分,本想让弘亭帮自己分担穆丛峬的怒火,可如今弘亭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长夜暗道不好,不能让弘亭继续这样下去,只得开口打断:“月尊大人审问了丹溪一整夜,怕是问出什么重要的事情,这才着急赶回云梁千尺。” 穆丛峬听到以后再也生不出来气,反而有些担心少年的身体。哪怕只是相处短短几日,他也深知少年对睡眠的执念,本就一夜未眠,还要着急地赶回云梁千尺,也不知道他的身体能不能吃得消。大抵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又或是顾时晏平日里的形象太过慵懒,导致他忘记了少年是整个江湖最顶尖的强者之一。 随后他冷眼扫过下首的长夜,心想怎么连这种事情都打听不出来,决定这次回京让墨玉给所有影龙卫特别是这两位副统领加练。 他想扫清朝廷里的阻碍,为了以后有一日能做少年最坚强的后盾。 这时长夜好似察觉到了穆丛峬冰冷的目光,从身上掏出顾时晏留下的那柄白玉扇交给穆丛峬。 穆丛峬伸手接过,用手轻轻抚摸着扇柄,他自然见过这柄扇子,时常佩在顾时晏的腰间。如今见少年把这柄扇子留给了他,暗自想原来少年心中也是有自己的。 可当他打开扇子的那一刻,鲜红的血字映入他的眼帘,他耐心将上面的字看完。赫然是一篇认罪书,上面记录了他与淮王暗中残害书生的案子,最后的署名是丹溪。 本以为书生案最终因为没有证据只能无疾而终,没想到顾时晏竟是给了他这样一个天大的惊喜。 顾忌着先帝的那份遗诏,单单靠一个私自收税和百姓的舆论是杀不死淮王的。若是穆丛峬一意孤行,那些大臣恐怕要拿出血浓于水,皇家血脉等等借口,让人烦不甚烦。 倒不是穆丛峬怕了他们,只是凡事都得循序渐进,一时之间将他们逼急了也不好。既然如此,那他就帮帮淮王这个蠢货,让那些大臣亲自提出赐死淮王。 他又看向一旁的弘亭,顾时晏没有带上弘亭,反而是让他留下来必然有他的谋划。穆丛峬带着期待开口:“你家公子让你留下来,可有什么吩咐?” “公子让我拿着飞云令,书生的尸体,长鞭饮血和魔尊的认罪书,将淮王与魔尊合作一事公布于天下。”弘亭依旧直言直语。 这样想来,顾时晏心中定然也有自己,穆丛峬心中暗喜。可他不知道,顾时晏这么做仅仅是偿还他帮忙找到魔尊的人情罢了。 至于飞云令穆丛峬自然听说过,眼下顾时晏为了帮自己竟然连这个重要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心中欢喜的同时也害怕顾时晏回云梁千尺以后会被武尊怪罪。 “你带着飞云令,饮血和尸体去报案就行,至于魔尊的认罪书先留在这里吧。”穆丛峬吩咐道。 弘亭虽然心中不解,但是他本就是为了协助穆丛峬才留下的,听穆丛峬的吩咐即可。 他答应下来,随后便起身离开,这次离开之前还不忘向穆丛峬行了一礼。其实穆丛峬倒也不在意这些,他见顾时晏将弘亭当做弟弟,如果对方也是帮他办事,他自然不会追究这些虚礼。 弘亭离开以后,长夜心中已经做好了独自面对穆丛峬的准备。 他不敢抬头看穆丛峬,只是低着头,等待后者的提问。 穆丛峬此时也没有多少怒意,更多的是少年为自己谋划的欣喜。他忍不住想了解少年更多的情况,开口询问:“昨夜发生了什么,你一一道来。” 长夜见穆丛峬没有生气,语气之中甚至夹杂着一些柔和,心中的紧张也一一消除。 他将昨夜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从顾时晏与魔尊交手,到他将魔尊带进去审问,再到最后交代了二人便起身离去。 倒不是他有意隐藏自己偷偷捡起顾时晏手帕的事情,只是他还不确定自己陛下会不会收下别人不要的手帕。若是引起帝王不喜,那他这条小命恐怕就危险了。 直到他说到顾时晏从门中走出时面色看起来不是很好,他想知道少年因为何事烦恼,他会为他消除一切烦恼,无论是人还是事。可少年有属于他自己的骄傲,他不愿拘束着少年,不想也不能窥探少年的隐私。 长夜有些犹豫着开口,语气有些低沉:“只是,月尊离开之前留下了一句诗,可属下和弘亭都无法理解其中含义。” 穆丛峬早就习惯了自家手下胸无点墨的样子,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中暗喜,原来阿衍离开之前还给他留了一句诗吗?莫不是也不愿受这分离之苦,所以留下一句诗聊表相思之情? “哦?你把那句诗完完整整地说出来。”穆丛峬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欣喜与期待。 “月尊说:‘京索之间祖居处,诗豪故里韵长留’”长夜不敢耽误,立马将那句诗口述了出来。 “京索之间祖居处,诗豪故里韵长留”穆丛峬将这句诗来回读了两遍,想要找到少年藏匿于此的心意。 京索之间和诗豪故里都指向一个地方——荥阳。荥阳是郑氏一族的祖地,后者在此地经营数年,根深蒂固。可为什么阿衍会突然提到荥阳?穆丛峬在心中思索。 这是顾时晏在审问丹溪一夜后给出的线索,那荥阳也就是韩国公郑氏一脉必然与魔尊丹溪或者说与淮王之间也有所牵连。 原来这是阿衍在提醒自己小心郑氏一族,而不是留给自己的情诗。穆丛峬心中有些失落,随即便满心欢喜,顾时晏这不就是担心他所以才给他留下消息已做提醒吗?这就说明顾时晏心中也有自己,至少不是那样漠不关心。 想到这一层以后,穆丛峬虽还在悼念丧失的情诗,可实际上心情已经好了不少,但是面上不显。 他心中早就对这些世家有了疑心,只是不知道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好弟弟到底许诺了韩国公那个老家伙什么天大的好处,竟然让他这么迫不及待地站队。 既如此,那么魔尊丹溪出现在江南,与淮王有所接触的消息也是他放出来的了。这样一来也就解释地通为什么他刚来江南的第一夜就遭遇了刺杀。 只是没想到他手中居然还有魔尊这样的逍遥境尊者作为底牌,这郑家的势力倒是比他预料地还有强一些。可惜了魔尊这样一手好牌,遇到了顾时晏,瞬间就没了用处,这是不知道郑修远知道以后会不会气吐血。 虽然他手中目前还没有逍遥境强者,但是他所知道的,若是要让逍遥境强者心甘情愿地为难办事,那付出的代价恐怕就连郑家这样的百年世家都会伤经动骨了。 一时之间不禁感慨,顾时晏真是他的天降福星。这样的人才合该与他共享这万里河山,哪怕是那位传闻中天生凤命的顾家小姐活了过来,也丝毫比不上顾时晏半点。 长夜见穆丛峬没有说话,周身的气息冷冽,他不知道穆丛峬是因为韩国公的算计而发怒,还以为是因为顾时晏留下的那句诗惹得帝王不悦。 正文 第15章 长夜颤颤巍巍地从衣袖中掏出那枚被顾时晏抛弃的手帕,双手捧到穆丛峬的眼前。 后者抬头扫了一眼,发现这手帕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用看傻子一样的目光看向长夜。虽然他早就清楚自己的这位下属不聪明,可怎么出了一次任务就变成了这样,一枚普通的手帕也值得他献宝一样捧到自己面前。 “哪来的?”穆丛峬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他倒是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布料制成的手帕值得长夜这样对待。 长夜心想,自己陛下果然对月尊情根深种,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对方的手帕。这样询问只是好奇为什么对方的手帕会出在自己手中罢了。于是他语气中带着满满的骄傲:“这是属下从地上捡起来的。” 穆丛峬心中痴笑,他倒是不知自己给下属的俸禄已经少到对方要在地上捡起别人不要的手帕,甚至还当做珍宝一样供起来。 “滚下去,带上你的破手帕。这次回京以后朕会找一个夫子好好教教你,至于请夫子的费用,就从你的俸禄里面扣吧。”穆丛峬再也没有耐心和他讨论这个手帕了。 长夜心中疑惑不解,这是月尊的手帕,怎的就成了他的破手帕。难不成是陛下觉得从地上捡起的手帕有失帝王的体面? 可就算这样和给自己请夫子又有什么关系呢?穆丛峬对他们这些下属向来待遇优厚,可这样莫名地被罚了俸禄,他心中多少有些不甘。 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吧,于是他顶着穆丛峬不耐烦的目光,抱着视死如归地决心开口:“陛下当真不要月尊大人的手帕吗?” 此话一处他就后悔了,心想多读些书总归是好的。如今他触怒帝王威严,想读书恐怕只能等到下辈子了。 原来这是阿衍的手帕吗?那这倒是也能说明长夜为何如此反常了。至于是从地上捡起的,是顾时晏扔在地上不要的,穆丛峬全然没有在意。 阿衍那样的人怎会随意将手帕扔在地上,只怕是脸皮太薄,想送给自己却不好意思罢了,最终想了这样一个办法。 想到自己居然没有第一眼就认出这是顾时晏的手帕,穆丛峬心中有些心虚。若是因此错过阿衍的此番心意,那他以后又要如何面对他呢? 好在长夜虽然平日里看起来不靠谱,但是关键时候还是有点脑子的,穆丛峬瞬间对这个下属多了一些好感。 得知是顾时晏的手帕以后,他直接快步起身,随后又恢复到了平日的沉稳,从长夜手中将手帕一把拿起。虽说这是顾时晏的手帕,可到底是扔在地上沾染了尘土的。他让暗中的影龙卫端了一盆清水进来,将手帕放进其中,亲手浆洗。 他动作温柔,好似稍稍用力一点手帕就会破损。清晰了几次后,他才将手帕拿起。他的东西应当和他的人一样,永远干净清冷,不沾染世俗的一丝尘土,穆丛峬心想。 一旁的长夜很有眼色地上前用内力将手帕烘干,他的手甚至都不敢触碰到手帕,生怕惹得穆丛峬吃醋。 随后穆丛峬将那条被烘干的手帕放在衣袖中藏了起来,这可是顾时晏留给他的第一件物品。 长夜见状便准备退出去,离开前他吞了吞口水道:“那教书先生还请吗?” 穆丛峬面上丝毫不尴尬,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考虑到长夜这件事办的确实不错,“不请了,顺带赏你三个月俸禄。” “谢陛下。”长夜说完以后就连忙退了出去,心想那位月尊在陛下心中的地位果然不一般,暗自决定以后若是与月尊有关的事情一定要第一时间报给陛下。 长夜离开以后,穆丛峬独自坐在软榻上,他将手帕拿在手中端详,目光一动不动,像是在透过手帕看向什么人。 如今才分离不过一夜,穆丛峬就难以忍耐,可他不知这才刚刚开始,他还要忍受多年的孤独。少年的身影仿佛就在他的眼前,可惜他却无法触碰。 他甚至想放弃这皇位,这天下。不顾一切地去云梁千尺找对方,可他不能,他要成为少年随心所欲的底气,他要用他的权势护住少年一辈子。 另一边,弘亭也按照穆丛峬的吩咐来到府衙门前。 他将两具尸体提在手中,尸体全发出恶臭,好在他早已用内力将鼻子封住,却还是满脸嫌弃。一路上吸引了不少行人的注意,人们跟在他身后,来到衙门的面前。 他学着顾时晏的动作,将那两具尸体扔到衙门门前,然后拿出一条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双手,尽可能使自己有股大侠风范。 里面的衙役听见动静连忙走了出来,手持长枪,对着弘亭呵斥道:“衙门重地,来者何人?” 弘亭将手帕放下,重新塞回衣袖里。他伸手拂过两鬓并不存在的碎发,自作风流地开口:“这些尸体生前被人杀害,用以修炼魔功,我等身为江湖中人,自然应当惩恶扬善。”弘亭学着话本里的样子,装出大侠的风范。 他虽然平日里不爱看书,但是对话本什么的却极为感兴趣,一直都向往书中的江湖,所以在顾时晏说要亲下江南之时他才那么激动。 只可惜江湖之中的恶他并没有看见。 一旁的衙役听到这样的回答,当即便发怒了,这些江湖人向来喜欢生事,如今这样不是在质疑他们官府的能力吗? 这时一位青衣剑客走了出来,一剑刺向弘亭,后者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把对方放在眼里,连抬手的动作都没有。就在长剑即将刺中弘亭之际,弘亭腰间的那把长剑竟是自动挡住了这一剑,甚至没有出鞘,就将那名剑客震了开来。 剑鞘是极好的沉香木,上面坠着白玉,此剑赫然是顾时晏的破虹。顾时晏担心弘亭孤身一人,虽嘴上不语,却是将破虹剑留了下来,还在其中注入了自己的内力。 那名青衣剑客瞬间怔住,长剑自行护主,才乃神器,于是心中后悔不已。 他本是淮王府的门客,替淮王监视郡守一家,他修为臻至临海,是淮王的心腹之一,自然知道淮王与魔尊的合作。如今见到几具尸体出现在这里,以为是魔尊下属私自行事,没有处理好尾巴,导致暴露。 至于魔尊本人,他不做他想,那可是大名鼎鼎地逍遥境强者,又有几人是他的对手。 于是他便想直接出手解决弘亭,省得将这件事情闹大,可惜他低估了对方出身。有神器镇守之地,无一不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大派。 这是少年手中的剑他从未听过,与那风雨楼名器榜上的剑也有所区别,这才导致他走错了棋。 他连忙道歉,将自己伪装成一个路过的普通江湖剑客:“阁下恕罪,我本以为阁下是来此招摇撞骗,便出手试探一番。如今见阁下武功不凡,自然不会行欺骗之事,是在下唐突了,还望公子原谅。” 好一个出手试探,弘亭自然能察觉到对方刚刚那一剑之中蕴含的杀意,若是自己没有武功,如今恐怕已经身首异处了。 他本就不是心慈手软之人,这些年跟在顾时晏身边又将对方的冷冽学了个遍。有人想要他的命,他自然不可能就这样轻易地放过对方。 只见他瞬间跨步到那面剑客的面前,将手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下一秒,只见那名剑客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再无一点内力,面色苍白。 一旁的衙役见状当即怒喝道:“官府面前,如此横行霸道,可有将我等放在眼里。” 眼下就是弘亭再怎么不通人情世故也能看出来官府在偏袒对方,他倒是无所谓。可一旁看戏的民众却不同意。 “明明是他先对这位公子动手的,当时怎么不见你们官府拦呢?” “这位公子也没做错啊,被打了还不让对方还手吗?” 在淮王的统领下,江南之地的官府剥削百姓已久,人们对此颇有怨言,如今便纷纷出口声援弘亭。 官兵见无法堵住百姓的嘴,只能向前准备将弘亭带走。可弘亭修习多年,又怎么是他们能对付的。 弘亭不愿伤害这些官兵,怕有损云梁千尺的名声。无奈,他只得拿出顾时晏交给他的那枚飞云令,大声道:“我来自云梁千尺,以此令为证。” 云梁千尺四个字如雷贯耳,哪怕是不认字的百姓都听过这个地方。 衙役们见状一时之间傻了眼,怎么最近来闹事的全是大人物,京城的钦差刚走,如今又来了一位口称来自云梁千尺的侠客。 虽然对方说飞云令为证,可他们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就在这时,一名身披白色狐裘的先生走了出来,很多人一眼就认出了他。 此时分明是春天,江南之地气候温暖宜人,不似云梁千尺常年飞雪。弘亭见对方体弱,身上还披着狐裘,满是好奇地打量了几眼。 他走到弘亭面前,介绍道:“在下听风,风雨楼副楼主,不知这位公子可否让我看看这枚令牌。” 弘亭倒也不担心对方将令牌抢走,大大方方地递给对方。后者接过以后,放在手中仔细端详,最终对着众人道:“这枚令牌确实是货真价实的飞云令,在下可以以风雨楼的名声担保。” 他将令牌还给了弘亭,随后便起身离开,仿佛这次来此只是为了验证这枚令牌的真假罢了。 正文 第16章 听到对方这么说,所有人都认可了这枚令牌的真实性。 风雨楼在江湖之中颇具盛名,听风、听雨两位楼主极为擅长经营,为人又十分仗义,在江湖中也受人尊崇。 虽说风雨楼成立至今也有百年了,但是真正在江湖上彻底出名还是在现任的两位楼主手中。他们不知怎么想到了各种榜单,将江湖之中的高手,武器进行排行。 江湖之人潇洒放荡,却又格外在乎名声。那些在榜单上占有一席之地的门派便将风雨楼的榜单格外推崇,久而久之,这风雨楼才成了江湖第一情报势力。 而这风雨楼平日里的买卖大多和消息有关,且风雨楼保密性极严,不会暴露买家的任何信息。 世人有传言,风雨楼弟子无处不在。事实虽不如此,但也没有多大的区别。风雨楼之人不牵扯朝廷之事,但整个江湖之中鲜少有他们不知道的事情。 至于听风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甚至会出来帮弘亭证明。 其实早在顾时晏与魔尊激战之时就有风雨楼的弟子在暗自观察。他们原是为了监视魔尊丹溪,毕竟这个江湖之中想要魔尊命的人可不少。 可顾时晏的出现完全就是意外之喜,他们不敢擅自隐瞒,立马用风雨楼特有的传讯方法将此事汇报给了听风。 听风本就在附近办事,更何况此事涉及两位尊者,必须要由他亲自出面才能镇得住场子。 虽说风雨楼弟子修习的隐蔽功法玄雾图是一位逍遥境的祖师传承下来的,一般人根本无从发现,可在真正的逍遥境强者面前显然是不够看的。 二人早就有所察觉,顾时晏对此毫不在意,毕竟他和那位风雨楼楼主之间还颇有渊源。至于魔尊丹溪,他也对此无所谓,毕竟他可不认为风雨楼有底气敢将他的消息卖出去,就算卖了出去,又有几人能伤他。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顾时晏如此轻松地就击败了丹溪。 所以听风此次来这里的目的就是想和这位新尊者谈一谈,探探对方的口风。毕竟谁都不想平白无故得罪一位逍遥境的强者,更何况对方还出自云梁千尺。 衙役在确认了这枚令牌的真实性以后,立马转变态度,对弘亭谄媚道:“不知公子来自云梁千尺,多有冒犯,公子还请进来喝杯茶水。” 弘亭向来不喜这些趋炎附势的小人,并没有理会他们的谄媚,只是语气淡淡:“不必了,还是就在这里说吧,也让百姓们都看看。” 语毕,这些衙役心中已经对弘亭不满了,后者不仅一点面子不给他们,还想在大庭广众之下讨论案情。这不是将他们官府的脸面放在地上踩吗? 大抵是平日里对着百姓威风惯了,如今碰到弘亭这样的硬骨头还有些不习惯。 弘亭没有理会他们,只是将那根断了的长鞭举在手中,指这那两具腐烂的尸体,开口道:“我家公子听闻魔尊在江南现身,便下山将魔尊击败,如今已经将他带回了云梁千尺。至于这些尸体,大抵是最近江南闹得沸沸扬扬的书生的。” “你们若是不相信,可以请刚才那位先生看一看这些尸体上面的特征是否符合紫霜佛瘴的特征。亦或是看一看我手中的长鞭饮血是不是真的。”弘亭声音不大,除了提到顾时晏时有一丝敬意,再无半点感情,但是在内力的加持下足以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旁边的看客听到他的说辞都有些惊讶,原来他这样风度翩翩的公子都只是别人身边的小厮吗?至于能让他称呼公子,来自云梁千尺,甚至能击败魔尊之人,除了那位刚崭露头角的月尊之外不做他想。 除了那名青衣剑客以为,淮王府自然还有别人在暗自盯着这里。很快便有一人迅速离开,朝淮王府的方向前去。 弘亭自然能察觉到,可他没有出手阻拦。这些小鱼小虾他还没放在眼里,既然穆丛峬让他如此行事,那自然是闹得越大越好。 一旁的众人还在惊叹这位新尊者的实力,可那些衙役只想将这件事压下去。眼见这件事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他们只能开口:“谢过公子来衙门报案,剩下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官府处理,公子请回吧。” 弘亭倒也不在意,若不是自家公子吩咐,他早就回了云梁千尺。就这样将破虹别在腰间,手指在剑鞘上摩挲,内心异常兴奋。 这柄破虹一直被封存,又是锻造大师欧阳文海此生最满意的作品,甚至比掌门的白羽很难见到,更别说亲手触摸了。 弘亭本想直接回客栈,询问穆丛峬下一步的计划。可他察觉到似是有人在暗自跟着他,便走到一处了无人烟的小巷子。 待到深入巷中,他突然停下脚步,对着空气道:“阁下等人跟了这么久,不妨出来见一见。” 下一瞬,几道人影凭空出现,为首的那名赫然是刚刚出面帮弘亭解围的听风先生。 不管是出于何种目的,对方刚刚都帮过自己,弘亭自然不会对他们恶语相向,只淡淡道:“风雨楼的各位兄台,跟了我一路,所为何事?” “在下乃是剑痴,对天下名剑皆心向往之。听门下弟子说月尊在与魔尊的战斗中拿出了一把不曾被江湖记载的剑,可虽未流传于江湖,却并非凡品,便慕名而来。方才又见此剑主动护主,这才冒昧打扰,想借剑一观。”听风语气颇为客气,像极了慈祥的长辈。 弘亭本就认为以自己公子的实力不该无名于江湖,奈何公子低调。若不是孙昂一事,这江湖众人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知道诞生了一位如此年轻的尊者。 如今借风雨楼之名,将公子的名声传遍江湖倒也不错。 弘亭将长剑递给听风,他可不敢像自己公子一样把剑随手扔在一边。弘亭对此毫无防备,他可不认为风雨楼副楼主会这样光明正大地强云梁千尺的东西。 听风接过长剑,目光之中的喜爱与欣赏毫不掩藏,“敢问这柄长剑出自何人之手,又唤作何名?” 弘亭满脸骄傲,与有荣焉:“这可是欧阳文海大师此生最为满意的作品,我家公子亲自为他取名破虹。” “破虹,是个好名字。原来是欧阳大师的得意之作,那倒也不奇怪了。”听风的双手在剑鞘上来回抚摸,随后想将剑拔出,可任凭他怎么用力都无法将其拔出。 弘亭见状想要上前帮忙,却被对方拒绝。听风无法亲眼目睹,心中多少有些遗憾,他叹了一口气:“神剑有灵,既然它不愿让我见识一番,那也不必强求。” 见状弘亭便伸手将长剑接了过来。 听风向弘亭拱手行礼,弘亭回了一礼,便各自离开了。 另一边,淮王府。 淮王穆丛昊坐在首位,手中拿着一枚白玉扳指玩弄。下首坐着宋吉,则是端起一盏上好的茶水细细品味。 那名暗卫将衙门前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听到魔尊被带回了云梁千尺,那名青衣剑客被废了武功。 穆丛昊瞬间慌了神,手中的白玉扳指甚至掉在了地上,直接摔碎了。他惊慌失措,看向宋吉。 宋吉心中也很慌张,但他强装镇定,先将那名汇报的暗卫打发了,随后拉着穆丛昊来到书房。 一进书房,穆丛昊就拉住宋吉的衣袖,满脸慌张,语气十分焦急:“舅舅,如今可怎么办啊?那魔尊不会出卖我们吧?而且鲍承恩那日派人传来消息,说影龙卫来了江南,若是他们调查出这件事…” 二人自幼都被娇生惯养,宋吉上头有个盛宠不衰的姐姐,平日里干了什么荒唐事都能被对方摆平。穆丛昊更是如此,先帝为他铺好了后路,甚至将心腹谋士派给了他。 可那位忠心耿耿的谋士已经被他们杀了,事到如今二人只能自己想办法。 宋吉先是握住穆丛昊的手,以示安慰,随后在书房中来回踱步。思考许久,最终做下决定,郑重开口:“传闻影龙卫无孔不入,今上又是铁血手腕,我们只能奋力一搏了。赢了,往后你便是这天下最尊贵的人,若是输了,大不了一死。可若是等穆丛峬动手,那到时候我们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穆丛昊虽然胆小懦弱,但听见信任的舅舅这样说,还是下定决心先下手为强。 这些年他早已开始暗自培养兵马,若不是当年他尚且年幼,如今这个位置是谁在坐还不一定呢。 暗中多收税收也是为了养兵之用,可养兵花销极大。这些年所有的税收加上他暗中的贴补,也供养不了多少士兵。再者为了掩人耳目数量不宜过多,所以这些年下来才勉强凑了一支一万人的精兵。 不过江南三郡的官员大都是先帝的心腹,那些不听话的这些年也被他暗中除掉了,换成了自己人。 江南守备军加上他暗自培养的私兵,足足有四万之多,而京城三卫(神机,影龙,金吾)加起来不过区区五千,更何况金吾卫里还有不少混进去的世家子弟。 虽说不清楚影龙卫究竟有多少人,可影龙卫遍布大梁各地,留在京城的不会太多。 就算再加上一万禁军,也不是他的对手。更何况还有韩国公郑修远在京中接应,他不怕对方会拒绝,毕竟有那件东西在手,对方只有乖乖听话的份。 正文 第17章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二人很快就通知下去,将江南三郡和暗自养的私兵集结起来。 江南与京都之地不过快马加鞭一日即可,可大军的速度要慢上一些,但总归两日之内能到达京城。 二人此时并不知晓穆丛峬就在江南,以为对方还在京城。韩国公这样的老狐狸可不会主动将消息告诉他们。 兵贵神速,若是能早日拿下京都,到时候史书将由他们书写。想给穆丛峬安上什么样的死因的可以,甚至可以说穆丛峬临终之前亲口传位于穆丛昊。 四万大军很快就集结成功,趁着夜幕降临,朝京城的方向快马加鞭。 穆丛昊先前就已飞鸽传书给了韩国公郑修远,此时想必对方应该已经收到了吧。 另一边,京城韩国公府。 韩国公郑修远坐在首位,下首坐着大儿子郑青和二儿子郑中。 郑修远的手中拿着一张小巧的纸条,赫然是从江南来的传信,上面只有十几个个字:“本王已起兵,望国公见机行事。” 郑修远看完以后并没有说话,反而是将纸条交给下首的两个儿子,二人相互传阅以后,对视一眼。 郑青率先开口:“父亲,淮王并非良主,文韬武略皆不及当今圣上。况且此次贸然起兵,甚至都没有和我等商量。” “是啊,父亲。淮王在江南之地的名声极为不堪,若是让他登上帝位,是弃天下黎民百姓于不顾啊。”郑中随后附和道。 郑修远放下手中的茶盏,长叹了一口气。“为父又何尝不清楚淮王的为人,可那件东西在他手中,我们别无选择。”郑修远语气之中满是无奈。 随后的一句话更是将郑青兄弟二人吓了个半死:“我已经将陛下引到了江南,请了魔尊亲自出手,如今恐怕已经成功了。” 郑青二人根本想不到父亲竟会有如此大的胆量,甚至没有提前和他们说一声,就暗中谋划了这样的事情。 为了那件东西当真值得吗?二人虽然心中不解,却也不敢当面挑衅父亲的威严。 “待到淮王殿下登基,我郑家便是从龙之功,何尝不愁再进一步。再者,他登基以后就不必再用那件东西来要挟我们了。”郑修远继续说道,像是在宽慰他们,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虽说郑修远被迫选择了于淮王合作,可他心中还是认可穆丛峬的功绩,若非受制于人,他又何尝不想追随明主。 可惜先帝昏庸,他一身才华无以施展,只能暗藏锋芒。满腹经纶也被他用来保全自己,新帝虽说性子不好,可治国理政却无可挑剔。 一步错步步错,如今的他早已别无选择。 就这样,韩国公府的书房中,三人敲定了助淮王谋反的计划。 “既然父亲已经请魔尊出手将陛下在江南刺杀,那如今所谓陛下感染风寒的消息就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陛下已经死了,任凭影龙卫统领墨玉和大内总管胡先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让死人活过来。” 郑青率先开口。 郑中紧随其后:“知道这个消息的如今只有我们,等到淮王殿下入京,一切都成定局。” “京中如今只有禁军一万,金吾卫和神机卫五千,不足为惧。倒是那影龙卫有些棘手。”郑青有些担忧,毕竟影龙卫威名在外,替陛下监督天下。 郑中则是无所谓道:“淮王殿下的兵力远超京中,不过区区影龙卫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显然是未经世事的少年,可郑修远并不这么认为。他十分清楚影龙卫的可怕之处,但他是整个荥阳郑氏的主心骨,他绝不能漏出胆怯。 “按淮王殿下的行军速度,最迟明日深夜便会抵达京城。夜间京中的守备也会松懈一点,我让黎叔暗中将看守城门的士兵打晕,将淮王殿下放进来你。”郑青没有附和弟弟的看法,只是说出自己的建议。 黎叔,原名郑黎,是郑修远远房的堂弟。因着极具武学天赋,被主家看中,过继了来。 他也没有辜负主家的期望,在五十岁时踏入了临海境六重天,这样的修为在别的地方足以开宗立派。可他念着主家的恩情,这些年一直供郑修远驱使。 “既然如此,那就按你的想法来吧。”郑修远满意地看着郑青,这个大儿子一直为他所看中,只可惜平日里有些犹豫。如今见他能如此细致地考虑,郑修远心中满是欣慰。 郑中刚想开口反驳,他认为这种小事根本不用劳烦黎叔,可见父亲已经首肯,他也不敢出言反对。 “你们两个都回去吧,这件事就这样决定了。为父现在就休书一封给淮王。”郑修远一语定音。 随着二人走出书房,回到自己的院子。郑修远也完成了给穆丛昊的密信。 郑修远自书房中走出,来到一处极为隐蔽的院落,从房间中取出一只银白色的笼子。他将笼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只灰白色的信鸽,他把信拴在信鸽的脚上,随后用力一挥,信鸽自他手中飞了出去。 这只信鸽赫然是他和淮王通信时用的,只是平日里他极为谨慎,从不主动与穆丛昊联系。可如今穆丛峬只怕是已经死在了魔尊丹溪的手中,他也逐渐大胆起来。 尽管如此,多年的小心翼翼依旧影响着他,让他选择这样隐蔽的院落和漆黑的夜晚。 就这样,一道灰白的身影划过漆黑的夜空,朝着江南的方向飞去,很快就消失了踪影。 郑修远看着逐渐消失的白鸽,心中逐渐平静下来。若当真是他对不起天下黎民,那等到淮王登基以后,他就用这条老命还黎民百姓一个盛世。 他甩了甩衣袖,快步走回书房。这么多年为了那件东西筹谋许久,如今终于要成功了,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即将落地,连带着脚步的轻快了几分。 就在此时,那只即将要飞出京城的鸽子却被人拦截了下来。来人一身黑衣如同鬼魅,竟是轻易之间就施展轻功将鸽子从空中抓了下来。 一旁的地面上还站着数位黑衣人,他们有素,武功高强。 “首领的轻功愈发厉害了,修为也精进了不少,假以时日未必不能踏入逍遥境,成为天下的第七位尊者。”一位黑衣人开口夸赞。 为首的那人赫然是影龙卫统领墨玉,只见他将鸽子上的信封取了下来,把鸽子扔给一旁的下属,对其说:“把它烤了,再去林子里打点野鸡,给兄弟们加餐。” 那人接过鸽子,转身便朝中林子里走去。而墨玉则是走到刚刚说话的那名影龙卫身后,给了他一脚,笑骂道:“你当真以为逍遥境是那么简单的事情?若真是如此,那天下的逍遥境强者也不会只有这么一点了。” 墨玉知晓以自己的天赋此生绝无踏入逍遥境的可能,除非是如同北戎历代国师那样,用紫莲渡业圣书将功力硬生生渡给继承者。 且不说这紫莲渡业圣书是北戎王室的密宝,就算有了此物,又去哪里找一个愿意将毕生修为渡给别人的逍遥境尊者。 要知道,在顾时晏之前,上一位逍遥境尊者还是西北之地的儒尊。可这儒尊走的是以文入圣之路,此路也只有千百年之前的儒圣人成功过。 终究是文人一脉,不属于江湖正统。 随后墨玉将那枚装有密信的竹简打了开来,上面只有八个字:“明日夜半,大开城门。” 墨玉看着上面的字轻笑出口,说了一句:“明日夜半,在城门守株待兔。” 同时他心中更加敬佩穆丛峬的城府,毕竟这韩国公府与淮王,平日里瞧起来可是八竿子都打不着,自家陛下居然能猜到二者有合作,当真是算无遗策。 虽说郑修远三人制定的计划天衣无缝。可得知消息的速度明显不如影龙卫。 郑家在江南布局,自然安排了不少探子,那些探子虽然想将魔尊丹溪被云梁千尺的月尊出手击败之事传回京城,可速度终究是比不少影龙卫的消息传递途径。 若是让他们知道穆丛峬如今还平安无事,反而还折了魔尊这张底牌,他们是不敢这般行事的。 三人所有布局的前提都是丹溪成功刺杀了穆丛峬,可因为顾时晏的到来,丹溪并没有成功,导致三人的精心谋划成了一个笑话。 可三人并不知道,甚至还幻想着等淮王登基,他们更进一步的千秋大梦。 穆丛峬在得到顾时晏的提醒后,很快便通过两句诗察觉到了荥阳郑氏与淮王的合作。既然如此,他何不顺水推舟,帮他们一把。 他早就安排人暗自观察着淮王府,为了不引起淮王手下的注意,他甚至是让长夜亲自前往的。虽说长夜平日里看起来不太靠谱,可他总归是临海境的高手,在整个影龙卫中实力仅次于墨玉。 至于永昼则是被他派到了别的地方,他的身边如今只有弘亭一个临海境大圆满。 韩国公府的那些探子,自然也逃不过影龙卫的法眼。他下令就那些人全部都杀掉了,既然韩国公那么想让他变成一个死人,那就让他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了就好。 他并没有让人拦截穆丛昊给郑修远的信件,反而是让人回京叫墨玉监视着韩国公府。他可真好奇,淮王到底许了什么样的好处,才能让这位一直明哲保身的老狐狸不留余力地支持他。 正文 第18章 竖日,随着太阳悄然落下。夜幕降临,街上的行人慢慢没了身影。 城门处的守卫也逐渐放松警惕,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谈论着家长里短。 火把的微光不足以照亮漆黑的夜晚,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一道黑影正在朝中他们走来。 忽然,有几根银针划破空气,朝士兵的方向射来,在快要抵达之际,被一把横空出现的长刀挡住了去路。 那名黑衣人有些错愕地看向城墙,那是刀出现的地方。只见城墙上坐着一位年轻人,他双眸含笑,看着郑黎,随后一跃而下,捡起地上的长刀。 他将到扛在肩上,打量了眼前的黑衣人几眼,随后开口道出对方的身份:“寒霜刀客郑黎,当年听见你的传闻还是一剑冰封泛滥的淮水。多年未曾听过你的消息,如今竟也做起这般暗杀的差事了。” 郑黎察觉到对方来者不善,又这般轻易指出来他的身份,心中大惊,这次的计划恐怕早就泄露了。 果不其然,刚刚那些还在闲聊的士兵,如今已经拿起武器,将他包围了起来。这样的行为可不是那些普通将士可以做到的,来者恐怕是影龙卫。 他下意识转身想走,倒不是因为害怕,只是他想要提醒郑修远小心行事。可那名少年看出了他的想法,直接就是一个瞬步来到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少年拍了拍他的肩膀,打趣道:“阁下既然来了,就别着急离开了。” 既然走不掉,他便下定决心拼死一搏。为了隐藏身份,他这次行动并没有带上自己的刀,反而是用了不易被察觉的银针。 见状他向影龙卫方向的伸出了一只手,下一秒,一把长刀就到了他的手中。 他打量着手中的长刀,对着眼前的少年开口道:“早就听闻影龙卫的千星枪,飞云剑,血雨刀都是一等一的好兵器。可惜,今日我要用你们的刀取你们的性命了。”他话锋一转,语气狠厉。 紧接着,他手持长刀朝眼前之人砍去,刀锋划过之处,明明是春日,却出现了冰霜。 可少年游刃有余,并没有被影响到。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出口评价:“不愧是有寒霜刀客之称,郑黎,你的刀比之前更加强悍了。可惜早就没有了昔日如雪花般的洁白,这些年你的手中沾染了太多无辜的生命。” 郑黎挥刀都动作停了一瞬,对方显然是对他这些年所做的事情了如指掌,那郑家这些年做的事情呢? 郑黎这些年在郑家主家的教导之下,早已将家族的荣耀看得超过了自己的生命。 虽然他知道就算自己杀了对方,也无法挽救郑家即将灭亡的命运。可他还是不愿轻易放过对方,既然当今圣上想对郑家动手,那他拼尽全力也要砍下他的左膀右臂。 霎时之间,郑黎周身气息翻涌,寒冷的气息从他身上蔓延出来,地上甚至出现了一层冰霜。 见到对方使出了真本事,那名少年也收起来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见他的周身亦是气息开始翻涌,他双手握道,对着郑黎的方向行了一个供手礼:“影龙卫回春,请阁下赐教。” 听到对方自曝家门,郑黎在脑海中思索,原来是他,影龙卫之中有代号的人并不多,回春在其中算是极为厉害的代号了。 可他记得上一任回春代号的拥有者不过才不惑之年,如今便将这个名号早早地传给了下一个吗? “郑黎,请阁下赐教。阁下年纪轻轻就继承了回春这样的名号,也不知道有几分真本事在。”郑黎同样回了一礼,可语气之中满是轻蔑与挑衅。 回春只是笑了笑,拿起手中的长刀,对着郑黎示意:“我有几分本事不敢多说,只是取阁下的性命,怕是足够了。” “哼,年纪轻轻如此狂妄。老夫今日就代你师尊好好管教你。” 下一秒,原本平静的少年怒火中烧,手中的长刀发出火红的光亮,直直朝着郑黎砍去。 “我师尊的名字从你这样的人口中说出来,我都嫌脏了他老人家的名声。”少年语气之中的怒意怎么也掩盖不住。 而郑黎则是被对方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连忙出刀抵挡,用力稳住身形。 二人的攻势你来我往,一边是风雪交加的彻骨寒意,一边是万物回春的热烈,二者僵持不下,谁也奈何不了谁。 最终一把长剑自空中落下,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战斗。那名少年有些不满地对着眼前人说道:“统领大人,你打扰到我们的比试了。” 来者正是墨玉,面对少年的指责他无动于衷,只是毫无感情地开口:“别玩了,快点解决这里随我出城迎接陛下。若是耽误了正事,陛下怪罪下来,我也帮不了你。” 见对方直接搬出了穆丛峬,回春不敢耽误,只是嘴上抱怨道:“知道了,你去旁边看着吧。” 很快墨玉便退到了一旁,将战场留给了二人。只见回春周身的气息突然暴涨,是刚才的数倍,他耸了耸肩,语气中带着笑意:“抱歉了,这次的切磋就到这里结束吧。” 随后还没等郑黎反应过来,对方的长刀已经迎面而来,他同样拿起来刀想要与之抗衡。可对方的攻势太过猛烈,他手中的长刀竟是直接裂了开来。 手中已经没有了武器,郑黎此时没有半点反抗之力,可回春却突然停手。 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向对方,似是不解对方为何突然停手。 这时对方扔来一把长剑,语气平淡可其中带着一丝敬意与叹息:“你自裁吧。当年你既然能出手救助为洪水所困的百姓,心中自然是有侠者风范,我平生最敬佩这样的人。” “可惜我听命于朝廷,不能亲自游历江湖。”少年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些遗憾,随后语气一转,“虽说你后来的行为不过是听命于人,但你应该为死在你手中的无辜性命忏悔。” 郑黎没有犹豫,拿起长剑划过自己的脖子。鲜血从伤口中渗出,月光照着银白色的剑身上,更显锋利,鲜血染红了长剑。 郑黎也渐渐没了呼吸,倒在了地上。回春看着地上的尸体,有些惋惜:“昔日江湖赫赫有名的寒霜刀客最终落得这样一个下场。” 随后对着旁边的影龙卫吩咐道:“把他的尸体带下去,好生安葬。” 两名影龙卫称是,上前将他的尸体带走。 回春拿起自己的长刀,将刀抗在身上,对墨玉感慨道:“真是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啊。” 墨玉见少年心中感慨,便拍了拍他的肩膀,开口打趣道:“你这小小年纪,还感慨起来了。” 回春心思细腻,自然能察觉到对方无声的安慰,没有继续感怀,向城门的方向走去:“走吧,去城外迎接陛下。” 墨玉一把拉住他,回春满脸不解地看向对方。“不是说去城外迎接陛下吗?”他开口询问。 墨玉没有解释,拉着他朝城中走去,那里是京中权贵府邸的所在地。 见墨玉不搭理自己,回春小声抱怨:“哼,故弄玄虚的家伙。” 随后二人来到了一处奢华的府邸,府邸门前的两座石狮子彰显着主人家的富贵,牌匾上“韩国公府”四个大字甚至是太祖皇帝的御笔。 回春见目的地是韩国公府有些激动,兴奋地说:“陛下终于决定对韩国公府下手了?” 语毕,他跃跃欲试,拿起手中的长刀想要一刀劈开这韩国公府的大门。见状,墨玉连忙拦住他,“你小子也太虎了,这可是一品侯爵的府邸,怎么能随便动手。” 回春有些失望,撅了撅嘴道:“既然不让我动手,那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他向来喜武,平日里最爱与别人切磋,所以刚刚面对郑黎时才会心生惋惜。 墨玉十分清楚他的性子,出口稳住他的情绪:“没说不让你动手,这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回春和长夜等人一样,满心只有修炼,对各种谋算一窍不通。他并不懂什么样的时机才是动手的好时机,但他知道以大局为重,不会因为自己的原因扰乱主子的计划。 虽说心中清楚,可他还是出口抱怨:“既然不让我动手,那我们现在来这里干什么?” “自然是抓住对方的狐狸尾巴,然后一网打尽。”墨玉笑着道,语气之中满是算计。 墨玉与长夜,永昼二人的修为相差并不大。他之所以能坐上影龙卫统领这个位子,是因为他极其擅长谋算,是穆丛峬真正的左膀右臂。 二人就着夜色一路摸索到韩国公府的书房,无一人察觉。 夜色已经深了,可韩国公府的书房依旧明亮。蜡烛的光亮充满整个书房,郑修远坐在上首,郑青和郑中分别坐在两侧。 郑修远双目紧闭,像是在思考什么。郑青看着书房中的香燃尽了一根又一根,意味着时间正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郑中则没有二人那样沉得住心思,他不耐烦地开口:“都已经这个时辰了,黎叔怎么还没回来,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他一开口打破了书房中安静的气氛,郑青出口训斥:“多大人了,能不能沉得住气。”他心中也有一丝不安,可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屋顶上的墨玉和回春正在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见对方如今还如此谨慎,不免有些失望,同时在心中骂道:“果真是老狐狸。” 下一秒,郑中的声音从中传来出来,给了二人一个莫大的惊喜。 正文 第19章 “该不会是淮王殿下已经攻进京城了,黎叔在一旁侍奉吧?”郑中的语气有些兴奋。 在上首双目紧闭的郑修远听见此话以后,睁开了双眼。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整个书房,随后停留在郑中身上。 郑中被他目光盯着,浑身不安,他自幼就十分畏惧威严的父亲。他眼神四处闪躲,不敢与郑修远对视。 郑修远见小儿子这样没出息,更是怒火中烧。他忍了忍怒意,苦口婆心地对郑中说:“他日新帝登基,我郑家风头无两之时,更应谨言慎行,莫要祸从口出,将家族带入万劫不复之地。” 郑中面对父亲的教诲,点头称是,不过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这次父亲并没有训斥他。 郑修远起身朝书房外走去,外面明月高悬,清凉的风吹拂着树叶,将原本平静的夜晚染上一丝紧张的气氛。 郑青兄弟二人也跟着父亲的脚步走出书房,只见郑修远双手背于身后,抬头望向空中。 过了一会儿,郑修远突然开口:“走吧,我们也该去看看如今外面是什么情况了。” 忽然,有道声音自屋顶传来:“韩国公这深夜是要去哪里啊,不如随我去影龙卫的诏狱走一遭。”出口之人毅然是在房顶偷听许久的墨玉。 见墨玉突然出现,郑青兄弟二人都大惊失色,郑修远倒是瞬间反应过来:“老夫是先帝亲封的一品国公,若是有罪也该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后定罪。还轮不到你影龙卫越俎代庖。” 果真是老狐狸,墨玉本想出其不意乍他一下,没想到事到如今对方还能如此镇定。 “国公大人好生威风,下官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墨玉嘴上赔罪,可语气之中全然没有半点敬意,倒是有几分讽刺。 “堂堂影龙卫统领与老夫开玩笑,老夫可受不起。还未曾请教墨统领深夜来我韩国公府所为何事。”郑修远冷哼道,率先向墨玉发难。 他不确定对方在这里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内容,也不清楚对方对他的计划了解多少,于是出口试探。 可墨玉同样是个腹黑的狐狸,岂能让他如意,“国公大人深夜为何事深思,本统领就为何事而来。” 郑修远察觉到对方肯定是知道了一些什么,但对方既然没有明确地说出来,那他还不至于自乱阵脚。 “老夫只是在感叹家里的两个儿子不成器罢了,没想到这种小事情也能惊动墨统领大驾。”郑修远出口敷衍,半点心虚都没有。 墨玉没了心情和对方继续打太极,属实无趣地很。他骤然开口,宛如晴天霹雳,撕碎了三人心中仅存的侥幸:“国公大人是该好好管教一下贵府二公子,若不然等到新帝上位,祸从口出,连累了整个荥阳郑家可就不好了。” 郑青,郑中兄弟二人瞬间吓得面色惨白,其中郑中更是没了力气,重重地跌倒在地。 郑修远心中还在思索对方究竟是怎么怀疑到他身上的,这些年他一直谨小慎微,甚至不曾与淮王有过半点联系。 还没等他想明白,就被墨玉这一句话惊到了,对方果然听到了,看来是来者不善啊。 既然对方已经撕破了脸皮,那他也不用再继续装傻充愣了。他虽忌惮着对方的实力,可并不代表就怕了对方,这些年他郑家培养的高手也不在少数。 再加上穆丛峬已经丧命于江南,凭他一个影龙卫统领还能翻了这天不成。 “墨统领,如今陛下已经身亡,还请看清时事,早投明主为好。”郑修远开口劝导,在他眼中,世间之人皆为利益。 如今既然穆丛峬已经死了,若墨玉是聪明人自然会选择投靠淮王。 墨玉听见此话以后,心中疑惑不解,陛下已经身亡?这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若真是如此,那给他下达命令的又是谁?他当即反应过来,这是陛下的计谋之一。 他心中嗤笑,这个老狐狸聪明了一世,却被陛下给骗了。看来他对派出去的刺客十分有信心,也不知是何人能让他如此笃定。 见状,他决定将计就计。脸上堆满假笑,十分虚伪地开口:“我今日正是为了此事而来,深夜打扰多有冒昧,还请国公大人在淮王殿下面前多为属下美言几句。” 一旁的回春看见他的态度转变如此之快,瞪大了双眼,这般能屈能伸之人做影龙卫的统领他十分服气。 郑修远见对方十分识趣,他心中很是满意,他快步朝府门外走去,路过瘫坐在地上的郑中身边时还出口骂了一句:“没出息的东西。” 墨玉见状连忙跟了上去,还不忘示意一旁满脸鄙夷的回春,示意对方一起跟上来。 另一边,漆黑的夜晚是最好的保护色。淮王率军向京城的方向策马而来。 大军行进的马蹄声打破了寂静的黑夜,众人来到一处林子前,穿过这座树林,再走上近五十里路就能抵达京城。 淮王穆丛昊骑马位于大军前侧,一身暗金色的盔甲尽显王室风范。可惜他平日里都是坐轿子出行,不善骑射,如今在马上摇摇欲坠,看起来极为搞笑。 大军一路奔波,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他向来养尊处优惯了,哪里吃过这种苦头。可他坚持自己骑马,就是想在这些将士面前树立起未来帝王的威严。 可他高估了自己,这次非但没有树立威严,反而还闹了不少笑话。 众人看见前方的树林,皆是勒住缰绳,让马停了下来。 一旁身穿银色铠甲的中年将军从马上跳下,快步跑到穆丛昊身旁,在后者耳边汇报:“殿下,这林子要不要先让人进去探探?” 此人名为林冠,乃是兴定郡守军的将军,是先帝留在江南的心腹之一,同时也是他在暗自替穆丛昊操练私兵。 林冠自幼熟读兵书,后在年轻时被先帝赏识,他曾以为能建功立业。可后来先帝愈发昏庸,再无半点刚登基时的雄心壮志。 他也被派往江南镇守,这是个不错的去处。林冠心中感激先帝的恩典,这些年来一直对穆丛昊忠心耿耿。而穆丛昊也因为他手中掌握兵权,对他多有敬重,也算得上是君臣相和。 虽说这些年来江南并无战事,可他心中的直觉还是认为这种能为敌军提供藏身之地的地形,应当先派人查探一番。 可穆丛昊并没有这样的见解,此时他一心只想快点冲进京城,好实现自己那天下共主的美梦。 “不必,直接冲进去即可。我等的行踪无人知晓,更何况就算这里面有埋伏,难道我堂堂四万大军还怕那区区几千禁军吗?”穆丛昊语气满是不在意,也蕴含了一些对林冠的不满。 林冠见此还欲再劝诫一番,可他刚准备开口就被赶来的副将林业拉住。林冠见来人是他,便没有继续开口,而是下令让军队继续行进。 将士们听到命令后纵马前行,林冠也和林业并驾齐驱。林业不止是林冠的副将,同时也是他的亲弟弟,所以他才会听从对方的建议。 可林冠还是不解,便开口询问:“方才你为何阻止我继续说下去?” “淮王殿下心急,一次命令之后,你若不听从,便是在这数万将士面前驳了他的面子。他心胸狭隘,必定心怀不满,兄长还是应当小心为上。”林业耐心向他解释。 林冠虽然精通兵法,可对这些权谋上的弯弯绕绕一窍不通。这些年来好在有林业在他身旁提醒,才避免行差踏错,得罪了人。 “可若是这林中真有埋伏又该怎么办?”林冠多年从军的直觉让他心中不安。 “那这件事也和你没有半点关系,毕竟你已经提前劝诫过了,是淮王自己不听。”林业语气冷淡,仿佛士兵的性命不值一提。 林冠自然不忍心,他将每一个士兵都当做自己的兄弟。明知前路危险丛生,如何能叫他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们白白丧命。 另一边,树林之中。 一位少年将军口中叼着一根野草,黑红的披风在风中飞舞,银制的铁甲在月光下凛冽非常,好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 少年一只手拿着一柄长枪,枪头成柳叶状,有一道红缨挂着其上,枪身闪烁着寒光。少年双目紧盯着林子的入口,目光凛冽,仿佛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若是仔细看,就会发现这树林之中除了少年之外,还有很多人藏在暗自。或是弯弓搭箭,或是手持长枪。 下一秒,马蹄声震透地面,如晴天霹雳。树枝摇晃不止,森林之中的寂静被突如其来的“客人”打破。 那位少年将军见状,嘴角漏出笑容,将口中叼着的草吐在地上,朝隐藏在其中的弓箭手示意。 下一瞬,无数只箭矢如滂沱大雨般倾泻而来。在夜幕的遮掩之下,箭矢的踪迹根本无法察觉,只有那凌厉的破空之声提醒着危险的到来。 等到踏入林中的士兵察觉到之时,箭矢已经刺入了他们的身体,鲜血染红了银色的铠甲,在凄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壮烈。 有人反应过来,放声大喊:“有埋伏!”下一秒,他就被箭矢刺穿心脏,重重地摔下马,尸体躺在地上。 林冠兄弟二人也听见了这边的动静,林冠大声下达命令:“有埋伏,快退后。” 穆丛昊听见他的命令,十分不满,当即吼道:“不准后退,都给本王往前冲。” 林冠满脸怒意望向穆丛昊,他没想到对方丝毫没有把士兵的性命放在心上。他手中青筋暴起,紧握住长剑,仿佛下一秒那把剑就会刺透穆丛昊的胸膛。 正文 第20章 林业连忙握住兄长的手,示意他不要冲动。可周围的士兵却不知所措,不清楚要听从谁的命令,就在他们犹豫之时,森林里突然传出马蹄声。 抬眼望去一群身披红色披风的士兵手持长枪,向此处冲了过来。远方隐约还能看见一枚血红色的旗帜在风中飘逸,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大大的“沈”字。 随后林冠当即反应过来,这不是禁军,而是常年镇守在沿海一带的沈家军。 沈家军威名远扬,江南一带又临近沿海,其名号更是如雷贯耳。可为何沈家军会出现在这里,林冠来不及思考,只能指挥将士们准备反抗。 可他们本就一路奔波,疲惫不堪,而对方以逸待劳。更何况二者之间的实力本身就存在差距,双方碰面不过一炷香时间,穆丛昊等人引以为傲的四万大军就溃不成军。 反观沈家军这边,他们训练有素,沈老将军沈康宁治军极严。再加上平日里抵抗倭寇,战斗经验丰富,根本就不是这些没经历过战斗的士兵可以抗衡的。 为首的那名少年高举手中的长枪,放声道:“现在投降者,本将军可以饶你们不死。” 林冠未曾见过眼前的少年,可出生于沈家,年纪轻轻就能统率众多将领之人,除了沈家嫡长沈泽不做他想。 世人皆传沈泽五岁便开始学习沈家枪法,除此之外还精通兵书。常年被魏国公沈老将军带在身旁教导,是前者认定的衣钵传人。 如今一见,只能说传言不虚。沈泽以逸待劳,又利用地形优势,暗中埋伏,是不可多得的将才。 可林冠也有自己的血性,若是这般便直接投降,那与逃兵何异? 林冠大喊道:“站起来,拿起你们的武器,我们绝不会投降。” 此声一出,江南四万大军算是有了主心骨,大部分士兵迅速拿起自己的武器,可还是有少部分人因为畏惧沈家军的威名,四处逃窜。 林冠见状,拔起手中的佩剑。一瞬间,剑光一闪,鲜血喷撒而出,一名想要逃跑的士兵倒在了地上。 “拿起你们的武器,若再有想逃跑者,此人的下场也会是你们的。”林冠冷声呵斥。 他平日里爱重士兵,可在这样的时刻,逃跑之人必定会拖累整个军队的士气,为了大局考虑,他不得不如此行事。 沈泽饶有兴致地看向眼前之人,在他的三言两眼之下,原本濒临溃散的军队居然重新整合了起来。 且面对逃兵之时,当即立断,没有半点犹豫。在发现有埋伏以后也能迅速掌控局势,倒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可惜遇上了自己。 同时沈泽心中又有些疑惑,按理说这样的人行事必定谨慎,见前方地形适合军队埋伏,定会派人前往查看,怎得就直接让大军行进? 虽说沈泽对眼前之人有些欣赏,可现在是在战场之上,他们如今是敌人,沈泽从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 于是,只见少年纵马一跃,手持长枪,直直冲着林冠的方向前去。 林冠迅速做出反应,举起佩剑挡住了少年的第一击。可沈家枪法本就以刚猛迅疾特点,以“枪出如龙,势断如虎”闻名。 而沈泽不愧为当今沈家最杰出的后代,他在原本沈家枪法的基础之上,调整了出枪的速度与频率。得以刚柔并济,让林冠无从招架。 不过半柱香时间,林冠就被沈泽挑落马下。沈泽高坐在马背之上,手中长枪抵住了林冠的脖子。 “若你就此投降,本将军可以饶你一命,并放这些士兵一条生路。”沈泽试图劝说林冠。 可林冠只是自嘲地笑了笑:“是我技不如人,输给沈小将军在下心服口服。可既然是各为其主,将军又怎可留我性命,若将军执意如此,我也没有颜面活在世上。” “可这些士兵都是无辜的,还望将军能饶他们一命。”林冠见战局已定,再无半点转机,心如死灰。如同一剑划过逃兵的脖子那般,也是一剑,断送了自己的生命。 林业见兄长战死,放声大哭。虽说他平日里贪生怕死,小心翼翼,可如今素来敬重的兄长已经离去,他也不会苟活。 他这一生学兄长的样子习字,练武,最后也学习他的样子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沈泽看着地上二人的尸体,心中有些惋惜,对方是值得尊重的对手,他下令吩咐士兵将他们的尸体好生掩埋。 于此同时,穆丛昊正在亲信的掩护下,准备从战场的边缘逃出。他自认为动静十分小,不会引起注意,可殊不知他的动作早就被沈泽尽收眼底。 沈泽跳下马,手持长枪来到穆丛昊的面前,他语气称得上温和,可却吓得穆丛昊一身冷汗:“淮王殿下这是准备去哪里啊?” 少年手中的那把长枪,上面还有未干的血迹,显得十分渗人。穆丛昊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身体瑟瑟发抖,颤颤巍巍道:“大…大胆,本王可是先帝亲封的王爷,你不能对我动手我。” 沈泽见对方提及先帝,眼神中闪过寒光,他提起手中的长枪,而后重重插在地上。 穆丛昊被对方突如其来的动作下了一跳,稳不住身形,重重地摔在地上。一旁的亲信见状连忙上前扶起他,其余人则是拔出剑一脸谨慎地看向沈泽。 沈泽没有理会他们,语气冷冽,让人如坠冰窟:“先帝亲封的王爷又如何?如今先帝早就去了,难不成淮王殿下还能让先帝从皇陵之中爬出来为你做主吗?若真是如此,那末将自当恭候先帝大驾。” 沈泽语气之中满是讽刺与不屑,全然没有对先帝的半分敬畏,反而带着恨意。穆丛昊的亲信见状,大声呵斥道:“大胆,你怎敢对先帝不敬。” “不敬先帝又当如何,他那样的帝王,千百年之后也会被后人口诛笔伐。”沈泽轻笑道。 这时穆丛昊突然想起为何沈泽会对先帝穆绍祺有这样大的恨意。 沈泽的父亲与他一样,自幼就展现出极佳的军事天赋。若是如今还活着,那必定会是一名威名赫赫的大将军。 可先帝却因为担心沈家功高盖主,在一场宫宴之上让人毒死了沈父。所有人对此都心知肚明,可无一人敢站出来,最终只能任由先帝将这件事随手扣在敌国奸细的头上。 后来魏国公沈康宁亲自回京接回了儿子的尸骨,他头发斑白,亲手扶着儿子的棺木回到了沈家族地。此时沈泽的母亲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在诞下沈泽之后悲痛欲绝,早早离世。 世人都猜测魏国公会不会因此谋逆,可恰逢倭寇侵犯。沈老将军将儿子草草下葬以后,就披上了铠甲,拿起来沈家一门皆传的长枪,亲自上了前线。 他一生四处征战,清楚百姓苦楚,为了天下百姓,为了所谓的大局,他只能咽下这口气。 他心中对儿子怀有愧疚,于是这些年来对沈泽格外照顾。沈泽成年后,得知了自己的父母因何而死,可彼时先帝已经驾崩,新帝登基。 这桩旧事与当今陛下并无牵扯,当年此事发生之时,这位六皇子还身处冷宫之中呢。 可穆丛昊却不同,他是先帝最疼爱的子嗣,也合该由他来偿还先帝犯下的罪孽。 至于为何沈泽会突然带兵埋伏在这里,那就要说到穆丛峬的谋划了。 穆丛峬从猜出淮王与韩国公有所勾结的那一刻,就布下了棋局。 他先是人弘亭亮出身份,前往官府报案,穆丛昊定然会沉不住气。而如今的宋吉早已换成了擅长伪装的影龙卫,真正的宋吉已经死了。 当年宋吉想出加重江南税收之时,穆丛峬就容不下他了。再加上他经常流连于各处的青楼之中,这给影龙卫提供了绝佳的行动机会。 穆丛峬登基已满七年,再者影龙卫遍布整个大梁,什么顾及先帝旨意所以江南没有影龙卫,不过是为了迷惑大臣罢了。 还有怎得出去一趟就恰好遇见了满紫菱,他的人早就打探到了当年的事情和满紫菱的藏身之处。就算那日顾时晏没有被琴声吸引,他也会主动提出。 而淮王有私兵和江南之地的守军,若是想从附近调兵,沈家军无疑是最好的选择。于是他提前派永昼持密旨前往闽州,让沈老将军派兵埋伏。 沈家在接到密旨的那一刻,沈康宁本想让自己的一名副将领兵前来,可沈泽却是直接跪在了前者面前,硬生生将这件事求了过来。 穆丛昊见对方态度如此坚决,便不做反抗,他十分清楚,在他那位皇兄没有明确的旨意之前,对方不能对他做什么,反而要把好好吃好喝地供起来。 可他显然是未经世事,殊不知沈泽有无数的手段可以在暗中折磨他。此时的他不过是区区阶下囚罢了,早已不是那平日里高高在上的王爷了。 “来人,把我们淮王殿下带下去,好生‘伺候’,万万不得怠慢。”沈泽把“伺候”二字咬地极重,他的亲信自然读懂了其中的含义。 很快就有两人上前,朝穆丛昊做了个请的动作,说道:“淮王殿下,请随我们来吧。” 他们的语气之中带着兴奋,似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偏偏穆丛昊还觉得这是因为他们第一次得见皇亲贵胄,在心里鄙夷,没见过世面的家伙。 可穆丛昊不知道,等待他的将会是无边的折磨,这一夜也将成为他的噩梦。 正文 第21章 另一侧,京城城门外。 郑修远和墨玉等人来到此处,地上的打斗痕迹早已被墨玉派人清理,如今看不出来半点。 此时城门大开,一路畅通无阻,而负责看守的禁军却一个也见不到。 郑中见此场景,当即兴奋地说道:“父亲,我就知道黎叔肯定可以轻易解决这些守卫,久久不归,恐怕是找地方处理尸体了。” 郑修远瞪了他一眼,如今墨玉还在这里,竟然如此口无遮拦。不过墨玉现在和他们也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就算被他知道了也无妨。 可郑黎办事向来谨慎,怎会放任城门大开,自己一个人离开。若是事情办成了,也该回府报信才是,郑修远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对郑黎十分信任,对方绝无可能背叛家族,可他不知道郑黎早已死在了别人的刀下。 回春与墨玉相视,都察觉到对方眼中转瞬即逝的笑意。郑黎早就被他们杀了,尸体都已经掩埋了,真是不知郑中这个蠢货哪里来的自信。 忽得,远处有一辆马车从远方驶来。马车外面瞧不出有多奢华。可这样的深夜,敢如此直冲冲朝着京城驶来,来者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等到马车越来越近,郑修远首当其冲来到马车前,其余几人紧随其后。 有一位少年剑客在前方驱车,至于马车里面之人,并无半点动静。 郑修远见马夫都如此不凡,心想也不知道淮王那个草包是用了什么手段将此人收复。亦或是先帝暗中交给了他什么东西,毕竟这些年他们郑氏一族一直受制于淮王,就是因为那件东西。 与郑修远不同,墨玉二人猜到了马车中的人是穆丛峬,可眼前这名少年剑客他们并不认识,这让他们产生了一丝怀疑。 直到郑修远率先开口,语气恭敬:“敢问里面可是淮王殿下尊驾?” 驱车的剑客半点眼神都没分给他,手中拿着绳子,腰间别着一把精致的长剑,赫然是破虹,而此人正是弘亭。 倒不是他故意不给郑修远面子,只是他心中颇有怨言。分明自家公子只是让他将魔尊一事处理好,可如今却被穆丛峬拉来当苦力,后者还时不时从他口中打探顾时晏的事情和习惯。 他心中有怨言,自不会搭理对方,可穆丛峬竟也不恼。除去让他干活之外,对方对他倒也算得上不错。 郑修远见区区一个马夫都能扫他的面子,心中讥讽道:“这淮王还没当上皇帝呢,就摆上了皇帝的架子。” 可他面上不显,如今他还有求于对方,不能在此时得罪对方。于是他耐着性子,再一次开口:“这位小兄弟,敢问里面坐着的可是淮王殿下?” 他语气恭敬和蔼,甚至用力在脸上挤满笑容。可弘亭却被吓了一跳,只觉得见了不干净的东西。 当郑修远正欲发作之时,马车内突然传出了一道声音,那道声音不大,可却带着让人无法反驳的威严:“朕竟是不知什么时候郑爱卿与淮王私交至此,他居然敢违背藩王无诏不得入京的律令,前来京城只为与爱卿见一面。” “爱卿也无视宵禁,亲自来城门出迎接,如此情谊当真是让人感动啊。” 正是穆丛峬的声音,弘亭瞧他语气之中的讽刺之意,当即笑出声来。而一旁的郑修远却没有他这样好的兴致,郑修远头冒冷汗,双腿颤动不止,浑身无力跪倒在地上。 当他听见穆丛峬那极具威严的声音之时 ,他就知道,这一局是他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马车内的穆丛峬掀开帘子走了出来,眼前众人皆是齐刷刷地跪了下来。郑青兄弟二人也如同他们的父亲一般,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看来国公大人对朕如今还活着这件事很疑惑啊。”见郑修远一言不发,颤抖不止,穆丛峬继续开口,既然得罪了他,那就好好受着吧。 “陛下,此事皆是臣一家所谋,与郑氏一族全无关系,还请陛下明察。”郑修远此时已然心如死灰,他能做的只有将事情全部揽到自己身上,试图以此来保全家族。 若不是遇见了顾时晏,穆丛峬此时恐怕真如他们所预料地那般身首异处了。穆丛峬又岂会如他所愿,只见他双手背立,在郑修远面前来回踱步,似是在思考什么。 郑修远见到穆丛峬的动作,心中升起了一丝希望,可下一秒,穆丛峬的话让他如坠深渊。 “谋逆本就是诛九族的大罪,国公大人历经三朝,不会连《大梁律》都没有熟读吧?若真是不懂,朕可以派礼部尚书给大人日夜诵读。” “如此,也好让大人看看,这千百年荣耀不断的郑氏一族是如何在你手中,化为齑粉。”穆丛峬深知对方对家族荣耀的看重,因此出口皆是利剑。 “陛下若当真如此,难道不怕这天下悠悠众口吗?若陛下当真杀尽我郑氏一族,那他日陛下又要如何拜托暴虐的名声。”郑修远歇斯底里,试图改变穆丛峬的想法。 “今日灭族的是郑家,来日就会是李家,王家。陛下此举,不怕寒了诸位大臣的心吗?”郑修远开始威胁穆丛峬。“如此行事必会使朝局动荡啊。” 穆丛峬听后只是轻笑出声,看向郑修远的眼神如同看傻子用般:“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更何况,朕何时在意过自己的名声。” 说罢,他又看了眼郑修远,继续开口:“与其担心朕,国公大人不如好好想想看,今日之后,天下学子会如何形容郑氏一族。他日九泉之下,大人又有何颜面面对列祖列宗呢?” 随后,穆丛峬摆了摆手,重新回到了马车上。而暗中的影龙卫则在他的示意下,将郑家父子三人带走了。 至于带到了何处,那就无人知晓了。 此番之后,弘亭对穆丛峬的观感好了一些。他们江湖中人,就喜欢那些坦坦荡荡之人,穆丛峬对世人的评价不甚在意,却又关注民生,倒是一个不错的帝王。 墨玉和回春连忙跟前来,单膝跪下行礼。墨玉全程低头,哪怕此时穆丛峬正端坐在马车之中,他也不敢有丝毫不敬。 反观回春,则是一边低头一边又时不时偷偷抬起头打量着弘亭。 “京城之中最近可还安分?”马车内传来穆丛峬有些疲倦的声音,二人丝毫不敢懈怠。 墨玉恭敬回禀:“回陛下,属下等人日夜监视京中各世家,尤其关注韩国公府。近些时日,除了韩国公府有所异动外,其余世界皆是安分守己。倒是丞相大人,怕是察觉到了陛下不在京城。” “朕本就没想瞒着他,被他看出来倒也在预料之中。”穆丛峬无所谓道,这些事情在他眼中根本算不上什么。 见穆丛峬毫不在意,墨玉便换了个话题:“属下方才见韩国公对陛下的出现很是惊讶,敢问陛下此去江南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墨玉心中此时还挂念着长夜、永昼二人,虽说他是影龙卫统领,可二人的去向他依旧不能打探,否则就是在挑衅君主的权威。 身为帝王没有必要向下属解释自己的计划,自然也不会透露二人的下落。 谁料穆丛峬听见以后只是轻蔑一笑,“他自然以为自己高枕无忧,都能说动魔尊亲自出手,恐怕下了不少功夫。” 墨玉二人听后一惊,竟然是有逍遥境尊者亲自出手吗?这倒也说得通为何郑修远平日里那般谨慎的人,今日行事如此大胆。 逍遥境尊者本不应参与朝堂之事,更何况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刺杀帝王。哪怕佛尊净空大师顶着护国寺主持的名头,也不会参与朝政。 对方是声名狼藉的魔尊,这倒也就不奇怪了。可让人好奇的是这郑家究竟是花了多大的代价才请了魔尊亲自出手,至于穆丛峬如何从魔尊手中逃出,这就不是他们这些属下能打探的了。 “属下等未能及时救驾,还请陛下赎罪。”墨玉二人异口同声,虽说此次他们并没有随穆丛峬一同下江南,可若是穆丛峬当真出了什么事情,他们也难辞其咎。 弘亭对此不甚理解,此事与他们无关,这二人为何要请罪,此时的他还不了解皇权的威严。 穆丛峬却是笑了笑,这一笑更是让跪在地上的二人更加惶恐。他们在穆丛峬身边侍奉这么多年,从未见过后者脸上露出过笑容,身为帝王,穆丛峬向来是喜怒不形于色。 来不及等二人多想,穆丛峬便开了口:“朕此次在江南遇见了云梁千尺的月尊,他出手救了朕,最后还击败了魔尊,将他带回了云梁千尺。” 穆丛峬心中早已认定了顾时晏,于是此时便开始替顾时晏立威。若是以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手下也会看在顾时晏昔日救了他一命的份上,替对方考虑一番。 二人虽然心中疑惑,却也不敢多问。这月尊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江南,又为何会出手救下陛下,对方究竟是有所图谋,还是无意之举,这些都还有待考量。 穆丛峬正欲回宫休整一番,待到明日再审理淮王和韩国公的案子。毕竟此事牵扯甚广,明日的朝会之上,那些大臣恐怕要为此吵个天昏地暗。 弘亭给穆丛峬当了一路的马夫兼侍卫,如今见对方的属下来了,自然不愿停留。他飞快地让出驾车的位置,墨玉也看透了他的想法,起身准备接替他。 此时,突然有一根箭羽从远方直直朝着穆丛峬射来。三人反应过来,准备拦截,可箭矢已经来到穆丛峬的面前,根本无法阻挡。 正文 第22章 千钧一发之际,弘亭腰间的配剑突然自剑鞘而出,剑光一瞬,那枚箭矢很快便化为齑粉。 下一秒,长剑悬空而起,一道寒光破空而出。墨玉当即跟上那一抹剑光,那剑光如同长虹贯日,速度极快。 几个呼吸间便来到了十几里之外的树林之中。直直朝着其中一棵大树射去,树上之人虽也是临海境的强者,可他专精骑射之术,从而荒废了对身体的修炼。 更何况破虹还是一位逍遥境尊者的配剑,他来不及作出反应,重重摔在了地上。 墨玉见状当即上前,长剑抵在那人的脖颈,冷声道:“谁派你来的?” 那人只是冷哼出声:“带我去见穆丛峬,他见到我就知道了。” “大胆,你敢直呼陛下名讳。”墨玉出声呵斥,但他心中清楚,眼前之人只有见到陛下才会表明目的,何况他将对方拿下以后也是要交给陛下处置的。 与此同时,城门前的回春看向弘亭的眼神满是敬重其中又夹杂着一些羡慕,习武之人自是对神兵利器格外喜爱,更何况是这样一把能在危急关头主动护主的利剑。 此时弘亭心中还有些不解,上次破虹自行出鞘还是因为自己受到威胁,可这一次有危险的明明是穆丛峬,为何破虹会出鞘。 不过神剑有灵,此剑与公子心意相通,莫不是自家公子也对这位帝王生了感情?弘亭连忙打消了自己的想法,顾时晏那样清冷之人,哪怕是九天之上的仙女下凡,也不能得他青眼。 他目光四散,恰好捕捉到了回春眼神中的羡慕,他朝对方挥了挥剑鞘,随后说道:“此剑是我家公子的,平日里都被封存在高阁之中,我也只是第二次见,你不必羡慕” “我家公子就是他们口中的月尊。”怕回春不知道,他又补充道。 殊不知此话之后回春眼神之中的羡慕之情更加浓烈,“那可是月尊啊,寻常人能得尊者一句指点便能抵得上数年苦修。而你却能常伴在他身边,真是极大的福气”,随后他抱怨地说:“大梁的尊者只有六位,而临近京城的只有那位佛尊,可他不喜我等朝廷之人,更别说指点我们了。” 弘亭摸了摸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直到马车内的穆丛峬冷声道:“怎么,既然如此羡慕,那你不如去云梁千尺服侍月尊罢了。”这是穆丛峬心中的想法,若是可以他当真想抛下一切权力去寻找少年,可他是帝王,天下荣辱皆系于他一身。 回春听到后连忙闭嘴,在心中暗想,陛下为何突然发怒,果然是天威难测啊。 另一边。 墨玉将那人的穴位点住了,仔细查看了一番他身上是否有某些毒药,虽然步骤繁琐,可为了天子的安全,万不可忽视。 在确认过对方不会对穆丛峬造成威胁以后,墨玉将他提起,施展轻功朝城门前去。 只听砰地一声,墨玉将那人摔在地上,朝马车恭敬道:“陛下,属下已经将刺客捉拿回来了。” 闻言,穆丛峬掀开帘子,从马车中走出,看见那倒在地上之人,他眼神冰冷,语气平静却蕴含着极大的杀意:“原来是你,你不是早已给先帝殉葬了吗?怎么,修炼了什么邪术,得以借尸还魂?” 此人是先帝的暗卫统领,穆丛峬在先帝驾崩那日见过。按常理来说,下一任帝王的暗卫都应当由先帝提前培养,可先帝昏庸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早死,所以没有准备。 就算准备了,按穆丛峬的性子也不会信任先帝留下来的人,毕竟在他生前穆丛峬都没有体会到一丝父爱,更何况是死后呢?先帝似乎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留下遗诏,让他身边的所有暗卫全部殉葬。 那些人是穆丛峬亲眼瞧着一杯毒酒赐死的,唯独眼前这位暗卫统领,先帝特地让对方提前前往皇陵,说是替他探一探黄泉路。当时穆丛峬并没有多想,毕竟先帝十分迷信,如今看来,倒是玩了好一出金蝉脱壳。 穆丛峬虽未于他打过多少交道,却听说此人自诩正道,极其痛恨歪门邪道。甚至曾主动向先帝请旨,想带兵围剿魔尊,先帝对魔尊并无清算之意,自然不会同意他的请求。 于是穆丛峬便出口讽刺,暗指他用金蝉脱壳的诡计,可他低估了对方的脸皮。 “多年不见六皇子殿下了,谁又能想到当年区区一个冷宫中不受宠的皇子,如今竟变得如此邻牙利齿。”那人语气戏谑,没有半点敬意。 由此可见穆丛峬有多不受先帝看重,以至于如今先帝身边的下属都敢对他出言不逊。 墨玉听后大怒,拔出长剑抵在此人的脖颈,只待穆丛峬一声令下,他便会人头落地。 可墨玉没有等来穆丛峬处置对方的命令,只听见穆丛峬薄唇微启:“墨玉,把剑放下。” 墨玉虽然不明白为何,可他还是按穆丛峬的命令执行。 那人开口笑道:“六皇子殿下还是尽早放了九殿下,然后退位让贤吧。我手中有一道先帝留下的遗诏,称你夺位不正,要传位于淮王殿下。” “是吗?可惜如今穆丛昊在我手中,他怕是没命活到那一天了。”穆丛峬轻笑道。 “穆丛峬你敢,这可是先帝遗诏。你不怕天下人说你不孝不悌吗?”那人恼怒地吼道。 这世间之人皆是愚蠢,如今穆丛峬大权在握,早已不是昔日那个在冷宫之中无权无势的皇子了。先帝遗诏又如何,天下流言四起又如何,只要他穆丛峬在这世间一日,他就是名副其实的大梁九州之主。 “那又如何,我那位父皇难道又有什么好名声吗?”穆丛峬冷笑道,随后对着他说:“朕不会杀你,朕会让你亲眼看着穆丛昊是怎么被处死的。这样你下地狱以后也能向我那位好父皇报喜,让他看看被他极致宠爱的小儿子是怎么死在我手里的。” “把这位大人带到诏狱好生伺候,记得留一条命。”这话显然是对墨玉说的,可回春却抢先接过地上那人,此时穆丛峬周身的气息太过冷冽,甚至远超郑黎的寒霜刀法,他自然不想面对。 回春走后,穆丛峬并没有走进车厢。他孤身站在地上,身体倚在马车边,抬头望向空中的那一轮明月,眼神之中满是孤寂。 这是墨玉第一次见到帝王这么脆弱的一面。 沉默良久,他才开口道:“你们说,为何这世间有些人一出生就受万般宠爱,而有些人却被所有人嫌弃?” 帝王的身份注定了墨玉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连一向迟钝的弘亭都管好了自己的嘴。 见没有人回答,穆丛峬也没有再继续说些什么,起身回到了马车之中,只留下一句:“回宫。” 月光洒在年轻帝王的身影之上,显得穆丛峬更加孤寂,人人都羡慕这至高无上的权柄,可又有几人能忍受高处不胜寒的孤独。 弘亭将这一切看在眼中,此前他从未想过在外人面前极尽威严的帝王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 而穆丛峬坐上马车以后再也没有了方才的孤寂,这些年来他早就对他那名义上的父皇没有了一点感情,自然也不会被他所影响情绪。 在遇见顾时晏之前,穆丛峬的内心就像万年冰窟般平静。在江南遇到那名带面具的少年之后,他再也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情感,仿佛他生来就是为了爱上对方。 可如今顾时晏对他还没有半分感情,二人又远隔千里。他不愿突然流露自己的感情吓到对方,所以方才在马车外他才刻意表现出自己的脆弱,想借弘亭之口传到顾时晏的耳中。可怜单纯的弘亭还不知道自己被穆丛峬算计了,心中对穆丛峬还有一丝同情。 竖日卯时,天刚朦朦亮,深红色的宫门之中就有多位内侍走出。因着《大梁律》规定,唯有帝王的御辇能在深宫中行驶,其余大臣亲王皆需要步行,更何况是他们这些宦官,所以他们在宫门口才上马。 此时的天空还没有大亮,只有微弱的光透过云层撒下来,一道道穿着藏青色宦官服制的身影策马奔腾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几名早起的商贩瞧见他们的身影都连忙避让。 他们穿梭于高门大户,权贵之家,敲响那一座座官员府邸的大门,向他们传递皇帝今日病愈,重启早朝的消息。 得知消息的官员连忙换上自己的朝服,戴上幞头,别上玉佩,束上革带,手持象笏,着急忙慌地坐上自家的马车,朝宫门驶去。 今日帝王在太极殿举行大朝会,太极殿奢华无比,同时又极为庄严肃穆。当官员们听到太监总管那一声高呼后,便动身步入殿中。高处的龙椅之上,穆丛峬以手撑头,半靠在上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缓步走进来的臣子。 待到大臣们行完三跪九叩大礼之后,穆丛峬刚欲将淮王和韩国公的案子抛出了,却被突然出现的永昼打断。 穆丛峬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影龙卫向来在暗中办事,除了统领墨玉之外皆不得显露于人前,更何况此时还是百官齐聚的大朝会。 永昼心中自然清楚,可此事牵扯重大,他必须第一时间禀告给穆丛峬。 “陛下,冀州传来消息,月尊在于北戎国师一战后有所感悟,想要突破到逍遥境圆满失败,在…在天雷之下葬身,尸骨无存。” 穆丛峬听完以后一时不能接受,竟是直接晕倒在地。 正文 第23章 众人手足无措, 还是胡先公公稳住局势,喊了一声:“传太医。”随后示意永昼将穆丛峬抬到了内殿之中。 低下的大臣们早已察觉到今天的早朝不会风平浪静,甚至注意到了缺席的韩国公。他们猜测到帝王久病归来, 今日必会有大动作, 可他们没有料到穆丛峬会在朝堂上晕倒, 也不知这位突然出现的暗卫究竟说了什么。 内殿中,太医院院判张舒跪在地上, 太早已是花甲之年,头发斑白,替穆丛峬把脉的双手甚至在颤动。 按理说帝王病重应当由皇后主持大局,可如今中宫未立, 后宫也是空虚。众人无法,只得请了太后出来主持局面。 当今太后并不是圣上亲母,是先帝的皇后,可惜却不得宠爱,只是她在陛下年少时关照过他们母子二人。今上登基后尊她为太后, 为了避嫌, 她久居寿康宫, 日夜礼佛,从不过问宫中的事物。 可如今到了这样的时刻,她也只得从佛堂中走出。她一身青色的长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别住, 虽未佩戴任何首饰凤冠,可她周身的威严半点不少。 或许是她自幼出身高门贵族, 养成了极为稳重的性子,又或是这些年身居高位,不怒自威。总之她的出面震慑了一些有小心思的朝臣, 她名叫上官婧,其父亲乃是先帝太傅,虽早已,可朝中如今依旧有不少朝臣是他的门生旧故。 此前多有传言说太后与陛下这对天家母子不睦,可如今瞧着太后这副担忧的样子倒不像假的,传言不实啊。 “张院判,陛下的身体如何了,什么时候能醒?”上官婧瞧张舒把完了脉便出口询问。 张舒能在宫中熬这么多年自然懂得明哲保身的一套,可这一招对上官婧来说并不管用,对方能在尔虞我诈的后宫中生存这么多年,自然能轻易看出他的回避。 万般无奈之下,他只得颤颤巍巍地开口:“回太后娘娘,陛下龙体并无大碍,只是一时之间气急攻心这才晕了过去,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休养半日便能醒来。” “好端端地陛下怎么会气急攻心,今日朝堂上发生了何事。”此话自然是对胡先公公说的。 “回太后娘娘,今日早朝还未开始,只是影龙卫的大人突然出现,不知对陛下说了什么,他便昏了过去,剩下的奴才就不知道了啊。”胡先此话极具心机,先是暗中提醒太后此事于影龙卫有关,暗示她不能轻易打探,同时又撇清了自己的关系。 果真如他所料,上官婧听完以后说道:“既是于影龙卫有关,那哀家也不便打听。只是你时常伺候在陛下身边,也劝陛下养好身子才是。陛下突然晕倒,想必也有你平日里伺候不周的原因。若有下次,就算陛下不怪罪你,哀家也不会轻饶了你。” 她能听懂胡先话语中的劝诫与警告,虽说她确实不宜过问影龙卫之事,可这并不代表一个奴才能在她头上作威作福。但是她与穆丛峬之间关系尴尬,这些年来一直相安无事,可若是她今日出手惩戒了胡先,那便是越俎代庖,反倒容易让二人生了间隙。因此,她只是出口敲打一番。 胡先自然明白其中的深意,恭敬道:“太后娘娘教训地是,奴才日后一定更加尽心地照顾陛下。”给足了上官婧面子。 上官婧自然不会跟一个奴才生气,她从穆丛峬的床边起身,对胡先吩咐道:“这里有张太医和哀家就够了,胡公公让殿外的大臣都回去吧。” 胡先躬身行了一礼,正欲起身离去,龙床上的穆丛峬却是突然惊醒,径直坐了起来。胡先这下也顾不得去外面通知大臣了,他快步走到穆丛峬身前。 穆丛峬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神空洞,也听不见周围的动静。 他与少年携手在河畔踏青,少年站在河岸边的柳树下,微风吹起柳枝,也吹乱了少年的发丝。 他走上前去,伸手替少年整理头发,对方也伸出手反握住他的手,二人就这样双手紧握,不知疲倦地在河岸边来回踱步。 直到天色逐渐昏暗,少年向他告别,他亲眼瞧着少年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 突然,少年转过身来看他,只见对方伸手摘下自己的面具,朝他温柔一笑。因着距离太远,他并没有瞧见少年的容貌。可是这并没有关系,无论面具之下是一张怎样的脸,他都会如从前那般深爱着对方。 当他快步朝少年的方向跑去之时,突然有一道天雷落下,当他赶到之时,地上只有那枚面具,少年的身体在雷霆之下化为齑粉。 那名会对他笑的少年从此消失了,只剩下他一个人手拿少年时刻佩戴的面具,孤独地坐在地上。 耳边传来嘈杂的声音让他逐渐回过神来,他这才发觉,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幻梦一场。可永昼传来的消息说阿衍在天雷之下丧生,不,不会的。阿衍修为极高,又怎么会丧生在一道天雷之下,他不相信。 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想站起身来,却被一旁的众人拦住。 胡先焦急地说:“陛下,您身子还没好,如见好好歇着,若是有什么事情要办,尽管吩咐奴才就行。” 穆丛峬被阻拦后已然有了一丝怒意,可现在不是发怒的时候,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世人都说神剑有灵,与主人心意相通,破虹乃是顾时晏的佩剑,若是对方真的出事,此剑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 “弘亭,快去找弘亭。”穆丛峬声音低哑,几乎是用吼出来的,他眼中布满血丝,头发凌乱,全然不像昔日高贵自持的帝王。 永昼就在一旁,他当然知道穆丛峬此时寻找弘亭是为了什么,可是弘亭早已不在此地。怕再次到刺激穆丛峬,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低头沉默不语。 穆丛峬心中似是猜到了什么,可他不愿相信,只是一味地说:“去找啊,朕的话你们听不懂吗?”帝王的威严瞬间布满整个内殿,除了上官婧以外,所有人都连忙跪在地上,把头贴紧地面。 上官婧瞧着眼前帝王的失态,心中不禁开始心疼起来,穆丛峬幼年凄惨,后来初登帝位又要面临各怀心思的大臣,如今好不容易朝局稳定,穆丛峬却又发生了这种事情。 她心地本就善良,看清了深宫的不易,因此对太监宫女都颇为宽容,要不然也不会在穆丛峬幼年时对他施以援手。她膝下无子,便将穆丛峬当作自己的孩子,这些年来虽说她久居佛堂,但是对穆丛峬的关心也没有减少。 如今瞧着穆丛峬的样子,她也十分心疼,可现在的朝堂还离不开穆丛峬,对方必须振作起来。这样拖下去穆丛峬总归也是要知道答案的,倒不如现在就将事情说出来。 “既然陛下开口问了,那人在哪里?若是如见还在京中就将人带过来。若是不在,也该将他的去向汇报给陛下,这是尔等身为臣子的本分。”上官婧叹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开口。 永昼本就不敢隐瞒穆丛峬,只是担心对方的身体,如今见太后都开了口,更是不敢隐瞒。他跪坐起来,犹豫地开口:“回陛下,弘亭他…他。” 语气断断续续,随后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今日接到消息之前,破虹剑突发悲鸣,一路朝着云梁千尺飞去,弘亭也追了过去。若非若此,属下也不敢相信冀州传来消息的真实性,更不敢轻易汇报给陛下。” 最后的一丝希望也破灭了,穆丛峬呆坐在床上,不禁想到,怎么会呢?阿衍的修为明明那样高深,云梁千尺又有武尊在一旁照拂,区区北戎国师必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对了,北戎国师,穆丛峬突然注意到冀州传来的消息是顾时晏于北戎国师一战之后才决定突破到逍遥境巅峰的。若此看来,此事定与对方脱不了干系,穆丛峬暗自决定必不会让对方好过。 无论是现实还是方才的梦境穆丛峬都无法接受少年的死亡,梦境之中他亲眼看见少年死在他的眼前,这对他来说无疑是残忍的。可现实之中,他甚至没有陪少年走完生命的最后一程,这又何尝不残忍呢? 至今为止他甚至没能见过少年面具之下的容颜,想用丹青之术还原少年的存在都做不到,就算可以,纸上的墨水塑造的人物又如何能与活生生的人儿相比。 他与少年相处的时间太短了,他本以为等上几年,等到天下安定,百姓富足,他便自宗室中挑选一位孩子,自己则亲自去云梁千尺找他,便是入赘又如何? 可他没想到,那日匆匆一别,竟是天人永隔,除了那条被长夜捡回来的手帕,他再也没有任何与少年相关的物品了,连睹物思人都做不到。 那手帕被他浆洗之后,也没了少年的气息,他日午夜梦回之时,他又要靠什么与少年在梦中相见呢? 他想抛下这一切,追随少年的步伐而去。可他还不清楚少年究竟因何离世,若是人为,那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此事有牵扯的人。若是天意,呵,那他便逆了这天,佛堂庙宇,仙神道场一个不留。 “冀州传来的消息还说了什么?”穆丛峬语气之中没有一丝情绪,可在场之人都能察觉到帝王的不耐烦。 上官婧此时却突然出口,打断了穆丛峬的话。 正文 第24章 “你们都下去, 哀家有几句话要和陛下说。”上官婧长叹一口气,而后说道。 殿内众人默不作声,似说在等穆丛峬亲自开口。 上官婧见他们一动不动, 当即怒喝道:“怎么?现在哀家说话都不管用了吗?”语气之中的威严尽显。 这时还是胡先瞧了一眼穆丛峬的脸色, 发现陛下并没有反对的意思, 便挥了挥手,开口道:“没听见太后娘娘的话吗?都随杂家下去吧。”众人这才相继离开, 胡先极为细心地关上了殿门,派自己的小徒弟在门外守着,以防有人打扰到这对天家母子的交谈。 他本人则是前往外殿,按太后的意思将这些大人都请回去。 外殿之中, 官员们几乎都站在殿中,来回踱步。只一人坐在一把太师椅上,他头发花白,一身深红色的官服突出其身份的尊贵,此人正是大梁如今的丞相——范子濯。 众人瞧见胡先的到来, 连忙上前堵住了他的去路, 就连范子濯都在内侍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立起来。 “胡公公, 陛下如今可是醒了?” “陛下龙体如何,我等何时能面见陛下?”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言语之中满是对穆丛峬的关心,可这其中又有几分真心呢? “众位大人莫要着急, 如今陛下醒是醒了,可按太医的意思, 如今还要好好休养一番。奴才是奉了太后娘娘的命令,请各位大人先行回府,等候陛下的旨意。”胡先语气恭敬, 可其中却蕴含着疏离之意。 众人就在此地寒暄了一番,待到他们出去之时,却迎面撞上了一路跑来的小太监。胡先瞧见皱了皱眉,有些生气地斥责道:“毛毛躁躁的,没有半点规矩,这深宫之中如何能狂奔?不是让你守在殿外吗?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此人正是胡先留在内殿外的徒弟小华子,面对师父的指责,他为自己辩解道:“是陛下让奴才快步前来,请丞相大人,宗令,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和韩御史前往承明殿中议事。奴才紧赶慢赶,好歹是赶上了。” 能站在此地之人,最低也是三品官员,大梁律规定,唯有三品以上的京官才有上朝的资格。能坐上这样的位置,都是心思活络之人,怎的在场有这么多官员,陛下偏偏就叫了这几位。丞相身为百官之首,范子濯又得高望中,有他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可宗正负责皇家事务,由当今陛下的亲叔叔诚亲王穆祉策担任,如今京中的皇室成员并不多,先皇九子,如今存活下来的唯有大皇子平王,六皇子也就是当今陛下,九皇子淮王。 平王被先帝赐封地西北雍州,淮王则是江南三郡,按律藩王无诏不得归京,以至于这位宗正大人在京城官场之中的地位十分尴尬,唯有皇家祭祀之时才有几分用武之地。 至于刑部尚书,大理寺卿,御史台韩御史,这就是所谓的三法司,按如今这个架势,再加上今日早朝韩国公郑修远的缺席,众人心中顿时有了猜测。 被提及的几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刑部尚书庞法是几人之中最为年轻的,如今正值不惑之年。大理寺卿俟成济兼修武功,算得上是临海境初期的强者,哪怕年长庞法几岁,也比他瞧着年轻不少。 御史台韩御史名叫韩修谨,为人处事倒是像极了他的名字。“修”者意为修养,涵养,“谨”者有严谨,谨慎之意。 他在京中的名声是出了名的固执,上到帝王,下至百官都曾被他参过。哪怕如今已是花甲之年,可他依旧如此行事,全然不怕得罪人,他也是四人之中最为公正的。 另一边,内殿之中。 上官婧将众人支走以后,便开始了和穆丛峬的“谈心”。 “你这孩子自幼吃足了苦头,如今好不容易登上帝位,朝局也稳定,又是何事让你如此伤神?”上官婧语气温柔,如同春日里轻抚的微风,轻轻吹过,不会让人感到不适,可若是仔细听,便会发现其中夹杂着一些心疼。 “过去万般种种与我而言不过是浮云罢了,如是经历这些苦难便能换回他,那纵使再历经千万便我也甘之如饴。 ”穆丛峬自嘲地笑了笑,堂堂帝王却连心爱之人都护不住,那他要这至高无上的权力又有何用? 穆丛峬算是上官婧瞧着长大的,她自是清楚穆丛峬的坚韧。自幼在冷宫之中长大,却从未有过本分怨天尤人,对权力地渴望滋生他夺嫡的心思,就这样独自谋划,直到登上帝位。上官婧早就清楚,这样的心性注定了他的未来不会简单。 可她从未见过穆丛峬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何事?她虽久居佛堂,可穆丛峬出宫这样的事情她自然清楚,听对方话里的意思,像是失去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人。 可穆丛峬的性子向来不喜外人,至今也没有立后纳妃的打算,甚至有不少大臣都让自家女眷求到了她这里,但她深知帝王不喜,便没有擅作主张。 就在上官婧思索的时刻,穆丛峬却掀开金黄色的软丝被,他的手在软丝被上摩挲。这是上等的料子,极为轻巧柔软,若是少年在此定然会喜欢。 他今日早朝之前便让胡先派人吩咐内务府将他的寝宫紫宸殿重新休整一番,此前的风格过于冷清,配不上他的少年郎。 可惜上好的软丝被和翻新的寝殿没有等来它们的新主人,他也等不到少年来京城找他了。 穆丛峬猛地起身,跪在了上官婧身前,上官婧被他的动作惊到了,她连忙伸手想要扶起对方,可穆丛峬却抓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上官婧的语气之中有些不知所措,她并没有预料到穆丛峬会突然对她行如此大礼。 可下一秒帝王的言语更让她感到十分惊讶。 “母后,儿臣要去一趟冀州,既然他不会来找我,那我就亲自去找他,京中的局势就拜托您了。”穆丛峬的声音中满是哀求,他的眼中不再是空洞无依,反而坚定非常。他不信少年会这样离世,哪怕有诸多事实摆在眼前,他也不愿意相信。 昔年在冷宫之中,穆丛峬都从未这般低声下气地求人,更何况当上帝王之后。上官婧心中为之动容,她无法拒绝穆丛峬的请求,也不会拒绝。 “你我母子之间,又何谈请求不请求,既然你心中已经有了打算,就放心前去吧,这京中之事我会替你好好照料。”上官婧伸出素玉般的手,温柔地拂过穆丛峬的额头,眼神之中满是柔情。 随后穆丛峬在上官婧的搀扶下站起身来,感激地对上官婧说:“儿臣先谢过母后了。” “哀家年老力衰,也无法在朝政上帮助你,这些年来你都是一个人走过来的,如今好不容易遇到一个知心人,哀家自然替你高兴,不愿你重蹈我的覆辙。”上官婧的语气依旧温柔,可说到后面,却染上了一丝哀伤,像是在替过去的自己悲哀。 是啊,好不容易遇见一个知心的人。穆丛峬见过先帝后宫中的众人,尔虞我诈,争相斗艳,对此心生厌烦,他本没有立后纳妃的心思。为了堵住那些大臣上奏立后的折子,他甚至想出了用早年间流传的天生凤命,从此之后再无人敢进言,生怕他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上官婧起身准备离开,临走之时他拉住帝王的手,嘱咐道:“京中之事一切有哀家,只是此行山高路远,陛下还需保重身体才是。” 穆丛峬面对上官婧的关切,有些不知所措,他自幼就没有感受过父母的宠爱。登基以后与上官婧之间也只是各取所需罢了,他清楚这位嫡母并没有对权力的渴望,甚至为了避嫌久居佛堂不问后宫之事,她的心早已死在了这冰冷的深宫之中。 可这次他病重,对方的态度却让他感到有些惊讶,在这吃人的宫中,人们大都只维持各自的体面罢了,鲜少有如此真情流露的时候。 “母后请放心,在找到他之前我绝不会出事。只是眼下还有一些事情没有处理,若是有人求到母后那里,母后继续以礼佛为由将对方打发了便可。”穆丛峬面向上官婧的眼神中初始还带着一丝柔情,可随后取而代之的冰冷的杀意,似乎只有提起少年之时,帝王才会柔和几分。 上官婧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可还是顺着穆丛峬的意思点了点头。她并无子嗣,父亲早已致仕,又无兄弟在朝中任职,她不需要为了任何人谋算。当今陛下又敬重她,从此青灯古佛,颐养天年便是她最好的归宿。 穆丛峬将上官婧送到殿门处,瞧见站在门外的小华子,他知道这是胡先新收的小徒弟,办事倒是挺稳妥的。 便当即吩咐道:“你去外殿将丞相,刑部尚书,韩御史,大理寺卿和诚王叔请到承明殿。”随后便转身离去,独自朝着承明殿的方向前去。 小华子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亲自被帝王吩咐办事,转头便看到帝王孤身一人的背影,怎可让陛下单独一人。 他连忙示意一旁的太监宫女,很快,帝王的身后便乌泱泱地跟了一群人。 小华子瞧见满意地笑了,自己果然也有成为师傅那样的天赋,心满意足地跑去为帝王传话了。 如此,便有了方才那一幕。 正文 第25章 承明殿实则是御书房, 也就是穆丛峬每日处理奏折的地方。 迎面而来的是一方御案,上面堆满了需要穆丛峬处理的公文,御案后面依旧是一把华贵的龙椅, 龙椅之后则是用一道精美的屏风隔开, 屏风之后是为帝王休息准备的内室, 穆丛峬不喜自己的私人领地出现他人,所以至今还未有过外人步入。 屏风上面绣着千里江山, 墨色的山河壮阔在这一方小小地屏风之上体现地淋漓尽致,以此来彰显帝王山河共主的身份与至高无上的权柄,这道屏风自大梁建国之初传承至此。 御案的下首则摆放了几把檀木制成的椅子,椅身呈黑色, 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上面雕刻有极为细巧的花纹,这些椅子是为了方便帝王给大臣赐座而准备的。 当众位大臣在胡先公公的引导下进殿之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穆丛峬一身明黄的龙袍端坐在上位,因着不得直视圣颜的规矩, 众人瞧不见他面上的神色, 只能感觉到这殿中低沉的气压。 穆丛峬此时的心绪早已飘到了冀州, 他只想快些处理完淮王和韩国公,希望这些人能看懂他的脸色行事,否则那这官位上换一个人也没有什么不妥之处。 “臣等见过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众人跪下给穆丛峬行礼, 可穆丛峬此时并没有回过神来,便晾了他们一盏茶的时间。 待到穆丛峬发现殿中来人之时, 跪在地上的众人早已满头冷汗,穆丛峬周身的气息太过冷冽,众人心中的思绪千回百转, 拿捏不准帝王的心思,一时之间有些忐忑。 “各位爱卿起来吧,胡先,给几位大人赐座。”直到穆丛峬开口免了众人的礼数,几人心中的石头才落了下来,生怕因着自身的问题惹得帝王不满。 众人在胡先的引导下一一就坐,大梁以右为尊,因着范子濯劳苦功高,所以由他坐在了穆丛峬下方右侧的最前方,连诚亲王这位皇氏宗亲都要礼让一番。 右侧按离御案的远近分别是:丞相范子濯,御史台韩修谨,大理寺卿俟成济。 左侧则是:宗正诚亲王,刑部尚书庞法。 韩修谨统御御史台,加上在民间素有贤名,且年事已高,便理所应当地压了庞法一头。而大理寺卿在众人之中官职最低,且他又是习武之人,并不在意这些琐事。 待到众人落座以后,丞相范子濯率先开口,他本就是众人之中最为年长且官职最高之人,由他第一个开口合情合理。 “今日早朝陛下突然晕倒,臣等忧心不已,心中挂念陛下龙体安康,却又怕惊扰陛下修养。如今陛下不过刚醒,便唤臣等前来议事,实乃国之大幸,只是万望陛下以龙体为重 ,莫要太过劳累才是。”范子濯先是从关心穆丛峬的身体开口,随后夸赞帝王之勤勉乃是国家之大幸,最后在劝导穆丛峬要保重身体。 这样一番言语下来,若是面对寻常人自然不会出错,可在如今的穆丛峬听来,这觉得聒噪非常。 “为国君者,天下诸事皆系于朕一身,若想不操劳,唯独退位让贤而已。不知丞相大人这是看上了哪位王爷啊?还是说在坐的各位大人都是这个意思。”穆丛峬轻笑着开口,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言语给众人带来了多大的震惊。 众人不敢继续坐在椅子上,在穆丛语毕的那一刻,所有人齐刷刷地跪在了地上,连忙喊到:“臣等不敢。” 虽说范子濯此话并无不妥之处,可若是穆丛峬细究起来,那便是不敬帝王,甚至是有谋反之心。 他们的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范子濯原本还想在此之后继续提醒穆丛峬纳妃之事,可如今纵使借他千百个胆子也不敢再开口。当今帝王的心思当真难以揣测,若是寻常大臣家的女儿贸然进宫,行差踏错一步,便会将整个家族拖入地狱。 其中诚亲王的身体抖动地最为厉害,在场之人唯有他是皇室宗亲,更是当今陛下的亲叔叔,自然是有继位资格的。就算他本人并无一点这方面的心思,可若是帝王多疑,宁可错杀也不愿放过,那他便无一点活路。 先帝残暴不仁,又最为疑心,他亲眼瞧见一个又一个手足死在了先帝的算计之下。最终只剩他一人。若非如此,这宗正之位也轮不到他一个没有半点才能且母家也并不出众之人坐。大抵也是因为如此,他才能在先帝的手中活下来吧。 穆丛峬没有耐心继续陪他们演什么君臣相和的把戏,“都起来吧,朕又没怪罪你们。” 虽说穆丛峬这样说,可众人心中依旧胆战心惊,并不敢因此放松紧惕。他们不敢忤逆穆丛峬,按他的意思站起身来,继续坐下。 经此一事,众人都不敢再随意开口,没瞧见连丞相这样心思深沉之人百般雕琢的话术都能引起帝王不悦吗? 殿中的气氛十分沉默,一时之间降到了冰点,还是穆丛峬没了耐心,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淮王与魔尊勾结,在江南肆意残害百姓。魔尊被云梁千尺赶来的月尊击败,带了回去。淮王意识到自己的计划败露,便起兵谋反,韩国公郑修远与其暗中勾结,共谋此事。” 穆丛峬的一句话犹如惊雷,打破了这平静的气氛,众人虽然早就有所预料这次的事件不会简单。可并没有想到此事会涉及两位尊者,一位亲王和一位国公,饶恕他们早有心理准备,也被吓了不轻。 “淮王还在江南一带私自加收税收,以此豢养私兵,韩国公昨夜派人夜开城门,准备与淮王里应外合,谋求皇位。”穆丛峬继续开口,丝毫不在意众人的表情和心理承受能力。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便将目光齐齐看向范子濯,示意对方开口。可范子濯吃一堑长一智,在经历了刚刚那一遭后便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此时自然不会开口。 穆丛峬冷眼瞧着在座的众人,语气满是讥讽:“各位大人平日里在朝堂之上总能因为各种琐事争论不休,今日怎么都一言不发?嗯?莫不是各位心中都偏向淮王,认为他比朕更适合坐在这皇位之上?” 眼见穆丛峬这么大一顶帽子扣下来,众人再也不能沉默不语。御史台韩修谨起身道:“回陛下,老臣以为纵使淮王当真谋逆,也应当由三司会审后定罪。哪怕陛下是天子,空口无凭算不得数,需得拿出证据来,不然怕是无法服众啊。” 其余人眼瞧着韩修谨如此固执,心中有些幸灾乐祸,同时也佩服对方的勇气。 穆丛峬对此倒是并没有感到意外,韩修谨为人顽固古板他自是清楚不过,而且他早就让影龙卫将证据暗中收集齐了,为的就是能一举铲除淮王和韩国公。 “淮王的叛军由魏国公嫡长孙沈泽带兵拦截,将淮王俘虏,此时沈小将军就等着宫门外,各位大人不妨见上一见。”穆丛峬早已经大局掌握在自己手中,此事绝无半点纰漏。 “至于淮王在江南犯下的罪行,由影龙卫将证据收集整理。”穆丛峬继续开口,不过并不是对在座之人所说,“来人,将证据拿上来给各位大人看看,顺便把沈小将军和满小姐带上来。” 随着影龙卫的突然出现,胡先的手中瞬间多出了一本泛黄的账簿,正是满紫菱暗中藏下来的那本。 胡先将账簿交给众人一一传阅,账簿上事无巨细地记载了淮王是如何在江南私收贿赂和加重税收。 待到众人都一一看完后,所有人的脸上都不约而同地显露出怒意,或是真情流露,或是虚情假意。 这是,此前收到穆丛峬命令的内侍走了进来,恭敬地说:“启禀陛下,沈小将军和满小姐带到了。” “宣。”穆丛峬惜字如金。 随着穆丛峬语毕,一男一女在内侍的引导下走了进来,齐齐跪下给穆丛峬行礼,穆丛峬摆了摆手,免了二人的礼数。 “满小姐当日是如何对朕说你一族的冤屈,今日便当着各位大人的面再说一遍吧。”穆丛峬言简意赅,直接表明传唤满紫菱的目的。 满紫菱心中想到自家父亲的冤屈终于有了沉冤得雪的一天,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 “按姑娘所言,我等方才查阅的账簿就是出自你父亲之手吗?”刑部尚书庞法听完以后开口询问。 “回大人的话,此账簿确实是家父所写。”满紫菱回答到。 随后之间这位年轻的刑部尚书神色之间流露出一丝惋惜之情,感叹道:“若是此人还活着,我大梁又将多一位栋梁之才啊。” 而此时韩修谨却双目紧盯着一旁身着银制铠甲的沈泽,神情十分严肃,语气郑重道:“沈小将军初入京城,可能不知这其中的规矩,将领面见陛下要卸下佩剑和铠甲。将军佩戴铠甲面圣,是为一罪。” 此话一出周围几人皆是看向了韩修谨,眼神之中满是不解。沈泽此次也算是救驾有功,且陛下看在魏国公沈老将军的面子上对他的封赏必不会少,假以时日便是京中新贵,在如今这个节骨眼上得罪对方显然不太明智。 可韩修谨仿佛没有看见众人怪异的神色,继续开口:“沈小将军出兵一事可有陛下亲笔的诏书或是圣旨,如若没有,那私自出兵便第二罪。” 此时若有人偷偷抬眼,便能瞧见龙椅之上帝王阴沉的脸色。 正文 第26章 沈泽自幼养在祖父沈康宁身边, 对京中的尔虞我诈耳濡目染,面对韩修谨的为难,他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末将出兵是奉了陛下口谕, 并无私自出兵之说。” “至于身穿铠甲面圣之事, ”沈泽向前走了半步, 单膝下跪,朝穆丛峬拱手道:“末将昨夜一路奔波押送淮王殿下进京, 今日清晨刚抵达城门,便接到影龙卫传来的消息,因着是陛下召见,末将不敢耽误。因此未能卸甲更衣, 还请陛下降罪。” 沈泽的说法倒是颇为有趣,一方面诉说自己的辛劳,向穆丛峬和众人卖了个惨。一方面又将此事归结到穆丛峬身上,毕竟命令是对方下的,他只是听命行事罢了。若是韩修谨紧盯着此事不放, 那便会惹怒帝王。 韩修谨正欲开口, 却被上首的穆丛峬打断, “怎么?韩爱卿还要亲眼看看朕给沈老将军的密旨吗?”穆丛峬语气冰冷,已是不悦。 自是密旨,寻常人本就不能得见,穆丛峬自然没有人韩修谨亲眼见一见那道密旨的想法, 如此说只是敲打一下对方罢了。 眼见韩修谨还欲再说些什么,前面坐着的范子濯暗中拉了他一把, 对方这才没有继续说下去。众人只觉松了一口气,若是韩修谨真的惹怒了龙椅上的帝王,连他们都要受牵连。 方才沈泽的回答不卑不亢, 进退有度,给在座之人皆留下了不错的印象。正所谓“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难怪先帝不惜冒着魏国公可能会起兵谋反的风险也要设计杀死沈泽的父亲,沈家手握重兵,子孙皆是人中龙凤,如何能不被帝王家忌惮? 也不知当今陛下对沈家的态度如何,是拉拢,还是算计?如今沈泽有功,陛下必定会大肆封赏,至于这封赏于沈家而言是福是祸,那可就不一定了。 “朕召各位爱卿来是为了商议如何处理淮王谋逆之事,既然各位大人已经看过了证物,听到了证言,是不是该说一说自己的看法了,而不是将话题转移到别的事情上。”穆丛峬将话题转移回来,同时敲打了一番众人。 “庞大人统领刑部,且刑部主管律法的制定和修订,若是说起对律法的了解,我等恐怕都不及庞大人,所以臣以为应当先听听庞大人的意见。”大理寺卿俟成济率先开口,这种场合之下,多说多错。二人本就不是一派,难得的落井下石的好机会,俟成济又怎么会放过呢? 还未等到庞法开口拒绝,御座之上的穆丛峬便率先开口了:“既然如此,那就由庞爱卿说说看此事如何处置吧。”穆丛峬自然清楚他们之间的互相算计,他并不在意这些,毕竟这也是一种互相制衡之道。 无奈,庞法只能吃下这个哑巴亏,同时在心中记了俟成济一笔。他的思绪迅速转动,仿佛要动用毕生所学来想出让帝王满意的答案,“回陛下,臣以为韩国公勾结亲王,试图谋划帝位。按我大梁律法,若是三司会审后定罪,应当株连九族。” 郑家是自太祖时期就传承下来的开国功臣之族,若是当真株了九族,且不说其他权贵之家会不会因此唇亡齿寒,就是民间恐怕也会流传穆丛峬暴虐的名声。而庞法极为聪明的一点就是,他并没有发表自己的看法,而是指出大梁律中的案例,这样就算穆丛峬想怪罪他,也无从下手。 “至于淮王殿下一事,臣以为诚亲王身为宗正,对于如何处置皇室成员应当比臣清楚,陛下不妨听听王爷的看法。”既然俟成济能将问题抛给他,那他自然也能祸水东引。 至于会不会得罪对方,虽说对方是皇室宗亲,可宗正手中如今并没有多少实权。更何况他虽然是陛下的亲叔叔,可陛下连先帝这个亲父亲都不怎么看重,更何况是叔叔呢? 此时的穆祉策还沉浸在方才的恐慌中,没有回过神来。突然听见庞法提到了自己的名字,一时之间连忙站了起来,准备措辞。 他伸手擦了擦额头冒出来的冷汗,双手颤抖不止,颤颤巍巍地开口:“回陛下,淮王殿下虽意图谋反,可终归是皇室子弟,且先帝留有遗诏”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穆丛峬打断了,“既然皇叔提到了父皇留下的遗诏,不知皇叔可还记得父皇遗诏之中是如何说的?” “先帝遗诏事关重大,臣不敢忘。遗诏中说:‘九皇子穆丛昊尚且年幼,若是他日犯下寻常过错便直接饶恕。’”穆祉策语气恭敬,将先帝留下的遗诏复述了一遍。 “父皇遗诏中说若是寻常过错便直接饶恕,原来在皇叔看来寻常过错也包括谋逆吗?还是说皇叔也存了这样的心思。”穆丛峬语气冰冷,如同冬日里刺骨的寒风,原本有些活跃的气氛了冷了下来。 穆祉策反应过来连忙跪下,“陛下赎罪,微臣绝无此意啊,请陛下明鉴。”其余人也一同跪下,高呼道:“请陛下息怒。” 穆丛峬双眉微蹙,讽刺般地笑了笑,随后说道:“朕敬重各位大人,淮王谋逆一事牵扯重大,朕才想着于各位大人商议一番。却不曾想几位大人都如此谦虚,不知是对朕不满,还是如何?” 没等众人开口替自己辩解,穆丛峬就继续道:“既然如此,那朕看此事也就没有再议的必要了,只是希望各位爱卿日后也如同今日一般谨言慎行才好。” 说罢,他直接下达命令:“俟成济,此事由你大理寺主审,刑部与御史台辅助,诚皇叔负责监督此事,三日后给朕一个答案。皇子犯法应当与庶民同罪,抄家斩首流放,该怎么来就怎么来,若是让朕发现有人包庇”穆丛峬没有说完,可众人都能体会到他的意思。 被提及的四人连忙开口:“微臣领命,必不负陛下所托。” 随后,穆丛峬话锋一转,“有罚也该有赏,沈泽率领沈家军救驾有功,着封为从三品宣武将军。至于满姑娘为父伸冤,朕便让人昭告天下,还你父亲的清白,再赐黄金百两,绫罗十段。”穆丛峬面无表情,瞧着二人,语气不似方才那样冰冷,可依旧没什么情绪。 沈泽和满紫菱开口谢恩:“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三日后,朝会之上。 韩修谨率先出列,手持象笏,朝上手的穆丛峬行了一礼后开口:“启禀陛下,微臣要参淮王在江南私自加重税收,以此来豢养私兵。甚至淮王还与魔尊暗中勾结,残害百姓,江南之地的百姓皆是苦不堪言。” 一时之间犹如巨石入河,激起千重浪花。原本肃静的朝堂之上多了许多窃窃私语,直到有人按捺不住开口道:“淮王与魔尊素不相识,二人怎会暗中勾结,韩大人可不要空口无凭,污了淮王殿下的清誉。”此人是先帝留下的一枚棋子,穆丛峬早就知晓,只是对方官职不高,且脑子不太灵光,要不然也不会在这样的场景下公开站队淮王,所以穆丛峬只是放任不管。 韩修谨本就喜欢与人争辩,且他将自身名誉看得极重,甚至超过自己的性命,如今有人污蔑,他岂能容忍。“魔尊与淮王勾结残害百姓,被云梁千尺赶来的月尊击败。随后月尊身边的剑侍亲手拿着云梁千尺的令牌,又有魔尊断了的武器饮血,再加上那些书生的尸体之上都有紫霜佛瘴留下的痕迹,江南百姓亲眼所见,怎可做得了假?” “大人若是不信,本官这里还有魔尊亲手写下的血书,上面有魔尊的逍遥境内力,大人可要亲眼看一看?”说罢,韩修谨从衣袖中取出一把玉扇,赫然是顾时晏留下的那把。 那人从韩修谨手中接过玉扇,打量起来,可他没有发现,御座之上帝王炽烈的目光紧盯着他触碰玉扇的双手,似是在强压着自己想要砍下对方双手的欲望。 “韩大人,这逍遥境尊者的内力难道不能作假吗?依照大人方才之言,当日江南可是有两位尊者,谁知道这上面的内力属于哪一位呢?”那人依旧嘴硬,可他不知道自己将因此招来杀生之祸。 穆丛峬此时手臂上的青筋暴起,眼神之中带着一丝猩红,阿衍那般清冷的人怎么会做这样的事情,在穆丛峬的眼中他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可还未等到他开口,韩修谨就抢先说道:“大人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护国寺的主持净空大师早年间与魔尊交过手,对他的内力自然再清楚不过,不妨我们派人去请净空大师来一趟可好?” 那人见韩修谨有持无恐,便有些慌了,他连忙开口拒绝:“净空大师身为逍遥境尊者,身份贵重,怎可因为这种小事就麻烦他老人家。” 韩修谨并没有打算就此放过对方,“那月尊同为逍遥境尊者,且出身于云梁千尺这样的名门大派,又岂会做造假之事?可老夫方才听大人言语间的意思,分明就是在说那玉扇上残存的逍遥境内力是月尊留下的。” 紧接着,韩修谨给对方扣上了一顶极大的帽子,“不知大人是不敬月尊,还是想诋毁云梁千尺数百年的清誉?” “此人不敬尊者,况且月尊于朕有救命之恩,拖下去,择日斩首。日后再有人不敬月尊,便如同不敬朕。”穆丛峬顺着韩修谨的话开口,雷厉风行,替顾时晏在京城之中狠狠地立了威。他瞧向韩修谨的眼神之中多了几分欣赏,感慨道,此人倒是一把好用的刀。 此时冀州的消息还没有传到京城,因此众人并不知道顾时晏已经身死,反而是仔细思考帝王的意思。若是他们得知了这个消息,恐怕会觉得穆丛峬是疯了。 可穆丛峬真的疯了,他无法接受少年生死的消息,直到现在还在自欺欺人。 正文 第27章 韩修谨继续说道:“本官昨日亲自去了护国寺一趟, 请净空大师查探了这把玉扇上残存的逍遥境内力,大师说与数年前魔尊的内力并无区别。大师因佛寺之中事务繁忙,他不便亲自前来, 若是各位大人不信, 可以亲自来验一验这把玉扇。月尊大人出身名门正派, 其内力必定清纯,而这把扇子上的内力夹杂着魔气, 只要是习武之人都能感受出来。” 眼见韩修谨准备把玉扇给众人传阅一遍,穆丛峬出口阻止,“既是佛尊亲口所说,朕想各位爱卿不会不相信吧?如此便不必传阅了, 韩爱卿继续说吧。” 方才那人的手只是碰了一下玉扇,穆丛峬便想将那双手砍下来,若是任由他们传阅下去,穆丛峬只怕会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毕竟他本就是个疯子。 “回陛下, 臣等还调查到淮王还在江南强抢民女, 共计一百二十一人, 此等罪行简直是罄竹难书。臣请陛下严惩淮王殿下。”韩修谨字字泣血,他为人正直,眼中容不下沙子,从不怕得罪人, 因此这些话都是他真情实意所说。 这时又有一人站了出来,此人一身正三品的红色官服, 身形佝偻,头发花白,那身官服仿佛将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可在场之人无一人敢因此轻视他。吏部负责全国官吏的任免、考核、升降、调动,而祁正在这个位置上经营多年,谁又知道他在哪里埋下了什么棋子。 别瞧祁正老态龙钟,他说起话来可是中气十足,“陛下,臣以为先帝留有遗诏,若淮王殿下没有犯下谋逆大罪,应当从轻处罚。”他是穆绍祺早年间埋在朝堂中的暗子,这些年来一直不争不抢,与世无争,导致许多人都忽视了他的存在。 这些年来穆丛峬以铁血手段将朝堂上的大部分大臣都换成了他自己的人,先帝此前留给穆丛昊的人手也大都被铲除,他忌惮穆丛峬的手段,一直隐藏自己的身份,生怕有所暴露。 可眼下除了他之外再无一人会出口帮淮王求情,只要能保住穆丛昊的命,那他暴露自己的身份也无妨。 殊不知自己早就步入了穆丛峬设下的圈套,淮王谋逆一事只有当日的几人清楚,他们在穆丛峬的授意下只是隐秘地查探此事,因此众人并不知道淮王此时早已不在江南王府,而是在影龙卫的诏狱。 此外方才韩修谨参穆丛昊之时,也仅仅只说了穆丛昊在江南的种种罪行,并没有提及对方起兵谋反之事。这是穆丛峬早就算计好的,他想借此彻底拔除先帝留在朝堂的钉子,果不其然,连祁正这样的老狐狸都上当了,韩修谨等人这次意识到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之深沉,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间。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连淮王起兵谋逆之事中也有穆丛峬的手笔,穆丛昊最信任的亲舅舅宋吉都被穆丛峬暗中换成了影龙卫,如此城府区区不学无术的淮王又怎么能是他的对手呢? 位于下首最前方的丞相范子濯正在心中感慨,当今这位陛下还真是生来就做皇帝的料子,从当初冷宫中不受宠的皇子,到今日登基仅仅七年就将大权紧握在手的帝王,又有谁能想到呢。 祁正的出面正中庞法的下怀,刚刚让韩修谨出了这么大的风头,现在也该轮到他了。瞧着庞法快步出列,韩修谨便退了回去,这次的事件本就是他们御史台和刑部、大理寺共同查案,他为人正直,自是不屑一个人将这些功劳独占。 “回禀陛下,臣要参韩国公郑修远郑大人。数日前郑大人不顾宵禁,派家中豢养的高手将城门出的守卫全部打晕了过去,甚至将城门大开,想要放叛军入城,好在被影龙卫发现并及时阻止,这才没有酿成大祸。”庞法并没有继续说穆丛昊一事,反而将矛头指向了郑修远。 闻言,朝堂之中有响起此起彼伏的交谈声,一些早已注意到郑修远接连缺席数日早朝之人,如今也明白了其中的缘由。原来是试图勾结外敌被抓了起来,可郑修远平日的伪装让他们对这件事的真实性存疑。 一个平日里与世无争的人,怎么会突然与叛军相互勾结,更何况郑家是从大梁立朝之初就传承下来的钟鸣鼎食之家,底蕴深厚,且郑修远身居高位,又有什么可图谋之处呢?一些世家的官员瞬间紧张起来,他们害怕郑家的谋逆之上一个开始,标志着穆丛峬准备对世家动手,这位年轻的帝王终究还是忍不住了吗? 另外一群人则是察觉到这次是事情不太简单,涉及一位亲王和一位国公,牵连的官员必定不在少数,怕是要血洗朝堂的节奏。同时他们也注意到庞法口中所说的“判军”二字,若是有战争发生,其声势必定浩大,他们也会有所耳闻。 可如今他们没有听见半点风声,要么此事只是庞法凭空捏造,可从刚才的事情来看,这种可能性并不大,要么就是他们早有准备,将叛军扼杀于摇篮之中,导致没有半点风声流出来,若是前者倒也不足为惧,可若是后者,那这位帝王的算计足以让他们畏惧。 祁正有些不明所以,心中生起一丝不安的感觉,可这么多年在朝堂中立足的经验让他整定下来,“本官在与韩大人和陛下商议对淮王殿下的处罚之事,庞大人好端端地提起韩国公做什么,莫不是不把本官放在眼中?” 祁正与庞法虽说同为六部尚书,可前者的资历要远超后者,若是此事传了出去,那些将资历看得极为重要的儒家学子恐怕要写诗抨击庞法了。 “祁大人多虑了,晚辈没有不敬大人之心,这是韩国公与淮王一案牵扯甚密,因此晚辈这才提及韩国公。”庞法语气恭敬,一口一个晚辈,给足了祁正面子。 这时还不等祁正开口,就有一些受过对方恩情且看不清局势的官员替他说道:“庞大人此话怕是在开玩笑吧,韩国公常居京城,从不结党营私,与叛军有所勾结我等本就有所疑虑。如今大人更是说郑大人与远在江南的淮王殿下牵连,依臣看此话纯属是无稽之谈啊,陛下。” 穆丛峬慵懒的眼光扫视着下面各怀心思的群臣,若是平日里他定会瞧着他们争个你死我活的样子取乐,可眼下他没有这样的心思,只觉得下面众人愚蠢又聒噪非常。 穆丛峬并未开口,一时之间气氛陷入了沉寂,底下的俟成济偷偷抬起头想要看清帝王面上的情绪,恰巧于帝王冰冷的目光对视上,俟成济一个没站稳,险些倒了下去,好在最好还是调整好了身形。 穆丛峬的目光太过可怕,俟成济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举动,同时告诫自己以后莫要再偷偷打量帝王。好在他方才瞧见了穆丛峬的眼神有细微的偏转,他看懂了帝王的示意,决定给这场闹剧画上一个句号。 随着俟成济的出列,众人的目光都转移到他的身上,却未曾料到他即将说出口的话犹如一道惊天巨雷,彻底点燃了枯萎的荒草,火势之迅猛让众人措手不及。 “祁大人此言差异,淮王殿下起兵谋反,韩国公郑修远在京城为其大开城门一事证据确凿,并非如同大人所说的那样是凭空捏造。”俟成济语气之中有些许得意,陛下金口玉言此事由他大理寺主审,这最大的功劳自然也该轮到他大理寺。 况且这次的案子是他接手大理寺以来办过的最轻松的一个了,上面有穆丛峬顶着,影龙卫办事一丝不苟,将所有的证据都准备地十分妥当,他们只需要验证一下证据的真假就可以了。再加上此案是暗中调查,没有惊动别人的注意,自然也就不必应对那些权贵的打探。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都楞在了原地,怪只怪郑修远平日里伪装地太好了,以至于众人都没有察觉到他的狐狸尾巴。此时他们也终于明白了庞法口中的叛军指的是什么,同时对影龙卫的忌惮也愈发加重。 淮王判乱并没有造成任何影响,甚至连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只能说明帝王早有准备。就连对方与郑修远勾结之事也有所预料,影龙卫当真如同传言那般,替帝王监察百官,事无巨细。 此时祁正终于反应过来,意识到这是对方给自己设下的局,怪只怪他太过心急,一招不慎,满盘皆输,这些年来的伪装与隐藏在今日全部白费了。 此次他行事鲁莽,非但没有救下穆丛昊,反而还将自己搭了进去,当今帝王行事狠辣,此番事了绝不会留他,可如今穆丛昊已经在对方手中了,纵使他有天大的本事也回天乏力了。 可怜先帝一番苦心,此时此刻他就如同蜀汉的武侯,受旧主临终所托,辅佐幼主,任凭他再怎么苦心孤诣,也抵不过对方乐不思蜀。 终究是扶不起的阿斗,穆丛昊平日里荒唐些也就罢了,可连起兵谋逆这样的大事都决定地如此草率,还被穆丛峬的人提前打探清楚了。 祁正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直直地呆坐在地上,恍惚之间传来穆丛峬的声音:“朕看祁爱卿年迈,便降下恩赐,自明日起祁爱卿就告老还乡吧。至于这吏部尚书之位就由右侍郎邹运担任吧”,随后他直接晕倒在了地上。 正文 第28章 穆丛峬瞧着底下昏过去的祁正, 眼中没有半点算计成功的喜悦,哪怕坐上吏部尚书之位的邹运是他的人。 “来人,祁大人晕倒了, 把他抬去偏殿, 再去请太医院的太医来替他整治一番。”穆丛峬对祁正多有敬重, 除开他是穆绍祺留下的人之外,他并没有什么过错, 反而是这些年一直在其位谋其政,将整个吏部管理地井井有条。 如今对方已经晕倒,且并无反抗的心思,再加上穆丛昊即将被发落, 祁正又年事已高,构不成威胁。倒不如让他告老回乡,也算成全一段君臣相合的佳话。 虽说他不在意百姓对他的评价,可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何乐而不为? 很快, 几名身穿铠甲的御林军走了进来, 他们将祁正抬到了偏殿, 丝毫不拖泥带水。 待到事情解决以后,众人也都安静下来,等待着穆丛峬最后的判决。无论这件事情是穆丛昊自作主张,还是有人刻意设局引导, 穆丛峬这位帝王都是其中最大的受益者。 不仅能将富庶的江南一带彻底收到自己手中,还能将淮王府和荥阳郑氏的财富全部收归国库, 同时除掉了淮王这个心腹大患,削弱了世家的势力,顺带着将吏部尚书的位置也换成了自己的人。 乍一看穆丛峬在这场博弈中收获颇丰, 可众人却不知道,他失去了对他来说最为重要的人。 众人等待良久,终于,位于上座的穆丛峬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什么极为细小的事情一般,可说出来的话却毫不留情:“淮王穆丛峬豢养私兵,密谋皇位,择日处死,淮王府家产尽数充入国库,女眷皆赐死。” “至于韩国公府,郑修远藐视天威,勾结藩王,意图谋反,故夷三族,家产充公,其本人择日处斩,且荥阳郑氏子弟世代不可为官。”穆丛峬仅仅寥寥数语就决定了这些人以后的命运,虽说他没有株连九族,可多于这些世家来说,不允许后代子弟为官,便是断了他们的后路。 事已至此,再无一人敢出言反对,此事经由三司会审,证据确凿,何况帝王态度如此强硬,眼前的这位少年帝王早就不是任凭他们随意拿捏的木偶了。 这场让人提心吊胆的朝会,最终以淮王与韩国公被赐死而落下帷幕。 昨日夜间,穆丛峬满是心事地坐在承明殿的御案前,手中拿着一本奏折,奏折之上是极为重要的国事,可他的心思早已飞去了千里之外的冀州。 这也导致平日里他一日就能处理完都奏折一直堆放到了今日,他强压下心中别样的心思,开始处理奏折。只要等到明日,一切尘埃落定之时,他便可以即刻启程前往冀州。 外面是漆黑的夜,清冷皎洁的月光透过小窗撒了进来,这月光于黑夜来说,就如同顾时晏的到来对他而言一样,让他原本孤寂的生活有了希望。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可惜,如今明月依旧高悬,此刻却只剩他一日,属于他的月亮已然离他而去。古时有神话传说曾言“夸父与日逐走,入日。”那他今日便效仿古人,去追逐属于他的月亮,若是寻不带,那他便以身为祭,替少年殉情。 待到穆丛峬收回思绪,发现前方的殿中凭空多了一道半跪着的身影,他显然已经在殿中跪了许久了,可面上并无一丝不耐烦之色。此人正是从闽州传旨归来的永昼,虽说此次淮王谋逆一事得以顺利解决,可因为从冀州传来的消息,穆丛峬的心情没有半分愉悦,甚至可以是满是阴霾。 如此一来,连带着他们这些下属都战战兢兢,生怕哪里出错惹怒了这位心情不佳的帝王。可此次实在是有要事需要询问穆丛峬的意见,来此之前,他与墨玉、长夜二人用抽签决定此次由谁来会汇报。 最终他不负众望,赢下了这个宝贵的机会。当他注意到上首的帝王在处理奏折之时分神,便猜到对方又在想那位月尊大人了。他也有些怀念起在江南的日子了,那些时日有月尊陪在陛下身边,后者的脸上时刻洋溢着笑容,这是他在穆丛峬身边多年都未曾见过的。 那位月尊大人虽说是这世间一等一的高手,可为人并不傲慢,只是有些清冷罢了,本是极好的人,怎么好端端地就…… “有什么事情?”穆丛峬的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连忙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 “启禀陛下,经过诏狱刑罚,淮王和韩国公均已招供。”永昼语气恭敬,说完以后就在原地等着穆丛峬的继续发问。 “朕对他们招了什么没有半分兴趣,这种事情以后不必来报了。”穆丛峬眉头微蹙,语气之中毫无情绪。 “陛下,此事涉及到云梁千尺。韩国公郑修远说自己之所以听命于淮王就是因为对方手中有一味极为稀缺的药材,先帝偶然间得到,留给了淮王,淮王便是以此物来让郑修远听命行事的。” 听到云梁千尺,穆丛峬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出现了情绪,整个人方才半倚的状态猛然坐了起来。 “那此事又何云梁千尺有什么关系,究竟是何等名贵的药材连传承百年的荥阳郑家都拿不出来吗?”涉及到与顾时晏有关的人和事,穆丛峬平日里的耐力便会荡然无存,后面那句话甚至是顺带着问出来的。 “按韩国公所言,那物名为飞云仙泪,是从域外之地流传过来的药材,传闻中说它可以解百毒,对武者的修为也有极大的提升。韩国公之所以需要此物,是因为他这一脉皆身中来自南诏国的奇毒,终身无法孕育子嗣。”永昼回答道。 如此一来就说得通了,郑修远虽然对权势和财富没有多大的欲望,可是却极为看重家族传承。那毒恐怕也是先帝下的,只是为了让郑修远被穆丛昊彻底掌控罢了。 “至于此事与云梁千尺的关系,早年间武尊姬若锡曾经大肆寻找过此物,大约是十七年前。”永昼补充到。 十七年前,瞧顾阿衍的年岁大约也是十七左右,穆丛峬在心中思索。“那此物如今在何处?”不管姬若锡寻找此物是不是为了顾时晏,他都要将东西捏在手中,以防对方真的需要。 他倒是丝毫不在意这件东西的珍贵之处,于他而言,只要顾时晏喜欢或者对他有用,那再珍贵的事物都不足为惜。 永昼早就猜到穆丛峬会问起飞云仙泪的下落,便早早地做了准备,因此当穆丛峬发问时,他并没有不知所措,反而是极为沉稳地说道:“淮王说此物被留着江南王府的书房之中,属下已经派人去寻了,不出两日便会有消息传回来。” “只是…,淮王殿下说想见您一面。”永昼有些犹豫地开口。 穆丛峬对此并无意外,此时与对方相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不重要的人,死了就死了。 “不必了,看好他,至少在明日尘埃落定之前别让他死了。”穆丛峬语气满是冷漠。 数日后,冀州。 这里与京城温暖的气候大不相同,虽说已然到了春日,可依旧风雪不断。 街道上的行人行色匆匆,头戴斗笠或是手持纸伞,以此来抵御寒风与飞雪。 布政使负责冀州一州之地的民政,地位尊崇。这布政使的府邸虽然说不上奢华,可门前的两具石狮子却也极具威严,平日里百姓都会避开此地,以防冲撞了贵人。 可是今日,布政使的府邸门前却多了几名黑袍人。为首之人身上散发着冷冽的气息,让一旁的门房不敢轻易上前。 瞧着几人身份颇有些不凡的样子,他不敢擅作主张,便决定先去问过家主再做打算。 几名黑袍人就安静地站在那里,时不时有几名路人走过,投来打探的目光,众人依旧不为所动。 直到那扇朱漆的大门从里面打开,迎面走来一人,那人身着墨绿色的狐裘,淡化了常年身居高位的威严。此人正是冀州布政使孙倡,也是这座府邸的主人,他听见门房的通报带着疑惑的心态走了过来,甚至放下了正在处理的公文。 孙倡来到府门出,朝黑袍人的方向看来,一开始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到后面确认以后,连忙准备跪下行礼,却被眼疾手快的一名黑袍人拦了下来。 他心中满是不解,面上却不敢有丝毫体现,此人为何现在会出现这里,且他之前并没有收到过半点消息,若是怠慢了对方可如何是好? 那名扶起孙倡的黑衣人瞧见他的踟蹰不知所措的样子,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孙倡是个聪明人,只靠一个眼神便读懂了对方的意思,于是连忙做出请的手势,领着众人进府。 此事说到底还是怪他思虑不周,来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怎可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站着,且路上行人不断,有什么样的事情也不能在大街上说。 况且他看对方一身黑袍的样子,分明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不管对方此次因何而来,他只要伺候周到即可,这些年来他在这个布政使的位子上虽说没有什么大的功绩,可也算得上是兢兢业业,他在心中自我安慰道。 很快,一行人跟着孙倡来到了书房之中,孙倡吩咐管家准备出几间上好的客房,随后便将书房的门关了起来。 此时并无一人率先开口,孙倡却跪了下来。 正文 第29章 “下官冀州布政使孙倡恭迎陛下, 吾皇万岁万万岁。微臣不知陛下前来,有失远迎,请陛下降罪。”孙倡语气恭敬, 言语中满是小心翼翼。 虽说此前他对穆丛峬到来之事并不知情, 可他算是这冀州最高的官员, 若是穆丛峬在冀州出了什么事情,最先被问责的也会是他, 所以他将一切的过错都归结到自己身上。 “起来吧,你事先并不知道朕要来冀州,此事何错之有?朕此次前来是想问一下有关那位月尊的事。”穆丛峬虽然有些暴虐,可并不会将自己的过错强加给别人, 他也无意为难孙倡。 更何况他此时迫切地想要知道顾时晏是不是真的出事了,而孙倡作为冀州布政使无疑是打探此消息的最佳对象。自从那日的朝会结束,他便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来冀州,到今日已经是第四日了。 要知道当时顾时晏自江南到冀州, 就算在逍遥境内力的加持之下都足足用了一日。虽说京城到冀州的距离要近于江南, 可纵使快马加鞭也要用上数十日, 而穆丛峬却只用了四天,这一路上几乎从未休息过,每到一个驿站便需要换一匹马,可见他心中的急切。 以至于孙倡还未询问, 他便主动透露来此的目的。 孙倡心中有些许疑惑,不知眼前这位帝王打探月尊之事有何意图, 可面对穆丛峬的命令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启禀陛下,月尊大人首次露面是在冀州城的一处酒楼之中, 与小儿发生了一些龌龊,随后臣亲自带着犬子前往云梁千尺赔罪,可惜并未见到月尊大人真容。” 孙倡此时还拿不准穆丛峬的心思,因此每一句话都说得小心翼翼。他身为冀州布政使,代表的是朝廷,而云梁千尺却是江湖门派,二者之间应当相互制衡,关系过亲过疏都不可。 他先是指出月尊的第一次露面是在一处酒楼之中,暗示自己在此之前也并不知道冀州出现了一位新的尊者。再者,是他的儿子与对方起了冲突,他第二日便亲自带着儿子前往云梁千尺赔罪,也不至于让云梁千尺和那位月尊对朝廷心生不满。最后,他特地言明自己虽然前往了云梁千尺,可是并没有见到那为月尊,试图以此打消帝王的猜忌之心。 可他并不知道眼前的帝王对他精心准备的话术没有半点意思,只听见帝王不耐烦地开口:“这些事情江湖之中早已经传遍了,朕要知道月尊从江南回来之后发生的事情。” 孙倡没想到帝王对此毫不在意,可说起月尊从江南回来之后的事情,他心中便升起一丝惋惜,真真是天妒英才啊,好端端地少年郎怎么就……唉! 随着孙倡将后来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众人的脑海之中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少年的身影。 就在顾时晏刚回到云梁千尺的第二日,负责镇守大梁北边边境的荆子平将军脱下铠甲,一身单衣,冒着猛烈的风雪跪在云梁千尺门前,求见武尊姬若锡。 他不知道对方会不会见自己,要知道这数十年间云梁千尺一直避世不出,上次踏入这里的人还是前来赔罪的孙倡,除此之外便再无一人踏足此地,可若是不来此走一遭,他良心不安。 姬若锡是习武之人,对军中将士向来十分敬重,况且也正是因为有荆子平的存在,才保住了冀州这么多年来的安稳,加之对方态度如此真挚,他便让弟子将对方请了进来。 荆子平刚踏入云梁阁,见到姬若锡的那一刻便径直跪了下来,口中说道:“请武尊大人出手,救一救驻守寒铁城的将士。”寒铁城便是大梁抵御北戎的第一道城池,因着常年飞雪寒冷无比,同时又作为北边的铜墙铁壁而得名。 姬若锡有些不明觉厉,可还是上前扶起了对方,“荆将军有事直说便可,何必如此?”他并不知道寒铁城发生了何事,可荆子平能作为一方主将平日里行事必定十分稳重,如今这般慌乱,甚至脱离了驻地,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北戎国师竺柘如今亲自出现在了前线,我军之中仅有的一位临海境仅是一个照面便被其重伤,如今已经奄奄一息。若是他发起进攻,便再无一人能抵挡他。尊者与他同为逍遥境,定然知道普通的士兵在逍遥境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荆子平字字泣血,他不忍亲眼瞧着朝夕相处的战友就这样死在对方手中。 他又直直地跪了下去,拉住姬若锡的手,语气真切:“子平深知尊者避世多年,可如今寒铁城危在旦夕,还请尊者看在城中百姓的面子上出手相助。若是尊者日后有何吩咐,子平定然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姬若锡被对方所打动,可他却长叹出一口气:“并非是我不愿相助,只是早年间师尊怕我做出不自量力之事,便在我身上留下禁锢,唯有修为达到一定层次才可下山。可时至今日,我还无法破除这道禁锢。”此事是姬若锡最大的秘密,就连顾时晏都未曾听闻,可如见面对荆子平的请求,他还是说了出来。 所以这些年并非是他不想下山寻找魔尊,而是他本就无法下山,最终只能靠顾时晏将人带了回来。 荆子平听到姬若锡的说法楞在了原地,纵使他心中有些不解,可对方并没有骗他的必要。那这寒铁城的数十万将士与百姓又该怎么办,他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并非是他过于悲观,而是逍遥境强者的实力太过强悍。 虽说要面对的是竺柘那样的强者,可荆子平并不打算就此放弃,寒铁城的抵御北戎的第一道屏障,哪怕数十万将士都用自己的尸骨垒起一道城墙,都不会让北戎的铁骑一路南下。 片刻之后,荆子平站起身,面色坚毅,眼神之中满是赴死的决绝。“若是我等没有拦住对方,北戎顺势而下避不开云梁千尺,届时还请尊者势必要阻止对方继续南下。”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苍凉,但更多的是满腔热血。 姬若锡瞧着对方如此坚决的态度,也只能点了点头,“将军放心,若是当真到了那一日,我以云梁千尺的诸位祖师之名起誓,纵使宗门传承就此断绝也不会让北戎铁骑继续南下。” 就在此时,突然有一道慵懒的声音传来:“我不过才回来一日,这宗门的传承怎么就要断绝了?”顾时晏察觉到此时的气氛有些过于悲凉,二人就差执手相看泪眼了,便出言打趣道,以此来缓解此时的气氛。 二人很快便反应过来,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姬若锡倒还好,并没有什么反应。荆子平却是愣在了原地,只见来人一身白衣胜雪,墨色的发丝用一枚玉簪束起,眼神狡黠却又让人沉沦其中。 他这一生见过无数风景,无论的江南的烟雨蒙蒙,京城的雄浑壮阔,还是塞北的黄沙满天,都是世间一等一的美景。可放在在眼前的少年面前都会黯然失色,唯有他是这天地间的绝色,让世人的目光无法从他身上转移。 直到姬若锡开口介绍,他才缓过神来,“这是我的弟子,尊号为‘月’。”姬若锡言简意赅,可其中透露出来的信息却是巨大的。 二人此前都忽略了顾时晏的存在,荆子平虽然此前听过有关对方的传闻,可终究只是耳闻,且对方的年纪太轻,在他眼中,就算是入了逍遥境,恐怕也不是竺柘这种老牌逍遥境的对手。 可眼写姬若锡被困在云梁千尺不得外出,眼前的少年无疑是他最后的机会。他看向顾时晏的双眼仿佛闪烁着星光,连忙上前准备拉住对方。 顾时晏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连忙后退几步,躲开了对方迎上来的双手。并非是他嫌弃对方,只是他天性如此,不喜与他人有身体接触。 荆子平见对方有所后退,这才意识到自己今日又一次失态了,意识到自己的鲁莽,他连忙开口赔罪:“请尊者见谅,是我莽撞了。” 顾时晏并没有开口,他此时还没有弄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但是瞧姬若锡的态度,应当是位客人。若非如此,那他伸出手的那一刻,这双手应该已经落在地上了。 姬若锡瞧顾时晏的样子,便知道他有些生气了,在心中笑道,这孩子,刚起床还是这么容易生气。 他开始向顾时晏介绍荆子平的身份,“这位是荆子平荆将军,为寒铁城统帅。他此次前来是想请为师去阻止北戎国师,可是方才你也听到了,为师如今还出不了云梁千尺,就由你替为师走一趟吧。” “知道了,把白羽给我吧。”顾时晏语气随意地答应了下来,仿佛这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罢了。 荆子平此时也有些茫然,他没有料到少年会如此痛快地答应这件事,于是他犹豫着开口:“月尊大人,你这次的对手是北戎国师竺柘,万事还是小心为上啊。” 虽然他极为需要顾时晏的帮助,但是他并不希望顾时晏因为此事受伤,便再次开口提醒,希望对方能慎重考虑一下。 可顾时晏仿佛没听见他的话,只伸手接过姬若锡递过来的白羽。 “你的破虹呢?怎么好端端地突然要白羽来了。”姬若锡有些疑惑地问道,并非他舍不得白羽。而是此前他曾说过要将白羽交给顾时晏,可是却被对方拒绝了。 顾时晏像是想到什么,嘴角微不可察地翘起弧度,勾了勾唇角:“留在江南了,留下来保护某个傻子。” 正文 第30章 姬若锡看顾时晏有些异常的样子, 连忙打趣道:“不是弘亭吧?若是弘亭你也不会笑出来,这是在江南遇见了谁家的姑娘?” 顾时晏没有回答他的话,此刻的他还并未意识到自己异样的心思, 反而是将目光转到了一旁的荆子平身上, “走吧, 荆将军。” 可姬若锡对他十分了解,他在心中感慨道, 自己这个徒弟,平日里对各种事情都提不起什么兴趣,一天天地都沉着个脸,更不曾有过这样打趣别人的样子。此时他倒是有些好奇, 顾时晏在江南到底遇到了什么,待到弘亭回来定要好好问问。 虽说顾时晏这句话只有短短五个字,可荆子平却从其中感受到了不容反抗的威严,这样的气势他只在那位九重宫阙中的帝王身上感受到过,顾时晏是第二个人。 于是荆子平就这样糊里糊涂地跟在顾时晏身后离开了云梁千尺, 一路上二人皆是沉默不语。 荆子平是因为害怕自己不禁意间说错了话会惹恼对方, 甚至在他心中, 与对方说话都像是对神明的亵渎。顾时晏则是生性如此,向来沉默寡言。 在这样诡异却又平静的气氛下,二人经过两天两夜的行进,终于在第三日天刚破晓之时抵达了寒铁城。 顾时晏顾念着荆子平并无修为, 因此便没有动用轻功,二人只是骑马前进, 这才用了两天两夜。若是只有顾时晏一人御剑而行,从云梁千尺到寒铁城只要区区几个时辰罢了。 清晨温暖的阳光打在漆黑肃穆的城墙之上,城楼上镇守的士兵先是瞧见马背上一身素衣的荆子平, 随后有看到他身边清冷出尘的顾时晏,便欢呼着奔走相告。 他们站在城楼之上,并不能直接看见顾时晏的容貌,只是瞧着对方仙风道骨的样子,便错误地将对方认成了云梁千尺那位避世多年的武尊姬若锡。 片刻之后,城门从里面打开,有一队人马迎了上来。一个个都身穿铠甲,眼神凶狠,身上有这在沙场中长久历练得出的血煞味。他们的面上粗糙不平,手上布满长久舞刀弄枪留下的粗糙的老茧。可他们的面上带着笑容,语气也满是生机与活力。荆子平此次带回的不仅是他们的希望,还是整个寒铁城百姓的希望。 “将军此次辛苦了。” “是啊,这次当真是对亏了将军。”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言语之中满是对荆子平的问候,可是他们的目光却集中汇集到一旁的顾时晏身上。虽说二人是一路奔波,可顾时晏身上却没有一丝风沙,面上要瞧不出疲惫的样子,要知道即使是常年行军的荆子平身上都能瞧出奔波的样子,众人心中感慨道,不愧是传说之中的逍遥境强者。 可当他们的目光移到顾时晏那张年轻的脸庞之上,一时之间有些许错愕,不是说武尊今年已经年逾四十了吗,虽算不上年老,可也不至于如此年轻啊,莫非这逍遥境强者还可以返老还童吗?那为何那位北戎国师却是那么苍老,瞧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 顾时晏面对众人或打量或惊艳的目光,依旧面无表情,整定自若,仿佛被打量的人不是他一样。 荆子平注意到众人脸色的错愕,豪迈地大笑道:“你们可不要认错了人,这位是月尊大人,武尊的弟子。”他将顾时晏的身份介绍给众人,同时嘲笑他们的错愕。可这也是人之常情,他第一眼瞧见这位月尊之时,心中的震惊与感慨并不比他们少。 这些将士闻言,先是尴尬地笑了笑,随后便立刻收紧情绪,热情地朝顾时晏问好,“原来是月尊大人,我们早就听说过月尊大人容貌非凡,今日终得一见。” 此话一出,旁边的那人便用关节肘了一下他,开口骂道:“你小子不要乱说,我们听见的分明是月尊大人修为深不可测。”随后朝着顾时晏的方向,满脸堆砌着谄媚的笑容:“此次能得月尊大人相助,当真是我们的荣幸,大人一路奔波劳累,不如先行进城休整一番。待到晚上我们再设宴替尊者接风洗尘。” 在他的提点下,方才那人也意识到自己言语间的不妥之处,满脸歉意地看向顾时晏:“尊者,我不是那个意思……” 在他们眼中,顾时晏这样的强者被人记住并不是因为修为,反而是因为容貌,对方心中定然会有些意见。 可顾时晏心中对此并不在意,军中之人豪迈不拘小节,因此忽视了这些细微之处,他也没必要于对方置气,左右也不过是无心之失。“给我找一个住的地方即可,至于接风洗尘就不必了。” 顾时晏没有拒绝对方的好意,但是他向来不喜欢人多的场合,便拒绝了设宴的邀请。随后便在一名士兵的带领下先行入城了。 在顾时晏走后,众人纷纷凑到荆子平的身边,好奇地开口:“将军,你不是去请武尊吗?为何来的却是这位月尊。这位尊者如此年轻,如何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可众人都能明白他的意思,无非就是觉得顾时晏太过年轻,不会是北戎国师的对手,他们心中也多多少少有这样的想法,只是没有像他一样说出口来罢了。 荆子平看着他们对顾时晏的质疑,于是便出口训斥道:“他再年轻也是逍遥境的尊者,岂是你我能在背后随意议论的存在?再者说,正是因为他如此年轻,才足以说明他的天赋之强,这千百年来江湖之中何时出现过这样年轻的尊者?” 突然,他压低声音,凑到几人的耳朵旁边说:“你们可千万不要因为这位月尊年纪轻就轻视了对方,我这次回来,一路上听说了不少有关这位月尊的传言。这位月尊前几日刚从江南回来,你们知道他此行去江南做了什么事情吗?” 荆子平突然停了下来,吊足了众人的胃口,一旁的将士们纷纷抱怨道:“做了什么事情?将军你快说啊,磨磨唧唧跟个娘们一样。” 面对众人强烈的要求,荆子平突然挺起身子,故作玄虚地说:“你们想知道啊?那就来追我啊。”随后便起身上马,朝着城门飞奔而去。 留下楞在原地的众人,片刻之后,他们意识到自己被对方戏弄了,便也翻身上马,朝荆子平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一时之间那种紧张的气氛在玩闹之间消失了,众人纵马从长街之上经过,一旁的百姓发出关切的问候声。 “小荆将军回来了啊,有好些时日没见到你了。”一位卖酒的老妇人看着荆子平纵马的身影,面带微笑地说。 “是啊阿娘,我前几日出城了一趟,这不,才刚回来。”荆子平一边策马一边回应道。 后面传来急切的马蹄声,荆子平连忙轻挥了一下马鞭,只留下一句:“大娘,我先走了,下次再来买酒。” “这孩子,急匆匆地干什么。”原地只留下大娘一个人不解地自言自语。 一行人就这样你追我赶来到了军营之中。虽说他们在城外之时打打闹闹,可步入军营之后,众人都收起了脸上的笑容,面色严肃,身着全套配置的铠甲,腰上别着佩剑,庄严而肃穆。 荆子平素来爱戴下属,从他们方才的打闹玩笑之间便能看出来,可他治军却极为严格,一旦入了军营,那凡事都要依照规矩来,哪怕是他自己也不例外。 军营的主帐之中,一行人站在沙盘前,商议着如何抵挡北戎铁骑的进攻。沙盘之上是大梁将士刻画的地舆图,将这附近的各种地形地势全部都刻画在了上面,以求在备战之时能更加精确地进行谋算。 一人伸手指了指沙盘之上的寒铁城,“我们寒铁城从来都是抵御北戎的第一道防线,易守难攻,要不然北戎也不至于数百年都未曾攻下这里。” 他伸出的手指黝黑,上面有一层常年握剑留下的厚厚的茧。方才在外面向顾时晏赔罪的人也是他,名唤朱甸,瞧着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可实则不然,他在这军中充当军师的角色,被受敬重。 随后他话锋一转,“只是北戎此次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势必要攻破这寒铁城,数十年间都未曾露面的国师都请了出来。情况突然,我等来不及将事情禀告陛下,请净空大师出面,只能让将军去临近的云梁千尺请武尊。” 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遗憾:“可是没有请来武尊,来的却是月尊,他与竺柘之间年岁相差甚远,如何能是对方的对手?且竺柘在北戎之中极具威望,他坐镇军中,北戎士兵士气暴涨,不出几日便会攻打我寒铁城,这时候已经没有时间再去请别的尊者了。” 此话一出,周围的将军都默不作声,一时之间士气低沉了许多。 并非是他们看不起顾时晏,只是在他们心中身为师父的修为肯定高于徒弟。荆子平见士气如此低迷,便不再卖关子,将他一路之上听到的传言都说了出来:“我与你们一样,一开始并未对这位新冒出来的尊者抱有希望,只是聊胜于无罢了。可此行的路上,有关这位月尊的传言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 “起初我们听见月尊的名号都是因为那位孙布政使家的混账儿子,可这次,流言说的却是月尊与魔尊的交手。我方才也说了,月尊前不久去了一趟江南,他此去江南便是为了魔尊。现如今江湖上都在传,月尊亲下江南,不仅击败了魔尊,还将对方带回了云梁千尺,至于事出何因我们不得而知。” “你方才也说,若是时间充足,我们大可以去京城请净空大师出手,无疑是因为他是我大梁所有尊者之中修为最高深的。可当年他与魔尊一战,也并未能将对方击败,更何况是生擒。长江后浪推前浪,这江湖第一人的位置怕是也换人了。” 他自顾自地说着,一旁的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这样的消息属实给他们带来了不小的震撼,“将军,这不是你为了鼓舞士气编出来骗我们的吧?” “我闲得蛋疼吗?此事在江湖之中早已传开,不出几日便能传到我们寒铁城。到时候你们走在大街上便能听见。” “更何况此事在江南又有风雨楼楼主亲眼所见,这风雨楼的消息何时有过假的?”荆子平见众人还是不太相信,便搬出风雨楼这块江湖之中的活字招牌。 果然,众人一听到风雨楼的名号顿时便信了七分,“这传言是如何说的,将军可否说与我们听听。”有一人开口说道,随后周围的人皆是开口附和。 荆子平扶额苦笑,既然你们都这么想听,那我就告诉你们吧。“月尊在一个雨夜与魔尊激战一场,具体情况不得而知,但最后的结果是月尊胜了魔尊。第二日,月尊身边的小厮便手持飞云令,在兴定郡的衙门前面大肆宣扬月尊惩恶扬善,终于将魔尊这颗毒瘤给铲除了。” “自然也有许多人与你们一样,对此事持怀疑态度。可那名小厮随后便拿出来了魔尊的武器饮血,在江湖之中享有赫赫威名的饮血断成了两截,许多人亲眼所见,更有听雨楼主亲自验了那枚飞云令的真伪。” 此话一出,众人对这件事的信任便有了十成十。 此事一了,依旧是朱甸率先开口,他对着荆子平的方向问道:“那这位月尊大人可有什么忌讳之处?若是有,我也好提前吩咐下面伺候的人,总不能辛苦月尊大人来一趟,我们还照顾不周吧?” 荆子平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挠了一下自己后面的头发,眼神躲闪,不敢与朱甸对视。 二人是多年的搭档了,朱甸瞧着荆子平心虚的样子,便猜到了对方此前根本没有关注过这些事情。可月尊是对方请来的,除此之外再没有人与月尊有过接触,此事只能由荆子平给出答案,因此朱甸继续用眼神盯着对方。 “月尊此前从未在江湖之中露面,我又不曾在风雨楼中任职,如何能知道对方有什么忌讳,要想知道此事,应当去京城之中问问影龙卫。”荆子平替自己辩解道,随后佯装生气,试图将此事就此结束。 可朱甸早就将他的小心思洞察了清楚,只是默不作声,一直瞧着他。 荆子平被他的目光盯地有些不自在,见对方在自己给出答复之前誓不罢休的样子,他只能开口给众人下一颗定心丸:“方才在城外你们不是也瞧见了吗?那位月尊就是看起来性子冷了些,实际上还是很好说话的。” 剩下的人也都没有说什么,只默默认同了他的说法。 另一边,寒铁城的一处官衙之中。 顾时晏用热水沐浴了一番后,换上了一身碧水色的衣裳,头上的秀发依旧是用一枚玉簪高高束起。沐浴之后,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这身衣裳是朱甸提前吩咐人准备的。碧色同样是淡色,顾时晏一身冷冽的气质在这套衣裳的衬托之下都显得有些温和了。 因着弘亭此时还在江南,而军中多是男子,华灵一个女儿身出现在这里多有不便,顾时晏便独自一人前来。原本朱甸给他派了几名使唤的小厮,可他因着不喜欢旁人伺候,便将他们都打发了,凡事都亲力亲为。 待到将一切琐事都处理完毕,用过午膳之后,顾时晏便准备开始入睡了。他害怕自己刚睡醒时收不住情绪,便特地吩咐那些小厮,晚膳时不用喊他了。他向来嗜睡,前些日子一路奔波,更是没有好好休息,如今这一睡,再醒来恐怕就是明日黄昏了。 夜色已经深了。今夜的月光不似以往那般清冷,反而是多了一丝诡异的血红色。 头顶的血月高光,深红色的光撒在地面之上,显得有些瘆人。外面传来激烈的打斗声,顾时晏从睡梦中被吵醒。披上衣服,穿上靴子,面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可若是熟悉他的人在这里,便会知道此时的顾时晏是万万不能招惹的。 顾时晏打开房门,将那把白羽拿在手中,随后便径直走了出去。此时恰好有一名士兵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二人险些撞在了一起,好在顾时晏及时反应过来,向后走了一步,同时伸出了手中的长剑。长剑抵住了那人的身形,从摇摇欲坠到终于稳定下来。 那名士兵瞧见顾时晏,连道谢都来不及,便急急忙忙地开口:“月尊大人,北戎发起了进攻,将军派我来喊你。” 他的话还未说完,顾时晏便脚尖一点,腾空而起,手中的那把白羽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的脚下。眼下战局想必已经十分激烈了,至少是北戎的那位国师出手了,否则荆子平不会派人在请自己,顾时晏在心中想到,随后便加快速度,朝城门的方向御剑而去。 越靠近城门,士兵刀剑碰撞的声音,战士愤怒的嘶吼声就越来越激烈。顾时晏站在凌空的白羽剑上,抬眸一看,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厚重坚固的城墙之上凭空多出来一道巨大的掌印,数百年屹立不倒的石砖上面如今已经出现了一些裂纹。 城楼之上,士兵来来往往,或是不同物资,或是将满身鲜血的战友带下去医治,皆是形色匆匆,丝毫没有注意到半空中的顾时晏。 “你们寒铁城中已经没有人能拦住本尊了,若是此时弃城投降,本尊还能留你们一条全尸。”这道声音十分苍老,可语气之中却满是兴奋。北戎与大梁数百年来都是仇敌,这寒铁城足足拦住了他们数百年,今时今日终于要在他的手中攻破,青史留名的机会就在眼前,竺柘心中自然十分激动。 城墙之上以荆子平为首的一众将领听到此话皆是满脸怒意,有一名性子刚烈的将军忍受不了对方的嘲讽,向前走了几步,指着半空之中的竺柘便出口大骂:“就凭你区区北戎还想攻破我寒铁城,当真是可笑非常,有这功夫还不如回家做你的青天白日梦来得快。” 一旁的朱甸连忙伸手将他拉了回来,方才竺柘那毁天灭地的一掌还历历在目,好在只是打在了城墙之上,否则此时他们便会在那道攻击之下化作齑粉。月尊此时还未到来,无人能阻拦住对方,此时激怒他对他们来说没有一丝好处。 荆子平面色凝重地看着前方正处在发怒边缘的竺柘,侧过头问旁边的副将:“月尊呢?派人去请了吗?” “将军,方才已经派人去过了,月尊大人此时应当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被问到的副将连忙回答。 可眼前的竺柘已经不会再给他们等待的时间了,只见他伸出一只枯骨般的手,周围开始凝聚起内力。下一秒,众人的头顶之上便凭空出现了一只巨大的手掌,竺柘语气低沉,如同地狱之中的恶鬼:“既然你们不想投降,那本尊就给你们一个痛快吧。” 只见他抬起的那只手向下猛地一挥,下一秒,空中那只巨大的手掌也不约而同地随之落下,城墙之上的众人面色之上并没有流露出一丝恐惧,他们紧闭双眼,等待着死亡的来临。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们心中所祈求的不过是那位月尊能尽快赶来,救下这城中无辜的百姓。 此前他们并非没有想过,将百姓转移出去,可得到的回答却是:“我们从出生就在这里,若是要死也得死在这里,其他地方的人没有见过战争,我们见过,他们害怕,我们不害怕。” 数百年间寒铁城战乱不断,战争二字对于这里的百姓来说,早已融进了骨血,从出生到死亡,一直在经历战争。他们之中有些人加入过军队,或是因为年纪大了,或是因为受了重伤,最后都退了下来,留在这里成家立业,娶妻生子。如今的士兵之中还有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孩子,如何能让他们独自离开。 他们的脑海之中闪过无数的画面,从幸福美满的家庭,军队之中的严格训练,战友之间的嬉戏打闹,最后到荒无人烟只有无数尸骨的战场,短短的一生就这样走马观花般地在他们的脑海之中重新经历了一遍,这大抵就是传闻中人死灯灭之前的回光返照吧。 可他们想象之中的死亡并没有到来,耳边突然传来一道剑鸣声,他们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只见一把如白玉便晶莹剔透的长剑朝悬浮在空中的巨掌冲去。剑身与巨掌接触的瞬间,后者便消散于天地之间。紧接着,那把长剑在空中环绕了一圈之后便飞了回去。 竺柘见自己的攻击被如此轻易地抵挡,饶有兴趣地说:“我道是谁呢?原来是白羽剑,你们去云梁千尺把姬若锡请来了?”白羽剑在江湖之上享有盛名,无论是白鸟含剑而来的传说,还是这些年来白羽剑所象征的云梁千尺掌门之位,都让此剑名声大振。因此,竺柘能认出这把剑倒也不奇怪。 荆子平等人也算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见到顾时晏到来,心中松了一口气,此时倒是颇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因此没有理会竺柘。 竺柘见无人搭理自己,心中怒火更盛,“你们以为请来了个姬若锡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吗?区区云梁千尺,不过是一个江湖门派,又如何必得过我北戎供奉堂。今日本尊就让你们看看,所谓的大梁第一宗门,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 “姬若锡,何必装神弄鬼,不敢以真面目示人,躲在人群之中算什么本事,何不出来与本尊堂堂正正地斗上一场。若是能死在本尊的掌下,这样也算不辜负你们云梁千尺各位祖师对你的悉心教导啊。”竺柘语气讽刺,话里话外都是对姬若锡的鄙夷。 可事情并没有如他设想的那样,一刻钟之后他口中的姬若锡还是没有出现。 他此刻已经没有了耐心,手中内力汇聚,如方才那样在空中形成一道巨大的手掌,即将落下之时,有一道声音传来,打断了他的动作。 “不过是靠着上一任北戎国师传功得来的修为,也配在这里大放厥词?如今的北戎国师就是这样的水平吗,当真是有些可笑。” 虽说北戎历代国师的修为都是由上一任国师利用紫莲渡业圣书,将自身修为传递给自己的继任者,此事虽然算不上密辛,可就这样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当面点了出来,竺柘面上还是有些无光。 第一任北戎国师侥幸突破到了逍遥境,可此时的他已经年迈,哪怕变成了逍遥境强者也不能延长自己的寿命。于是,为了让北戎历代都能诞生逍遥境尊者,他创办供奉堂,将北戎江湖之中的高手聚集到一起,借助他们的力量和北戎王室的秘宝紫莲渡业圣书,把自己的修为硬生生地过渡给了自己的弟子。 此后数百年,历代北戎国师都延续这一做法,从供奉堂中选出天赋极佳的年轻人,在临死之际将毕生修为传承给对方。接受修为传承的人,在北戎也被称为圣子。 他的眸光从底下的众人身上扫过,可是却并没有发现说话之人是谁。而荆子平等人显然听出来了这是顾时晏的声音,少年的言语之中蕴含的高傲是旁人无法模仿出来的,同时他们也在心中暗自为顾时晏捏了一口气,这样激怒对方,对他并没有好处。 可顾时晏并非是莽撞之人,他方才已经从对方的招式之中看出了竺柘的修为,左右不过是逍遥境五重天罢了,比上魔尊倒是厉害一些。其实从此之中便能看出来逍遥境强者的修炼不易。自第一位突破到逍遥境的北戎国师始,到现如今的竺柘止,数百年间无数位惊艳绝伦的天才才将修为从一重天提升到现在的五重天,所以江湖之中逍遥境的每一重天都是一个新的境界。 对于旁人来说,每一重天都要经过数十年的苦修,甚至境界越高提升越难,逍遥境第九重只存在于传说之中。可对于顾时晏来说却并非如此,他刚突破到逍遥境便是第三重天,与魔尊一战之后,更是借此突破到了第五重,因此竺柘在他眼中算不上什么不可战胜的敌人,只能说是旗鼓相当罢了。 眼见竺柘已经没了耐心,准备对平民百姓动手,顾时晏便径直走了出来,双手抱着方才的那把白羽剑,慵懒地倚靠在城墙之上,眉头微蹙。见对方还没有注意到自己,便出声提醒,“我在这里。” 半空中的竺柘闻声而来,将目光放在顾时晏身上扫视,一开始还有些不确定,直到瞧见他手中抱着的白羽,这才确认他是方才出手之人。他心中的怒意已经转化为了疑惑,眼前之人瞧着绝不是莽撞之辈,敢出口激怒他必定是有所依仗。他先是用内力环顾四周,确认这方圆数百里之中并没有埋伏,随后打探似地开口:“你是谁?姬若锡应当没有你这么年轻才是。他与你又是什么关系,这把白羽为何会在你手中?” 顾时晏只觉聒噪,眉头微蹙,“我来自云梁千尺,你口中的姬若锡正是家师。” 竺柘方才已经确认了周围并没有其他逍遥境的强者,他认为顾时晏的依仗不过是手中的那把白羽剑和姬若锡留存在其中的内力罢了。至于顾时晏自身是逍遥境强者这种可能性被他全盘否定,他在北戎也算得上是极具天赋之人,可若是没有传功一事,恐怕他蹉跎一生也无法触碰到逍遥境的门槛,更何况是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顾时晏。 “你若是就此离去,本尊看在云梁千尺的面子上可以放你离开。年纪轻轻就莫要逞英雄了,等到你什么时候突破到逍遥境再出来吧。”竺柘面露笑意,开口打趣道。 可接下来顾时晏说出口的话却让他感到惊讶,“我本就是逍遥境,如今有资格和你一战了吗?”顾时晏语气平淡,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出口的话有多惊世骇俗。 竺柘面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看在云梁千尺的面子上才饶恕了对方的多次冒犯,可没想到对方如今竟然说自己是逍遥境,当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你说你是逍遥境?黄口小儿如今都是这样狂妄吗?你可知道逍遥境意味着什么?”他仔细思考了一番,随后开口大笑,语气之中的讽刺丝毫不加掩饰。 见对方不相信自己说的话,顾时晏也不加解释,只是迈出脚步,向前走了几步。随着顾时晏的动作,原本夜晚呼啸的狂风都停了下来,底下战斗的双方军队也都呆在原地,毫不动弹。数十万人中,唯有顾时晏和竺柘能控制自己的身体。 见状,竺柘面上的表情由讽刺转变为震惊,怎么可能是逍遥境,怎么会有这么年轻的逍遥境?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北戎的武道强者本就不如大梁,原本大梁的五位尊者之中,佛尊净空大师会为了所谓的家国大义出手阻拦自己,云梁千尺身处冀州,若是战乱必会受到波及,因此武尊姬若锡也不会坐视不管。 而北戎的逍遥境只有他一人,靠的还是顾时晏方才口中的传功,局势本就对北戎不利,如今又凭空冒出来了一个新的逍遥境强者,还如此年轻,若是等到对方彻底成长起来,那北戎的铁骑恐怕再也无法踏过冀州,占领中原。只有成长起来的天才才有用,若是半路夭折,那便称不上是天才了。片刻之间,他心中已经做好了决定,今日无论如何都要把顾时晏的命留在这里。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要怪就怪这年轻人不懂得收敛锋芒吧。竺柘敛起面上的笑容,眼眸中有杀意浮现,语气森寒:‘小小年纪达到逍遥境确实有骄傲的资本,只可惜你师尊没有教会你人外有人,山外有山的道理。逍遥境一共有九重天,凭你一个一重天又能在本尊面前掀起什么风浪?’ “方才冒犯本尊,就用你的命来赔罪吧。”说罢,竺柘身形一闪,如鬼魅般朝顾时晏的方向冲了过来,手掌之上散发出幽兰色的光芒,在血色的月光下显得更加瘆人。 顾时晏见此也没有放松警惕,不管怎么说对方都是他目前遇见的最为强大的一个敌人。他拔出抱在手中的白羽剑,一声清脆的剑鸣响彻云霄,此时的顾时晏已经将方才释放出去的内力全部都转移到了剑上,那些在原地无法动弹的人也逐渐恢复过来。 荆子平等人一睁开眼瞧见的便是那位北戎国师眼神狠辣,手中内气翻涌,朝着顾时晏冲了过来,而顾时晏并没有后退,他手持白羽,直直地迎了上去。白羽剑自是削铁如泥的宝剑,可竺柘修炼的掌法也是世间一等一的功法,二人只是僵持,并没有分出胜负。 一旁观战的众人看着这样的场景,小声嘀咕起来:“这月尊居然能和竺柘打平手?真不知是该说月尊年少英雄,还是该说某些人年纪大了还要出来丢人现眼,想欺负小辈,结果发现自己不是小辈的对手。” 他的声音丝毫没有掩饰,一旁在顾时晏战斗的竺柘也一字不差,听得清清楚楚。他遍布皱纹的脸上此时已经被怒意染红,想他也是堂堂北戎国师,在国内受万人敬仰,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可如今到了大梁,不仅要被一个小辈挑衅,还要被没有丝毫内力的普通人嘲笑,前者好歹是逍遥境,勉强能和他平起平坐,可后者凭什么?当真以为有一位逍遥境坐镇就能护住他们所有人吗,未免也太天真了些吧。 他将周身的内力全部凝聚,手掌之中的幽蓝色光芒更甚至,紧接着,地上的灰尘四溅,顾时晏被震了开来。竺柘身形一转,借此机会朝方才那人的方向挥出一掌,“你算什么东西,凭你也配当着本尊的面议论?”竺柘怒骂道。 眼瞧着那由内力汇成的巨掌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人试着闪避,可这手掌却是直追着他而来,就在手掌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刻,依旧是一道剑气划过空气,与手掌触碰,相互抵消。 竺柘这时心中才有所疑虑,方才他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道,若顾时晏只是一个初入逍遥境的修士,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就恢复过来。还有那两道巨掌,第一次他以为白羽剑中有姬若锡留下的内力,所以那道剑气才能轻易地将他的攻击抵消掉,可如今这一掌又要如何解释?更何况,他在方才与顾时晏的交手之中并没有感受到第二道内力,这说明白羽之中并没有蕴含武尊的内力,这一切都是顾时晏自身的修为。 越是想到深处,他面上的神色就越是严肃,此时的他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会让顾时晏活着回到云梁千尺。纵使他早已经猜到了顾时晏的修为不是他预料的那样简单,可是他还是不愿意相信有人的天赋会如此高。 “小子,你如今究竟是何等修为?”他开口试探,想从顾时晏的回答之中寻找到蛛丝马迹。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面上的表情逐渐由疑惑转变为惊恐。 顾时晏轻笑出口,语气温润,可在竺柘听来却是极为让人胆寒,“我能看穿你的修为,不过是逍遥境五重天罢了,而你却看不透我的,难道此时你还没有明白吗?” 竺柘头上冷汗直处,事到如今他终于明白了,他从未探查过顾时晏的修为,因为觉得对方不足为惧。可方才他试着查看,却一无所获。 传闻之中云梁千尺有一道收敛自身修为的功法,名唤云隐,顾时晏应当是修习了此功法,而让他胆寒的则是另一件事。 正文 第31章 云隐能将修行者的修为隐藏起来, 不被别人轻易看穿,正如同它的名字一样,若是执意查探, 得到的结果只会如同天边的云雾一般虚无缥缈, 让人琢磨不透。 可这样的功法只对修为弱于自己, 或是相差不超过三个小境界之人有效,因此有些鸡肋, 在云梁千尺的数名功法之中的排名也不算高。可这样的限制对于逍遥境来说却并非如此,逍遥境一重天便是一个新的境界,二者之间差距极大。 而顾时晏能如此轻易地看穿他的修为,他却看不透顾时晏, 便能说明很多事情了。要么是顾时晏与自己的修为一样,都在逍遥境五重天,要么顾时晏的修为在自己之上。他本身的修为并不巩固,更何况还是靠传功得来的修为,本就弱于同级别的强者。 若是顾时晏的修为在他之上, 那他绝对不会是顾时晏的对手。越是强者往往越害怕死亡, 不管是顾时晏真的有这样的修为, 还只是虚张声势,哪怕前者只有千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敢赌。 今日别说留下顾时晏的命了,恐怕他想安然无恙地从对方手中逃脱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想到这里, 他的目光扫视到顾时晏如今的动作,想乘机从对方手中逃出。紧接着, 他双手疯狂挥动,在空中形成残影,一道道掌印朝四面八方散去, 趁着顾时晏替那些人抵挡攻击的片刻缝隙,他脚底生出一缕白烟,下一秒,他的身形便出现在数十里之外。 这是一门逃窜的功法,虽说能顺利逃出来,可对他自身的损伤也不小,以至于他的嘴角已经流出一抹血色。这门功法还是他当年继任圣子之时,北戎王室传下来的,只在修为刚突破临海境时遭人追杀用过一次。 他原本以为突破到逍遥境以后再也不会用到这门功法,可今日之事实在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顾不上停下来替自己梳理内力,疗愈伤口,一手捂住胸口,强忍着痛意向前继续逃窜。他决定先回到北戎境内寻一处隐秘的地方疗伤,再另寻时机回北戎供奉堂。此次他独自一人逃离战场,将数十万北戎铁骑弃之不顾,届时回国必定要迎来许多口诛笔伐。 可只要他养好伤,他便依旧还是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国师,纵使他们心中有所不满,也要看在他是北戎唯一一名逍遥境的份上将此事轻拿轻放。 因着重伤,且内力还没有完全恢复,他的速度并不算快,可在那秘法的加持之下,如今的他距离北戎境内已经没有多少距离了。 就在他放松警惕,准备踏入北戎境内之时,有一道身影从天而降,挡在了他的面前,来人一身碧色长袍,血红的月光打在少年洁白无暇的脸上,竟也给平日里温润如玉的少年染上了一丝杀意。 竺柘的脸上多种情绪交相出现,从不解,思索,到最后的恐慌。他没有料到顾时晏会如此轻松地赶上他,还是在他已经动用了秘法的前提下。 寻常的逍遥境强者根本就不可能有这样的速度,顾时晏的修为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此时的他想要逃窜已经没有了机会,他如今的身体和残存的内力根本就无法支撑他再施展一次秘法。 可他并不知道云梁千尺的轻功也是世间一绝,更何况顾时晏体内的内力如同无底洞一样,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白羽剑身轻盈,如同神鸟的羽毛一般,御剑之时的速度也是极快的,比之顾时晏的破虹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今日之事算是本尊有错在先,可若是你继续纠缠下去,两败俱伤会是你想要的结果吗?”竺柘此时还不想和将顾时晏彻底得罪,便主动开口,言语之中先礼后兵。先是率先认怂,随后又进行威胁。 可他不知道,顾时晏平生最讨厌的事情便是被人威胁。至于为何会如此,此事说来还要怪起云梁千尺藏书阁中的话本,里面的主角时长因为受人威胁而不得不与心爱之人分道扬镳。当时的顾时晏便下定决心,若是自己有了心爱之人,纵使前路有无数艰难险阻,他也要一剑斩之。 况且顾时晏并不打算放过他,若是待他养好了伤,卷土重来,下次还要轮到他来处理这件事,他没有这样的耐心。 “那国师未免也他高看自己了,以你的修为恐怕还不足以与我两败俱伤。”顾时晏语气平静,这只是从双方的实力进行分析,最终得来的结论,这也是他对自己修为的自信。 可眼前的竺柘显然不这样认为,他面上的惊慌此时已经被愤怒替代,眼前的小辈一而再再而三地瞧不起。而且如见已经退无可退了,倒不如放手一搏,将对方也拉下水。他本就已经行将就木,可顾时晏如此年轻,天赋又是这样之高,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情,恐怕那位武尊会很愤怒吧。可惜了,他无法亲眼看见这样的场景了,不过有这样的英才给自己陪葬,他也没什么损失。 在这段时间里,他的脚下有一道阵纹亮起。阵纹的四周出现雷云纹样,中间则由五行八卦连接,至于最中心的位置,也就是竺柘的脚下,显露出一道“雷”字古篆。在阵纹出现的一瞬间,天地之间黯然失色,远处有层层雷鸣声传来。 待到顾时晏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被困在阵中无法出去了。先前他放松警惕,看着竺柘重伤的样子,便以为对方已经没有能力反抗了,可没想到还是被对方阴了一道。他此前在云梁千尺的藏书阁中见过有关这一道阵法的描述,此阵名为九天雷霆噬魂阵,由布阵者献祭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引来九天之上的神明,对阵中之人施加雷罚。 此前他从未想过竺柘会有这样破釜沉舟的决心,倒是他小瞧对方了。不管他能不能在阵中活下来,竺柘都会因为献祭肉身四散,甚至就连轮回也无法踏入。虽说他不信仙神,可竺柘身为北戎国师,负责献祭一事,应当对此深信不疑,没想到他居然会布下次阵来对方自己。 雷鸣声越来越近,天空之上的乌云也汇集了许多,此阵就快大成了。下一瞬,那些原本处在地上的阵纹腾空而起,形成一道道光柱,将二人困在其中。竺柘的身形一点点地消散,最终只留下一句:“年轻人,本尊在黄泉路上等着你。” 这位成名多年的北戎国师,在生命的最后一口肆意大笑而去,身体化作一道白光,朝天空之上飞去。在高空之中,这道白光一分为二,一道朝着乌云之中飞去,另一道飞去的方向似乎是北戎都城。顾时晏的心中想起一道传闻,这历代北戎国师无论在何处生死,其体内的逍遥境修为都会回到供奉堂的紫莲渡业圣书中,然后传递给下一位继任者。 如此来看,这传言应当是真的了,这也就解释了为何北戎的逍遥境强者从未有过断绝。数百年间不可能不可能所有国师都在在世之时就将修为传给了下一任,总有那么几个死于非命的。 那团汇聚与顾时晏头顶之上的乌云,在接收到由竺柘化作的白光之后,从中间降下一道巨型光柱,夹杂着雷雨声,气势之盛让人望而却步。可顾时晏并没有退,他紧握手中的白羽剑,周身的内力开始翻涌,此时的他早已进入了人剑合一的状态。 光柱四周的乌云开始消散,天光乍现,光柱之中闪过一道天幕。那天幕中的大抵就是传闻之中的仙界,只见一道璀璨的星河贯穿其中,又有仙乐想起,一名名身姿曼妙的仙女随着乐声翩翩起舞,身上由云朵化作的衣袖在空中飞舞。 突然,画面一转,原本一片祥和的天庭突然乌云密布,雷光乍现。有一名女神手中托举着一道紫色的天雷,她站在高空之上俯视着下方的顾时晏,她的目光高傲,并未将此人放在眼中,可当她瞧见顾时晏容貌的那一刻,原本平静的脸上突然闪过一丝惊骇。 一旁的乌云之中又走出了一名男性神明,他语气疑惑地对着女神说:“怎么还不动手?区区凡人罢了,快些了却此事,我等还要去人间行风布雨呢。” 那名雨神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抖动的手指指向下方的顾时晏,男性神明的目光朝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他的脸上也出现了同样的惊骇之色。那名女神见状,连忙乘机将自己手中的紫色雷霆弄到了对方的手中。 男性神明被她的动作吓得一惊,想要将手中的雷霆还回去,可是女神又岂会给他这样的机会。 下方的顾时晏自然看不到云层之上的动静,还在疑惑这雷霆为何还不降下。 两人在商议之后还是决定降下雷霆,只不过他们在这道雷霆之中加了一些小心思。 片刻之后,随着女神将手中的紫色雷霆轻轻抛出,原本的光柱被一道深紫色的雷霆替代,一时之间整片天地都染上了紫色。这样的动静就连数百里外的寒铁城都能瞧见,原本还在战斗的双方士兵见状都楞在了原地,高呼神迹,这有以荆子平为首的一众将军知道这是两名逍遥境强者战斗弄出来的动静,一时之间有些担心顾时晏的安危。 而此时的顾时晏见这道酝酿许久的雷霆终于落下,便起身迎了上去,可这道雷霆远没有他想的这么简单。 正文 第32章 方才他瞧见的明明是紫色的雷霆, 可雷霆落在他身上却变成了七彩之色,那道紫色的天雷是应当传闻中的紫霄天雷,有毁天灭地之能, 可如今这道七彩的天雷, 让人如同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下, 并没有前者那般声势浩大。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应该是突破到逍遥境九重天后, 天道降下的接引之光,因为曾有传言,突破到逍遥境第九重,熬过紫霄天雷之后, 便会进入仙界。只可惜并未有人真正地踏足这个境界,史书之中也没有明确的记载。 顾时晏心中不免有些疑虑,按理来说竺柘布下的这道阵法应当会让阵中之人灰飞烟灭才是,可为何紫色的天雷会变成彩色。况且他并没有挨过这道天雷,修为也并没有达到逍遥境第九重, 为何会降下接引之光? 他的身体沐浴在七彩的雷霆之中, 浑身经脉气血翻译, 他发现自己的内力发了疯似地疯涨,是那道天雷中蕴含的能量进入到了他的体内。他的修为一路攀升,六重天、七重天、八重天,直直到了第九重天才停下。顾时晏来不及感受自己身体的变化,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修为打乱了节奏,他发现自己已经无法控制这股暴虐的力量。 强大的力量如同洪水一般倾泻而下, 顾时晏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半跪在了地上,方才意气风发的少年现在只剩下狼狈。 乌云之后的神明瞧着下面的场景, 眼神之中出现慌张,来回踱步,不知如何是好。这道阵法只是召唤他们的神格,降下雷罚,那道天雷降下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手段干扰人间之事。可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顾时晏坚毅地站了起来,哪怕此时他的面色苍白无比,额头之上冷汗遍布。 方才的冲击将白羽剑震了出去,只听见顾时晏语气颤抖地喊道:“白羽。” 下一秒,白羽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冲过天雷径直停在顾时晏面前的半空中,顾时晏脚尖一点,站了上去,随后一人一剑如同一道白虹划过长空,只在原地留下一缕白烟。 待到众人赶到这里之时,便只看到地上的焦土和彩色雷霆遗留下的痕迹,于是这才有了月尊死在逍遥境雷劫之下的传言。 时间转回竺柘逃跑时的寒铁城,顾时晏出手将他的攻击全部挡下来之后,心中猜到了他的意图,便御剑一路追赶,而剩下的人则是在处理残局。 那名激怒竺柘的将军更是开口大笑道:“还说自己是什么北戎国师,结果不还是被我们月尊大人打地落荒而逃吗?”幸好竺柘没有听见这话,否则怕是要一口鲜血喷出来了。 反倒是荆子平心中清楚竺柘此人行事狠辣,且睚眦必报,便出口提醒:“月尊,小心些。” 城门前交战的双方军队瞧见逃跑的竺柘,心境大不相同。北戎的将士们皆是一脸不可置信,在他们眼中战无不胜的国师大人怎么会逃跑呢?而大梁这边士气突然高涨,“你们的国师都跑了,这仗还有打下去的必要吗?啊哈哈,兄弟们,冲啊。” 寒铁城驻守的士兵本就是精锐中的精锐,更何况北戎的国师都被赶跑了,此前对方仗着有逍遥境强者在,可没少狐假虎威。眼下对方没有依仗,自然是他们出手的最佳时机。 血红色的月亮高悬在长空之上,地上原本被白雪覆盖的洁白土地此时也被鲜血染红,北戎与大梁为世代仇敌,只有你死我活之说,并不存在放过对方的可能性。原本气势锐不可当的北戎军队,在国师逃窜之后再无一战之力,而原本处于劣势,只能死守城门的大梁将士却是乘胜追击,将对手杀地片甲不留。 二者攻守之势易也,这一切都是因为顾时晏的到来。若是说之前他们对顾时晏的敬重多是看在云梁千尺和武尊姬若锡的面子上,现如今则是他们完完全全地被顾时晏自身的实力所折服,甚至有人开玩笑地说:“月尊大人风姿绰约,又实力非凡,若我是女子,都想嫁给他了。”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哄堂大笑,有人笑骂道:“若你是女子,月尊大人也看不上你。” 谈笑之间,战局已经接近了尾声,北戎传闻中战无不胜的铁骑在大梁军队的追杀之下四处逃窜。突然,原本漆黑的天空顿时大亮,一道道光柱矗立在远方的天地之间,瞧起来好像是什么阵法。 荆子平知晓这是两位逍遥境强者斗法引出来的动静,担心起顾时晏的安危,便下令道:“所有人,全部杀光,一个不留。结束之后,我们去接月尊回来。”嘹亮的嗓音是除刀枪剑戟打击声之外黑夜中唯一的声音,一时之间,战士们心中的热血再一次被点燃,“全部杀光,迎接月尊”的呐喊声传出天际。 忽地,远方有一道惊雷声传来,他们朝着雷声的方向望去,之间远处的天空之上正有雷云汇聚,深紫色的雷霆仿佛蕴含着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蓄势待发,随时准备落下。 众人都被这声势浩大的场景震撼住了,此等情形说是仙人斗法也不为过。反应过来后,他们加快手中刀剑挥舞的速度,希望能赶得上这场稀世罕见的战斗。从深夜到黎明,天空之上的月亮此时已经被从远方缓缓升起的太阳所代替,清晨的微风吹过众人的脸庞,替他们拂去面上的汗珠,经过一夜的战斗,他们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疲惫,反而布满了胜利的喜悦。 而此时的荆子平却带着一队人马来到了北戎边境前数十里之地,也就是那道紫色天雷出现的地方。地上被雷霆烧焦的痕迹肉眼可见,周围的山石被击碎,散落在各个角落,这些无一不彰显这那场战斗的激烈。 他们将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探查了一遍,可是并没有找到有关二人的半点东西,哪怕是尸骨。直到一名随行的士兵举起手中的泥土,大喊道:‘将军,我这里有发现。’ 众人随着他的声音看了过去,只见他手中的泥土之上残存着七彩的颜色。虽然不常见,可众人却不懂这与二人的行踪有何关系。“你们可能没有听过,传说之中逍遥境九重天的雷劫之后便会有一道七彩天雷,世人将其称为接引之光。你们瞧,这泥土上的颜色可不就像极了传说中的接引之光吗?”见众人不解,他便开口解释,语气之中满是激动与喜悦。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有机会能见到真正的接引之光。 可在他解释之后,众人的脸上还是一副不相信的样子,仙神之说在众人眼中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他还欲与他们争辩些什么,可远方却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荆子平见状,连忙挥手示意众人先找个掩体,将自身躲藏起来。荆子平躲在一枚没有被天雷殃及到的巨石之后,只见来人皆是身着兽皮制成的衣物,口中含糊不清地操着一口北戎话。 荆子平这些年一直与北戎打交道,自然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为首的那名男子瞧了瞧地上的焦土,语气森然:“这便是国师的葬身之地吗?他的对手是何人,竟然逼他献祭自己,从而布下了九天雷霆噬魂阵。” 一旁跟在他身后的下属连忙上前汇报道:“据说是那位武尊的弟子,是个精才绝艳的年轻人。” 为首男子讽刺地笑道:“竺柘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居然被一个年轻人逼到这种程度,只是可惜了我北戎那么多精锐的战士。”提及此次战败,他的语气之中有多了一丝对竺柘的不满,若非对方临阵脱逃,此次他北戎大军也不至于惨败至此, “再怎么精才绝艳,如今还不是在天雷之下灰飞烟灭。”他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屑,“自从先祖研发了这道阵法,还没有一人能在紫霄天雷之下存活,真不知道父王派我们来探查做什么。”他开口抱怨道。 随后抬手一挥,大喊道:“走吧,回王都,等到圣子修为稳固,本王子便带着你们踏平冀州。”少年人总是这般不识天高地厚,若是这寒铁城这么容易被攻破,那北荣何至于被阻拦数百年。 一行人来去匆匆,仿佛只是走个过场,巨石之后的荆子平脸上满是鄙夷,心中腹诽道:“北戎王室还真是一群草包。” 他听见了众人的对话,一时之间不知道顾时晏此刻的情况究竟如何,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便想着再去一趟云梁千尺,将此间发生的事情都汇报给武尊。可当他到昔日的云梁千尺所在地时,却发现原本高耸的山峰早已消失不见,只留下皑皑白雪。 江湖之上也逐渐流传起武尊因爱徒离世,自封山门的消息。 孙倡的一句:“回陛下,此事的经过大抵就是如此。”将众人从这场幻境中唤醒了。 穆丛峬此时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的少年就该金尊玉贵地将养,如何能受天雷之劫,他恨不得替对方承受这无妄之灾。虽然此刻他心中早就有一道声音一直在告诉他少年已经不在人世间了,可他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开口询问:“云梁千尺当真就此消失了?” 孙倡不敢直视圣颜,因此错过了穆丛峬眼神中流露出的希冀,他只当帝王是忌惮云梁千尺的那位武尊,才发出这样的疑问,于是他拍着胸脯开口:“启禀陛下,此事千真万确,微臣听到传言之后,多次派人去寻找,甚至亲自前往,可雪山之上原本的山峰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半点踪迹。” 穆丛峬的面色已经冷了下来,他起身要走,孙倡不知自己是何处得罪了帝王,刚想开口挽留却被穆丛峬身边的暗卫阻止,他只能看着帝王离去的身影,只听见对方留下一句:“你立刻传信给荆子平,让他做好与北戎战斗的准备,粮草朕会让兵部和户部准备,至于那位北戎国师,朕会请净空大师牵制,等一切准备就绪,便即刻发兵。” 帝王的语气冷淡平静,仿佛这只是极小的事情,那穆丛峬身边的暗卫脸上的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如同早就知晓此事一样,只留下孙倡一人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不知道帝王为何好端端地要攻打北戎。 穆丛峬走出孙府的大门后,便翻身上马,朝着昔日云梁千尺的地界前去,几名暗卫相互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面上的担忧与无奈。这一路上他们无数次劝说穆丛峬停下来休息一番,或是好好进食,可昔日冷静的帝王却如同疯了一样,只一味地朝冀州的方向赶来。他们心中无比担心帝王的身体,他对方的性子并不会听他们的劝说,更何况还是和顾时晏有关的事情。 他们只能无奈地追了上去,在内心默默祈祷,希望那位月尊大人还存活于世间,否则他们真的害怕有朝一日帝王会因此殉情。 雪山高耸入云,依旧矗立在原地,可是那道原本最为有名的山峰此刻却是消失不见了。穆丛峬宛若那些寻仙问道的虔诚信徒,走遍这雪山的每一处角落,口中呼唤着:“阿衍。”可回应他的只有山间呼啸而过的狂风,并没有他希望中的少年清脆的嗓音。 他就这样不吃不喝,走了三天三夜,风霜将他的头发染白,他的步履已经开始颤抖,可他依旧没有放弃的打算。就当他准备继续向前踏出一步的时候,却因为体力不支彻底倒了下去。身后跟随着的暗卫连忙上前将晕倒的帝王背了起来。 连他们这样有修为在身的人都已经快坚持不住了,更何况是没有修为的穆丛峬。一行人商议着接下来该何去何从,为此争论不休,最终还是墨玉一锤定音,“将陛下带回京城,若是陛下醒来怪罪,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是的,这次墨玉因为不放心便亲自跟着穆丛峬来了,将京城之中的事情交给了长夜和永昼。 余下之人皆是不约而同地开口:“若是陛下怪罪,自然是由我们一起担着,哪里轮得到你逞英雄。” 另一边,一处古老庄重的殿堂之中,有一道白衣身影端坐在中间,双目紧闭,可他隐约听见有人唤他“阿衍”。他试图将双目打开,可一名青衫老者瞧见他的动作,出口阻止:“静心。” 他的四周被数位老者围住,像是在进行某道不容打扰的仪式,众人皆是神色沉重,双手向着中间那人的方向,手中散发着白光,显然是将内力传给对方。白衣男子闻言便将那准备打开的双目再次闭上,将心中的那道杂念摒弃,以此达成静心的境界。 正文 第33章 京城城门处, 来往的人群不断,值守的士兵严格地查看着他们手中的路引。这里毕竟是大梁的中心,天子脚下, 对来往之人严格排查也是应当的。 古朴的石砖堆砌而成的城墙透露出这里悠久的历史, 城门之上的牌匾红底金字, “永安城”三个金字历尽数百年而不曾褪色,据说是由当年的太祖皇帝亲自提笔写就。可后来的一位帝王将自己的的谥号定成了永安, 从古至今哪位帝王的谥号是在世之时就确定的,简直是荒唐至极。 当时的大臣虽然极力反对,可永安帝依旧一意孤行,后来为了不犯帝王名讳, 人们只称呼这里为京城,渐渐地,永安城三个字便被人淡忘了。 在排队等待检查的行人当中,有一队人马格外引人注目。虽说只有一辆瞧起来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的马车,马车外坐着的女子是丫鬟, 可她的穿着也远超一般富贵人家的小姐。只见那女子一身大红色的衣裙, 腰上别着一把长剑, 那把剑瞧起来也并非凡品,只是这样的打扮在京中并不常见。 京中的世家贵女向来只喜欢诗词歌赋或是琴棋书画,并没有听说过哪家的女儿喜欢舞刀弄枪,眼前之人倒颇有些江湖女子的风范, 可无论如何都不是他们可以得罪的。负责检查的士兵每天都和各种途径城门的富家子弟打交道,是最会察言观色, 拜高踩低的。 他们瞧一个在外面伺候的丫鬟都如此不凡,那马车里的少爷或是小姐,又该是何等的惊艳。很快便有一人率先走了过来, 来到这辆马车前,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语气之中的恭敬更是难以言明,“这位姑娘,您这些贵人何苦跟百姓在一起等着呢,要不随我先行检查一番,也不耽误了贵人们的时间啊。” 这样的事情在各地的城门处都是不约而同的,自古以来嫡庶尊卑有别,如何能让贵人和平民用一个队伍?见到他的到来,那名丫鬟面上有些疑惑,听到他的话以后也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马车旁,侧耳听着,似是在等马车内的人开口。 “不必劳烦这位将军了,左右不过多等上几刻钟罢了。”马车内传来少年温润的声音,与那些气焰嚣张的纨绔子弟不同,少年的语气之中并没有盛气凌人。 少年的嗓音如同雪山之上千年不融的积雪一般,抚平了他心中的燥热,在原地愣住久久不能回神。见自己的邀请被少年拒绝,他也不恼怒,反而是害怕自己亵渎了这冰清玉贵的公子。 前面的人群逐渐减少,有些通过了检查被放进了城,有些则是被拦在了城门外。很快便轮到了那辆马车,只见一名士兵小心翼翼地来到马车前,压低声音,生怕惊扰到了马车中的贵人,“公子,可否看一下您的路引。”其实这样的规矩也并非非要遵守,只是方才瞧这位公子并不想特殊行事,他这才按例询问。 只见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脚,从里面伸出一只白皙的手臂,少年纤细的手指上捧着一枚由白玉制成的路引,可这洁白无暇的玉石在少年的手掌之上反倒是显得黯然失色了。 眼下他更加确认少年不俗的身世,寻常路引多为竹制或是银制作,而眼前之人用的却是玉制,这可不是有钱财就可以得到的,还要看身份。就是不知道这到底是哪位大人家的公子,此前倒是从未听过啊。士兵不敢伸手去触碰路引,只是瞧了一下,便道:“公子还请进城。” 少年闻声便将手臂收回,士兵抬眼瞧见了马车里公子的侧颜,惊鸿一瞥便终身难忘。还没等到他回过神来,那名丫鬟模样的女子就将一枚银锭塞到他的手中,少女伸出手掌放在士兵的耳边,低语道:“为何这京城之中近日查得如此严格,可是发生了什么要紧的事情吗?” 他伸手接过那枚银锭,用余光扫视四周,发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况之后,小心翼翼地将银锭塞进自己的腰间。随后向少女摆了摆手,面上的笑容更加强烈,他压低声音道:“这不是我们与北戎的战事愈演愈烈,前几个月北戎派了数名刺客想要刺杀陛下。虽说陛下并未受伤,可天子安危事关重大,那日负责守卫皇宫的禁军都受了责罚,我等看守城门的也要谨慎些才是。” 少女道了声谢便驾着马车离去,他望着马车离开的背影,心中还在回味少年的容颜,刚才的惊鸿一瞥仿佛只是一场美梦。可腰间还带着些余温的银锭提醒着他这一切都是事实,他在心中感慨,不愧是富贵人家的少爷,这出手就是大方,随手都赏赐就足以抵得上他数十个月的月俸。 少女驾着马车行驶在宽广的京城街道之上,穿梭在大街小巷之间,她突然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内力,虽然只有一瞬,可她却知晓这是自家公子动怒了。可方才并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自己公子除了被人扰了清梦也不会随意生气,接着她脑海中突然闪过那名士兵的话,陛下遇刺四个字便一直在她心间徘徊。 此前弘亭对她说过,公子在江南意外救下了那位陛下,后者便对他穷追不舍,只可惜公子对那位陛下倒是没有半点意思。她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心中腹诽道两个木头似的男人,瞧公子这样子可并不是对那位陛下没有半点意思啊,这是眼下恐怕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此次本应该由弘亭陪公子来京城,可因为前者在江南已经露面了,公子此次不想惹人耳目,便换成了她。原先她对这京城之中满是规矩的生活提不起半分兴趣,可如今她改变了想法。 这京城的日子,也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无趣嘛,华灵心中涌起对未来日子的期待,继续驾着马车穿过路边的商贩区。随着马车的快速前进,周围的建筑也越来越繁华,从青石砌墙的寻常百姓家,到青黑色的官员府邸,再到更加奢华的诸侯府,马车径直停在了一处府邸门前。 府邸的门前摆着两个栩栩如生的麒麟石雕,麒麟呈现奔腾之势,右爪放在一颗石砖之上,比之冀州的孙府还要更甚一筹。抬头望去,便瞧见这府邸的匾额上红漆金字地写着“英国公府”四字,这牌匾瞧着有些年头了,外层的木头有些都已经腐朽了,可这更能彰显英国公府的底蕴。 初代英国公是随着太祖皇帝一起建国的功臣,随后英国公这个爵位便就此传承了下来,如今这一任英国公顾承不仅继承了爵位,还领着户部尚书这一差事。且不涉及党派之争,连帝王都对其信任有加。 他娶了太原梁家的嫡女梁丘岚为妻,太原梁家虽算不上什么名门望族,可其家族世代行商,多年积累下来的财富想必十分惊人。 更何况梁丘岚与当今太后之间还存在些许渊源,太后虽然平日里一心礼佛,可她是个极为护短的性子。若是梁丘岚当真出了什么事情,太后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如今京城之中有没有多少宗亲,这顾府便成了炙手可热的攀附对象,每日来往之人不断,可无一例外全都被拦在了门外。那名少女将马车停下后,便走到门房处,从衣袖之中取出一枚玉佩。 周围的人群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瞧着,心中鄙夷,那么多达官贵人都在门房这里吃了闭门羹,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女子也想着攀上顾家这泼天的富贵,当真是白日做梦。 门房瞧着女子递过来的玉佩,想着此人应当是和寻常那些人一样,想要攀附顾家。他心中有些鄙夷,堂堂顾府岂会却这一枚区区的玉佩,可世家的小厮也都是知书懂礼之人,他面上并没有显露出异样的表情。刚想出口劝女子还是尽快回去吧,可他却无意间瞥见玉佩上的纹路,心下一惊,面上的表情也不再平静。 一旁的看客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心中便升起好奇,这女子拿出的究竟是何物,竟然惹得门房失态。要知道来往与顾府门前的人并不乏朝中高官,可就算是面对他们,门房的神情也没有如同现在一样。 门房难以掩盖心中的激动,对眼前的女子也不敢有所怠慢,恭敬地开口:“这位姑娘还请稍等,且容我进去通禀一下。”随后他便飞奔了出去,外面的人见状心中的疑惑再次加深,女子则是瞧着他远去的背影嘴角含笑。 他迎面撞见了府中的管家江宜,对方见到他在府中奔跑,便开口训斥:“毛毛躁躁地,成何体统?” 他有些激动地将手中的玉佩拿给江宜看,此前他狂奔之时都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口,生怕磕了碰了。江宜从他手中接过玉佩,放在手中端详片刻,猛地抬起头,语气低沉,可眼中的激动是藏不住的,“这玉佩是从何而来?” 那人回答道:“是一名女子交给我的,我原先以为是和平日里来送礼的人一样,正欲拒绝却发现这枚玉佩上的纹路与您交给我们的画像上一模一样。” 江宜听到他的回答,立刻开口询问:“那名女子呢?此刻在何处,你可曾问过这玉佩她是从哪里得来的?”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心虚,不知所措地挠了挠自己的头发:“我这不是想着先让您看一下这玉佩的真假嘛,便忘记问了。” 正文 第34章 江宜险些被他气笑了, 便在心中宽慰自己,年轻人做事不仔细也是正常的。此时的他心中也不平静,无论这枚玉佩是那名女子从何处得来的, 既然她将玉佩哪到了英国公府便清楚这枚玉佩所蕴含的意义。 江宜再次拿起手中的玉佩, 只见玉佩之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细竹, 其中心处刻有时晏二字。一般世家子弟的玉佩之上都刻有龙凤纹样,以求子孙后代吉祥如意, 可这枚玉佩仅仅只是刻了一颗竹子,倒是有些不常见。 门房此刻有些战战兢兢地偷看江宜,这位管家虽然平日里十分温和,可若是他们这些下人真的做错了什么事情, 对方的处罚丝毫不会手下留情。更何况这枚玉佩事关重大,可随后他没有等到想像中的责罚,却瞧见了管家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平日里的江宜不苟言笑,做事一丝不苟,很少能从他面上瞧见失态的样子。可此时的江宜手中将那枚玉佩攥紧, 随后又害怕因为自己的缘故使玉佩出现裂纹, 便松开了些许力道, 他的眼角有泪花闪过,他等这枚玉佩等了二十年。如今突然见到了,反倒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江宜有些慌乱地来回踱步,语气急匆匆的, “你去将那名姑娘请进来,带到花厅之中好生招待。如今老爷还未回来, 我先去禀告夫人,请她出面接待这位姑娘。” 紧接着江宜便脚底生风地朝着国公府后院的方向小跑而去,只留下那名门房在原地, 他望着管家急匆匆地步伐,在心中腹诽道,“还说我急匆匆地没规矩,您老人家自己不也是这样吗?”他来到顾府的时间不久,并不知晓这枚玉佩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管家曾在他们进府之时拿着一张画像,对他们千叮咛万嘱咐,如是见到这枚玉佩一定要第一时间禀告。 此前他对这玉佩的重要性并没有多大的感觉,只是当作是主家安排下的任务罢了,可如今瞧见江管家这样反常的态度,甚至要去惊动夫人,心中便将这玉佩和那名女子的重要程度都提高了不少。 英国公府的宅子同样是太祖御赐,有些年头了,可中间经历过数次翻新,倒也瞧不出什么异样。青砖绿瓦围起来的府邸之中内有乾坤,江宜一路向着内宅前去,一路之上尽是各种名贵的花草树木,穿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便是内宅。内宅比之府中其他地方更为精细,木窗雕工精巧,各式各样的花草鱼虫遍布其上,仿佛要活过来一般。 这内宅的正房便是英国公夫人梁丘岚的住所,英国公与其夫人相濡以沫,恩爱非常,因此并未纳妾,这内宅之中只居住着梁丘岚一人而已。说起来顾家一脉的男子好像都从未纳过妾,倒都是一等一的痴情,此事在京城之中也是一桩美谈。 早些年梁丘岚诞下死胎后便从未有孕,一时之间便多了不少打英国公顾承主意的女子,毕竟哪个男子能允许自己无后而终。可顾承偏偏就是这样的男子,她们眼见顾承这条路走不通,便将主意打到了老国公夫人易晴画的身上,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老夫人同意了,顾承想必也不会拒绝,可惜易晴画偏偏十分护着梁丘岚这个儿媳妇,连对方无法再孕育子嗣都能接受。 虽说英国公如今在朝堂之上位高权重,可还是有不少人等着看国公府的笑话。也不知顾承百年之后,那些顾家的旁支会不会为了一个爵位打起来。 这院之上的挂着一枚牌匾,“撷英园” 便是这小院的名字。正所谓“采花酿露,撷英拾翠”,顾承便为这院子取名为撷英园,在院中种下了许多名贵的兰花,又有一颗高大的桑树竖立在院中,树叶宽大遮天蔽日,树下摆放着石桌和石椅,夏日倒是是不错的阴凉地。 江宜来到正房的院子中,迎面便冲过来一股极为重的草药味,梁丘岚早年间早产以后便伤了身子,且加上内心郁结成疾,需要常年喝药。数十年间多少名贵的药材进了这撷英园,可梁丘岚的身体依旧没什么起色,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居住在这里养病。此地幽静,平日里也不会被打扰,是个极为不错的修养地。 老夫人也不问内宅中的琐事,所以这些事情便都交给了江宜这个管家负责,可如今这枚玉佩突然出,老爷又不在家中,他便只能来请梁丘岚出面了。 院中,梁丘岚正坐在桑树下的石凳上,手中拿着一本书随意的翻着,可她的心思却明显不在这书上面。她的手放在书本上摩梭,可眼神却呆滞地看向远方,目光中的温柔与眷念仿佛都要溢出来了。 梁丘岚年轻之时是出名的美人,虽然出身太原梁家,可却自幼养在外祖家中,她的外祖父便是早年的太傅,当今太后是她的亲姨母。如今虽然久在病中,可她的美貌却并没有衰减,反而多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感觉。 江宜压低脚步声,生怕惊扰了这位正在深思中的夫人。梁丘岚身边的侍女芙蓉察觉到他的到来,心中不免有些奇怪,因着梁丘岚需要养病的缘故,这撷英园中除了国公爷之外便很少有人会踏足。 她知晓江宜前来必定是有要事禀告,否则也不会来惊扰夫人。于是她便轻声开口,将梁丘岚从沉思中唤醒:“夫人,江管家来了。” 梁丘岚在芙蓉的提醒下缓缓抬起头,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可依旧美丽动人,仿佛岁月也不忍在她脸上留下痕迹。她这才注意到江宜的到来,嘴角挂起一抹微笑,语气低哑却十分温和:“江管家今日怎么有空来这撷英园,可是有什么事情。” 江宜没有说话,这是快步来到梁丘岚面前,将那枚玉佩拿了出来。梁丘岚拿起玉佩,瞧着上面熟悉的花纹,双手不住地颤抖,眼中泪花翻涌,她声音抽泣,言语之中带着一丝希望,可更多的却是害怕:“这枚玉佩从何而来。” “这玉佩是今日有一名女子交给门房的,我已经让人把那位姑娘请到了花厅之中好生招待。可如今老爷不在府中,便只能请夫人亲自去了。”江宜回答的同时将自己此行的目的一并告知。 “女子?怎么会是一名女子呢?”梁丘岚疑惑地自言自语,随后连忙伸手将眼角的泪水抹去,站起身在,在原地手忙脚乱地走来走去,语气激动,“芙蓉,快,进去替我更衣。” 片刻之后,梁丘岚换上了一身红色的华服,头发上横插这一枚金钗,尽显贵气,嘴角处甚至抹上了唇脂。原本因病苍白的脸色,在稍加打扮一番之后,瞧起来有精神多了。这样的打扮不会显得咄咄逼人,反而能看出主人家的重视。 “走吧,莫要让那位姑娘久等了。”梁丘岚温柔地开口,虽然她说的是不要让那位姑娘久等了,可余下两人都清楚她心中的急切。苦等二十年,终于在今日有了一丝线索,任谁都会激动。 江宜跟在她的身后,将她的期待尽收眼底,只能在心中默默期待,希望这次不要是空欢喜才好。国公爷和夫人等这一天已经等了二十年了,距离那位高人留下的日子也愈发临近了。 另一边,门房在江宜的吩咐下重新回到了府门前,瞧见还等在这里的少女,他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瞬间落地了。 他快步上前,来到少女的面前,做出请的动作,语气恭敬:“这位姑娘,还请进府中小坐片刻,管家已经去禀告夫人了。”见识到江宜对玉佩的异样情绪后,他便知晓这名女子日后必定是国公府的贵客,此时与她打好关系,来日若是得她夸奖一句,便是前途无量。 华灵并没有立刻跟随他进府,只见她的目光扫过停在一旁的马车,说道:“我可以带一个人一起进去吗?” 门房此时也注意到那辆马车,他有些犹豫,此前他并没有和管家说有两个人,如今突然多出来一个,他怕是难以交差。毕竟国公府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去的,若是混进了刺客之类的人,惊扰了贵人,那他万死也不足惜。 华灵注意到他的犹豫,非常善解人意地开口:“既然如此,那我便也不进去了吧。” 门房的表情错愕,他不明白少女为何要拒绝这样一个一飞冲天的机会,这里可是无数人想要攀附的国公府。如今大门为其敞开,可是对方却拒绝了。 随后他便慌张起来,管家已经去请夫人了,若是见不到人岂不是他的过错。他心下一横,倒不如卖对方一个面子,“姑娘带上那人一起进去吧,我来为你们引路。” 华灵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走到了马车前,凑在车窗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很快马车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一位少年从中走了出来。少年一身碧蓝色的衣服,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时之间让不少人楞在了原地。 待到他们反应过来,二人已经跟在门房的身后进府了,只留下满脸好奇的看客。 门房此刻十分热情,方才的怀疑与担忧已经被他抛到天边了。这位公子瞧着富贵非常,看起来满身书卷气,怎么可能会是刺客呢?反而像极了世家大族精心培养出来的继承人,可他并未见过那位国公夫人,若是见过便能发现此人身上的不寻常之处了。 正文 第35章 两位还请随我来。”门房伸手做出请的动作, 语气恭敬,挑不出半点毛病。 而顾时晏的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可华灵却注意到他紧握成拳的双手, 到底还是个半大的少年郎, 在这种事情上还是有些紧张啊, 华灵在心中感叹道。 这三年来,顾时晏的修为已经成功突破到了逍遥境九重, 按理来说是没有这么快的,还是要感谢竺柘布下的那道九天雷霆噬魂阵,顾时晏将天雷中蕴含的能量都吸收了之后很快便在逍遥九重天站稳了脚跟。如此一来,那道“非逍遥境九重天不得归家”的箴言自然就算不得数了, 姬若锡见弟子的修为远超自己,心中满是欣慰,将这桩藏了数十年的往事一一告诉了顾时晏。 原是顾时晏刚出生的时候,身体便中了毒,眼看就要一命呜呼, 这时姬若锡便从云梁千尺赶到了京城, 用内力吊住他的命, 将顾时晏带了回去。至于姬若锡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那便要提起他的师尊,那位精通占星卜算之术的上一任掌门。 他早早地便察觉到武星即将临世,可却被小人陷害, 且天地之间容不下这样惊才绝艳的人。恰好卦象之中说此子与他云梁千尺有缘,他便让姬若锡亲自来京城接他自己未来的小徒弟。 情况大抵就是这样了, 至于姬若锡是如何说服他的亲身父母将自己交给他,顾时晏就不知晓了。此前姬若锡一直担心顾时晏少年心性,心中藏不住事, 害怕他知晓此事之后会不顾那道箴言下山寻亲,便一直将此事瞒着。 可如今他显然是没有了这样的顾虑,顾时晏也知道了自己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人,此番他来京城便是为了寻亲,顺带瞧瞧某人的誓言还奏不奏效。 常言道近乡情更怯,如今的顾时晏便是这样的心情,等下便要见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也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喜欢自己。虽然他这些年来嘴上不说,可心中还是有些惦念的,尤其是每每见到师妹在师尊的怀中撒娇,这样的情感便尤为强烈。 华灵自然注意到他的异常,没想到平日里清冷自持,威风凛凛的月尊还会有这样的模样。她走到顾时晏的身边,凑在他的耳边说:“公子莫不是紧张了?我此前已经打听过了,这英国公夫妻都是极好的人,这些年也没有生下一儿半女,似是在等你呢。” 说罢,她再次将声音压低,眉头舒展,嘴角扬起一抹笑容:“公子,这顾府奢华无比,暗中积累的财富必定不少,到时候……”她的话没有说完,活脱脱一副财迷的模样。 “这话若是让别人听见,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云梁千尺有多贫穷呢。”顾时晏回到。从二人的穿着便能瞧出来云梁千尺的底蕴丰厚,顾时晏在心中疑惑,也不知道为何师妹和华灵皆是财迷。 华灵的言语之中虽然有些打趣,可更多的还是安慰,二人虽名为主仆,实则更像是姐弟。顾时晏听到以后,便逐渐将内心异样的情绪平静,继续面无表情地跟在门房的身后走着,好像方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一旁地门房只是自顾自地在前面带路,并没有注意到二人的小动作。 花厅本就是为了招待客人而设立的,因此距离府门的距离并不算远,可国公府占地面积太大,众人还是足足走了一刻钟。 花厅的四周用层层浮光锦围了起来,密不透风,在外丝毫看不见里面的程设,只有阵阵香味传来,似是名贵的沉水香。掀开帷帐之后,清雅却不失奢华的布局让人眼前一亮,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副巨大的屏风,上面用苏绣秀出了一副江南风光图,那图上的场景与顾时晏亲眼见过的江南并无多大区别。 随后顾时晏目光下移,便瞧见四周摆放的桌椅,虽说只是木制的,可上面刻的花纹却非常复杂,至于桌面上的茶具,则是上好的瓷器,从这花厅的布局之中也能看出来主人家的性格大抵是清雅的文人吧。 突然,一处的帘子被人掀开,顾时晏恰好转身,与来者四目相对,二人皆是楞了楞。 只见有一名侍女掀开了帷帐,一名身穿红色华服的女子走了进来,正巧与顾时晏的眼神撞上了。那人虽然有些病容,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她的容貌与顾时晏有八九分相似,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跟在红字女子身后的二人皆是有些疑惑,不明白为何夫人突然停住,他们的目光顺着被掀开的帘子朝里面看去,见到了此时正在愣神的顾时晏。像啊,真是太像了,他们在心中感慨。 只见那名红衣女子先是停在原地,随后便不顾形象快步上前,可是又怕吓到对方,便将步子慢了下来。她双手有些不知所措地来回摩挲,眼中的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流,顺着她的脸颊向下,一滴一滴地打湿了衣物,她想要抑制住自己的感情,可是这数十年等待的苦楚化作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只一瞬,顾时晏便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来数种情绪,那是担忧、欣喜、激动、犹豫等等构成的复杂的情绪。此时的他终于相信对方一定深爱着他,这热烈却又克制的爱让他不再迷茫,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 虽然心中欢喜,可他瞧着对方小心翼翼地动作,心中不知为何抽痛起来,他们本该是最亲近的人,却变成现在这副样子。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条手帕,将她眼角的泪水一一擦拭,对方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嘴角的笑容和眼神中明媚的春光已经足以说明一切。 梁丘岚在见到顾时晏的第一眼便确认这是她的孩子,是她苦等了近二十年的孩子。她不知道对方会不会怪他们,刚出世便将他托付给别人,可当时的他们真的别无选择。 梁丘岚刚生下顾时晏时,他的呼吸便十分微弱,英国公府暗中请来了无数医者,可得到的答案都只有一个,那便是这个孩子时日无多了。此前国师便预言她腹中的孩子是天生凤命,先帝对此事十分重视,眼见诞下来的是个男孩,他们夫妻二人已经做好了瞒天过海的准备,无论如何都要让他们的孩子活下来。若是先帝知道此事,顾府满门抄斩都算是先帝仁慈,可他们的决心依旧。 可这孩子的身体不足以支撑他活下去,原本顾承已经做好了向先帝坦白一切,求宫中太医为他医治的准备。这时英国公府却突然来了一位仙风道骨的侠客,对他们说:“这孩子我可以救,但是他需要跟我回去修行,等到修为合适的那天便会回来。” 顾承为人谨慎,不会轻信了他的话,更何况让自己的孩子刚出世便离家,他这个做父亲的如何能接受,又怎么让自己的妻子接受这件事情。直到里间突然传出来梁丘岚的哭声,顾承连忙走了进去,这名所谓的高人也理所当然地跟了进去。 顾承一进来看见的便是妻子抱着他们的孩子哭泣,他将手指小心翼翼地放在婴孩的鼻尖,可他期待中的温热的气息并没有传来,这无疑在告诉他们一个冷酷的事实,他们的孩子已经离开了这世间。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姬若锡抬眼便瞧见这样的场景,他上前走了一步,试图从梁丘岚的手中将孩子接过来。可是梁丘岚将婴儿死死地抱在手中,直到他说:“我可以救他。” 梁丘岚猛地将头抬起来,用炙热的眼神瞧着他,昔日精美的容颜已经丝毫不再了,留下的只有满脸的疲惫和绝望。听到他的话后,梁丘岚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双手将孩子捧到他的面前。 见状,他从衣袖中取出一个青花瓷瓶,从中倒出一枚碧蓝色的丹药,他将婴儿的嘴巴掰开,一枚圆润的丹药就这样顺着孩子的嘴巴吞了下去。片刻之后,原本寂静地屋内传来婴儿嘹亮的啼哭声,顾承与梁丘岚皆是露出喜色。 此时的顾承清楚,哪怕他再怎么不情愿,这个孩子都必须离开自己,只有这样他才能活下来。顾承瞧着梁丘岚欢喜的神态,心中百感交集,不知道该如何同她说这件事。 这时的姬若锡却是率先开口了:“这枚丹药只能吊住他的命三日,唯有与我回去修行他才能活下来,最多不过二十年,你们就能等到他。” 梁丘岚面上的笑容瞬间顿住,她将目光移向一旁的丈夫,只见后者无奈地点了点头,原本心中刚刚燃起来的火焰此时却被泼了一桶冷水,再也燃不起半点火花。习武之人不拘小节,如何能照顾好一个婴儿,自己又如何能接受出世刚到一天的孩子离开自己。 可事实摆在他们眼前,除此之外他们别无选择。顾承与梁丘岚商议片刻之后,还是做下了让姬若锡把孩子带走的决定。 离别之时,姬若锡交给他们一个香囊,嘱咐道:“除了至亲之外,不可对任何一个人说这个孩子还活着,多一个人知道他会多一分危险。这个香囊之中装着的是和方才一样的丹药,老夫人年纪大了,恐怕无法接受此事,有此丹药可以保她性命无虞。” 顾承则是交给他一枚玉佩,上面刻着时晏二字,他说:“就唤他顾时晏吧,希望他时时安,日日安。” 正文 第36章 【520小剧场】 5月20日, 穆丛峬如同平常一样从明黄的龙床上醒来,他瞧着身边人微微皱起的鼻尖,将整个头偏了过去, 直到能听见少年淡淡的呼吸声。他伸手轻轻地拂开少年额头的碎发, 在那白皙的额头之上, 落下虔诚的吻。似是害怕吵醒睡梦中的人,这个吻隐忍而克制, 他心满意足地笑了。 此时胡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穆丛峬听见动静,不舍地看向还在睡梦之中的爱人,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一旁的胡先并不感到意外, 甚至有些习以为常了,自从帝后大婚之后,陛下上朝前总要看几眼殿下,又害怕将人吵醒。连带着他们这些下人都在穆丛峬的吩咐下,压低自己的声音。 穆丛峬身上还穿着寝衣, 他走到一旁的偏殿, 胡先跟了上去, 同时在心中感叹帝王的细心。 待到穆丛峬走后,顾时晏也醒了过来,门外的内侍听见里面的动静连忙进来伺候。 “他还没下朝?今日朝中有什么大事吗?”顾时晏一边任由对方伺候自己更衣,一边询问道。 按理来说后宫不得干政, 可顾时晏却随口问出这种话,如同寻常的小事一样, 一旁的内侍听见以后,面上也没有什么异样的神情。陛下对这位殿下实在是宠爱的紧,就连上朝的太极殿之上的龙椅都多了一道, 只可惜这位殿下对国事不感兴趣,否则便是一桩二圣临朝的美谈。 “回殿下,陛下今日的早朝还未结束,朝中似乎也没有发生什么大事。”一名内侍恭敬地回答,此人正是胡先的小徒弟,被他挑到顾时晏身边伺候。 顾时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觉得今日的穆丛峬有些反常,以往他醒来的时候对方早已下朝,如同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眼巴巴地等在床前瞧着自己。今日都已经这个时辰了,对方还没有下朝,当真是有些奇怪。 随后便有一名穆丛峬身边的太监过来禀报,“殿下,陛下说他今日事务有些繁忙,怕是要等到晚间才能回来了,所以请您先行用膳,不必等他了。” “既如此,那便传膳吧。”顾时晏吩咐道。 很快,一盘盘精美的糕点便被呈了上来,平日里都有穆丛峬在一旁陪着,今日对方突然不在,顾时晏也没了胃口,只是随意地吃了一点便让人撤下去了。 午膳同样是如此,以往穆丛峬在的时候,顾时晏还嫌弃他太过粘人,现在反倒是他自己没了胃口。其间顾时晏不是没有想过要去承明殿找对方,可对方此前无论多忙都会陪他用膳,只怕是今日的事情太过重要,他也不好贸然打扰了大臣们议事。 午后,顾时晏小歇了一会儿,醒来便拿起一本话本,坐在窗边的小塌上翻着,他的心思全然不在上面,早已飘到了穆丛峬的身上。 渐渐地,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色也暗了下来。 顾时晏终于耐不住性子,起身准备去寻穆丛峬,就在他踏出殿门的那一刻,撞进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来人正是穆丛峬。 帝王在瞧见顾时晏的那一刻,眉眼舒展开口,嘴角含笑:“阿衍这么想我吗?嗯?” 顾时晏没有说话,只是试图从对方的怀抱之中挣脱开来,可穆丛峬察觉到他的动作,将人搂得更紧,他将头凑到少年的耳边,在对方的耳垂上轻轻地咬了一口,低声道:“阿衍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顾时晏自然不会拒绝,他伸手拍了穆丛峬一下,示意对方收敛一些,可穆丛峬似乎更兴奋了,像一只开屏的花孔雀,拉着顾时晏的手就跑了起来,只留下一句:“你们不用跟来。” 二人的身影就这样穿梭在森严的皇宫之中,直到到了逐月阁前才停了下来。 穆丛峬拉着顾时晏的手走到了逐月阁三楼的露台上,顾时晏有些不解,这露台之上什么都没有,他不知道对方带他来这里做什么。 穆丛峬走到顾时晏的身后,伸手捂住他的眼睛,顾时晏只听见有脚步声来回穿梭,直到身后的穆丛峬缓缓将双手移开,他看见地上多了一个玉瓶,里面插满了五颜六色的花,都是极为名贵的花朵。 穆丛峬走到他的面前,将他的手捧了起来,先是在上面落下一吻,随后便取出一枚玉戒戴在顾时晏的手指之上,他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又献上一吻,而顾时晏则被他奇怪的行为弄得有些不知所措。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穆丛峬便拉着他的手来到露台的围栏处,下面是一方空旷的台子,随后之间一道红色的火光划破黑夜向上冲去,随后散做点点星光,洒在大地之上。 一场盛大的打铁花结束,顾时晏此时还有些茫然,穆丛峬向来喜欢在他生辰的时候准备惊喜,可今日也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啊。 见到他的疑惑,穆丛峬开口解释道。 原来他昨夜做了一场梦,梦中的他来到了一个新奇的地方,这里的许多东西他都从未见过,只听见周围的人好像在议论些什么。 “明天就是5.20了,你老公给你送花吗?” “他去年送的就是花,一点心意都没有。” 渐渐地,他逐渐从行人的口中得知了这个特殊的日子,5月20日,是向爱人表达爱意的日子。 他面带歉意地看向顾时晏:“他们说的花,戒指,烟火大梁都没有,这花是我今日特地从御花园之中剪下来的,这玉戒也是我亲手打磨的。”他似乎在埋怨自己不能让少年亲眼见到那样梦幻的仙境,可顾时晏并不在意这些。 顾时晏没有说话,回应穆丛峬的是热烈的,毫不克制的吻。 月光洒在二人的身上,他们的眼中唯有彼此 正文 第37章 哪怕已经时隔二十年, 这些事情还清晰地印刻在梁丘岚的脑海之中,此时回想了一遍之后,梁丘岚看向顾时晏的眼神之中满是愧疚与心疼。 她小心翼翼地伸手, 尝试拉住顾时晏替她擦拭泪水后准备收回的手, 她害怕顾时晏会抵触这样的接触, 可出乎意料地是,她很轻易地就抓住了那只细长的白皙的手。 少年的手上虽然没有一点温度, 可她的身体依旧感到十分热切,这是她生病多年来不曾体会到的。 顾时晏虽然平日里不喜与人有肢体接触,可在触碰到梁丘岚手掌的那一刻,他并没有感到任何不适, 反而十分享受这种感觉,这大抵就是母子之间特殊的情感吧。 梁丘岚破涕为笑,在心中自我抱怨,这样喜气洋洋的场合她却哭哭啼啼,真是不应该。她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少年的手掌上, 并没有注意到那枚手帕的特殊, 她久在病中, 就算注意到了恐怕也认不出来。 片刻之后,她像是想到什么,面上绽放出璀璨的笑容,宛若盛开的明媚的鲜花, “是我疏忽了,让你在这里跟我站了许久。”她拉着顾时晏坐到一旁的木椅上, 她此时还是有些不知所措,四处张望以后瞧见了站在一旁的华灵,便温柔地开口:“这位姑娘是?” 她不知道应该和顾时晏聊些什么, 这二十年的时光终究是他们之间的隔阂,眼下她只能试着从面前的这位女子出发,试图从中了解顾时晏这些年不为她所知的生活。她对华灵的试探也并没有恶意,且不说对方瞧着和顾时晏的关系就不像是爱人,就算二人的关系非同一般,只要是顾时晏喜欢的她不会有半分阻挠。 “回夫人,我只是公子的侍女。”华灵语气恭敬,她并没有自称奴婢,一是在云梁千尺之时顾时晏就不许她这样自称,二则是她心中有自己的骄傲。 梁丘岚听见她的自称并没有什么不满,顾时晏这些年一定多亏了她的照顾,爱屋及乌之下,她对着华灵也是非常温和,她玉手一抬,指向一旁的木椅:“姑娘请坐吧,莫要久站了。” 华灵本就是习武之人,与一般女子的含蓄不同,她为人颇有些女侠的风范,因此她道谢了一声之后,便寻了一处椅子坐了下来。 梁丘岚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欣赏,从顾时晏和华灵身上都能看出来二者极佳的教养,并不比京城之中世家少爷小姐差,甚至是更加优秀。且瞧着二人身上的穿着便也可以知道,那位侠客并没有亏待他们。当年那位侠客将顾时晏带走之时,他们准备了不少银票,可对方并未收下。 原先他们还以为对方是与世无争的世外高人,有些担心顾时晏是否能被照顾好,至于过多的他们便不强求了。他们只希望他们的阿晏能好好活下来,纵使什么都不会,英国公府也能护住他一辈子。 梁丘岚突然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有些着急地吩咐:“江管家,快去让人把西边的那处院子再收拾一下。”随后她的目光温柔地能润出水来,瞧着顾时晏,薄唇微启:“等他们收拾好了我便带你去瞧一瞧,这院子一直都准备着,只是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怕下人们有些疏忽,还是让他们再打扫一遍吧。” 一旁的江宜同样热泪盈眶,在听到梁丘岚的吩咐后,接连应了好几声是,便满脸笑容地走了出去。 随后她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害怕:“这次回家准备住多久,不急着离开吧?”她害怕自己好不容易等到的团聚不过是昙花一现,便想着从顾时晏口中得到一颗定心丸。 “母亲,我这次回来若是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便不回去了。”梁丘岚让顾时晏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他也试着去回应对方热烈的情感。 这一声母亲又一次点燃了梁丘岚的心房,她的眼眶再次湿润,心中的情感如潮水般翻涌,她不想让顾时晏瞧见自己这样狼狈的样子,便硬生生地将泪水又压了回去,只是依旧目光温柔地看向顾时晏,不想错过后者的任何一个动作和表情。 “你父亲此时还没有回来,至于你祖母年纪大了,此刻恐怕已经在休息了,明日再去见他们吧。”梁丘岚解释道,随后又温柔耐心地叮嘱:“等下你先行用膳,不用等你父亲回来,用膳之后便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明日再说。” 顾时晏在一旁乖巧地听着,他很享受这种被关心的感觉,时不时点头回应梁丘岚,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双方都乐在其中。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江宜便进来禀报,说是西边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 二人便停止了谈话,跟在江宜的身后朝那处院子走去。一路上,梁丘岚非常兴奋地向顾时晏介绍府中的各种事物和装饰,她的额头已经有汗珠出现,可她还是乐此不疲,这大抵是这么多年来她最欢喜的一天。 顾时晏同样在一旁十分专心地听着,他对于这处以后的家表现出十分好奇的样子,时不时还会取出手帕替梁丘岚擦去额头的汗水,当真好一幅母慈子孝的场景。 这西边的院子似乎是顾府最为豪华的地方,连顾承的主院和书房都比不上这里。院中种满了名贵的花草,比之一路上看见的那些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梁丘岚指着院中的花草笑道:“若是你有什么不喜欢的便叫人移走,重新种上你喜欢的。” 顾时晏对这些倒是并不在意,这好歹也是父母的一番心意,他摇了摇头,“不必了,这样就很好。” 进到房中更能体现这院落的奢华,书桌前摆放的笔墨纸砚皆是上品中的上品,在京城之中都算是千金难求之物,可这里却堆放了许多。房间之中的摆件则都是上好的瓷器,甚至其中还有御赐的珍品,至于其他的物品,都是京城之中时兴的物件。就连床上的料子都是极为稀罕的云锦,据说夏季清凉如冰,冬季却异常暖和,这样的料子就连达官贵人之家都非常少见,足以见得顾府的底蕴之丰厚。 如此也就罢了,可顾时晏不知道的是,这府中甚至专门有一处库房,其中就是为了存放他房中换下来的物件。 很快,下人们便在江宜的带领下将顾时晏的晚膳送了进来,一共有八道精致的菜品,江宜还在一旁赔笑道:“公子,今日时间有些太赶了,您先将就一下。” 一道道精美的菜品被摆在房中的木桌上,糖醋鲤鱼、东坡肘子、八宝豆腐、金陵盐水鸭、东子安鸡、鸡茸金笋丝、龙井虾仁、还有一道肝膏汤,可谓是集齐了各地风味,色香味俱全。 江宜在顾府之中当了几十年的管家了,办事自然是十分细心的,他不知道顾时晏的口味,担心对方吃不惯,便吩咐厨子将各种口味的菜肴都做了一些。 顾时晏对吃这一事上虽然没有多挑剔,可是不喜欢的东西是万不肯碰一口的,梁丘岚就坐在一旁看着他用膳,在顾时晏的劝说下她也用了一些,以至于晚上顾承只能独自一人用膳,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期间顾时晏将每一道菜都尝了几口,除了那道肝膏汤,他本就不喜欢汤汤水水的东西,对内脏之类更是敬而远之。梁丘岚虽然也用了一些,可她更多的时候还是满脸关切地瞧着顾时晏赏心悦目的动作,她想从中多了解对方一点,以此来填补二十年来的空白。 等到顾时晏用完以后,梁丘岚便起身离开,她有些不舍,可她更多的还是希望顾时晏能好好休息。顾时晏亲自将她送到了院门出,瞧着她慢慢离去。 这院中只剩下了顾时晏和华灵二人,其余的下人都被顾时晏赶在了院外。这些人都是江宜挑选出来伺候他的,可他实在不习惯身边有这么多人伺候,在云梁千尺之时身边更是只有华灵和弘亭二人。又不好辜负了江宜的一番好意,更何况梁丘岚还在一旁用期待的眼神瞧着他,他便将这些人留了下来。 二人在院中站了片刻后,便起身回屋。而梁丘岚离开之后便开始叮嘱一旁的江宜:“若是晏儿的房中缺了什么便立刻补上,老夫人那边明日便派人去传话。她抬头瞧了一眼逐渐变黑的天色,随后话锋一转:“国公此时也该回来了吧。” 此时恰好有一名下人前来禀告,他满头大汗,像是奔跑过的样子:“夫人,可找到您了,国公此时正在您房中等您用膳呢。” 梁丘岚闻言之后便加快脚步朝着自己的院中走去,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跟丈夫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而此时的撷英园中,顾承正坐在房中的椅子上,满脸疑惑地询问着一旁的下人:“夫人今日去了何处?”梁丘岚自从生病以来便很少离开院中,今日突然出去他心中有些不解。 可一旁的侍女也不知晓情况,“今日江管家来了一趟,随后夫人便更衣出去了,剩下的奴婢就不知道了。” 无奈,顾承只能一人面对准备好的饭菜,孤独地等梁丘岚回来。片刻之后,院中突然传来脚步声,他终于等到了梁丘岚。 就在此时,顾时晏的院中有一道身影摸索着翻出了国公府的院墙,瞧他前往的方向似乎是那处帝王居住的九重宫阙。 正文 第38章 顾承站了起来, 迎上走来的梁丘岚,拉住她的手,关切道:“夫人今日怎么出去了?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若是让朝堂上的大臣瞧见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英国公在家中居然是这样温柔细腻, 怕是要惊掉大牙, 但是京中确实流传过一些有关英国公夫妻爱情的话本。 顾时晏回来的事情只有门房、江宜、梁丘岚和她身边的侍女芙蓉知道, 而门房并不知晓顾时晏的身份,而江宜今日一直跟在梁丘岚身边, 为顾时晏的事情奔波,因此顾承此时还未知道这件事。 梁丘岚扫了一眼,将周围的下人支开,“你们都下去吧。”只见周围侍奉的侍女皆是行了一礼后便跟在芙蓉的身后离开了, 芙蓉临走前还极为有眼色地将房门关上了。 顾承此时还有些疑惑,不知道自己的妻子要干什么,“岚儿,这是怎么了?怎么好端端地将下人都支开了?” 梁丘岚没有说话,只是将头埋进顾承的胸膛, 顾承不知道妻子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他没有说话, 只是伸手将梁丘岚搂在怀中,等待梁丘岚自己开口。紧接着,顾承的手掌突然感受到热流打击的触感,这是梁丘岚的眼泪。 他只能将对方抱得更紧, 顺便伸手替她抹去泪水,可这下梁丘岚的泪水却变得更加汹涌, 嘴里还嘀咕着:“他也是这样替我擦眼泪的?” 这下顾承再也坐不住了,他?哪个他?顾承此时有些着急,怎地突然给他冒出来一个情敌, 对方还惹得自己的妻子伤心落泪。他暗下决心,若是等他发现这个人是谁,定要让他好看。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梁丘岚终于止住了哭声,此时顾承的胸口已经湿了一大片了,桌子上的饭菜也早就凉了。顾承并没有在意这些,见到梁丘岚起身离开了自己的胸膛,他伸出手在她的眼角边摩挲,满脸的心疼:“眼睛都哭肿了,究竟是何人惹得岚儿如此伤心,我定要好好教训他。” 话还没说完,梁丘岚便一拳头打在了他的胸口,怒道:“你敢!”与方才娇滴滴的女子判若两人。 顾承英俊的脸上挂上了委屈,这新欢的魅力如此之大吗?仅仅一日便已经超过了自己,他必须要做点什么,以此来稳固自己的地位。“不教训不教训,夫人不要生气了,现在可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阿晏回来了。”梁丘岚面带笑容的开口,这是她生病以来顾承第一次见到她这样有生机的样子,他的注意力全被梁丘岚的容颜吸引,以至于他并没有听到对方说了什么。便在心中安慰自己,若是这新欢能讨自己的妻子欢心,那留下来也并无不可。 见他没有反应,梁丘岚再次敲了敲他的胸口,语气之中已经有些生气了,“我说阿晏回来了,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顾承此时终于回过神来,在脑海中迅速翻找这个叫“阿晏”的人,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些不确定又暗含着期待:“你是说晏儿回来了?”倒也不能怪他没有在第一时间想到顾时晏,实在是二十年的时间太长久了,他曾无数次派人去寻找顾时晏的下落。可惜那位侠客临走之前并未留下任何线索,这样的寻找无异于大海捞针,自然也没有得到什么消息。 他的心中已经不抱有任何希望了,可他不敢将这一切告诉梁丘岚。这些年梁丘岚活得如同行尸走肉,顾时晏会归来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自然如此,除此之外哪里还有第二个阿晏。” 顾承的心中闪过一丝怀疑,如今京中的时局并不稳定,真是风雨欲来之时,当今陛下本就暴虐,在三年前不知发生何事之后更是喜怒无常。怎么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赶在这个时间出现。 他瞧着妻子欣喜的神情,不忍心将自己的猜测说出口,若是假的能讨梁丘岚欢心便也就罢了。若是真的,那孩子要知道自己被亲生父亲如此怀疑,怕是会伤心的,无论处于何种情况考虑,顾承都决定将此事压在心底,等到见到顾时晏以后再做打算。 顾承用过膳之后便回了书房,他派人将江宜请了过来,见到江宜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今日见到公子了?” 江宜在顾府待了许久,自然明白顾承话中暗藏的意思,无非就是想从他口中了解顾时晏罢了,可他不知道顾承有些怀疑顾时晏的身份。“回老爷,今日公子确实回来了。他身上的那枚玉佩与当年的那枚一模一样,就连他的容貌也与夫人有八九分相似。” 顾承没有出声,像是在思考什么。当年那件事情做得极为隐蔽,整个府中就只有三个主子、江宜和梁丘岚身边的芙蓉知晓此事,这些人绝无可能背叛。而且那枚玉佩的纹路极为复杂,且并不常见,难道真的是他多虑了?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顾承说道。 外面的烛火已经渐渐被吹灭了,漆黑的夜色中,只有顾承的书房之中还流露出一些光亮,他一夜未眠,坐在书桌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与此同时,另一边。 那一道黑影从国公府走出后,直直朝着皇宫的方向前去,他并没有做任何伪装,就那样大摇大摆,似乎并不怕被人发现。而事实也是如此,守备森严的深宫于他而言犹如入了无人之境。 顾时晏对自己的修为有极大的信心,只要他不想,这世间还没有人能发现他,甚至他连隐藏都不需要。倒不是说这皇宫之中的守备太过稀松,顾时晏一路走来已经察觉到了不下十位临海境强者的气息,这其中还有几位他的熟人呢。 深宫之中红墙金瓦奢华无比,哪怕是夜晚也显得金光灿灿。数不清的宫室坐落其中,而最为引人注意的便是一座高耸的阁楼,小楼位于皇宫的中心,虽没有“危楼高千尺,手可摘星辰”那般夸张,但和周围低矮的宫室比起来就显得有些鹤立鸡群了。 顾时晏连忙调转方向,朝着那处楼阁前去。这便是他此行的目的,江湖之上有传言,说当今陛下在皇宫之中建了一座高楼,用来存放世间珍宝,同时派遣了许多大内高手镇守此处。顾时晏虽然觉得按穆丛峬的性子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可既然有了传言,况且这里面恰好可能有一样东西是他需要的,那走这一遭也算不上什么。 对于旁人来说,闯一闯这深宫,要准备许多天,可能还无法全身而退。顾时晏则没有这样的烦恼,与他而言,来这里就如同回家一样轻松。 很快,顾时晏便来到了高楼前。从远处看尚且发现不了,一来到近处便发现这座楼阁的风格与整个皇宫显得格格不入,反而颇有些江南的风味。顾时晏心中有些疑惑,这怎么好端端的变成了江南的建筑风格,倒是有些四不像了。 他的内力向四周扩散,并没有发现武者的内力气息,这与江湖之中有许多高手守备在此的传言倒是有些不符啊。他没有多想,江湖之中的传言有些添油加醋倒也正常,唯独风雨楼的消息可信度高一些罢了。 此番他回到京城除了寻亲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来寻找一样东西。而他来此之前特地去了一趟冀州的风雨楼分部,据风雨楼的消息,他要找的那件东西应当就在皇宫之中,而其中最有可能的地方便是这处楼阁。 天色太暗,顾时晏并没有仔细瞧那处匾额上的字,因此并不知晓这出楼阁的名字,他在确认此处无人看守之后便推开木门,走了进去。 里面并没有所谓的什么珍宝,十分空旷,只留下一道通向二楼的楼梯。顾时晏踏步走了上去,来到二楼,却发现此处的布局与一楼一模一样,也是这样空旷,唯有一道向上的楼梯。 他再次循着楼梯上行,来到第三层。这楼一共只有三层,若是第三层依旧没有收获,那他便只能无功而返了。 第三层与下面不同,这里多出了一道墙隔出来的小房间,可上面却上锁了。顾时晏瞧着这被锁起来的小房间,在心中想到,这应当就是江湖上传言放着稀世珍宝的地方。虽然房门被铜锁锁了起来,可这对于顾时晏来说并不算什么,他上前一步,准备用内力将房门上的锁轰开。 可这时外面的露台上却突然传来一道响声,听起来像是酒壶落地的声音。顾时晏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动作,他将身形隐藏在墙后,伸出头去探寻外面的情况。他并不担心,一则是他此前已经用内力探查过了,可是并没有发现内力的气息,那就只能说明此人并没有内力,二则他对自己的实力有绝对的自信。 他看到的却是这样一幕景象,天空之上清冷的明月高悬,而这露台之上有一位男子盘腿而坐,身体有些向后倾斜,他手中的酒壶上好的青玉制成的,而在他的身边还散落着许多空了的酒壶。 顾时晏这个角度瞧不到男子的神色,可他的背影却给人一种孤寂之感。他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撑在地上,痴痴地看向天空之中清冷的明月,可是明月的圣洁的光辉洒满了大地,却没有一丝落在他的身上。 顾时晏听见他自嘲的笑声,过了片刻,大抵上酒气上来了,他没有继续发出声音,竟是直直地晕了过去。 顾时晏本不打算干涉此事,就在他准备离开之时,却突然看清了那人的脸。 正文 第39章 顾时晏见状有些不解, 他来到男子的面前,数年不见,当年那位意气风发的帝王如见却变得十分憔悴。他不知道对方的身上这些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究竟是什么样的事情才能让这位坐拥天下的帝王如此憔悴, 顾时晏百思不得其解。 就在此时, 楼地突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大抵是宫人在寻穆丛峬了吧, 顾时晏心想。堂堂帝王身边不可能一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更何况连暗卫都不存在,他猜测到应当是穆丛峬将他们都赶走了。而他们见帝王久久不曾归来,心中担忧着急, 这边寻了过来。 顾时晏听见一道尖细的声音传来,说话之人大概是一名太监,“你们动作都轻一些,若是惊扰到了陛下,小心你们的脑袋。”随后那人话锋一转, 抱怨道:“墨统领, 您说陛下这是何必呢, 不让我们在一旁伺候就罢了,就连你们影龙卫都赶走了,这若是出现刺客该如何是好? “胡公公,陛下的命令不可以违抗, 我们影龙卫只能加强对皇宫四周的巡视,不会让任何一个刺客闯进来。”有人回答道。 顾时晏方才便觉得奇怪, 这皇宫之中的巡查力量未免也太多了些,眼下便有了答案,原来是穆丛峬闹小脾气, 将人都赶走了。可他们又不能真的弃帝王的安危于不顾,这才加强了皇宫四周的巡视力量。 眼见脚步声越来越近,顾时晏起身准备离开,虽说他并不害怕,可少一桩麻烦还是极好的。就在他站起身的那一刻,他发现自己的衣袖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原本昏睡的穆丛峬此时正将他的衣袖攥紧在手中。 他准备强行挣脱开,可此时穆丛峬的眼睛却缓缓睁开,看着他模糊的身影,开口喊道:“阿衍。” 顾时晏的脑海中突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在三年前的雪山之中,寒冷的疾风将这声“阿衍”送到他的耳中,他的心终究是软了下来,不忍再离去。三年前恰好是他闭关的关键时期,这道声音打乱了他平静如水的心境,原本平静的湖面泛起了一丝涟漪。 一时之间他竟然有些恍惚,可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三年前的那道声音应当只是他突破时产生的幻境,而现在的这道声音却是面前之人发出来的。顾时晏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三年了,原来你还记得我。 既然对方不肯放他走,那他呆在这里又何妨,他索性就着穆丛峬的身边坐了下来,全然不顾即将到来的人。 随着木门被推开的声音响起,一行人出现在顾时晏的视线里。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顾时晏的一道内力打晕了过去,就连修为最高的墨玉都未能幸免于难,他极为贴心的用内力使众人缓缓落地,避免了他们直接摔在地上。 就这样,顾时晏陪在穆丛峬的身边,而此时月光恰好洒在二人身上,给二人染上了几分神圣的光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夜间清凉的风吹拂在二人的面庞上,可穆丛峬却还是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顾时晏此时有些困了,他有些无奈地看向躺在地上的穆丛峬,心中思绪万千,穆丛峬好歹是帝王,若是让下人瞧见他倒在这里怕是有损帝王威严。顾时晏想了想,还是决定将人送回去,至于剩下的倒在地上的人便被他忽视了。 他单手将穆丛峬揽在自己的怀中,为了让对方舒服一点,他双手搂住穆丛峬,脚尖一点,朝着帝王寝宫的方向前去。 此前来的时候他便注意到一处宫殿的戒备比寻常地方更加森严,若是他没有猜错,那应当便是穆丛峬的寝宫。 寝殿周围倒是有不少守卫和内侍,甚至就连暗中的影龙卫都被顾时晏用方才的方法弄晕了过去。他就这样抱着这九重宫阙的主人,在这深宫中大摇大摆地走着,丝毫不加以掩饰。 这帝王的寝宫这种没有他想象的那样奢华,反倒是有些简朴的感觉。只是其中用了不少唯独帝王才可以使用的明黄色和龙纹做装饰,这才有几分帝王宫殿的样子。 他一只手抱着穆丛峬,一只手掀开明黄的帷帐,将穆丛峬放在了龙床之上,穆丛峬的身形相比与三年前有些消瘦了,他抱起来并没有什么压力。随后他准备离开,可他的手突然感觉到一股凉意,原来是穆丛峬将他的手臂死死拉住,口中还在嘀咕着:“阿衍,别丢下我一个人。”他的语气之中满是委屈,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顾时晏无奈极了,他已经有一些困意了,可若是留在这里,且不说他会睡不好,若是明日被人瞧见,又要如何是好?他可不想刚进京城就沦为别人茶前饭后的谈资。可他瞧着穆丛峬那副委屈的样子,又不忍心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他坐在穆丛峬的床边,打算等对方熟睡之后再离开,可这一等就等到了破晓时分。这一夜穆丛峬睡得极为不安稳,时常惊醒,察觉到手中抓住的那只手还在后,便又睡了过去,就这样循环往复。 期间顾时晏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这样的耐心在他身上极为少见,若是寻常人怕是他在对方晕倒之时便会选择离开,可今日他却为了穆丛峬一次次打破自己原本的决定。要知道一旦他决定了的事情便不会在更改,可此时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位帝王在他心中的不同,许是从未通晓过情爱,他并没有发现自己内心之中隐藏的感情。 他循着昨夜走来的路,摸索着回到了国公府,一路之上并没有惊动其他人。 而就在他离开之后,那些被他弄晕的人也逐渐醒了过来。那处楼阁之上,墨玉因着有内力最先醒来,他见到地上四零八落地倒了一大片,将人一个个晃醒,众人刚醒来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坐了片刻之后,才想起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胡先最先回过神来,朝着墨玉大喊道:“陛下呢?我们快去找陛下。” 他急急忙忙地爬起来,全然忘记了宫中的规矩,一行人跟在他的身后也跑了起来。慌乱的脚步声搅乱了宫廷之中的清净,他们将周围的宫殿的寻了一遍,可是并没有发现帝王的身影。此刻除去后宫之外,便只剩下一处地方还未寻找,那便是帝王的寝宫紫宸殿。 胡先脚步匆匆,只能边寻找边安慰自己,陛下只是自己回了寝殿休息,并没有被刺客带走。就这样,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来到紫宸殿,明黄的帷帐之后,他瞧见了帝王熟睡的身影,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悄然落地。 穆丛峬睡眠极浅,昨夜不知为何睡得极为安稳,可现在却被胡先进来的脚步声吵醒了。他眉头微蹙,面色不佳,他在梦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少年,可却突然被吵醒,自然是有些不快。待到他清醒过来,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如今是在紫宸殿,可昨夜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逐月阁之中。是的,那被顾时晏忽视的牌匾之上正是写着“逐月阁”三字。 他只记得自己昨夜醉酒之后,似是模糊地瞧见了心中那位少年的身影,除此之外他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昨夜是你们将朕送回来的?”穆丛峬开口询问,他对这样的事情并不在意,此时他还在回味昨夜的美梦。自从三年前听见那道消息之后,就算他能梦见顾时晏,可后者总是会死在雷霆之下,久而久之他便不敢再深睡。他害怕再见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自己的面前,而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原本还算镇定的胡先在听到穆丛峬的话之后满面恐惧地跪了下来,他的语气有些颤抖:“回陛下,昨夜奴才们前往逐月阁寻找您的时候,被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刺客弄晕了,方才才醒过来。”他将头深埋在地上,等待着帝王的滔天怒火。 可出乎意料的是,穆丛峬在听到他的话之后,非但没有生气,嘴角还勾起了一抹笑容,自言自语道:“原来昨晚发生的不是梦,阿衍真的回来了。那昨夜一定是阿衍将我送回来的。”穆丛峬心中欣喜万分,能在皇宫之中出入自如,除了阿衍无人能做到,哪怕是净空大师前来都不能全身而退。 欣喜的同时他心中又有一些委屈,为什么对方明明还活着却不肯来找他。随后他便忽视了这一点,既然昨夜发生的事情是真的,那他碰到的真的是少年的手,而不是梦。想到这里他的心情也好了许多,连带着对扰了他清梦的胡先看起来都顺眼了许多。 “起来吧,那人不是什么刺客,若是他想要你们的命,你此时也无法出现在朕面前了。”穆丛峬此时心情颇好,对胡先也多了几分耐心。 上朝的时间快到了,穆丛峬在胡先的伺候下换上了繁琐的帝王朝服,此时看起来倒是颇有几分帝王的威严,与昨夜那个委屈的男子相差甚远。今日穆丛峬的好心情直接摆在了脸上,诸位大人瞧见这样的帝王如同见了鬼一样,以至于今日朝堂的氛围都轻松许多。 而另一边的顾时晏却没有这么幸运了,他回到顾府之后根本来不及休息,简单沐浴之后便到了用早膳的时间。今日一早梁丘岚便等在了顾时晏的院外,因为害怕打扰到他休息,便一直在院外没有进去。 正文 第40章 顾时晏见对方等在门外, 简单收拾过之后便将人请了进来。梁丘岚见他这么早就醒了,满脸关切:“怎么不多睡一会儿?” 顾时晏有些心虚,他总不能说自己昨天夜里暗探皇宫, 然后一夜未睡吧?他表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眸光微闪, 瞧着十分乖巧:“今日不是还要去拜见祖母吗?我就起得早了些。” 用膳之时,其中有一道玲珑剔透的虾饺, 顾时晏在冀州没见过这样的菜色,心中有些好奇,便多尝了几口。一旁的梁丘岚见他喜欢,满脸都是喜悦, 就在顾时晏抬手的瞬间,她注意到对方眼角的乌青,满是心疼地说:“昨晚可是没休息好,住的不习惯吗?” 顾时晏的思绪迅速飞转,试图寻找合适的理由, 同时在心里将穆丛峬骂了好些遍, 若不是他昨夜死缠烂打, 自己也不会一夜未眠。好在他灵光一闪,“昨日有些激动,这才睡的有些晚了,并没有住的不习惯。” 听到顾时晏的回答, 梁丘岚心中的愧疚感再次涌了上来,她为了掩饰自己异常的情绪, 伸手给顾时晏夹了满满一碗的食物,以至于后者的碗中堆起了小山一般的各式食材。 她全然只顾着顾时晏了,以至于她自己的碗中什么都没有, 顾时晏瞧见以后,换了放置在一旁的公筷,给她也夹了一小碗。 抛开一开始的尴尬,这顿早膳二人都用得都心满意足,好一个其乐融融。 “你父亲他已经去上早朝了,待到早朝结束再见也不迟。我们先去见你祖母吧。”梁丘岚见顾时晏已经用完了,便开口说道。 “一切都听母亲的。”顾时晏对此并无什么意见,便回答道。 二人就这样朝着英国公老夫人的院子走去,老夫人年纪大了,居住的地方有些偏僻,但是胜在清净。平日里也不会有人去打扰,老夫人早就免了他们夫妻二人的请安,只是顾时晏回来这样的大事,还是应当知会老夫人一声的。 对于易晴画这个婆母,梁丘岚打心眼里感激和敬佩。这些年易晴画从来不干预府中的事情,若是有人想借她之手给顾承纳妾,她也会直接拒绝,比之一般人家的婆母好上了不知多少倍。而且这英国公府只有顾承这一房,她也没有面对妯娌的烦恼。 一路上,梁丘岚害怕顾时晏会紧张,便对他说了许多易晴画为人和善之类的话。顾时晏心中也十分清楚,他早年间在冀州之时就听过英国公老夫人是上过战场的女子,这样的巾帼英雄自然不会计较家宅之中鸡毛蒜皮的小事,至于这英国公府的氛围则比他想象中的好了许多。 话本中描绘的富贵人家哪一家不是勾心斗角,彼此算计,商贾之家尚且如此,更何况是有爵位传承的国公府。他虽然对这爵位没有半点兴趣,可总归是懒得应对那些尔虞我诈之事的。 很快,老夫人的院子便到了。芙蓉在梁丘岚在示意下先进去禀报,而剩余的人便等在门外。 顾时晏四处打量着这处院子,倒是有些太过简朴了,与寻常百姓家的并无什么区别,若是不说,谁能猜到这是英国公老夫人,堂堂一品诰命夫人居住的地方。 片刻之后,芙蓉便走了出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嬷嬷。梁丘岚侧头对一旁的顾时晏说道:‘这位是夏荷姑姑,你祖母当年的陪嫁丫鬟。’ 这位名为夏荷的姑姑干净利落地朝行了礼,唤了一声:“夫人好,久不见夫人,夫人脸上的气色如今瞧着好多了。”随后她目光一转,看向一旁的顾时晏,满脸慈祥地说,“这位就是公子吧,夫人一早就派人来跟老夫人说了,老夫人用过膳之后一直在等着您呢。” 二人在夏荷姑姑的热情带领下进到了屋中,这里的程设一如院中那样简朴,却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虽然有些简朴,可瞧起来却是极为令人舒心的。只见有一位衣着朴素,头发斑白的老人正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上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细细品味。 易晴画虽然年近古稀,可不知是早年间从过军的原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瞧起来并没有年迈的气息,反而精神矍铄。这是顾时晏对她的第一印象,易晴画并没有寻常老人耳聋的症状,因此在众人进来的那一刻她就已经察觉到了。 她瞧着面前这位与自己的儿媳仿佛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少年,苍老的目中之中满是欢喜,有哪一家的老人不渴望自己儿孙满堂,儿孙能承欢膝下。可当年发生那样的事情,她也没有办法,只能体谅儿子儿媳的一番苦心。好在她的孙儿如今回来了,从对方的行为举止便能瞧见,这些年他受过的教养必定不会低到哪里去,说不定比呆在顾家还要好上许多。 她早年间在战场上受了不少暗疾,本该早早离世,或是苟延残喘,哪里能有如今这样精神的模样。可多亏了那位侠客带来的那枚丹药,这才使她身上的万般顽疾尽数痊愈。这对于顾时晏何尝不是一个机遇呢,只可惜二十年的时光终究无法挽回。 她眉角舒展开来,面上挂上无边的笑意,向顾时晏招了招手,“来,让祖母看看。” 见顾时晏没有动作,一旁的梁丘岚轻轻地推了他一下。顾时晏这才向前走了几步,来到易晴画的面前,为了让这位慈祥的老人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顾时晏半跪下来。易晴画伸出苍老的布满老茧的双手,轻轻地抚摸顾时晏的额头,随后满意地大笑出声。 随后她看向一旁的夏荷,在她的眼神示意之下,夏荷端出来一个木盘,上面放置了两枚玉戒。这两枚玉戒应当有许久的历史了,原本白皙的玉此时已经有些微微泛黄了,易晴画拿起其中一枚玉戒,放在了顾时晏的手心之中。 她开口介绍,又像是在回忆往事,“这一对戒指是顾家祖上传下来的,这枚上面刻有卷云纹,是用来调用顾家暗中培养的势力的,为顾家历代家主所持有,当年你父亲不肯收,如见便交给你了。而另一枚上面刻有山水纹,可以调用顾家在各个钱庄储存的金银,是交给你未来的妻子的。我顾家的底蕴在江南吴郡,并不在京中,若是你日后有需要用到他们的地方,直接拿这枚戒指就可以了。” 顾时晏此时有些茫然,他猜想过无数种这位老夫人的态度,可唯独没想到这一种。他心中思绪万千,没有读懂这位老夫人的意思,对方这样的行为可不只是送个见面礼这样简单,而是将整个顾氏一族数百年的底蕴都交到了他的手中,“祖母,这东西我不能收。”他将手中的玉戒放了回去。 易晴画这样的举动就连一旁的梁丘岚都有些错愕,她一边感慨于婆母如此重视自己的孩子,一边又觉得这样的物件太过贵重。倒不是她不想让顾时晏接过这对玉戒,只是这背后的牵扯太过复杂,她不想让顾时晏一回家就肩负上整个顾氏一族的命运。 当年的顾承就是因为不想被一族之长的身份约束,才拒绝了这对戒指。虽说她希望自己的孩子能足够强大,若是有朝一日她不在了,对方也能自己护住自己,可与此同时她也不希望顾时晏身上的压力太大。她到底是久居内宅,不了解这方面的事情,于是她赶在易晴画前面开口,替顾时晏拒绝了这对玉戒,“母亲,晏儿才刚回来,此事以后再说也不迟。” 易晴画知道她这是要和顾承商量一番再做决定,便不再强求,“如此也好,等到你寻到了合适的妻子,祖母再将这对戒指给你们当作贺礼也不迟。” 三人就这样喝了喝茶,聊了一些琐事,便结束了今天的话题。易晴画和梁丘岚都未曾提起有关顾时晏这二十年间发生的事情,一则是怕说出来惹人伤心,二则是他们担心顾时晏所在的宗门有什么规矩。 恰巧就在这时,有一位小厮进来通传:“老夫人,夫人,国公爷回来了。” 梁丘岚起身行礼:“母亲,既然他回来了那我便先带晏儿去见他父亲了。” 易晴画自无不可,在二人临走之时还不忘嘱咐道:“阿晏若是有时间便多来祖母这里坐坐。” 此话一出,梁丘岚脸上的笑意再也遮不住了,今日看来,易晴画对顾时晏想必是非常满意的,她也由衷地骄傲和替对方高兴。顾时晏也在一旁乖巧地称是,他对这位和蔼的祖母同样十分敬重。 梁丘岚见天色还有些微微暗,便询问一旁的侍女芙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夫人,现在是辰时了。” “辰时?今日陛下下朝这么早吗?”梁丘岚自言自语道,她没有注意到一旁顾时晏异样的神情。而顾时晏在听见陛下二字之后,便想到了昨夜死活不肯让他离开的穆丛峬,他一夜安枕,反倒害得自己就那样在他床边守了一夜,顾时晏心中颇有些怨言。 而此时正在承明殿中处理奏折的穆丛峬突然打了一个喷嚏,吓得在一旁伺候的胡先着急忙慌,“陛下,可是昨天夜里着凉了,要不传太医来瞧一下?” 胡先此时还对昨夜发生的事情心有余悸,可偏偏帝王将此事轻拿轻放,不仅没有问责他们,甚至还不允许影龙卫追查下去。 穆丛峬自己则是不在意,反倒是以为这是阿衍在想他,他今夜准备继续去逐月阁,试图再见到梦中的少年。可此后他从未再在逐月阁之中见过少年,甚至梦中都没有。 正文 第41章 穆丛峬对少年当日为何消失, 那道天雷又是什么,云梁千尺的踪迹为何会消失不见等等都心怀好奇,可他此时还沉浸在昨夜他与少年之间的缠绵之中。这些疑问如今都不重要了, 只要少年能重新回到他的身边。 若是被顾时晏知道他心中的想法, 这位向来清冷自持的月尊恐怕也会乱了分寸。二人何时有过缠绵, 自己又何时在他的身边。 胡先瞧着自家陛下满脸嗤笑,如同见了鬼一样, 只是将头默默地埋低,生怕自己会被帝王灭口。他觉得今日的帝王十分奇怪,心情瞧着比平日里好了许多,今日上朝之时也没有为难底下的大臣, 那些大人脸上都有些劫后余生的喜悦,而不似平日里那样战战兢兢。 只可惜这帝王的好心情怕是维持不了多久了。 另一边,英国公府。 顾承今日为了见一面顾时晏,早早地便告了假,下朝以后没去户部, 直接回了国公府。也就是今日情况特殊, 若是往日他绝不会如此行事, 且不说当今陛下生性多疑,喜怒无常,就单单是平日里的早朝都要开上许久。如今党派之争愈演愈烈,以这位帝王的手段, 若是能像当年处理淮王之事时一样干净利落,又何愁党争呢? 他心中有些惋惜, 不知三年前究竟发生了何事,自此之后帝王便无心朝政,只是简单地批一些折子, 而对于党派之间私下的往来丝毫不在意。本该是一位雄韬武略的明君,可如今却对此事放任不管,长久下去,必定有损国本啊。 当然,顾承是一个聪明人,他深谙明哲保身之道,这样的话也只会在心中想想。 他回府之时问了梁丘岚在何处,得到的回答是对方带着顾时晏去了老夫人那里,他便派了下人去通传。等了片刻之后,梁丘岚率先进门,身后不远处跟着一名容貌与她极为相似的少年,顾承一时之间有些恍然,他在少年的身上仿佛看到了当年的梁丘岚,二人是一样的骄傲自信,意气风发,只可惜梁丘岚这些年一直郁郁寡欢。 其实此时他的心中已经确定了,这就是他和梁丘岚的孩子,有时候亲情就是这样奇妙,仅仅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来。他平日里在一众下属面前装出威严的样子,沉着个脸,如今突然面对顾时晏,他还有些改不过来。 “父亲。”还是顾时晏率先开口,唤了他一声父亲。 此时的顾承还在极力变化自己的表情,尽可能使自己看起来显得温和一些,可他显然有些弄巧成拙了,一旁的梁丘岚有些看不下去了,她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戳了一下顾承的腰,后者有些吃痛,这才注意到方才顾时晏的那声父亲。 他心中自然是有些激动的,但是面上不显,装作高深的样子,伸手拧了拧自己的胡须,淡淡地嗯了一声。 梁丘岚见他这副样子,心中的怒火瞬间就上来了,她先是面带微笑地朝着顾时晏开口:“晏儿,你今日起来的太早了,先回去歇息吧,母亲和你父亲有些事情要说。”她最后一句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 顾时晏对此乐见其成,他此刻已经困得不行了,完全是靠一股内力强撑着罢了。 待到顾时晏走后,梁丘岚指着顾承破口大骂,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形象,“你说说你,第一次见晏儿就摆出这样一副样子,若是要摆国公的架子就出去摆。” 见到妻子生气,顾承连忙拉住对方的手,低声下气地哄着:“我怎么敢对晏儿摆脸色,这不是第一次见不太习惯嘛,夫人莫要生气了。” 梁丘岚轻哼一声,“还好晏儿没有和你计较,若是你伤了他的心,害得他连夜跑回师门,我就与你和离。” 一听到梁丘岚说要和离,顾承的脸色马上慌张了起来,连忙安抚起妻子。 梁丘岚心中突然想到方才易晴画想要将那两枚玉戒拿给顾时晏,此事在她眼中显然更加重要一些,她将顾承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凑在耳边将方才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顾承。 听完之后,顾承陷入了沉思,而梁丘岚则是着急地看向他,顾承的心中同样有些不解,自己的母亲是一个极为慎重的人,更何况是在这样重要的事情上,此事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易晴画对顾时晏非常满意,甚至到了可以将整个顾氏一族的未来托付到他手中的程度。 他知道母亲的打算之后,便开口安慰妻子:“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是母亲看重晏儿罢了。” 梁丘岚听到以后也放下心来,突然她想起来另一件事,话锋一转:“当年按那位侠客的说法,我们对外宣称晏儿出生之时就是一个死胎,如今晏儿回来了,我们总不能让他没名没分的呆在府中,让别人小瞧了他。”梁丘岚的语气之中满是心疼,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一样。 顾承思考片刻之后,说道:“夫人说的对,我们顾家的孩子既然回来了,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回来,风风光光地回来。”随后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只是……当年我们对外宣称晏儿已经死了,京中当年还有传言,说晏儿是天生凤命,如此我们不就是犯了欺君之罪吗?” 梁丘岚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倒不是害怕所谓的欺君之罪,只是心疼顾时晏罢了。见妻子如此伤心,顾承的面上也满是心疼,他安慰道:“晏儿的身份总会有瞒不住的那一天,倒不如我们自己说出来,只是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如何从长计议?晏儿等得起,我等不起,他是我梁丘岚的儿子,是这英国公府堂堂正正的世子。以往他不在京中也就罢了,既然如今他已经回来了,那这世子之位也该定下来。”梁丘岚的语气有些激动,她看了一眼满脸赞同的顾承,一锤定音道:“明日我便进宫求太后。” 见妻子心意已决,顾承也不好再劝说什么,只是此事关系重大,太后与当今陛下又不是亲母子,太后说话未必管用。他心中明白,若要真正办成这件事,还得要龙椅上的那位点头同意才行。只是那位陛下心思深沉,他也有些琢磨不透,不管怎样他都要试一试,无论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而此时已经离开的顾时晏并不知道顾承和梁丘岚二人的打算,他此刻正准备回房好好睡上一觉。 华灵原本跟在他身后半步,可却突然凑到他的耳边:“公子,昨夜您找到那件东西了吗?为何回来的这么晚?” “没有,昨夜出了一些状况,况且那处楼阁也没有像江湖之中传言的那样,放着天下珍宝,有无数大内高手镇守其中。”顾时晏知道对方是担心自己,毕竟皇宫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都如同龙潭虎穴,华灵有些担心倒也正常。 可他猜错了华灵在心思,华灵在猜到顾时晏对那位帝王有些不一样的感情之后,便将此事牢牢记在了心里。所以在听到顾时晏说昨夜被一些事情耽误了的时候,她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那位帝王,至于所谓的大内高手,在顾时晏眼中恐怕连麻烦都算不上。 只是昨夜公子和帝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呢,才能让平日里早早就寝的公子破天荒地熬了一夜,莫非是二人。华灵被自己的猜想吓到了,二人的进展应当没有这么快才对,她在心中安慰自己。 可架不住这样的想法一产生便如同洪水一般势不可挡,她开始忍不住思考,公子和陛下谁会在床事之上获胜,脑海中的画面有些过于香艳,以至于此刻她的脸颊已经通红,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以后,她连忙甩了甩自己的脑袋,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要从那些画本说起,原本她以为只是普通的故事,可谁曾想打开以后居然是两个男子之间的床第之事,好在这本画本只有她一个人瞧见了,否则她怕是再也没有脸面见人了。 虽然她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这样的事情,可是好奇的种子还是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她弄出来的动静有些大了,于是她偷偷看向顾时晏的方向,发现对方正在专注地向前走,并没有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她瞬间松了一口气。 前方的顾时晏突然转过头来瞧着她,她虽然心中有些害怕,但是面上还是强装镇定,只听见少年用温润的声音说:“我母亲身上的病症,与我中的毒并不是一种。” 顾时晏的话令人震惊,谁能想到这位如今天下第一的尊者居然身重剧毒。可华灵并没有感到意外,“此前那位医者就说过,夫人身上并没有内力,若是中了和公子您身上一样的毒,怕是活不到今日。” “那夫人身上的病症是何缘故,可有方法医治?”华灵关切地问道,她对梁丘岚的印象不错,加上对方又是发自真心地喜爱顾时晏,她自然不忍心让顾时晏才经历家人团圆这样的喜事,便要面对母亲重病。 “不过是有些积劳成疾,心郁成结罢了,我此前已经暗中用内力帮她疏导了一遍筋脉,再疏导几次便可以恢复如初了。”顾时晏语气淡淡地说。 听到这里,华灵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喜色,可随后这抹喜色便转化成了担忧,“这样自然是好,可公子您身上的毒又该怎么办?” 正文 第42章 顾时晏只是淡然一笑, 语气之中仿佛毫不在意:“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有没有解药也无妨了。” 若是此前她见到顾时晏笑,定要与弘亭好好炫耀一下, 毕竟这样的机会可是十分难得的, 只是如今这个情况, 如何能让她不在意,偏偏顾时晏还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华灵虽然心中着急, 可此事过多强调这件事情并没有什么作用,反倒只会给顾时晏平添压力罢了。 二人回到院中之后,顾时晏便睡了过去,而梁丘岚此时一心想着明日如何去见太后, 因此午膳和晚膳都没有过来,这也给了华灵很大的方便。若是梁丘岚来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叫醒顾时晏。如今梁丘岚没有亲自前来,她只需要将饭菜拿进来即可,并不需要解释什么。 顾时晏这一觉安稳地睡到了次日, 他刚醒过来, 华灵便走了进来, 边伺候他洗漱,边说道:“今日夫人一早便派人过来传话,说是她今日要进宫一趟,便不陪公子用膳了。” “进宫?母亲有说她今日进宫是去干什么吗?”顾时晏的语气有些疑惑, 虽说当今太后是梁丘岚的姨母,可梁丘岚这些年来一直闭门不出, 并未进宫去见过对方,怎的今日好端端地突然进宫。 “来的丫鬟没有说,只是说了夫人今日进宫一事, 现下夫人应当已经换好了命妇觐见的朝服,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华灵回答道,她心中也对此有些疑惑。 好在当今太后是梁丘岚的姨母,有对方在,梁丘岚此次进宫应当也不会出什么事。 梁丘岚一身青色的命妇朝服,衣袖比之寻常的衣物要宽大许多,华贵的衣物上绣满了莲花纹路,最为耀眼夺目的便是头顶的九树花钗,显得整个人雍容华贵。当她从刻有英国公府标志的马车之上走下时,吸引了周围小厮的目光,梁丘岚毕竟是当年的京城第一美人,如今看来也并无什么变化。 她身边只跟着芙蓉一个侍女,当二人来到宫门前时,却被周围的士兵拦住了去路。 见来人一身珠光宝气,举止不凡,那名士兵说话也是十分客气:“这位夫人,您今日进宫可曾给太后娘娘递过折子?” 当今陛下后宫空置,再加上太后一心礼佛,便免了命妇朝见。这些年想见太后的人不少,递上去的帖子也如同雪花一样,可最终能得太后召见的不过寥寥几人罢了。 梁丘岚侧头看了身后的芙蓉一眼,芙蓉在她的眼神示意下,走到士兵的面前,从衣袖之中取出了一枚令牌,开口道:“这是太后娘娘赐下的令牌,有此物可以进宫了。” 那名士兵恭敬地接过了那枚令牌,仔细确认着上面纹路的真假,这时有一名年长的将军走了过来,拍了他的肩膀,骂道:“英国公夫人你都不认识,这枚令牌自然是真的。”随后他看向梁丘岚,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夫人您请,许久不曾见过夫人了,夫人风采依旧。” 梁丘岚淡淡地回了一笑,说道:“将军幸苦了。”随后便踏步朝宫门走去。 待到梁丘岚走后,那名士兵询问道:“将军,这位英国公夫人我怎么从未见过啊?” 年长些的将军有些感慨道:“二十多年前,这位夫人时常前往宫中看望太后,那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只可惜后来她的身子不好,便再也未曾进过宫了,甚至就连府门都不曾踏出,你未见过也正常。只是不知今日究竟是有多大的事情,才让这位夫人肯出来走走。” 一转眼梁丘岚便到了慈宁宫,这宫中的道路她曾走过无数次,只是当时上官婧还不是太后,这还是她第一次来慈宁宫。她对通往慈宁宫的道路并不清楚,好在遇到了一个带路的小太监,这才顺利找到了这里。 慈宁宫伺候的宫人并不多,许多太后喜欢清净的缘故,只有几名宫女正在扫地上的落叶,她们瞧见梁丘岚的那一刻皆是有些愣住了,一则是太后身边的掌事姑姑青烟并没有告诉她们今日有命妇来此,二则是慈宁宫中已是许久未曾有外人来访了,上一次还是春节之时诚亲王妃来向太后请安。 有一名胆子稍大一些的宫女率先开口,“这位夫人可是来求见太后的,奴婢这就进去禀告一下。” 梁丘岚微微一笑,语气温柔:“如此便多谢这位姑姑了。” 宫女在瞧见女子笑容之时楞了楞神,红着脸一路跑进了慈宁宫。 此时的上官婧正在佛堂之中,一身素净的白衣,可周身的气势丝毫不弱。那名宫女因为太过着急,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一旁跪坐在蒲团上的上官婧还未开口,青烟便率先说道:“这佛堂是太后静修之地,你们是不能进来的,连这个规矩都忘记了吗?” 那名宫女平日里就有些害怕青烟这位颇具威严的掌事姑姑,现下更是这样,她连忙跪在地上,结结巴巴地开口:“太后娘娘恕罪,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是……是外面有一位夫人要求见娘娘。” 上官婧缓缓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青烟,青烟摇了摇头,二人的眼中皆是有些疑惑。青烟开口询问道:“是哪家的夫人,你可认识?” 按理来说命妇入宫之前应当先给慈宁宫上一道折子,待到太后同意之后方可入宫,除非是得到了帝王可以随意出入宫闱的恩宠,只可惜当今陛下还从未降下过这样的恩宠。 那名侍女不敢抬头,将头深深地埋在地上,语气之中还有一丝颤抖:“奴婢并不认识那位夫人。” 青烟心中明了,这位应当不是诚亲王妃,王妃去年春节还来了慈宁宫请安,这宫女不会不认识,可除了她以外,怕是再也没有人能没有经过太后的同意便踏入慈宁宫了,“既然如此那你便去请那位夫人回去吧,就说太后今日不见客。” 她陪伴在上官婧身边多年,知晓对方此时必定是不想见客的,便替她回绝了。 可此时的上官婧却站起身,她连忙上前扶住对方,只听见这位太后叹了一口气,“罢了,既然来了那便见一面吧。你去把她请到偏殿,好生伺候。” 那名宫女得到命令之后连忙退了下去,青烟有些疑惑地问:“既然娘娘不想见,为何不让那名宫女回绝了对方?” 上官婧也不知为何自己会突然想见一下那人,只是她的心中突然升起了这样的想法。“既然她没递折子就进了宫,想来是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吧,只是她如何进宫的,还是要派人去查一下,如今后宫由哀家管着,若是出了什么事情,哪怕皇帝嘴上不说,可心中怕是多少会有些意见。”上官婧嘱咐道。 一旁的青烟连忙应下,当年上官婧当皇后之时,她便替对方料理了不少不安分的人,对这样的事情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她在心中感慨,这位夫人还真是好大的本事,连皇宫都能在太后不知情的情况下进来。 她在心中感慨,这位夫人倒是好手段,只可惜这小聪明用错了地方,犯了太后的忌讳。太后虽然平日里和蔼可亲,可若是有人算计到她身上,那她的眼里也绝对容不下沙子。 偏殿之中,梁丘岚在宫女的指引下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那名宫女端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她开口感谢。随后喝了一口便将茶水放下,双手放置的膝盖之上,礼仪上一等一地好,她的身上也没有寻常人进宫时的忐忑不安,反而有些期待。 当年她被迫与顾时晏分离之后,身体便一直不见得好,姨母数次派人传话,还送了许多补品,甚至就连宫中的太医都派了过来,只可惜心病难医。这样算起来,她也许久未曾与姨母见面了。 等了片刻之后,上官婧才姗姗来迟,她本意是想给此人一个下马威,可就在她瞧见来人是谁的时候,竟然有些失态。 梁丘岚见上官婧来了,连忙起身,冲到对方的怀中,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上官婧则是满脸的心疼,用自己有些苍老的手温柔地抚摸梁丘岚的头发,如同哄孩子一般说道,“岚儿乖,岚儿乖。” 这些年她体谅梁丘岚的身体不好,知道对方要静养,并没有让她进宫来看自己,可梁丘岚虽然人没有进宫,可是却时常派人送些信件进来。 她将梁丘岚拉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一如小时候那样哄着她,一旁的青烟姑姑也有些激动,她也算是瞧着梁丘岚长大的,原本还在欢喜对方嫁给了英国公顾承。顾家算得上是名门望族,顾承本人又是一表人才,更重要的是对她一心一意,她和太后都十分满意这桩婚事。 当传来梁丘岚有孕的消息时,当年还是皇后的上官婧更是亲手做了不少婴儿的衣物,连带着长命锁那些小物件都让内务府打了好几套。可最终却传来梁丘岚诞下了一个死胎,上官婧曾亲眼出宫看过梁丘岚,梁丘岚的脸上再没了从前那般明媚的笑容,整日里以泪洗面,郁郁寡欢。 她心疼万分,可是她也没有办法,出宫一趟已是先皇仁慈,此后她只能时常派人送些补品过来。 可终究不过是聊胜于无罢了,今日她重新看见梁丘岚,对方的气色明显好多了,她瞧着也颇为高兴。 梁丘岚哭了片刻之后,朝四周环视了一圈,随后凑在上官婧的耳边开口:“还请姨母屏退左右。” 正文 第43章 上官婧虽然心中不解, 可还是照做了,“你们都下去吧。” 随后这处偏殿之中的伺候的宫人全都在青烟的带领下走了出去,就连跟在梁丘岚身边的芙蓉也不例外。 待到传来殿门被关上的声音后, 上官婧温柔地看着梁丘岚, 笑道:“如今殿中就只有你我二人了, 有什么事情就和姨母说吧。” 梁丘岚却是突然跪下,上官婧想要将她扶起来, 可是她却摇了摇头,上官婧见状之好作罢,有些不解地说:“从小到大你求姨母的哪一件事姨母没有满足你?怎么好端端地还跪下了,你身子不好还是快起来吧。” “姨母, 此事事关重大,我这才请姨母屏退左右,若是姨母听完以后不想帮忙,岚儿心中也绝无怨言。”梁丘岚沉声道。 “有什么事直接说便是,弄得这样慎重。”上官婧打趣道, 她心中清楚此事必定不是容易解决的, 若非如此以英国公府的势力就足够了, 梁丘岚也不用求到她这里来。可是她心中还是不太在意,如今他们家就只有梁丘岚一个小辈,就算此事她办不到,大不了就将她已经告老还乡的父亲请回来。 “我当年生下的并非是死胎, 而是一个男婴。”梁丘岚沉声道,她有些担心上官婧听到此事之后的反应。 上官婧虽然有些惊讶, 可更多的还是高兴,“你的意思是那个孩子如今还活着?”她语气之中的期待和兴奋怎么都掩盖不住。 “姨母不怪我当初瞒着您吗?更何况这可是欺君之罪啊。”梁丘岚有些不解,实在是上官婧接受地太过平静了。 上官婧冷哼一声, 语气之中满是不屑和讽刺:“欺君之罪又如何,先帝那般昏庸,对那些所谓的预言更是深信不疑。若是他知道你诞下的是一名男婴,保不齐要做出什么荒唐事呢,甚至让男子为妻这样的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来。再说,你瞒着姨母必定是有自己的苦衷,姨母心疼还来不及,如何会怪你呢?” 梁丘岚见对方如此信任自己,心中的情感翻涌,这些年的委屈一一浮现在脑海之中,可当她的脑海中出现顾时晏面庞的那一刻,一切的一切都随风消散。 “虽说那个孩子并非死胎,可他的身子骨不好,我们暗中请了无数的医者都说他活不了几日。又因为那个孩子是男婴,我们不敢请太医。直到几个时辰之后,那孩子在我怀中没了呼吸,本以为我们母子缘分就到这里了,可是却有一位世外高人来到府中。”梁丘岚的话断断续续,时至今日当年的场景还是她心中的一根刺。 梁丘岚此时的声音中已经带着些许哭腔了:“他给孩子喂下了一枚丹药,只是片刻之后,那孩子便有了呼吸,甚至开始哭闹起来。可是那名侠客却说,这枚丹药只能解燃眉之急,他必须要将孩子带走,这样才能保全他的性命。” 上官婧将梁丘岚抱在怀中,用手温柔地抚摸她的后背,试图以此来安慰对方。她的眼眶微红,满是对梁丘岚的心疼,她不敢想象一个母亲如何能接受孩子死在了自己的怀中,然后死而复生,却又要经历母子分别之痛。梁丘岚从小到大受过最大的苦怕就是当年被她的外祖父教导如何读书了,这样的苦楚她竟一声不吭自己抗了许久,到底还是长大了啊,只是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希望对方长大。 “为了保全孩子的性命,我和顾承商议之后便同意他将孩子带走。时至今日已经过了二十年了,那孩子前几日终于回来了。”梁丘岚的语气之中染上了一丝发自内心的喜悦。 而一旁的上官婧也被她的情绪所感染,在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她是真的发自内心地替梁丘岚感到高兴。 “那你今日过来见我便是为了这孩子的事情吧。”上官婧猜到了梁丘岚今日来此的目的,便直接说了出来,他们之间并不需要遮遮掩掩。 “当年之事终究是我们欺君在先,若是陛下追究下来,怕是不好收场。可当年那位高人离开之前,特地叮嘱我们,这孩子还活着的消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我们这次出此下策,对外宣称我诞下的是一名死婴。”随后梁丘岚话锋一转,语气之中倒是带上了不少柔情,“可是此前我们已经亏欠这孩子太多了,若是让他用别的身份回京,太过委屈他了。” “所以我想请姨母出面,向陛下求情,请陛下许他世子之位。”梁丘岚这才说出她此行的目的,倒是与上官婧猜测的大差不差。 “我会去找陛下说这件事的,你今日来了便陪姨母好好说说话再走吧。”上官婧答应下来,可是她心中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只是不想说出来叫梁丘岚担心罢了。当今帝王的心思深沉,哪怕她在这后宫之中沉浮了数十载,可依旧看不透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 此前她一直以为帝王只对权势有几分兴趣,可这些年来对方却连朝堂上的事情都不大管了。若是想要让帝王心甘情愿地同意此事,恐怕是有些难啊,除非能请到当年帝王在江南遇到的那名女子。只是据她所知,那女子早已离开了人世,帝王还因此郁郁寡欢了许久。 二人就这样在这偏殿之中谈论了许多事情,梁丘岚走的时候上官婧还赐下了许多赏赐,以至于梁丘岚身后跟了五六位小太监,抵达宫门的时候惹了不少人注视,他们不敢光明正大地看,只是在暗中偷偷瞄一眼。 而就在梁丘岚与上官婧在慈宁宫谈话的同时,另一边,承明殿中。 穆丛峬半靠在龙椅之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上好的羊脂玉做成的玉扳指,饶有兴趣地听着下首那人说话。 “陛下,这些年世家一派愈发嚣张,甚至干出来不少征集民脂民膏的事情,还请陛下严惩,以儆效尤。” 御座之上的帝王听后,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让人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见他轻笑着开口:“朕记得顾爱卿也是出生世家吧,怎么今日还说起其他世家是不是了?” 下面跪着的人正是英国公顾承,他清楚若是要让帝王对此前发生的事情既往不咎,并册封顾时晏为世子,必须要拿出让他心动的筹码。这可惜帝王富有四海,想要拿出让帝王心动的筹码并不容易。他想了许久,结合如今京中的局势加以分析,党派之争愈演愈烈,而世家一直是帝王的心腹大患,若是他主动归顺帝王,放弃中立,或许可以顺利为顾时晏谋得世子之位。 原本三年前是世家闹得最凶的时候,恰逢淮王谋逆,韩国公与其勾结,被陛下斩首示众。一时之间,世家皆是惶恐不安,害怕这位帝王哪天就将手伸到了他们身上,甚至朝中所有人都以为这位帝王要对世家出手,可对方却并没有这个想法。 世界因此收敛了一些锋芒,最近一段时日才开始兴风作乱,以此来试探帝王的态度,可帝王并没有什么反应,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可影龙卫无处不在,那些世家的小动作如何能逃过他们的眼睛,如此只能说明帝王对此事并不在意罢了。 顾承心中有些紧张,他拿不准帝王的心思,因此便只能试探一番。可当他听见帝王的询问之后,心中便知道这件事已经成了一半了。若是帝王心中没有除去世家的心思,必然不会开口。 “回陛下,臣先是大梁的百姓,后才是世家的子弟。”顾承说的极为冠冕堂皇,如此既能向帝王表忠心,又能表达出自己的爱国之情,何乐而不为呢? 穆丛峬轻笑一声,笑意之中带着些讽刺,在心中暗骂道,多少年的老狐狸了,还在这里装出一副爱国书生的模样,当真是可笑。至于他对那些如同跳梁小丑一样的世家,此前只是懒得收拾他们罢了,可如今既然阿衍的踪迹已经出现在了京城,那他就不能继续留着这些跳梁小丑了,以防他们来日不长眼,冒犯了阿衍。 “爱卿有何求便说出来吧,何必弄这假惺惺地一套,朕听着都有些烦了。”穆丛峬丝毫没给对方面子,都是聪明人,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出来就可以了,非得拐弯抹角地暗示。 “臣有罪,不敢奢求过多,只求陛下能宽恕臣。”顾承被穆丛峬这样说倒也没恼,毕竟对方是帝王,且他此时有求与人,低声下气些又何妨。他在心中感慨,这位帝王与此前的帝王很真是大不相同阿,哪怕是厚重的史书上都从未记载过哪位帝王说话是如此直接,但是他又不得不承认,穆丛峬的确是天生做帝王的料子。 穆丛峬对百姓有怜爱之心,文治武功在大梁历代帝王之中也属上等,原本也可在史书之中被赋予明君之名。只可惜当年不知为何,帝王一意孤行要对北戎起兵,甚至将镇守在护国寺,负责护卫帝王安慰的佛尊净空大师都派了出去,哪怕大臣都反对此事,可最终还是被迫臣服在了帝王的威严之下。 如今这与北戎的战争打了也有三年了,荆子平将军率领的军队攻下了北戎数十座城池,北戎也多次上书请求和谈,可帝王没有一丝想要和谈的想法。 “哦?顾爱卿一心为国,鞠躬尽瘁,如何谈得上有罪呢?”御座之上的帝王此刻终于提起来兴趣,从方才的半靠坐直了身子,一双摄人心魄的丹凤眼缓缓张开,打量着下面跪着的人。 正文 第44章 “当年臣的妻子诞下的并非是死胎, 而是一名男婴,只是因为一些特殊原因,这才对外宣称是死胎。”顾承言简意赅, 他并不想让皇帝知道更多的事情, 便想看看能不能先糊弄过去。 帝王脸上的戏谑已经消失了, 他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下面跪着的顾承:“朕竟不知朕已经闲到连爱卿家中生了几个孩子,孩子是男是女这样的小事都要过问了。” “只是先帝此前曾经过问过这个孩子的情况, 臣迫不得已之下才传出这个孩子是死胎的消息。”顾承见帝王对此事的兴致不大,心中欢喜,想着快些将此事糊弄过去。 “先帝已经死了,爱卿犯了欺君之罪, 难道他还能从皇陵之中爬起来问罪于爱卿吗?”穆丛峬冷笑道,语气之中丝毫没有对他那位所谓父皇的半点敬畏之心。 他说的云淡风轻,可周围的内侍皆是吓得跪倒了一地,连呼吸声都降低了,生怕帝王注意到自己。顾承此时也被吓到了, 虽说他知道当今帝王时常不按套路出牌, 可这样大逆不道的话, 对方都敢这样随意地说出,这是他没有预想到的。 “臣不敢,只求陛下能宽恕臣,并批准臣请封他为世子的折子。”顾承自然不敢应他的话, 只能将自己的目的再次强调一遍。 可御座之上的帝王却是突然来了兴致,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先帝为何会如此在意一个未出生的孩子,爱卿可否为朕解惑呢?”帝王笑咪着眼睛,语气之中听起来倒是颇为好奇。 顾承心中一惊, 他此前就是想刻意隐瞒这一段细节,可谁知帝王就如同有狗鼻子一样,敏锐地嗅到了这一点。他的脑海之中迅速思考着该如何编造合理的理由,可帝王并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反而是看向了一旁伺候的大内总管胡先公公。 “胡公公也是宫中的老人了,想必知道这其中的细节吧,那便不麻烦顾爱卿了,就由你来为朕解惑吧。”帝王的语气此时已经有些不耐烦了,世间的一切在他眼中都不过是可有可无罢了,除了他的阿衍,他对任何事情都提不起耐心。 胡先先是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顾承,他在宫中这么多年,早就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他何尝不知道顾承刻意将其中的缘由轻描淡写,一笔带过就是不想让帝王注意此事。可帝王的嗅觉太过敏锐,若是可以选择,他自然不想得罪顾承,可眼下帝王发话,他自然不敢不从,只是希望顾承能体谅他的苦衷。 “回陛下,当年国师说英国公夫人腹中的孩子,身负天生凤命,因此先帝才对其十分关心。”胡先跪在地上,将事情说了出来,并没有在其中添油加醋。 穆丛峬这才想起来了,只是他想到的事情有些偏了。当年他似乎就是用“国师断言英国公夫人腹中的孩子是天生凤命,那他就该立此人为后”为由头,这才断了那些大臣劝说他立后的心思,也是在这之后,他才抽出时间偷偷去了一趟江南,也是在这里遇到了第一次下山的阿衍。 一想到顾时晏他的心情就好了许多,原本嘴角戏谑的笑容也变成了淡淡的微笑,这样的微笑看起来倒是正常多了。可是它出现在帝王的脸上就不太正常了,还好有着不能直视圣颜的规矩,要不然若是他们瞧见帝王脸上这般诡异的笑容,怕是又要战战兢兢了。 随后穆丛峬才将思绪转移到这件事情上来,他的表情有些嫌弃,这样算起来,顾承的儿子与自己之间还算得上是有一层婚约?他的心中有些慌张,以至于开始胡思乱想,这不是平白无故玷污了他的清白吗,若是阿衍介意这件事可怎么办,那他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地上的顾承还处在紧张之中,他害怕这位叛道离经的帝王,真的会做出立男子为后这样的荒唐事。且不说顾时晏才刚刚回来,就算他一直养在他们身边,他们也也舍不得自己的儿子委身于男子,哪怕那个人是帝王,可接下来帝王的话却让他心中的石头落了地。 “朕从来不相信所谓的预言,朕知道国公是聪明人,自然也不会相信。国公的请求朕可以答应,只是从今以后朕不希望再有人说起他的天生凤命,国公可明白朕的意思?”帝王将身体前倾,双手撑在御案之上,语气冷漠中又带着一丝杀意,仿佛只要顾承不认同她的话,便无法活着走出这承明殿了。 顾承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可此事却有些难以办到,他犹豫着开口:“微臣定会三缄其口,决不让此事传出。只是当年这传言闹得沸沸扬扬,京中怕是早已人尽皆知了。” 穆丛峬才没心思管这些事情,他脑海中灵光一闪:“只要国公心中没有这个想法,他们难道还能将人绑到皇宫之中吗?至于京中流言四起,那国公替令郎好好寻一门亲事即可,届时朕亲自赐婚,倒也算得上是一桩美谈。” 顾承见帝王的语气倒是极为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样子,他心中便萌生了替顾时晏相看世家贵女的想法,只是此事还是需要同妻子商量一番,并询问顾时晏自己的意见才行。可此时面对帝王的命令,他只能附和道:“臣定会按陛下的旨意行事。” 穆丛峬如今也没有看热闹的心思,他只能在心中祈祷这个流言不要传到阿衍的耳中,他朝顾承摆了摆手:“既然如此爱卿便退下吧,莫要忘记了自己提出的筹码。”穆丛峬再次提醒顾承,希望他不要忘记自己的本分,要不然他能给出去的自然也能收回来。 顾承行礼后便退下了,他行走在深宫之中,离开承明殿之后,步伐逐渐变得轻松起来,身体也由原本的紧绷变成了疏松的状态,倒是有一股劫后余生的感觉。都说伴君如伴虎,当今这位帝王在虎群之中怕也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存在。 殊不知那位帝王如今正端坐在御座之上,手中拿着一条淡蓝色的手帕,满脸嗤笑,好在身边伺候都人都被胡先带出来,要不然还不知要吓死多少人呢。 他在承明殿中批了半日的折子,刚将今日都折子都批完,便拿出一张上好的宣纸,御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随后便画了一条斜线,这名单上的人在他眼中已经死了,就看顾承办事的效率怎么样了。 其实他手中有着影龙卫,根本用不上顾承,可既然对方自己找上门来,那他也乐得清闲。况且顾承此前一直保持中立,如今有求与自己,便选择向自己投诚,官场之人惯会见风使舵,如此一来,那些保持中立的官员说不定也会跟随顾承一起效忠于他。 他必须要尽快将朝堂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以后才不会让阿衍受半点委屈。原本他想与北戎好好算一下竺柘布阵对付顾时晏的账,甚至动了御驾亲征的念头,只是那些大臣同意他发兵北戎,却死活不同意他御驾亲征,就连太后都出面劝说他,以至于荆子平今日还未将北戎彻底攻下来。 他见此事有些麻烦,加上当时整个人都处在顾时晏离世的悲痛之中,便懒得通他们争论此事,御驾亲征一事就这样不了了之。 突然,胡先带着上官婧走了进来,穆丛峬抬眸瞧着他这位名义上的母后,心中有些疑惑,对方此前为了避嫌,从未主动来过这承明殿,怎么今日好端端地过来了。 上官婧接过青烟手中的汤,亲手放在了穆丛峬面前的桌子上,她自是看见了穆丛峬疑惑的眼神,可是她并没有理会,反而是关心地说道:“皇帝今日还未用膳吧,不如尝尝这碗哀家特地命人熬制的灵芝茯苓汤。” 她伸出素手,将汤蛊的盖子掀开,替穆丛峬盛了一碗,碗中还极为贴心地放上了一把翡翠雕琢的勺子,在纯白的汤水中显得翠绿非常。穆丛峬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便随意地拿起勺子喝了几口。 后宫之中的女人惯用的手段便是靠一碗汤争宠,这样的事情他在他那位父皇的后宫之中不知见过了多少次,先帝后宫中的女子众多,有时候还会上演数名妃子同时来承明殿送汤的壮观场景,就是不知道先帝喝汤会不会喝撑。 上官婧自他登基以后,从未踏足过承明殿,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想必对方今日找他怕是有事相求。按上官婧如今的身份就算有事要求他,也是不需要做这样的事情的,可既然对方做了,那他便给对方一个面子,喝上几口又何妨。 “母后今日怎么有时间来承明殿了?”穆丛峬嘴角挂上伪装出来的笑容,这些年上官婧一直劝说他,让他从顾时晏的死中走出来,虽然他心中并不认同,可还是感激于对方的好意,如今也乐得做这些表面上的功夫。 到底是阿衍回来了,连带着他的心情都变好了许多,应付人起来也多了几分耐心,要不然方才顾承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他就已经将人轰走了,哪里还会起逗弄对方的心思。 见穆丛峬只尝了几口,便将勺子放下,翠绿的勺子与洁白的瓷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着碗汤有没有喝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穆丛峬喝了,他自幼在宫中长大,自然懂得这碗汤意味着什么,既然他已经喝了,那么后面的事情便好办了。 正文 第45章 一碗汤下肚, 就算穆丛峬听了此事之后不会同意,至少也会看在她的面子上,不为难梁丘岚。 凡事自然讲究动之以情, 晓之以理, 上官婧的套路也不例外, 她开始先是打了一张苦情牌:“哀家有一个侄女,从小便没了母亲, 是哀家亲手将她带大的。只是可惜她的身子骨一直不太好,今日突然进宫求到了哀家面前,你说哀家如何能拒绝她?” 上官婧的言语之中饱含深情,这样的情绪却半分都没有感染到穆丛峬身上, 后宫之中的女人最擅长的就是演戏,就算上官婧对此人只有三分的感情,到了他这里也能演出八九分来。 倒不是说上官婧对对方没有感情,这是穆丛峬觉得事情没有她说出来的这般动人罢了,若上官婧当真对对方没有多少感情, 也就不会为了此事特地寻到他这里来了。 只是他此前好像从未注意到太后还有一名侄女, 也不知此人是何许人也, 穆丛峬的面上露出疑惑的神情,“有什么事情是母后办不到的,竟然还需要求到朕这里来。” 他的言语之中带着一丝试探,自古帝王多疑心, 他自然也不例外,既然是让上官婧都不能直接解决的事情, 必定不会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而上官婧听出了他语气之中的试探,没有表现出什么心虚的样子,反而坦坦荡荡, “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是她想为自己的儿子求个世子之位罢了。” 唯有世袭的爵位的下一任继任者才能被称为世子,那此事就是涉及到朝中的勋贵之家了,穆丛峬心中有了打量,只是他此时更加好奇这太后的侄女究竟是谁了,嫁的又是哪一位侯爷或是国公。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母后,册封世子也不算什么大事,让她的丈夫上一道请封的折子就可以了,朕自会恩准,如何还用得上母后跑这一趟。” 穆丛峬心中清楚这件事并不会如此简单,要么就是府中的当家人宠妾灭妻,想抬小妾的儿子做世子。虽说自古以来嫡庶尊卑分明,可总有些蠢货会做出这样的荒唐事,以至于让全天下都看他们的笑话,可那人既是太后的侄女,哪怕二人关系并不亲近,对方看在太后的面子上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要么就是有另外的原因了,这不,方才这里不还来了一个对外说当年自己的孩子出生之时就死了,如今却又突然活过来了的顾承吗?也不知这位太后的侄女又是因为什么缘故,穆丛峬此时倒是对这件事有了几分兴趣。 上官婧长叹了一口气,有些埋怨地说:“还是我那侄女当年糊涂啊,错信了算命道士的话,那道士大抵也是个骗子,对她说,若是这孩子不假死,恐怕他的身体撑不住自己的命格,怕是活不长久。那个傻丫头便是听信了道士的话,这才让自己的孩子假死,甚至就连哀家都被她瞒在鼓里。”这些话看似是在抱怨,可其中的亲疏穆丛峬听了个分明,这语气之中明明还夹杂着一些宠溺。 穆丛峬觉得这些话有些熟悉,随后便想到了顾承,他竟是不知如今京城之中的都喜欢玩让自己的孩子假死的戏码吗。如此看来,这太后的侄女与顾承倒是有些般配,这可惜二人都各自有了家世。 “不知母后的侄女是何人?朕好像从未听过。”穆丛峬有些疑惑地问,倒也不怪他不知道,当年顾承与梁丘岚成婚之时他还在冷宫之中呢。而梁丘岚这些年也一直闭门养病,以至于京城之中许多人都忘记了她的存在。 上官婧还在思考怎么开口,穆丛峬却将目光看向一旁的胡先。 吓得胡先都想直跺脚,哎呦喂,我的陛下,今日已经是第二次了,先前奴才才得罪的英国公,如今又要得罪太后,当真是要把奴才放在火坑上面烤啊。只是他虽然在心中抱怨,可动作却是极为诚实,他走到穆丛峬的耳边,顶着上官婧警告的眼神,将头凑到穆丛峬的耳边低语:“太后的侄女便是英国公顾承顾大人的妻子。” 随后他便退到了穆丛峬的身后,将头死死埋下,不敢瞧上官婧的眼神。 穆丛峬此时总算是明白了,他就说京城之中怎么会有出现如此相同的两家人,原来他们二人出自一家,这也就不奇怪了。他的心中升起疑惑,这夫妻二人没有商议好吗,一个求到了他这里,另一个则是找到了太后,还是说二人只是为了保险起见。 上官婧此时便有些不知所措了,此前她刻意模糊梁丘岚的身份,就是为了让穆丛峬忽视对方犯下的欺君之罪。虽说当今帝王与先帝不睦,可欺君之罪多少涉及到皇家的颜面,上官婧有些拿不准帝王的态度,可瞧穆丛峬的样子,他大抵是已经都知道了。 出乎意料地是,帝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平静地开口:“母后说的事情朕知道了,这件事朕会处理的,天色有些晚了,朕便不留母后了。” 穆丛峬并不在意这些,只是这件事不仅让他得到了顾承的投诚,甚至就连太后都欠了他一个人情,这件事的最大得利者反而成了他。 而另一边的顾承此时也回到了府中,刚到府门时,等待许久的梁丘岚便迎了上来。 顾承拉住梁丘岚白净的手,只听见对方凑到他的耳边低语,“姨母今日已经答应了我会帮忙劝说陛下。”她的语气之中满是欣喜,似乎是在替顾时晏感到高兴。 可顾承心中却是跟明镜似的,这件事如果只靠太后怕是不能成功,好在陛下已经许诺了他,等到他将世家的势力清除一些,册封世子的圣旨很快便会下来。他将此事深埋在心中,并不想因此扫了梁丘岚的兴致。 二人就这样携手踏进了国公府的大门,这样子倒是像极了寻常人家的夫妻。二人一起用过膳之后,梁丘岚便准备将今日太后赏赐下来的东西送一血到顾时晏的房中,若是平日里顾承定要与她一起去,可今日的顾承却有些反常,梁丘岚并没有注意到丈夫的异常,此时她的心思全都在思考顾时晏瞧见这些东西之后的反应会是什么样的。 梁丘岚身后跟着数名小厮,他们的手上都托着今日太后赐下来的赏赐,许是上官婧心中挂念着顾时晏这个素未谋面的小辈,这其中的许多赏赐都像是为他准备吧。而梁丘岚也并不在意这些东西,她将首饰之类的东西和一些大红大紫的料子,这些顾时晏明显不会喜欢的东西留了下来,其余都全都预备着送到顾时晏的房中。 于是乎就出现了眼前这一幕,梁丘岚的身上已经换下来今日的命妇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衣裙,将她整个人衬托地十分温婉。而她身后的小厮,则是手上都托着各种各样的摆件、白玉、还有一些上好的素色锦缎,一行人就这样浩浩汤汤地朝着顾时晏的院中前去。 而此时的顾时晏整个人如同没骨头似的,瘫坐在窗边的小榻上,正全神关注地翻看着手中的话本。原先他对话本并没有什么兴趣,直到他在云梁千尺的藏书阁中偶尔瞧见了一本话本,他原本只是随手翻看,可后来他逐渐被里面光怪陆离的故事吸引了。他开始沉醉于话本之中角色的爱恨情仇,从此便一发不可收拾,这些年来他一直睡得及早,除非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是被话本绊住了睡觉的脚步。 华灵知晓他在府中闲来无事,便特地寻了个机会出府,替他买来了京城之中时兴的话本。看到一半,顾时晏眉头微蹙,这话本似乎与他平日里见过的并不一样,这本描写的似乎是两名男子之间的故事。 而一旁的华灵则是嘴角的弧度已经快扬到天上去了,她面上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颇有几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的感觉。她在心中暗暗得意,这话本可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在京城之中颇为流传。 这话本之中描述的故事恰巧就是高高在上的帝王爱上了臣子家中的儿子,千方百计地追求对方,而那人其实也心悦于帝王,只是并不清楚自己的心思罢了,最后在帝王的追求之下,他的心上人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心思,二人也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如今顾时晏和穆丛峬的身份不就恰如这书中的两位主人公吗? 因此华灵便选择了这样一本极具暗示意味的话本,想以此让顾时晏产生共鸣,这可是顾时晏暂定还不能知晓她的良苦用心。他发现这书中的两位主人公是男子之时,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是此时他已经被这个故事牢牢地拴住了心神,因此并没有将话本放下。 而此时外面却突然传来一阵阵脚步声,华灵抬眼向外面瞧了一眼,发现来人是梁丘岚,便连忙出声示意顾时晏将话本赶紧收起来。而后者也读懂了她的意思,便将话本塞到了自己的靠枕下面。 顾时晏并不在意梁丘岚是否会在意自己看不看话本,这是这话本终究是有些独特,他有些担心梁丘岚看到后会产生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因此便顺着华灵的提议将话本收了起来。 而梁丘岚推开门瞧见的便是顾时晏正在面带微笑地等着自己了,她连忙招呼那些小厮将带来的东西抬给顾时晏过目,待到顾时晏瞧过之后,她便让人将这些东西送到了顾时晏院中的库房,实在是顾时晏的房中放不下这些东西。 正文 第46章 与这里母子其乐融融的场景不同, 府中的书房之中,顾承的脑海之中正在回忆今日与穆丛峬对话的细节,试图从帝王的言语之中寻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先帝在位之时朝局紊乱, 这才让世家有了可乘之机, 这些年世家的势力早已盘根错节, 六部之中的官员有三部都是由世家一派的人担任,若是算上他, 便有四位了。 原先的吏部尚书倒是一个寒门子弟,可惜却是先帝的人,这个位子也被穆丛峬借淮王谋逆一案换成了自己培养多年都心腹邹运,这样一来, 帝王便可以在各地官员的任免之上布局了。 如今礼部、兵部、工部这三部的尚书都被世家掌握在手中,而他既然选择加入帝王一党,也该拿出自己的诚意。 工部的经费由他户部经手,这其中可以做手脚的事情太多了,但如此一来就有些以权谋私的嫌疑了, 他还没有蠢到到自己的把柄送到政敌的手中, 况且区区一个工部的价值怕是也不够。 至于兵部, 从一开始就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他本就出生世家,身上肩负爵位,又任户部尚书, 本就被帝王忌惮。这些年他一直保持中立,这才在没有被党争波及。 自古以来, 兵权都是帝王最为忌讳的东西,若是他出手将兵部尚书扳倒,那帝王如何能不疑心他。 兵部掌管天下兵马、铠甲兵器以及粮草运输, 他知道兵部中存在不少问题,可这些事难道帝王不知道吗? 当今帝王登基之后,大梁兵强马壮,怎么会三年间连一个小小的北戎都无法攻破,无非就算兵部的人贪了不少军饷和粮草罢了。兵部之中的官员要大清算,可并不适合在这个时候,在他与穆丛峬的第一次合作之中。 那些身负爵位的世家也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且不说爵位是由太祖皇帝亲封,世袭枉替,若是当今帝王无缘无故对他们出手只能使世家团结起来,届时会变得更加不好对付。 更何况这些人都是老狐狸,不会轻易露出马脚,要想算计他们没有那么容易。若是要让顾时晏等上许久才被册封为世子,别的不说,梁丘岚第一个不会同意。 如此一来便只剩下礼部了,礼部这个位置虽说没有其他几部那样重要,只是负责管理与礼法祭祀相关的事宜。可有一样东西也归由礼部负责,那便是科举。 若是帝王想真正地打消世家,便要为朝堂引进更多的寒门子弟,而大开科举便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 若是能将礼部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那帝王心中所谋算的科举一事便成了一半。而礼部尚书高岩的出身在世家之中也算不上顶尖的,只是凭着自己的资历老,这才抢占了礼部尚书的位子,顾承此时的心中已经有了谋算,他决定先拿礼部开刀。 高岩人老了,平日里行事也算得上是恪守礼法,可人老了便会格外在意自己的后代。 当年的韩国公郑修远,不就是为了子孙后代才投奔到淮王一派的吗。顾承的心中已经有了谋算,就把礼部当作是他送给帝王的投名状吧。 几日之后,京城之中一家青楼之中的花魁莫名其妙地失踪了,那青楼之中的妈妈梨花带雨地跑到官府门前报案。烟柳花色之地的消息人们自然感兴趣,这案件也就闹得京城之中人尽皆知。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原先这名花魁一直被她暗中培养,学了不少伺候人的功夫,再加上她琴棋书画养养精通,就连诗词歌赋都能谈上几句,除了出身低些,其他地方也不必那些世家贵女差多少。 更何况她的身体每日还要用各种花瓣浸泡,身体上都带着一些暗香,肌肤如雪花般洁白,甚至都能掐出水来。 据青楼之中的妈妈说,她原本是想将这花魁的第一夜卖出一个好价钱,可还未等到她将人卖出去,那花魁就好端端地凭空消失在了自己的屋中。 她一开始将心思都放在了调教新来的姑娘上,再加上花魁是她一手带大的,对方性格文静乖巧,她一直都很放心,这才忽视了对方。 她听过送饭的下人禀报,说是送进她房中的饭菜并没有被拿进去,就这样一动不动地放在门口。她一开始还以为这是对方为了控制身材刻意节食,便没有放在心上,甚至还有些欣慰。 可一连好几日都是如此,送饭的侍女觉得有些不对,便推开门进去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后发现,她房中的物品四散在地上,地上还有打斗留下的痕迹,而原本应该待在房中的花魁却没了踪迹。 那名送饭的侍女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之间慌张无措,大喊大叫着跑出了房中。待到自己缓过神来才想起要去告诉青楼的管事人,这青楼的妈妈名为曼娘,年轻之时也是京城之中赫赫有名的风尘女子。 以色侍人终不长久,她用这些年攒下来的银子先给自己赎了身,随后又在京中置办了一处小楼,待到年老色衰之时便开了一家青楼,自己只负责调教那些年轻貌美的姑娘。 因为自己曾经当过风尘女子,知晓这一行的不易,她对下面的姑娘们都显得宽容非常,从不打骂,若是有人想离开,交完赎身费之后她也绝不会阻拦,这也是她为什么坚信花魁蕊娘不会自己离开的原因。 毕竟对方从小就跟在她身边,她也自认为没有亏待过对方,她给对方起名叫蕊娘,真真切切地把她当作了自己的亲身女儿,当她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先是担忧对方,随后才是对自己多年心血功亏一篑的心疼。 她一时之间也有些不知所措,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将那些等待被调教的姑娘们留在原地,跌跌撞撞地独自一人跑到了蕊娘的房中,瞧着房中的一地狼藉,顿时有些无所适从。随后等待她冷静下来,便想到了告官,但是这告官一事也不简单,里面满是门道。 且不说万一此事是高官在背后保驾护航,就是这官府之中的小小衙役又有几人把他们小老百姓当作是人呢?若是想让官府能重视这件事,便要将这件事情闹大,最好闹得人尽皆知,满城风雨。 因此她便想到了一个极佳的办法,那就是带着青楼之中的女子一起去官府门前告官,她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更何况这样的事情丝毫不能拖延,多拖延一些时间,蕊娘便会多几分危险。 因此这个想法一出来,她就将那些姑娘们唤到了一处,吩咐他们换上鲜艳些的衣物,好好地梳妆打扮,最好是将自己弄得楚楚可怜一些,这样才能激起那些男人的保护欲。 那些姑娘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自然能读懂她的想法,竟也没有说些什么,就只是安静地到自己的房中梳妆打扮。其实他们心中多少有些不情愿,说到底还是在心中嫉妒蕊娘凭什么对方不用接客,可以单独待在房中,以及夹杂着一些对她容颜的艳羡。 但是这样的事情此时已经由不得他们不同意了,今日出事的是蕊娘,来日可能就会是他们其中的一个,那些心中的一些不满也烟消云散。 同为女人,他们最能体会到蕊娘现下的绝望,设身处地地将自己代入其中,便开始担心对方了,有时候女人之间的情谊就是这样奇怪。而且妈妈让他们回房中更衣可不只是为了将这件事情闹大这么简单,若是寻常的青楼,出了有关人命的案子哪个不怕死的还敢踏入半步,而曼娘的这一招可谓是聪明绝顶。 如此一来不仅将这件事情闹大了,还能将他们青楼的名声打出去,试问一下,哪个男子瞧见风情万种的姑娘,楚楚可怜地看向你,能不动心? 他们将自己好好地收拾了一番,面上涂了些白皙的妆粉,看起来我我见犹怜。他们身上的衣服则是花红柳绿,总之十分惹眼。于是京城的街道上便出现了这一幕,由曼娘走在最前方,虽说她如今已经年老色衰了,可身上那些年形成肌肉记忆的一颦一笑还是十分吸引人的眼球。至于她的身后则是浩浩汤汤地跟着一群各具特色的美貌女子,惹得路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在原地注视。 这长长的队伍用了半个时辰才到达京城府衙的门前,他们的身后还跟着许多来看热闹的百姓,一时之间原先肃静的府衙,如今快要变成看戏的地方了。里面的衙役听见外面吵闹的动静,刚准备出来训斥,可迎面瞧见的便是一群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子,这让他如何能狠下心训斥呢? 原本有些粗犷的声音被他刻意压低,听起来倒是有些不伦不类了,“姑娘们可是有什么事情,若是有哪里需要我帮忙的,我一定义不容辞。” 曼娘听到他这么说,又抬眼看了一眼四周聚集的看热闹的人群,他们已经将这衙门的四周都为围了起来,她知道最好的机会已经来了,她在心中酝酿了一下情绪,便开始了自己的表演。 她突然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了那名衙役的脚,面上满是泪水,声音甚至有些嘶哑:“官老爷,求您一定要救救我女儿啊。一定要救救她啊。” 那名衙役还未从面前之人从正值妙龄的少女变成半老徐娘的差异之中回过神来,随后又被曼娘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他的手脚无处安放,满是也有些无奈。 正文 第47章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他也不好直接将曼娘弄开,只能按下心中的急躁,装作温柔地说:“这位……”。一时之间他竟然在对曼娘的称呼之上犯了难, 随后他便反应过来, 重新开口:“这位夫人有什么事情便起来好好说吧, 若是有什么冤屈,我们官府一定会为你们母女二人做主的。” 曼娘的心中十分鄙夷, 若不是你们这些官府实在不能让人信服,她又何必想出这样的算计呢?可她的面上依旧是十分伤心的样子,这些年接待各式各样的客人,她早已练就了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本事, 就连那些常年混迹烟柳之地的老油条都会被她骗得晕头撞向,更何况是眼前的小年轻和那些只顾着看热闹的人群。 “我的女儿原本只是待在自己的房中,从未出门,可过了几日之后,她房门处的饭菜都没有被动过, 那送饭的侍女觉得有些不对劲, 便打开房门进去里面查看, 可里面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扔得到处都是的物品,没有我女子的半点踪迹。”交代完事情的大概情况之后,曼娘便开始嚎啕大哭:“我的女儿啊,我可怜的女儿。” 周围的那些女人都能体会到她的心情, 所以皆是心疼地看向此时还跪在地上的曼娘,有些心急口快的人甚至开始了催促衙役:“快些将这名夫人扶起来啊, 然后再派人去寻找她的女儿。”若是放在平日里他们是万万不敢对着这些衙役指指点点的,只是如今他们人多势众,一时之间又太过心疼曼娘的遭遇, 这才着急忙慌地替她说话。 而那名衙役在听完曼娘的叙述之后便知晓这个案件不简单,他原先想进去报给自己的上级之后再做打算,可周围的百姓怕是已经等不及了,见状他急中生智:“这位夫人先起来吧,有什么事情我们进衙门里面好好说。”他可不敢随便应下这个案子,若是到时候变成了烫手山芋,那被拉出来垫背的也会是他这种没有半点靠山的人。 曼娘自然不会同意跟他一起进衙门,有些事情在衙门外说和到了衙门里面说可就不一样了,更何况外面有这些围观的百姓,她本意就是将这件事情闹大,若是进了衙门里面,可还怎么达成她的目的呢。更何况进了这衙门之中,她便是孤身一人,届时她一个人孤立无援,又该如何替蕊娘讨回公道呢。 可若是直接拒绝,便会显得她有些心虚,这样那些原本支持她的人说不定也会就此起疑心。“这件事在哪里说不是说,更何况这里还有许多百姓见证此事,为何不能让他们一起听。”曼娘尖细的声音响起,她的言语之中听起来倒是颇为这些百姓考虑,可实际上更多的还是为了自己。 此话一处,周围的百姓更是产生了共鸣,他们纷纷开口附和着曼娘的话。此时那名衙役已经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地步,他正愣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在这时,衙门里面的府尹终于被外面的动静所吸引,走了出来,只见来人一身黝黑的皮肤在太阳的照射下散发出光泽,他身形魁梧,瞧起来更像是一个武将而非文官。这京城的府尹名为常交,他早年间行事颇为果断,也不怕得最罪权贵,可当时正直先帝在位,朝局之中的官员也都是官官相护之辈。 他为人正直,公事公办,一时之间得罪了不少人,原本有升官的机会,可惜却被人算计,一直待在了京城府尹这个位置上。若是不出意外,他这辈子也就只能在这个位子上待到告老还乡的那一天了,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却郁郁寡欢,再也没有了昔日无所畏惧的勇气。 倒也不是说京城府尹这个位置不好,只是在这京城之中,三品官多如牛毛,府尹便有些不起眼了。而且又有大理寺和刑部,重要的案件根本落不到他的手中,府衙之中处理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渐渐地他也就没有了往日的动力。 他的声音有些浑厚,“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衙门面前为何如此喧哗。”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威严,可周围围观的百姓非但没有被他吓到,反而更加激动,一时之间周围的声音更加嘈杂了。 百姓不惧怕常交是因为他平日里为人温厚,没有半点为官的架子,所以此时百姓瞧见他就如同看见了救星一样。 曼娘并不了解眼前之人的为人,这些年京城的衙门太过低调了,未曾办过什么大的案子,所以她心中便下意识地以为是府尹在替罪犯们遮掩。可她听着百姓们欢呼的声音,心中的想法有些动摇,要不就试着相信眼前的人一次? 而一旁的衙役看见常交的到来,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他凑在常交的耳边,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地告诉了对方。常交此时倒是有些激动,他已经许久未曾办理过如此复杂的案子了,更多的是对曼娘处境的心疼。 “夫人不妨将此事的细节仔细告诉我,不如进去喝些茶水,好好聊一聊?”常交的语气没有那些官员的高高在上,反而给人一种亲切的感觉,似是担心曼娘不愿意和自己一起进去,他便在对方的耳边低声说:“说不定凶手就藏在这人群之中,夫人若是将细节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要是打草惊蛇可就不好了。” 曼娘听到他的话,身体突然冒出来了不少冷汗,到底是她欠考虑,一心只想着将事情闹大,反而忽视了这一点。紧接着涌上心头的便是害怕与愧疚,整个人身体里面的力气仿佛全部被抽光了,差点倒了下去,常交注意到她的不对劲,连忙伸出自己的手臂,好让曼娘有一个支撑的地方。 曼娘注意到他的好意,便扶住了他的手,跟在他的身后走进了衙门,而那些跟着曼娘一起来的少女们,在衙役的劝说下只留下了两人,剩下的便回到青楼里了。 剩下的准备看戏的人群见状也各自离开,而人群之中有一位女子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眸光之中夹杂着一些跃跃欲试。而人群之中无人注意到她,她跟着人群一起离开,随后便将方向转变成了官宦府邸密集的街道。 最终寻了一处高官府邸走了进去,而门房竟也没有阻拦,抬头看这府邸的牌匾之上写了“英国公府”四字。而那名女子的身影在府中不断穿梭,脚步轻盈,如同飞翔的燕子一般。她的身影在一处清新的池塘边停下,池塘的中央坐落着一处亭子,这亭子依水而建,四面有微风吹来,若是无聊了还可以看看池中养的鱼儿在水中游动,倒是一个颇为惬意的去处。 而此时的亭子之中却有一道白衣身影,只见他手中拿着一本书在翻看着,他的眼神一直聚焦在书本之上,即使偶尔有一些稍大的风将书页吹乱,他的面上也没有显现丝毫的不耐烦。 女子见状便朝着亭中走去,而男子也注意到了她的到来,他将手中的书本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抬眸看向来人,声音清冷:“怎么样,京城之中好玩吗?” 华灵有些激动地说,“这京城之中有趣的东西不多,但是我方才在府衙面前瞧见了一桩案子,我对这案子感兴趣得很。”顾时晏担心华灵刚到京中,有些耐不住性子,便特地和江宜打了一声招呼,让华灵可以随意出入府中。江宜原先就变着花样地想要弥补顾时晏,这样的小事又怎么可能拒绝。 而华灵本身就是一个有些急躁的性子,若是让她和顾时晏一样整日待在府中,恐怕会将人憋坏了。华灵在得知顾时晏特地嘱咐过此事之后,便也不据着自己的性子,几乎每一日都要出府去京中寻一些有趣的东西,或是一些没见过的吃食,或是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她也懂得投桃报李,时不时也会给顾时晏捎回来一些京中流行的话本。 “什么样的案子让你有这么大的兴趣?”顾时晏听出来了华灵的小心思,便顺着她的意思开口询问。 这一问便彻底激发了华灵心中的好奇心,她将今日在衙门面前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顾时晏,最后还不忘问:“公子,你不觉得这个案子十分有趣吗?” 顾时晏对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兴趣,他重新拿起那本刚刚被他扔到桌子上的话本翻看起来,嘴里还不忘附和道:“有趣,这案子光是听起来就十分有趣。” 他语气之中的敷衍已经十分明显了,可华灵却如同没有听见一样,反而是极为欢喜地说:“既然公子也对这案子感兴趣,那不如我们一起去那花魁的房中看看吧,不如今夜就出发吧?” 此时的华灵异常激动,甚至已经将今夜的行程都安排好了,可顾时晏原本舒展的眉头微蹙,他有些不懂为什么事情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似乎是对方没有听懂他方才委婉的拒绝,这一次他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要去你自己去,我不会去的。” 可耐不住华灵的死缠烂打,加上京城之中鱼龙混杂,华灵的修为也不过才刚到临海境,顾时晏也不放心让她一个人深夜在京中调查这个案子,于是便只好无奈地答应下来。 而另一边,京城的府衙之中。 常交带着曼娘进到了府衙之中,先是让人给她端上来一杯茶,他准备待到对方从刚才的状态之中缓过来再聊案件的情况。 正文 第48章 曼娘伸手接过衙役递来的茶杯, 这衙门之中似乎与她想象的有些不一样。她心中一直对这个地方有阴影,当年她还是青楼中的姑娘时,曾经听过年长一些的花魁的劝告:“若是日后有什么冤屈, 千万不能去衙门告官, 此前有一位姐姐想去衙门告官, 可那些衙役知道她是风尘女子之后,便丝毫不听她的解释, 直接将让活生生地打死在了衙门的门前,就连尸体都只能被扔到乱葬岗。” 那时候的她少不经事,哪里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这一幕便被她牢牢地记在了脑海之中。时至今日她依旧对衙门敬而远之。若不是她心中挂念蕊娘的安危, 甚至不会选择报官。 正是因为这件事她才会对衙门表现得这样畏惧,可方才常交在外面给她的感觉与她平日里接触过的那些高官并不一样,再加上她被对方的话警醒到了,这才强压着心中的害怕,跟在对方的身后走进了衙门。 她喝了一口茶之后便将茶杯放了下来, 双手放在自己的腿上, 眼神也聚集在自己的手上, 丝毫不敢朝其他地方看去。常交注意到她的拘谨和害怕,循循善诱地开口:“夫人如今可好些了?不妨将事情的细节告诉我们,这样我们也好快些查案,如此您女儿便能早些脱离险境。” 曼娘的心中百感交集, 她不知当对方得知自己的身份之后还会不会这样温和,或许对方只是因为不知道她的身份才这样的, 若是知道之后,恐怕也会有些嫌弃吧。但她考虑到蕊娘的安危,再加上这样的事情也不可能瞒得住, 便试探着,有些犹豫地开口:“我有一家青楼,我的女儿也就是这青楼之中的花魁,她平白无故地消失在了自己的房间里,我对其他的事情便一无所知了。” 语毕,她将头低下,却又小心翼翼地将眸光上扬,想要看清楚对方脸上的表情。出乎她意料的,常交的面上没有什么嫌弃的神情,只是伸出手在他那长长的络腮胡上来回摩挲,像是在思考什么。 瞧见这一幕,曼娘的心也逐渐变得平静,这时候常交像是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地开口:“可有外人见过你女儿的容貌?” 既然能在佳丽云集的青楼之中成为花魁,那此人的容貌绝对算得上万里挑一,如此一来,这案子便有可能是有人觊觎她的容颜,这才派人将她掳走。 曼娘脑海中闪过有关蕊娘的点点滴滴,想要从中寻找出有用的线索,她思索过后,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女儿平日里只待在房中,从未见过外人,应当是无人见过她的容颜。” 常交听到曼娘的话,便打消了这个想法,可他的心中依然有所疑虑,按他心中的直觉,还是这样的可能性比较大。可按曼娘的话,既然她都没有见过除了青楼之外的人,那便就只能是青楼之中的人了。 “她平日里可曾与别的姑娘有过争执?”常交继续问道。 曼娘这次没有思考,直截了当地说:“从未有过,她是不争不抢的性子,就算与别人有了小摩擦,她也会选择息事宁人,从未将事情闹大过。听大人的意思是怀疑我楼中的其他姑娘,可这是万万不可能的,虽说姑娘们平日里可能有过口角之争,可他们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曼娘语气坚决,她对她一手调教出来的姑娘们有这样的自信。 “更何况蕊娘她平日里基本上只待在自己的房中,与那些姑娘的交集并不多,就连饭菜都是侍女送到她房门前的。”曼娘此时的语气有些着急了,她害怕常交心中对青楼之中的姑娘们起来疑心,连忙开口为他们辩解。 而常交只是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蕊娘这个名字,他站起身,一旁的曼娘瞧见以后也连忙跟在他后面站了起来,她的眼神有些闪躲,不知道该怎么办。 眼见常交准备走出去,她连忙伸手抓住对方,这下意识的动作连她自己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待她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以后,连忙将那只抓住常交衣袖的手松开,有些不知所措地向后走了几步。 常交倒是没太在意,他说出自己的目的,好让曼娘安心,“总得带人去那位姑娘的房间之中瞧一瞧,您说是不是,不知道放不方便?” 曼娘虽然不清楚官府查案的步骤,可是她知道蕊娘的房间是她消失之前最后呆过的地方,对这个案子必定十分重要,她不能阻拦对方。“当然是方便的,只是这楼中多为女子,好烦请几位官爷搜查的时候注意一些,莫要惊扰到了那些胆子小的姑娘们。”曼娘将自己心中的顾虑说了出来。 常交此刻才意识到自己的不妥当之处,他连忙向曼娘道歉:“是本官疏忽了,既然夫人害怕惊扰到楼中的姑娘们,那我便一个人去查看。” 曼娘有些惊讶于对方的话,不仅仅是因为对方原因承认自己的不妥之处,甚至愿意跟自己道歉,更多的还是对他提出一个人前往的震惊。实在是京中的一些官员每次出门都声势浩大,身边不知道跟着多少个下人,生怕自己被刺客给盯上了。 她还准备开口劝上几句,可眼前的常交已经踏出门了,她见状只能连忙跟上,并在心中祈祷,这位大人可千万不要在她的青楼之中出事啊。 常交没有选择骑马或是坐马车,前者是因为在闹市之中纵马会惊扰百姓,后者则是马车有些太过耗时耗力了,倒不如在这京中漫步,也可以好好欣赏一下京城之中的烟火气。 二人大抵走了半个时辰便来到了曼娘的青楼,这处青楼的位置有些偏僻,藏在巷子中,曼娘当时购这处楼便是因为手中的积蓄不够。原先她还担心这个位置是否会影响楼中的生意,可后来她便发现,这样隐蔽的位置方便了那些不想被人知道的高官,这楼中的生意也就因此火爆起来。 虽说大梁律法严令禁止官员行寻花问柳之事,可御座之上的帝王显然没有时间关注这样的小事,只要他们做得隐蔽些,自然不会有什么问题。 常交将自己最外面的官服脱了下来,海派衣服沾染上青楼之中的脂粉味,随后便跟在曼娘的身后走了进去。曼娘这一来一回消耗了不少时间,以至于他们回到楼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原本这个时间,青楼的门前应当被马车围了一个水泄不通,可今日的青楼却显得有些冷清了。 偶尔有几架马车到来,也被站在门前的姑娘们给劝走了,曼娘知道常交今日要来查案,便让那两个等在衙门前的姑娘先一步回来了,让他们通知下去,今日的青楼暂且不接客。 如此一来便出现了这样冷清的景象,二人进到楼中,这楼中倒是张灯结彩,各色绸缎在空中飞舞,若是平日里还会有楼中的姑娘在这绸缎之间舞动。楼中的桌子前倒是有不少姑娘等在这里,只是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焦急与担忧。 见到曼娘的那一刻,所有的姑娘皆是站起身,走到她的身边,拉住她的手,曼娘笑着说:“没事了没事了。” “这位是京城的府尹大人,是特地来楼中查案的,你们先各自会房中吧,这案子的事情就交给常大人。”曼娘还不忘介绍旁边的常交,顺带关心姑娘们。 这些姑娘十分乖巧地朝常交行了礼之后便转身回到了自己的房中,而曼娘则是带着常交来到了后面的一处院子之中。 这处地方在曼娘买下来的时候便计划好了,前面的高楼用来招待客人,而后面的诸多小院子则被曼娘改造成了姑娘们居住的房间。 曼娘带着常交穿过了好几处院子,这才来到了蕊娘的住所,因着蕊娘平日里喜欢清净,所以住的院子也偏僻了一些。只是这院子的房间有些奇怪,这引起了常交的注意。 “我一路走来,见周围的院子都只有一层,怎么这处院子上边还有一处阁楼?”常交有些疑惑地问。 “这处院子是当时的主人为他的小女儿建的,因着他的女儿喜欢在高出眺望远方,便在这院子之中多加了一个阁楼,当日蕊娘选择这处院子也是因为这个阁楼。”曼娘想到当日的景象,面上流露出一丝怀念与笑容。 常交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随后便打开了房门,走了进去。这房中的各自摆件、脂粉都散落在地上,一片狼藉。常交走上前去,双手在床檐便拂过,他察觉到一处凹凸不平之处,便将目光聚集到上面,原来是几道指甲留下来的痕迹,他心中明了。 这痕迹应当是蕊娘反抗之时留下来的,他的手上还沾染了一些灰尘,以此便可推断出这几道痕迹留下来的时间不短,“你当时说是因为送饭的侍女察觉到不对,才将房门打开的?这位侍女如今在哪里,不知能否让我见上一面?” “是,这侍女我方才已经让人去喊了,要不了多久便能到这里。”曼娘知道常交定会寻这名侍女问话,便早早地派人去喊了。 常交点了点头,心中感叹到曼娘的细心,随后便准备继续在这房间之中四处查看。 就在他的身体靠近窗子之时,突然,一道寒光闪过,窗子被人从外面破坏了,有几道黑色的身影破窗而入。 正文 第49章 好在常交眼疾手快, 反应迅速,在他察觉到动静的第一时间便躲了开来,这才没有被刺客手中的短刀刺穿胸膛。他反应过来之后的第一时间便是朝着曼娘的方向大喊:“快跑。” 曼娘哪里见过这副场景, 当即就被吓得惊慌失措, 还是常交的话让她回过神来, 她在原地犹豫地站着,一会看向门的方向, 一会又看向常交的方向,似是在思考应不应该将常交独自一人丢在这里。 此时的常交已经与几名刺客扭打在一起了,他早年间习过武,这可惜并没有修行的天赋, 因此他的身上并没有半点内力,好在这些刺客也只是没有内力的普通人罢了,这样他才能一个人应付多名刺客。在战斗的间隙,他还不忘关心地朝曼娘所在的方向看了几眼,发现曼娘也在瞧着自己, 他便焦急地喊:“快走, 不用管我, 这里我还能拖上一些时间,你快出去找人来帮忙。” 曼娘听到对方让自己出去找人来帮忙,这才连忙跑了出去,她的动作有些着急忙慌, 一时之间就连方向都分不太清,险些撞到了墙上。 而一旁的黑瓦之上有两人注视着下面的情况, 一名男子在黑夜之中穿了一身白衣,周身的气质如同月光般皎洁,他慵懒地半靠在房檐上, 若是仔细看,便能发现他的眼睛都没有睁开,只是就算这样,周围的一切风吹草动他都了然于胸。 他身边站着的那名女子则是一身黑衣,就连头上都特地寻了一顶帷帽,倒是一副装备齐全的样子。原本女子还在兴致勃勃地欣赏自己的衣物,她的语气之中满是期待,“公子,你说我这一身是不是像极了江湖之中行侠仗义的女侠?” 只听见那名男子轻笑了一身,“我看这不像是女侠,反倒是更像女贼。” 那女子听见以后嘴角一撅,将头偏了过去,嘴里还在小声抱怨:“公子还当真是不懂欣赏。” 直到曼娘跌跌撞撞地从里面跑出来,这才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华灵瞧见曼娘如此慌张,好似受了极大的惊吓一般,便开口问:“公子,这里面发生了什么情况。” 顾时晏语气有些淡淡地,这对他来说本就是一件极小的事情:“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里面来了几名刺客罢了。” 听到刺客二字,华灵的眼中似有星光乍现,她的语气之中都满是期待,双手更是握拳,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那等下是不是会有刺客追出来,到我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可顾时晏接下来的话却是给她浇了好大一盆冷水:“这些刺客本就不是为了她而来,自然也不会追出来了。” 华灵不太懂顾时晏言语之中的意思,便开口询问:“公子是如何知道这些的。” 只见顾时晏用一只手将自己撑了起来,目光扫过一旁的屋子,随后便开始给华灵解释:“这房中共有五名黑衣刺客,若是他们的目标是眼前之人,那她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逃出来。” “那这屋子里面的人会有危险吗,他一个人能打得过对方五人吗。”华灵的语气先是有些担忧,随后朝着顾时晏狡黠地笑了一些,“公子,不如让我去帮一下他们吧,就当作是行侠仗义了。” 顾时晏知道这才是华灵的目的,便点了点头,在他点头的一瞬间,华灵的身影便从房檐上跳了下去。 直直地落到曼娘的身前,这一跳险些将曼娘吓死了。曼娘此时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寻找着出去的路,可突然从天而降一位全身黑衣的女子,她以为此人是来追杀她的刺客,都没来得急思考,便迅速转身朝着其他的方向跑去。 原地只留下一脸懵的华灵,她伸手将帷帽掀开,摸了摸自己的脸,在心理嘀咕,我有这么可怕吗。 随后她便朝着曼娘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任凭曼娘的速度再快,也抵不过有内力在身上的华灵。只是几个呼吸的间隙,华灵便追上了曼娘,她虽然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何一见到自己就跑,但是她还是表现出十分温和的样子,“我是来帮你们的,带我进去好不好?” 少女温柔的嗓音传入曼娘的耳中,她先是打量了华灵几眼,似乎是在验证她言语之中的真假。仔细观察之后,她发现华灵瞧起来确实不像是坏人,身上还给让一种可以依靠的感觉。她想到此时还在房中一个人面对多名刺客的常交,来不及多加思索,便带着华灵朝着房中跑去。 而此时的顾时晏站在黑瓦之上,将下面发生的一切尽数收入眼底,当看见华灵将曼娘吓到的时候,他忍不住轻笑出身,待到二人进入了房中,他面上的笑容也逐渐收敛。 “出来吧,还没看够吗?”顾时晏的语气犹如千年寒冰,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一些,可是这周围并没有人影,也不知他这话是对谁说的。 四周的空气突然有些凝固,有一道身影自夜色之中走了出来。来人一身影龙卫的铠甲,就连兵器都是影龙卫配备的血雨刀,刀身虽然被擦拭的一尘不染,可仍旧能感受到上面血腥的气息。 他一只手握住别在腰间的长刀,有些警惕地看向顾时晏,他虽然不能察觉到对方身上的内力,可有些人越是看起来普通,其修为就越是深不可测。他有些试探地开口:“敢问阁下是何人,来此又有什么目的?” 顾时晏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随后便轻笑道:“这些可不是你能过问的,另外,我不想让人看见我的脸,你最好注意些哦。”他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戏谑,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 可来人非但没有生气,语气之中还带着些恭敬:“我记下来,不知阁下可否允许我继续留在这里,实在是有任务在身,拖延不得。” 顾时晏倒是没有为难他的意思,只是从衣袖之中掏出了一枚面具,这面具是用木头雕刻的,所以有些沉闷。他原先不想带上面具,还是在华灵的劝说之下才勉强带上,这不就用上了吗。 见到顾时晏戴上了面具,那人便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顾时晏的身边站立,他特地站在了顾时晏一个身位之后,以示对强者的尊重。 那人打量了顾时晏几眼,见对方性情温和,只是有些冷淡,便试探着开口:“敢问阁下可是月尊,那夜出现在皇宫中的是否是您?”此人正是墨玉,那夜在皇宫之中被顾时晏弄晕的人里面就有他。 他的语气十分恭敬,没有半点冒犯的意思,可顾时晏并没有耐心向他解释这一切,只见顾时晏站在原地,没有半点动作,可周围的气压却低了下来。原先还站得稳稳当当的墨玉此刻却感受到了一股极大的压力,他整个身体被被一股强大的压力向下压。 他只能调动着自己的内力来抵抗这股力量,在坚持了半炷香之后,他的额头直冒冷汗,身体不住地颤抖,最后实在是无法抵抗这股力量,竟是直直地跪在了地上。就在这时他却发现那股内力进入了他的体内,在他的血液之中流淌,随后化为了滋养他内力的养分。 他有些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一眼顾时晏,在对方的内力进入到他体内之时,他已经做好了死亡的准备,可没想到对方居然是在帮他疏通筋脉,这次之后,他感受到了那道阻拦他许久的屏障开始松动,此时的他已经隐约地触摸到了逍遥境的门槛。 顾时晏忽视了他感激的目光,只是淡淡地说:“本想给你一个教训,不该过问的事情不要问,若是想知道便让你们主子自己来见我。既然你能在这道内力之下撑上许久,那我指点你一下也不算什么。” 墨玉在心中腹诽,他们那位陛下平日里不知道有多想这位月尊,可若是真让他与月尊相见,恐怕他会紧张地睡不着觉。此前墨玉一直以为帝王喜怒不形于色,可这些年他逐渐发现,一旦帝王遇见与这位月尊有关的事情,那他的理智便不复存在了。 当年帝王一意孤行在雪山之中找了几天几夜的身影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前几日帝王说自己见到了月尊,他还以为是帝王相思成疾,得了癔症,这样的想法他自然不敢在穆丛峬面前表现出分毫。可现在人就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他已经认定了这个事实。只是他心中仍旧存在疑问,当年为何会传出月尊生死的消息,数日前月尊夜闯皇宫又是为了何事,对方此次来京城又有什么目的。 他不敢将自己心中的想法问出来,眼前这位尊者显然不喜欢别人打探他的事情,先前那次已经是对方手下留情了。至于这些事情就交给陛下操心去吧,说不定他将今日遇见月尊的事情告诉陛下,对方的心情也会变好不少呢? 这对顾时晏来说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对于墨玉却如同再造之恩。他知道自己天赋不佳,此生能达到临海境九重天就已经是极限了,可顾时晏却让他重新看到了希望,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成为新的逍遥境尊者。 墨玉恭恭敬敬地朝顾时晏行了一个大礼,以示对对方再造之恩的感激,而顾时晏也站在原地,若无其事地受了这一礼。 就在墨玉准备起身的时候,远处的房间中却传出来极大的打斗声。 正文 第50章 墨玉迅速站起身, 准备进去帮忙,可当他看见顾时晏镇定自若的样子时,便停下了动作。随即他转念一想, 眼前之人就连精通隐匿之术的自己都能察觉到, 如何又会不知晓这屋中发生的事情呢,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了。 呸呸呸,我才不是什么太监呢, 墨玉反应过来,在心中骂道。 顾时晏只是双手侧立于身后,抬眼瞧着屋中的场景,随后询问身边的墨玉:“你此番前来是为了这个案子, 还是为了保护里面那个官员?” 墨玉心中一惊,他只觉得这位月尊对细节的把握和对局势的洞悉当真是可怕,甚至不若于陛下。他有些犹豫,按理说影龙卫的任务是不能告诉他人的,此事涉及到帝王的谋算更需要严格保密, 眼前之人的身份并不简单, 若只是一个尊者也就罢了, 可对方还是帝王的心上人。 墨玉在心中腹诽,若是眼前之人愿意,恐怕帝王会亲手将皇位让出来。只是思考了片刻之后,他心中便有了答案, 此前陪着帝王下江南的永昼和长夜特地嘱咐过他,若是帝王和月尊的意见有冲突, 那一定要按着月尊的想法来。 他当时对此还持怀疑态度,可现下已经是深信不疑了,“回尊者, 我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保护常大人的。” 这样的案子还用不上他们影龙卫,不过是小打小闹罢了。当穆丛峬得知这件案子由常交亲自出马的时候,便派了他来保护对方,任凭他有一颗七窍玲珑心也无法洞察帝王此举的用意,不过是一个区区三品的京城府尹,如何用得上帝王亲卫来保护他的安危呢。 虽然他心中不明白,可是他只能遵从帝王的旨意。顾时晏听到他的回答之后,面色依旧如平静的湖面一般,让人无法窥探他心中的想法,但是这位月尊看起来对此事并不惊讶。 他有些怀疑地想,难道月尊和陛下之间还心有灵犀不成,为何月尊对此事一点疑惑都没有。他鼓起勇气,试探地开口:“敢问尊者是如何猜到我此行是来保护常交大人的?” 顾时晏斜了他一眼,此人虽说比穆丛峬在江南时带在身边的两个人聪明一些,可还是有点蠢了。罢了,看在对方今夜回答了自己这么多问题的份上,顾时晏循循善诱地为他解释:“你口中的常大人今日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自然是为了查案子啊”,墨玉心中太过疑惑,为何月尊会问这样简单的问题,以至于他没有藏好自己的情绪,满脸都是疑惑。 “既然他是来查案的,那京中什么位置缺一个会查案的人呢?”顾时晏没有理会墨玉奇怪的表情,继续说道。 京中负责查案的地方,除了府尹便是三法司了,可是这三法司的官员都已经齐全,并不存在对方所说的空缺啊。 刑部尚书庞法是陛下的人,而御史台的韩修谨不属于任何党派,胜在他为人公正,瞧陛下的意思并没有动他的想法。如此一来便只剩下了这大理寺的俟成济,此人一直属于世家一派,此前淮王一案时,陛下前脚刚处置了一个韩国公,后脚为了安抚世家便让俟成济在这一案件之中占尽了风头,也算是安抚世家了。 如果这位月尊的猜测属实的话,那陛下便是动了要将他换掉的心思,若是陛下没有这个心思,他知道月尊有这个想法,也会起这样的心思的。 现在穆丛峬在墨玉心中的形象已经与那些烽火戏诸侯,只为博美人一笑的昏君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墨玉此刻已经明白了帝王派他前来的目的,他看向顾时晏的眼神又多了几分敬畏,原先只是对强者的尊重,可现在还多了几分忌惮。幸好这位尊者是友非敌,要不然可有的他们忙活了。 “你能出现的人前吗?”顾时晏无厘头地问了一句,他记得这些暗卫似乎都有极为严格的规矩,影龙的意思便是帝王的影子,是只能躲在暗处的存在,也不知为何每次都让他撞上了,算上眼前之人,他已经将影龙卫的三位统领都认识了个遍。 墨玉被他突然的询问弄得有些楞,他下意识地回答:“按理来说我们是不能出现在人前的。” 顾时晏眉头微蹙,撇了他一眼,“规矩真多。” 就在墨玉以为这位尊者有些动怒之时,对方却扔过来了一枚木制的面具,留下一句“戴上,跟上”,随后只见他脚尖一点,直直落在地上,朝着房中走去。 原地只留下墨玉一人看着手中的面具,这枚面具简直如同烫手山芋一般,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周围的环境没有一丝光亮,夜幕已经笼罩了这里,正如同他的前途,一片黑暗。他手中的面具看起来与月尊面上的那枚是一模一样的,他在感慨对方细心的同时,不由得担心起了自己未来的命运。 若是让那位小心眼的陛下知道他戴了月尊亲手给的面具,甚至这面具还跟月尊脸上的一模一样,恐怕第二日帝王就会寻个由头将他处死,可能都不用等到第二日。吃醋的老男人是这样的,哪怕是帝王也不能免俗。 思考片刻之后,墨玉还是选择戴上面具,跟随顾时晏的步伐。倒不是因为他不畏惧帝王了,只是他想到了一个绝妙的点子,说起来还是多亏了长夜告诉他的一件事,这才让他急中生智想到了这个点子。 长夜是个管不住嘴的,早就将他在江南之地经历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自己,甚至就连帝王的语气都模仿地惟妙惟肖。自古帝王最忌讳别人打探自己的行踪,可穆丛峬并没有这样的要求,他反而是要求影龙卫将调查的所有事情都记录留档,就连他自己的事情也不例外。 长夜当时特地强调了一番,说那位月尊不告而别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被盛怒之下的帝王责罚,可当他拿出月尊的手帕之后,他不仅性命无虞,甚至还得了帝王的赏赐。墨玉已经想好了,等到他回宫复命之时,便将这枚面具献给帝王,如此一来,必定能得帝王青眼。 顾时晏已经先一步打开了房门,那些没有内力的黑衣刺客如今已经全部倒在了地上,没有了气息。只是他们的身上并没有伤口,唯有脖颈处有一道紫色的痕迹,似是被人活活掐死的。 华灵的手段他清楚的很,她只喜欢那些能一击毙命,看起来英姿飒爽的招式,掐脖子这样的事情她做不出来,甚至还有些嫌弃。如此一来便只能是那为京城府尹亲自动的手了,顾时晏的目光之中带着一丝欣赏,倒是个行事果断的人。这种以一敌多的情况下,若是想着留活口,那反倒是有些愚蠢了,无异于玩火自焚。 墨玉进来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副场景,顾时晏站在门口,周身没有流露出半点内力,却给人一股强大的压迫感。而常交看到他进来之后,眼神变得更加警惕,就这样站在他们的面前,做出一副要战斗的姿态。 他害怕常交的举动会惹得面前的尊者不悦,于是他从衣袖中掏出一枚令牌,这令牌全身漆黑,只有中间用金粉刻上了字,一前一后恰好是“影龙”二字。他将手中的令牌抛给对方,常交仔细确认过令牌的真假之后,便将令牌还了回去。 虽说他已经确认了二人的身份,可他身上的警觉依旧没有消失。 另一边,墨玉看见跟在顾时晏身边的那名女子此刻正和一名老者扭打了起来,瞧二人的动作,看起来倒是你来我往,打得有来有回。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那名女子此时还是游刃有余的状态,可那老者的内力已经快要耗尽了。 墨玉二人没有刻意隐瞒自己的动作,这里的动静自然也吸引了正在打斗的两人,那名老者将情况有些不对,这女子的内力仿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更何况此时她的援军也来了,而自己还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思考片刻之后,他当机立断选择逃跑,可华灵早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在他逃跑的一瞬间就将人抓了回来。 原本华灵还在兴致勃勃地向顾时晏邀功,可下一秒她手上提着的老者却突然没了呼吸,吓得她连忙将人扔到了一边。 墨玉将二人亲密的互动尽收眼底,他心中突然生起一个不好的想法,这女子该不会是月尊的爱人吧?他被自己的想法震撼到了,若是这件事真如他设想的一般,当真是不知道帝王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总不至于为了月尊甘当妾室吧? 仔细想想,帝王当真有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墨玉此刻更加绝望了,他只能拼命地在心中祈祷,同时觉得一定要将这件事死死地埋在心底,绝对不能让帝王知晓。 “公子,这人不是我杀的,他……他是自己死的。”华灵的语气有些慌张,她到底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 顾时晏先是打趣道:“方才见你玩的挺欢的,一个淬体境的用得着这么久吗?” 华灵想要辩驳些什么,可是她被方才的场景吓到了,此刻已经面色苍白了。而一旁的墨玉听见华灵对顾时晏的称呼,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 而顾时晏则是走到老者的尸体旁,只见他手中伸向空中,随后便有一道淡色的内力进入到那具尸体里面。片刻之后,顾时晏将手收回,开口道:“和你没有关系,他是自己服毒的。” 正文 第51章 华灵在听见顾时晏的言语之中, 面上的苍白逐渐消散,不过片刻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我就说他的死与我无关吧,我已经能熟练地掌握自己的内力了。”华灵劫后余生, 语气之中还带着些许骄傲。 顾时晏点了点头, 算是认同她说的话。此前在云梁千尺之时, 华灵有一日心血来潮突然缠着姬若锡,非得让后者教她武功, 姬若锡被她缠地受不住了,便答应了下来。 只是姬若锡虽然平日里为人温和,可一旦涉及到武学方面的事情便会变得过于严苛了,就连顾时晏刚开始习武的时候都在他手里吃过不少苦头。华灵虽说在武学上有些许的天赋, 可与此同时她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她不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内力。 为此姬若锡给她量身定制了许多特别的训练,训练强度之高就连顾时晏都为之侧目。虽说华灵将这些训练都一一坚持下来了,可这也成为了她心中的阴影。方才她担心的也不少自己杀了人,只是担心自己回到云梁千尺之后还要经历这样的训练罢了。 她好歹也是出身于云梁千尺这样的名门大派, 虽说只是一个侍女, 但也没有到这种地步。 如此一来, 这房屋之中便只剩下了顾时晏四人,顾时晏带着面具,一言不发,华灵则是乖巧地站在他身后, 同样一言不法发。常交此时依旧充满警惕,而墨玉察觉到气氛有些尴尬, 想要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至于曼娘,华灵害怕战斗时会误伤到她,便将她留在了门外。 还未等到墨玉酝酿好自己的说辞, 常交就率先开口,他朝众人拱手行礼,道:“此番常某多谢各位的救命之恩。” 墨玉公事公办:“常大人客气,你我都是为陛下办事,互相照顾是应当的。”在明白帝王准备拉拢常交,并有意让他执掌大理寺之后,墨玉便顺带着替穆丛峬找点存在感,好让常交时刻感念帝王恩德。 常交心中怎么想的他无从得知,只是月尊这位侍女的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虽说她带着面纱,可墨玉却能察觉到心中的鄙夷。临海境强者对于周围变化的感知是非常强的,再加上华灵原本就没有想隐藏自己的情绪。 倒不是她心中对第一次见面的墨玉有什么意见,只是她最讨厌的便是这些毫无意义的客套话罢了。 “原本也没有什么救命之恩,那些人不是你的对手。”华灵撇了撇嘴,打断了二人的客套。 华灵说的都是实话,她进来的时候那些黑衣人已经被对方处理地差不多了,那老人是在她进来之后才出现的。虽说常交的身上没有半点内力,而那老人是淬体境,但华灵总有一股感激,就算自己不出手,常交也有手段对付对方。 虽说不一定能战胜对方,可自保却也是没问题的。所以华灵才说自己对他没有救命之恩。 而此时的顾时晏在打量了常交几眼后,在心中感叹道,倒是有点意思。常交察觉到一道转瞬即逝的目光似乎是在打量自己,可当他想循着对方的目光看过去的时候,却找不到那道目光了。 在场之人除了他之外便只剩三个人,他自然而然地将顾时晏列为了怀疑对象,眼前之人过于高深莫测,这种被一瞬间看穿的感觉让他有些害怕。他对顾时晏也多了一些忌惮,只是看起来对方并没有多管闲事的打算。 他走上前去,将手覆盖在那名老者的尸体上,随后猛地一下,将那名老者胸口的衣物撕开,露出对方有些嶙峋的身体,老人黝黑的皮肤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同时还散发出一股恶臭。 剩下的几人连忙捂住自己的口鼻,华灵更是觉得这样的画面太过恶心,径直地跑出了这间屋子。饶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墨玉此时也不禁皱眉,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斑点看起来实在是太瘆人了。 他还不忘关切地看了顾时晏一眼,发现对方并没有表现出异样的情绪,随后便催促地朝着常交说:“快将他的胸口盖上吧。” 常交这才将从尸身上撕下来的布料盖了回去,他将自己的手用帕子擦拭了一番,向二人解释道:“他服用的毒药名为化骨丹,现下他的身体只是长出一些红色的斑点,可十二个时辰之后,他的身体便会如同这丹药的名字一样,寸骨不留,化为一滩血水。” 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像是在思考什么:“只是这丹药,许久都未曾出现过了。” 墨玉听到他的话有些好奇,他此前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丹药,“常大人能否仔细说说?” “不知二位可曾听闻过江湖之中有一门名为紫霜佛瘴功法,昔日的魔尊修行的便是这功法。” 墨玉不动声色地撇了顾时晏一眼,心想,这可真是太熟悉了,你口中的魔尊就是败在了他的手中。反观顾时晏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他的心中也有些疑惑,这化骨丹此前他从未听过,就连云梁千尺的藏书阁之中都未曾记载,此事是否有些过于奇怪了。 “而这化骨丹与紫霜佛瘴的效果是一样的,都可以将死者的内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只是这种丹药可以用在普通人的身上。只要在丹成之时将自己的血滴进去即可,这丹药也多被世家大族用在死士身上。比之那些寻常的毒药,此丹不仅可以将尸体化作血水,还能将内力转移到自己身上,如此一来便成了那些权贵的首选。” “后来这丹药的炼制之法逐渐失传,从前朝开始便长久地不曾出现在世间了,二位大人不认识也实属正常。”常交仔细说道。 他的说辞二人都有些怀疑,按理来说这样的丹药他们不可能闻所未闻,皇宫与云梁千尺之中也不可能半点记载都没有,可是瞧他对这丹药十分了解的样子又不像是假的。 “既然大人说此药久久不曾出现在世间,那大人又是如何认出来的呢?”顾时晏清冷的嗓音响起,一旁的墨玉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这位尊者会开金口。 “我此前在一本古老的典籍上看见过,见这丹药实在特殊,便记在了心中。”常交的回答听起来倒是滴水不漏,至少二人面上都没有了怀疑之色。 至于他们心中是怎么想的,那常交就无从得知了。 顾时晏听完对方的回答之后没有说话,一时之间的气氛又变得尴尬起来。这次墨玉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那依照常大人的看法,此人会是谁派过来的呢?” 常交明白,这是帝王对自己能力的一次试探,可实际上墨玉根本就没有这个意思,穆丛峬只是让他保护常交,连原因都没有告诉他,哪里又会让他考验常交的能力呢? 其实穆丛峬选择常交的原因很简单,不过是他对查案之事有几分经验,同时与世家毫无关系罢了,是常交自己将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了些。 常交知道这是帝王对自己的考验,便一丝不苟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那认真的模样让二人看得都有些不解:“这些刺客应该是将蕊娘姑娘带走之人派来的,并且他们的目标只是我一个人,那幕后之人应该是怕我查出什么蛛丝马迹,这才想派人来灭口,甚至就连淬体境的武者都派出来了。” 许是他想要表现的心思太过强烈,以至于他将自己能看出这老者境界的事情说了出来。墨玉的眼神带上了一丝打量,此前他可从未听过这位常大人有内力在身啊,而顾时晏仍是面若冰霜,他此前就察觉到了这位常大人没有看起来那么简答,因此他对对方能看出老者境界的事情也没有太多的惊讶。 也不怪墨玉惊讶,武学分为四境三十六重天,每一道境界之间都有巨大的差距,更何况是武者与普通人之间,墨玉因此留了一个心眼,开始重视起这位此前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京城府尹。 常交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反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着:“我此前一直怀疑是有人觊觎蕊娘姑娘的容颜,这才派人将她掳走了。” “我问过那位夫人,她十分笃定地说蕊娘姑娘并未见过外人,我便否定了这个想法。可当我来到这个院子的时候,注意到上面有一层楼阁,夫人说蕊娘姑娘喜欢在上面眺望远方,说不定是有人因此瞧见了蕊娘姑娘的容颜,这才起了歹心。” 墨玉听完之后便在房中找到了一把梯子,朝阁楼的方向爬了上去,倒不是他急于表现自己,只是剩下的两个人都有些不妥。常交没有内力,且刚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战斗,若是上面有什么埋伏,他们恐怕连救助都来不及。 至于顾时晏,他怕是疯了才会试图让一位逍遥境尊者做这样的事情,且不说顾时晏有没有这个打算,会不会做这样的事情。若是让帝王知道他有这样的想法,怕是要心疼坏,将他剁碎了扔出去喂狗也不是不可能。 几番考量之下,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他还是决定走这一遭。他顺着梯子来到了常交口中的阁楼,沿着阁楼处的窗子朝外面看,不远处就是一片极为宽敞的空地,这也就验证了常交的想法有几分可能性。 他将四周都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遍,随后便顺着梯子回到了屋中。 正文 第52章 见到他沿着梯子下来, 常交连忙走到他的身边,扶了他一把,随后有些关切地问:“这阁楼中的情况如何, 若是在阁楼的窗边能否被外面的行人瞧见?” 墨玉原先以为他是来关心自己的, 心中虽然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可多少还是有点为之动容,却没想到他是为了询问阁楼之上的情况, 这才表现地这样殷勤。墨玉脸色一黑,心想这京城中早年间说这位常大人一心只有案件的传言果真不假。 他拂开常交伸过来的手,语气有些无奈地说:“正如大人所料,这楼阁的一方对着一大片空地, 夜间都能看得十分清楚,若是白天,想要看见蕊娘姑娘的容貌并不困难。” 自己的想法被印证之后,常交伸手握住自己长长的络腮胡,一只手在上面来回摩挲, 像是在思考什么。 墨玉见他长久不说话, 又看了一眼一旁默不作声的顾时晏, 若是他没有记错,长夜曾特意叮嘱过他,千万不要打扰月尊休息,说到这里的时候, 长夜的面色之上满是同情,还带着一些恐惧, 仿佛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这些打斗浪费了不少时间,如今已经是深夜了,他们这些暗卫时常日夜不分, 倒也没有什么,可这位月尊不一样。于是他有些小心地提议:“今日已经很晚了,不若我们先回去休息吧,剩下的明日再来?” 说罢,他的目光已经聚集到顾时晏身上了,他有些紧张,以至于手掌已经从原先的舒展变成了现在的握拳。这件事的决定权最终还是在顾时晏的手中,若是他不想,那自己无论怎么劝说都没有用,若是被帝王知晓恐怕还要怪罪于他。 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位月尊一定要同意他的提议,好在顾时晏没有让他失望,在听到顾时晏开口的那一刻,他握拳的双手就那样舒张开来,仔细看便会发现他的手掌上已经沾满了粘腻的汗珠。 “天色是不早了,那今日便就这样吧。”顾时晏语气淡淡,没有什么情绪,说完之后便朝着门口的方向离开,全然没有管身后的二人。 他恰好遇见朝里面探头的华灵,后者有些好奇地开口:“这里面发生了什么?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啊。” 华灵的声音依旧充满活力,似乎已经忘记了方才那一幕令人作呕的景象。顾时晏脚尖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只留下一句,“哪里也不去,该回去睡觉了。” 华灵一时之间有些失望,随后很快便安慰自己,按自家公子的性子,今日能陪自己出来走一遭已经实属不易了。若是平日里这个时辰,顾时晏早就入睡了。随后她便跟上顾时晏的步伐,一起朝着英国公府的方向前去。 二人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行踪,一来是顾时晏并没有感知到有人在跟踪他们,二来则是他并不认为穆丛峬的手下有这个胆子。若真有人不怕死,那他倒也不介意替穆丛峬好好管教一下他的手下。 墨玉本来还想问一下顾时晏明日何时来此地,这样他也好向帝王提前通风报信。只可惜想到这一点,追出来的时候,只能看见二人远处的背影。他自然是没有这个胆量追上去的,这位月尊此时还戴着面具,无非就是不想让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罢了。 就算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冒犯这位尊者的逆鳞啊。罢了,这些事情还是交给陛下去操心吧,思考片刻之后,他也朝着皇宫的方向前去,此地只留下了常交一人。 眼下他满脑子都是有关顾时晏的事情,以至于他忘记了自己原本的任务是保护常交。 常交跟在墨玉的身后,意犹未尽地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有关案情的事情,这就导致他在走路的时候都在思考案子,以至于没有看清前方的墙壁,直直地撞了上去。 他没有理会头上的伤,只是换了一个方向,继续若有所思地走着,等到他回到家中的时候,终于理清了这个案子的所有信息,整个人豁然开朗。一路上他太过专注,回到家才发现他将自己的官服落在了青楼。 在查清案子的欣喜面前,这样的小插曲属实算不了什么,上床之后倒头就睡,满心欢喜地期待着明日他大展身手的时候。 顾时晏也早早地回到了英国公府,为了不惊扰到院中的下人,他没有沐浴就入睡了。 同样的时间,有些人睡得十分安稳,可有些人却怎么都睡不着。 墨玉回到皇宫之中,他原先是准备等到帝王结束早朝之后再汇报今日的情况,可当他回到宫中的时候,却被伺候在帝王身边的长夜告知,陛下此刻还未入睡,而是去了逐月阁。 这样的事情近三年来时常在宫中上演,墨玉等人已经见怪不怪了。帝王每次去逐月阁的时候,身边都不许人跟着,不管是那些随侍的宫人,还是他们这些负责保护帝王安危的影卫都是如此。 在听到长夜的话之后,墨玉头也不回地朝着逐月阁的方向走了,一旁的长夜大惊失色,连忙伸手拉住他,他的语气之中满是不可置信,“你疯了?这种时候陛下最讨厌别人打扰他,上次你跟胡公公贸然上前,还是多亏了那夜月尊来了,陛下心情不错,这才让你们免了一顿责罚。今日你可没有这样好的运气,等到月尊出现来救你。” 墨玉拨开他的手,只留下一抹耐人寻味的笑容,便朝着逐月阁的方向前去了。原地只剩下一头雾水的长夜,他伸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感慨道:“难不成今日首领出任务遇见了月尊不成?”随后他摇了摇头,否认了自己的想法,“还是他疯了的可能性更大。” 逐月阁第三层的露台之上,帝王席地而坐,周围没有一道人影,显得这偌大的露台空旷无比。 与那日不同的是,今日的穆丛峬并未饮酒,四周也没有酒壶。他一直觉得那日就是因为自己饮酒过多,喝醉了,这才错过了与少年相见的机会。 此后他再来这逐月阁之中,都没有再饮酒了。 帝王身穿一身银白色的常服,墨黑色的长发用一枚玉簪挽起,腰间还挂上了一枚雕琢细致的龙凤玉佩,瞧起来是仔细打扮过一番的样子。 穆丛峬在这里没有了往日的讲究,虽说他平日里也不怎么在乎那些所谓的规矩和礼仪,可在这逐月阁之中,他的身心会更加放松一些。他就这样不在乎形象地坐在地上,半倚着身子,抬头看着天空之中高高悬起的明月。 这明月是如此地清冷,正如他心中的少年一般,可惜这月亮每个夜晚都会准时出现,用他那皎洁的光辉照亮大地之上的万物。原先他压抑着自己内心的情感,他只愿少年一生平安喜乐,这就足够了。 可当少年殒命于雷劫之下的消息传来,他第一次感到这样的无助,哪怕那夜少年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前,他也觉得这一切如同幻梦一般,是那样地不真切。 他逐渐发现了自己心中那些龌龊的心思,他要明月高悬唯独照他一人,不,他要将属于他的月亮藏起来。那些人的眼光看向他的月亮,都是对后者的亵渎。但是他不能这样做,他的少年就该随心所欲地活着,没有人有资格限制他,包括他自己。 帝王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打乱了,他冷声道:“谁让你来的?” 穆丛峬的声音有些不悦,而这声响自然是墨玉发出来的,他没有隐瞒自己的动静,以至于穆丛峬在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他。 墨玉单膝跪在地上,虽说他早就知道提起月尊便能打消帝王的怒火,可穆丛峬如今这副样子还是让他忍不住犯怵。他试探地说:“回陛下,是有关月尊的事情,您说过,若是有关月尊的事情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禀报。” 穆丛峬听到月尊二字,连忙坐直了身子,原先暗淡无光的眼神也变得明亮起来,虽说他看墨玉的样子,并不像是什么坏消息,可是他还是有些许紧张,右手两根细长的手指在衣角上来回摩擦。他的力道有些大,幸好帝王用的料子都是这世间最为上等的,要不然这衣服还要被他磨出个洞来。 见到帝王的表情有些急切,墨玉也不敢耽误,连忙说:“今日属下奉命保护常交大人,跟着他一起去了青楼,却在青楼中遇见了月尊。” 墨玉只顾着一股脑地将事情说出来,却忽视了其中的细节,这就导致穆丛峬听见的变成了顾时晏去了青楼。青楼之地在他眼中向来是那些寻花问柳之人去的地方,他不敢想顾时晏去哪里做什么。 他心中有些生气,可更多的是委屈,为什么对方去青楼那样的地方都不愿意来找他,他有哪里比不上青楼的女子吗?不就是他们会些伺候人的手段吗,若是阿衍喜欢,他也可以学的。 墨玉察觉到帝王周身的气息有些不对劲,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同时还不忘在心中腹诽,老男人就是容易吃醋。 “陛下,月尊大人来青楼似乎也是为了查案的。”墨玉连忙解释,生怕帝王再做出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来。 穆丛峬这才发现是自己误会了对方,心中的那股委屈早就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他就说阿衍那样清冷皎洁的人怎么会去青楼寻欢作乐呢。 正文 第53章 “怎么连这点事情都说不清楚, 再有下次,朕看你这影龙卫首领的位置也不用坐了。”穆丛峬嘴上这样说着,可墨玉按这些年跟在帝王身边的经验判断, 现在帝王并没有真正生气, 说这话大概是他方才误会了月尊, 缓解一下心中的悔意罢了。 墨玉嘴上应着,却在心中腹诽, 还不是您自己喜欢吃醋。 一段小插曲之后,墨玉将今夜在青楼中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了穆丛峬,唯独省略了顾时晏交给他面具的事情。 他原先还在想,若是帝王问起月尊为何会插手这个案子自己要如何回答, 可穆丛峬半点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全心全意都在顾时晏的身上。 “明日朕和你们一起去查这个案子。”穆丛峬说的云淡风轻,可墨玉却满脸愁容。 帝王出行不算小事,更何况今夜连常交这样在京城中算不上惹眼的人物都遭遇了刺杀,万一帝王的安危出了什么问题, 他万死难则其咎。 有月尊在, 帝王的安危倒算不上什么大问题,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他并不知道明日月尊还会不会来。 若是帝王明日跟在他们身后一起去了,可月尊却并不在这里,那届时帝王的怒火该由谁来平息呢? 他思考该如何劝说帝王, 犹豫着将顾时晏交给他那枚面具拿了出来,他站起身来, 走到帝王的面前,双手将面具献上。 穆丛峬接过他手中的面具,细长的手指在木制的面具上摩擦, 他将这面具翻转过来,来回打量。 却听见墨玉恭敬地开口:“这面具是月尊交给属下的,虽然属下不知月尊为何会涉入这案件,可他的面上依旧如同在江南一样戴着面具。若是您贸然前去,月尊不满是小,可若是他的踪迹再次消失……” 墨玉没有说完,而是言尽于此,帝王自然能懂得他没有说完的话之中蕴含的意思,他接受不了再一次失去少年。不就是再等一些时日吗,他有得是时间,三年都等了,又何必在意这区区几十日。 “他好端端地给你一副面具做什么?”穆丛峬冰冷的声音如同地狱锁魂的使者,墨玉意识到大事不好。 他强忍着头皮解释,试图缓解帝王的醋意:“月尊知道属下们负责保护您的安危,不能轻易出现在人前,这才给了属下一张面具。这面具是看在您的面子上才给属下的,若是寻常人,月尊定不会如此。” 穆丛峬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怪不得那些昏君都喜欢听信谗言呢,这样的话谁不喜欢听。墨玉的马屁成功拍到了穆丛峬的心坎上,以至于他顺利逃过一劫,甚至还得到了穆丛峬的赏赐。 “事情说完了就下去吧,自己去暗阁领赏。” 墨玉非常有眼色地退了下去,此地只留下了穆丛峬一人,他手中拿着墨玉给的那张面具,一会儿看一下面具,一会儿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明月。他的手指在面具之上温柔地拂过,眼神之中温柔地仿佛能浸出水来,帝王有些低哑的声音在这安静的夜晚显得格外突出,“阿衍,你的心中会有我的位置吗?” 而离开之后的墨玉则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喜悦,长夜的那句话果然没有说错,只要提起月尊,那帝王便会变成另一幅模样。 没有人知道这宫中发生的小插曲,夜色流转,日夜开始交替,清晨的曦光洒在大地上。 常交今日早朝告了个假,他这样的小人物就算不去也不会有什么人能注意到。此次告假为了处理这案子是其一,其二便是他昨夜将自己的官服忘在了青楼,他为人清贫,这有这一件官服合身。 与其穿一件不合适的官服被御史台那些尖酸刻薄的小老头指责君前失仪,倒不如告假安安心心地处理这个案子。 他用过早膳之后,换了一身衣服,便着急忙慌地朝着衙门的方向前去。虽说他今日早朝告假了,可衙门中每日例行的点卯还是有继续的。 更何况,这案子接下来的部分还需要那些衙役的帮忙。 他踩着清晨还没有完全消散的露水,一路紧赶慢赶地来到了衙门。点卯之后,他便借着众人齐聚的工夫,将昨夜的案子中蕴含的一些细节告诉了他们,随后便按着自己的猜测,吩咐他们去循着与案情有关的线索。 一时之间整个衙门的衙役都倾巢而出,这衙门许久都未曾这般热闹过了。常交平日里对待下属十分不错,如今这些人办起事情来自然也是十分卖力。街道上突然多了许多穿着衙役衣服的人,弄得百姓之间有些惴惴不安。 有几名衙役来到了昨夜的青楼之中,待到他们进去之后,有一道身影消失在了暗处,可此人并不知道,他的踪迹早就暴露在了别人的眼中。 其实这些衙役来这里并不是为了查所谓的案件,只不过是常交吩咐他们来拿回他落在这里的官服罢了。他们虽然心中一头雾水,可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这个任务还算不上奇怪,更奇怪的是常交特地嘱咐他们在这青楼里多待一些时辰。 更加诡异的是,常交给每一队人马的任务都不一样,就连他们都不知道彼此的任务分别是什么。他们虽然心中不明白,可仍旧跟着常交的话做了,若是人人都能看懂府尹在想什么,那府尹这个位置岂不是是个人都能坐? 那道身影悄悄咪咪地从小巷之中穿过,此人倒是极为警觉,不仅走的是那些远离人烟的小路,还会时不时地回过身看看有没有人跟在自己身后。 直到来到一处开在隐匿处的小门旁边,他再次警惕地看向四周,没有察觉到异样的气息之后,这才将手握成拳头,放在木门上敲了几下,像是一种诡异的暗号。 随后这木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他顺势走了进去。而那位一直跟在他身后的人,这才走了出来,他沿着这府墙的四周寻找,最终找到了那象征着这府邸主人身份的牌匾。 此人正是墨玉,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看好戏的笑容,随后他的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原先消失在那里的墨玉,随后便出现在了衙门之中,他这才出门特地戴上了一张面具,这样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了。 因着衙门之中的衙役都被常交派了出去,所以此刻的衙门里只剩下了常交和墨玉二人。 常交原先坐在上座,手中拿着一支毛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瞧见墨玉的到来,他连忙站起身迎了上去,“大人辛苦了,可曾找到藏在暗处的人?” 墨玉已经习惯了常交关心他只是为了了解案情这件事,“自然,大人不妨猜猜看这人最后去了哪位大人的府邸?” 常交一早便猜到,那幕后之人既然昨夜派人刺杀他,那必定也会派人暗中观察着这个案子,所以他才会将那些衙役高调地派出去,尤其是青楼的那几名衙役,他甚至嘱咐他们在里面多待几个时辰。 他又请了墨玉出手,让这位天子近卫的统领负责找出躲在暗处的探子,这已经算得是上大材小用了。可墨玉非但没生气,反而还极为欢喜地接下了这个任务,无他,当作放松罢了。 至于为什么常交丝毫都不担心对方会继续派人刺杀自己,这世间有内力的人十分稀少,更多的是训练有素的刺客。那夜前来刺杀他的人,只有一人身具内力,修为不仅只有淬体境,更是已经年迈。 这样的人在那些世家大族之中都算得上是定海神针一般的存在了,轻易不会被派出来,大抵是因为幕后之人十分重视这件事,这才将老者派了出来。可出来了却没有活着回去,对方必定十分忌惮,应当也会心疼不已,这才没有了后续的杀手。 至于墨玉让他猜测,他心中并没有什么答案,只能试探地问道:“莫非是这礼部尚书高岩大人的府邸?”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墨玉爽朗的笑声在空旷的衙门里回响。 他揽住常交的肩膀,将头凑近到对方的耳边,“常大人还真是料事如神,居然连这一点都提前猜到了。” 常交此时也有些疑惑,连忙从墨玉的身边挣脱开来,朝后面走了几步,摆了摆手,语气有些颤颤巍巍地,“这,我只是随意猜测,哪里能想到这事情真的是这样。” 常交在心中想到,天地良心啊,实在是这礼部尚书高岩高大人家的公子实在是太荒唐了,不仅男女不忌,甚至还曾有过多次传言,说他曾一夜和多名女子…… 京中的纨绔子弟不少,可荒唐成他这个样子的,当真是绝无仅有。这样的名声在京中也算得上是独树一帜,所以常交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他。再细想一下,高家在京城之中虽然算不上顶尖的世家,可其家族的历史依旧悠久,能拿出来淬体境的强者也并不奇怪。 虽说高成行事过于荒唐,可总归是没有闹出人命来,无非就是名声有些不好听罢了。高岩掌管礼部,可他却教子无方,为此没少遭御史台弹劾,可高成是他老来得子,也就只有这一个儿子。平日里连打骂都舍不得,更别提管教了,甚至高成惹了什么事情,高岩都会出手摆平。 这就导致高成愈发不成样子了,常交此前只是猜测,他并不觉得高成这样懦弱的性子能做出强抢民女的事情来。 正文 第54章 常交百口莫辩, 他真的只是随意猜测,可谁曾想这一猜就猜中了呢?面对墨玉有些打量的目光,常交将头别开, 躲避对方的目光。 墨玉见他有些恼了, 便没有继续下去, 而是拉住他的手寻了一处椅子坐下,他的声音有些严肃:“既然如今我们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做的, 那接下来你准备做些什么?” 见墨玉语气严肃,常交也认真起来,他对待案件向来是一丝不苟,只见他双手握在一起, 目光深沉,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他将双手拿开,放到墨玉的肩膀上,期间还摇晃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办案最重要的就是讲证据, 如今虽然我们知道了这幕后之人可能是礼部尚书高岩, 可这一切都只是你一人所见, 仅仅如此是不足以将这个案子定下来的。” 墨玉被他略带歉意的语气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案子与他并无关系,能不能办成他都不会怎么样,怎么听这位常大人的意思, 还有些对不起自己呢?下一秒,墨玉就深刻地明白了什么叫“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如今这个案子最关键的一点, 也是最急切的一点便是找到那位消失了的蕊娘姑娘。只要能找到蕊娘姑娘,那么这个案子便有了定断。” 常交将手从高空中猛地甩了下来,瞧他意气风发的样子, 仿佛是这个案子已经尘埃落定了。 墨玉大概猜到了常交的愧疚从何处而来了,他乘着常交不注意,转身就要离开,可常交哪里会给他这个机会。只见常交伸出黝黑的孔武有力的·手臂,将准备离开的墨玉留在了原地。 墨玉不想回头看他,可常交并没有打算这样轻易地放过他,只听见常交的语气之中带着些许恭敬与膜拜:“大人既然能成为天子近卫,想必一定是能力超群之人。下官仰慕大人的能力已久,想必只是寻找一个姑娘这样的小事对于大人来说,费不了多少功夫,若是这个案子能顺利解决,那届时陛下龙颜大悦……” 常交没有将话说完,可他后面的意思墨玉自然明白。他心中有些不屑,若是想讨陛下欢心,那他随便从月尊那里弄一些东西来就可以了,何必劳神费力去在这偌大的京城之中找一个姑娘呢? 对了,说起月尊,虽说不知道对方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小案子上心,可若是这案子成功破了,月尊因此对陛下心生好感,那他们这些手下也能跟着过一段时间的好日子不是吗?可若是这案子突然破了,月尊不肯在京城之中露面又该怎么办?墨玉有些犹豫,而这时却有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 “今日我们去哪里查案呀?女子的声音之中充满兴奋与期待,墨玉顺着这道声音看了过去,他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这女子好像便是昨夜跟在那位月尊身边的。 只见女子今日穿的是一件淡青色的衣裳,面上用一道纯白的面纱围了起来,至于头发则是用一根木簪挽了起来,与昨夜的那身黑衣简直判若两人。 墨玉的目光仅仅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间,随后便朝着她来的方向看了过去,可并没有看到那个期待的身影。华灵知道他在看什么,女子有些骄傲地说:“别看了,今日我家公子没来,他可没时间天天陪你们玩这样的小游戏。” 华灵说这话一点也不心虚,可实际情况是今日顾时晏还没有睡醒,她是万万不敢打扰顾时晏睡觉的,可是她有无比期待这个案子后续的发展。于是她给府中的小人留了几句话,这样一来顾时晏醒来以后就能知道她去干嘛了。 待到一切准备就绪之后,她便一个人来了这处衙门。她现在在京城之中也算得上是轻车熟路了,只一下便找到了这处衙门。一路走来,她看见许多身穿衙役服饰的官兵行色匆匆地奔走在大街上,她还以为是自己今日来迟了,脚下的步伐都加快了许多。 好在她来到衙门的时候见到了墨玉和常交,这才没有白来一趟。 墨玉听到华灵的话,有些失望,可转念一想,这样的小案子在月尊眼里应当不算什么,对方不感兴趣也正常。可眼前的女子是月尊身边的侍女,昨夜瞧她与月尊的关系倒是十分亲近,若是可以与她打好关系,那月尊便会轻松许多了。 这个想法一出,墨玉在心中感慨自己简直是可以做状元郎的料子,以至于他看向华灵的目光都是炙热的,好在有一层面具遮掩,这才没有让华灵直接面对这样的目光。 “今日我们去找人,不知道姑娘可有兴趣?”墨玉的语气都殷勤了许多,而一旁的常交将这一切默默地记在了心里。他虽然不知道眼前的女子是何等身份,可这位男子在影龙卫之中的职位必定不低,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这帝王身边伺候的人更是如此,而这样的人却对一个小姑娘毕恭毕敬,那这姑娘必定不能得罪。 还没等到华灵回答,常交就极为有眼色地递上了一杯茶,十分贴心地说:“姑娘一路奔波,不妨先坐下来喝一杯茶,休息休息。” 墨玉白了他一眼,这年头怎么是个人都要与他抢功劳。可他仔细一想,昨夜似乎并没有吐露那名月尊的身份,这京中除了他们,别人应当也不知道月尊与陛下之间的事情。这样一想,他便放下心来,于是他顺着常交的话说:“是啊,姑娘先坐下休息一下,我们再讨论案件也不迟。” 华灵虽然有些急切地想查清这个案子,可她一路走来,虽然谈不上累,可确实有些渴了,于是她便顺着二人的意思,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她接过常交递过来的茶杯,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倒是颇有些江湖中女侠的豪迈。 她将手中的茶杯猛地拍到桌子上,那动静将一旁的墨玉和常交都吓得不轻,好在这茶杯的材质比较坚硬,这才没有散落一地。华灵的语气有些急切:“茶已经喝了,二位不妨说说今日去哪里查这个案子吧?” 墨玉感叹道华灵的到来让他有了帮手,不至于一个人孤身行动,可他又有些担心,若是这找人的事情太过枯燥无聊将人吓走了怎么办? 常交没有这个顾虑,他见华灵一脸期待的样子,便开口道:“今日我们要在京城中寻找消失了的蕊娘小姐,若是能找到,这案子便可以直接结束了。” 华灵一听这话更加兴奋了,在顾时晏的耳濡目染之下她也对话本有了不少兴趣,最喜爱的便是那些探案的话本。如今可以亲身处理这个案件,她还是有些激动的。 还没得到常交说完,她便有些激动地拉着墨玉走了出去,想要尽快侦破这个案子。 可事实却给了她沉重的一击,任凭她与墨玉怎么寻找,都找不到有关那位蕊娘姑娘的踪迹。此时已经过了午时,二人的额头上都挂着些许汗珠,华灵更是垂头丧气,没了刚开始时的那般激动。 “我们连礼部尚书府就仔仔细细地查了两次,怎么还是找不到蕊娘姑娘的踪迹呢?”华灵抱怨地说。 墨玉也有些疑惑,这礼部尚书府已经被他们翻了一个底朝天了,他也探查过,府中并没有暗道之类的东西。“若是京中没有,那可能是被他们送到了京边的庄子上,只是这些庄子太多不说,其中可能还有一些是权贵的……”墨玉的语气有些犹豫,这样的工程量太大,单靠他与华灵两个人是做不到的。 华灵像是想到什么,面色一喜,她双手叉腰,语气骄傲:“本姑娘会一门功法,可以找到蕊娘姑娘的踪迹,只需要她贴身的手帕就可以了。” “那你方才为何不说?”出乎华灵意料的,墨玉非但没有夸她,反而还有些抱怨。 华灵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一抹心虚:“我这不是想体会一下查案的感觉吗?”其实是她忘记了这门功法,当年顾时晏修习的时候,她非要缠着对方教她,学会以后因为没有机会用到这门功法,久而久之她便忘记了,若不是墨玉的话,她怕是也想不起来。 有了这门功法,这案子便变得简单起来,二人随即便来到青楼之中,向曼娘要了一条蕊娘常常带在身边的手帕。这手帕是淡粉色的,上面还绣了不少姑娘家喜欢的花朵。 曼娘虽然有些不解他们要蕊娘的手帕做什么,可华灵那夜救了他们,二人又是为了查案而来,只是略微地思考了一下,便将手帕交给了华灵。 华灵道了一声谢之后便离开了这里,她寻了一处没有人的地方,将自己的内力注入到手帕之中,只见她嘴角一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口诀。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华灵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随后她手中的手帕变成了一条白色的细线,朝着远方飞速穿了过去。 “快跟上。”见墨玉楞在原地华灵连忙出声提醒。 至于这线为何是白色的,用华灵的话来说就是不想惊扰到百姓,可实际上还是因为她的修为不够。这样的说辞不过是因为她不想被墨玉嘲笑罢了。 这功法既然能在云梁千尺成为秘术,自然不会这样轻易被别人看见,唯独功法的使用者和被其允许的人才能看到,若是换顾时晏来施展,这线便是更加显眼的深红色了。 正文 第55章 也不知是不是华灵和墨玉心中都念叨着顾时晏, 他们居然真的看见了对方。 事情还要从二人追着细线说起,二人一路跟着这白色的线条来到了京郊的一处山下,这山在京中算是小有名气了, 那些权贵喜欢来这里踏青或是打猎。此山名为曲辽, 山上多枫树, 若是到了秋天,那景色叫一个绝。 若今还只是初春, 这山上的枫叶还没有红透,二人就这样一边欣赏山中的景色,一边跟这细线的指引。突然前面的墨玉停下脚步,后面跟着的华灵直直地撞到了他的背上, 华灵有些吃痛,抱怨道:“好端端地你停下来干什么?” 墨玉伸出手指了指前方的一处小山峰,“你瞧,那位是不是月尊?” 华灵刚想否认,她可不认为顾时晏会突然出门来这种地方, 可当她顺着墨玉指的方向看去, 那人还真像极了顾时晏, 她的语气也有些不可置信:“这好像真的是公子。” 而此时的顾时晏正不知道在和谁聊些什么,他是背对着二人的,可仅仅是一道背影便足以让二人认出他。 顾时晏似乎察觉到了二人的到来,不知道他对身边的男子说了什么, 下一秒那名男子的身影便消失了。 华灵和墨玉也朝着顾时晏所在的方向快步前进,二人来到山坡之上便注意到这里有一座小院子, 院子不大,与这曲辽山四周那些占地甚广的山庄更是无法比拟。 “既然来了就进去吧,你们要找的人就在里面。”还未等到二人说话, 顾时晏便率先开口。 墨玉有些感慨这位月尊简直神出鬼没,又有些料事如神。华灵心中倒是有不少疑惑,可看顾时晏的样子怕是不想说,再加上旁边还有墨玉这个外人,她便没有询问,而是跟在墨玉的身后一起走到了院子里。 院中似乎没有人的踪迹,墨玉来到小木屋前面,敲了敲门,可里面却没有人回应。等了片刻之后,他将门推开,走了进去。 屋中的摆设都有些新,看起来像是不久才换过的。墨玉继续向里面走着,他在床边看到了一具尸体。那是一名女子的尸体,看样子已经死了有一些时日了,尸体的身上已经没有了血色,这女子的容颜看起来倒是极佳,哪怕如今没了颜色,可依旧能看出生前大约是一名美人。 墨玉走到着女子的面前,发现她手中死死地攥着一枚玉佩,玉佩上刻着山峰,这样的纹饰在京中也并不常见。传承下来的世家大族基本上都有自己喜欢的纹饰,正如顾家的卷云纹和山水纹,而这样的山峰纹样似乎是高家喜欢用的,而这玉佩上面的成字也印证了墨玉的想法。 有了这玉佩便可以证明这案子与高成有关了,毕竟玉佩是一名男子的贴身之物,不会轻易被人得到。可如今这蕊娘姑娘已经死了,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将玉佩藏到了衣袖中,便走了出去,此前他担心这屋中可能会有危险,便让华灵等在了门外。 见他出来,华灵第一时间走了上来,“里面的情况怎么样?” “里面只有蕊娘姑娘的尸体。”墨玉言简意赅,他的目光看向等在外面的顾时晏,他的直觉告诉他月尊肯定知道一些什么,可他不敢问。 华灵听到这话眼底流露出一股悲伤,她走了进去,将那名姑娘的尸体抱了出来,随后寻了一处地方安葬。 按理说这具尸体在衙门查案的时候还要用到,可华灵不忍心蕊娘在死后连尸体都不得安息。而让人有些奇怪的是,墨玉就这样看着,甚至帮她一起安葬,没有说半句劝阻的话。 墨玉并不在乎这个案子,索性他手上已经有了玉佩,不需要这蕊娘的尸体来做些什么了。 二人将蕊娘安葬好之后,便来到顾时晏的身边,墨玉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顾时晏看穿了他的动作,开口道:“你想知道什么叫上那位府尹一起去礼部尚书府问不就可以了吗?他那么疼爱自己的儿子,见事情败露,只要能保住他儿子的命,他什么都愿意说。” 墨玉知道这是月尊给自己的提醒,道了一声谢之后便转身离开,这里只留下了顾时晏和华灵两个人。 见墨玉离开了,华灵也就没了顾虑,“公子,你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可顾时晏显然不想让她知道,只是敷衍道:“来见一个老朋友。” 华灵心中仍旧觉得有些奇怪,按顾时晏的性子是不会管这些琐事的,怎么今日突然提点了墨玉几句。顾时晏原本是懒得管这样的事情,可是今日他在方才那人的口中得知这件事还有他父亲的参与,既然如此那他便快些解决这个案子。 而另一边墨玉在得到顾时晏的提示之后,连忙来到衙门拉上常交一起去了礼部尚书府。那门房见到常交和他身边穿着暗卫服饰的墨玉,没有阻拦,反而是恭敬地将二人请了进去。 一旁的花厅中,礼部尚书高岩已经在这里等了许久了,在那名探子着急忙慌地回来禀告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了如今的局面。他与常交数年前交过几次手,非常清楚对方的手段,于是便将家族中修为最高的老者派了出去,可对方却没能活着回来。 他此前还不知道是为什么,可今日看到跟着常交一起来的墨玉他便什么都明白了,原来是帝王按捺不住终于准备对自己动手了。 “两位大人坐吧,这茶是上好的碧螺春。”高岩客套道。 二人顺着他的意思坐下,常交率先开口:“这茶就不必喝了,最近京中有一件案子闹得沸沸扬扬,不知道高大人可曾听说过?” 高岩长叹了一口气,满脸愁容:“两位大人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所求不过是能留犬子一条性命。” “那高大人便将这案子的经过说与我们听吧,至于令公子的命,我可以保证,不会伤及他的性命。”二人相视一眼,墨玉开口道。他自然是对保住高成性命这件事信心十足,毕竟这个主意可是月尊出的,陛下说什么都会同意的。 我是近几日才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与青楼中的花魁有所来往,原先二人只是互传书信,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可几日之前那花魁竟是偷偷跑了出来,非要与犬子谈情说爱。 我那个儿子有些懦弱,一听到对方为了他逃了出来便感动地不成样子,便将那女子收留了下来。那女子虽然身为花魁,可内心却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爱情,可成儿时常穿梭于烟柳花色之地,就连我这个做父亲的话都不听,又岂是她一个女子可以左右的。 二人便因为这件事发生了争执,成儿一怒之下将人打伤了,我担心会出什么事情,便让人将她送到了曲辽山的庄子上。 “这便是我知道的一切了,成儿他平日里是有些荒唐,可是他绝不会做出伤人性命的事情来,”随着最后一句话说完,高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 此时的他当真有些百口莫辩,不知道是中了谁人的算计,可这件事当真与高成没有多大的关系。 墨玉和常交听完以后面色都有些不解,这件事听起来倒是有几分真,而且看着高岩声泪俱下的样子也不像是假的。 气氛就这样沉默了许久,最后还是墨玉先开口:“高大人是个明白人,不管这件事是不是令公子做的,可蕊娘姑娘终究是死在了你们为她准备的庄子里。” 高岩一时之间有些错愕,他突然站起身,大声问道:“什么?她怎么会死?我从未想过要害她的性命啊。” 说完之后他重重地摔在了椅子上,此时的他已经不抱有希望了,只是苦苦哀求:“这件事与成儿当真没有关系,一切都是我做的,都是我。” 哪怕常交办了这么多年的案子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他此刻也有些错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最后还是墨玉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高大人不妨借着这个机会提出告老还乡,就说自己教子无方,无德忝居高位,想必陛下定会准允。” 高岩知道眼前之人是代表那九重宫阙的帝王而来,他试探着开口:“那我儿?” “此前我已经答应过大人,会保全他的性命,除此之外我也不能再保证什么。大人不妨仔细想想,陛下眼中向来容不了沙子,这样的结果已经算是最好的了。”墨玉苦口婆心地劝说。 高岩为官数十载,自然清楚墨玉说的都是实话,当今这位帝王的手段他也有所耳闻,若是他今日不按墨玉说的话做,那来日等到帝王亲自动手,便再也由不得他有任何意见了。 随后二人与高岩谈论了一番,拿着高岩亲手写下的认罪书便离开了。 墨玉对着身边的常交问道:“你说这蕊娘姑娘真是自己跑出来的吗?” 只见后者点了点头,此前他在查看蕊娘房间的时候便起了疑心,周围的窗户和房门都没有被破坏的痕迹,那些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蕊娘掳走。 而另一边,顾时晏在华灵的死缠烂打之下还是耐着性子将他知道的情况都告诉了对方。 “公子,这蕊娘姑娘当真是自己逃出来的吗?”华灵有些疑惑地问。 “自然。” “可她为何要突然跑出来呢?”华灵有些不解,那青楼中的妈妈似乎对蕊娘很好。 “不过是以为自己寻了一个如意郎君,可最后却是所托非人罢了。”顾时晏的语气也带上了一丝惋惜。 巧妙的是,这四人都选择了对曼娘隐瞒事情的真相。 用顾时晏的话说就是:“死者已逝,何必让生者知道这些,不过是徒添烦恼罢了。” 正文 第56章 次日清晨, 太阳还半隐于云层之后,只有几分熹微的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宫中的青石台阶上还带着晨露的潮湿。地面之上, 一位位身穿厚重官服的官员手持象笏, 步履整齐地走进了太极殿。 御座之上的帝王一身黑金色的帝王朝服, 数条金龙栩栩如生地盘旋在其上,穆丛峬的头上戴着厚重的帝王冠冕, 额前的十二旒时不时发出碰撞的声响,它们将帝王的面色遮掩了起来,让人察觉不到帝王的表情,当然也无人敢直视帝王。 一旁的胡先公公见御阶下的大臣都行完了礼, 他挥了挥手中的浮尘,尖细的声音响起:“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底下的大臣皆是面面相觑,他们还不知道今日帝王的心情如何,谁都不想做这个出头鸟。 就在众人互相推诿之际, 在队列的后方有一人走了出来, 这金碧辉煌的太极殿中响起一道雄厚的声音:“启禀陛下, 臣有事要奏。” 这好不容易走出来了一人,其余人的目光都聚集到他的身上,可无一例外,他们的面上都带着一丝疑惑, 过了许久才想起来此人是谁。实在是平日里常交的存在感太低了,反应过来此人是谁之后, 众人都疑惑地看着他,怎么平日里从未说过话的人今日也走出来了。 而有些人则是抱着看好戏的心态注视着这一切,御座之上的帝王语气之中没有半分情绪, 让人拿捏不住他的喜怒哀乐,“爱卿有何事就说吧。” 常交心中也是有些紧张的,这到底是他第一次向这位帝王进言,可随着穆丛峬的声音传来下来,他很快便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回陛下,臣要参礼部尚书高岩,教子无方,任凭其子残害无辜百姓。”说罢,常交从衣袖中取出了那日高岩亲手写的认罪书,御阶上的胡先连忙走了下来,接过他手中的认罪书,仔细检查了一番之后才呈给帝王。 帝王接了过来,放在手中翻看着,这偌大的宫殿又陷入了沉默,可众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那些不清楚局势的人还在思考为何常交会突然参高岩一笔,而有些人早就猜到了这常交不过是帝王的一枚棋子罢了,这是帝王按耐不住要对世家动手了。 “高爱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穆丛峬终于开口,他似乎有些无聊,两根细长的手指在这认罪书上来回摩挲,可他的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情绪。 下面的众人不清楚帝王的态度,高岩更是如此,但是他想到墨玉二人的承诺,面对帝王的询问,他跪在地上,高声道:“臣自知教子无方,有负皇恩,遂自请辞官回乡颐养天年,望陛下恩准。” “爱卿这些年也算得上是劳苦功高,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朕就不阻拦了,至于你儿子犯下的罪行,那便流放到西北之地吧。”穆丛峬的语气轻描淡写,而下首的高岩听完以后险些晕了过去,他稳住身形,在心中安慰自己,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臣谢陛下恩典,吾皇万岁万万岁。”这位叱咤官场数十载的老人终于迎来了属于他的结局,他有些消瘦的身影显得落寞非常。 他褪下这身陪伴了他许久的官服,一个人行走在走过了无数次的上朝路上,这宫中的场景是这样的熟悉,可从此以后这些都与他没有半分关系了。 一个礼部尚书的离开在京中算不上什么大事,众人在意的也只是下一个坐上这个位置的会是谁。 朝堂上各派的官员为此争论不休,可最终谁也不能说服谁,他们自然不愿意将六部这样一个重要的位置让给别的派系。众人心中清楚,任凭他们怎么争吵,这件事最终的决定权还在御座上的帝王身上,眼下帝王还未发话,他们的争论也就没有任何意义。 “要吵出去吵,看你们这样子半天也得不出一个结果。”帝王冰冷的声音响起。 众人这才停止的争吵,他们有些感到意外,原先他们以为帝王会直接决定这个位置的人选,可眼下看对方似乎并没有这个意思。 穆丛峬看着站在一众官员前列的顾承,朝胡先一个眼神示意,后者便拿出了一道早就准备好的圣旨。 众人见状连忙跪了下来,胡先这才将圣旨打开,用尖细的声音念出上面的内容。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有英国公长子顾时晏秉资睿哲,赋性温良,特册为英国公世子,准其承袭爵位。” 虽说这道旨意只有寥寥数句,可上面的每一句话都值得细细品味。顾承倒是没想到帝王给了他这么大的惊喜,以往的世子册封不过是在府中宣旨罢了,可今日这道圣旨居然是在这太极殿中当着百官的面宣读的,这已然算得上是天大的荣宠了。 “臣谢陛下恩典。”顾承从胡先的手中接过这道圣旨,向穆丛峬谢了恩。 可那些世家一派的官员却坐不住了,损失了高岩一个礼部尚书事小,可若是让这位一直保持中立的英国公投靠了皇帝,那他们就有些腹背受敌了。都是千年的狐狸成了精,他们又怎么会允许这样的局面发生。 “我记得顾大人似乎只有一女,当年刚出生便死了,就是不知这所谓的长子从何而来呢?是不忍心爵位旁落从哪里收养的野孩子吗?”说话之人与顾承年纪相当,此人名为范文栋,承袭的是鲁国公的爵位。 与顾承不同的是,他是根深蒂固的世家派,同为国公,他自然不会畏惧顾承什么。短短的一句话就让顾承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若是他承认这个孩子是自己的,那数年前的欺君之罪便足以让顾承死无葬身之地,若是他不认,那这孩子便会沦为京中的笑柄。 “这孩子便是当年那个婴儿,只可是被恶毒的接生姥姥替换了,这才让我们误以为是一名死婴。如今这孩子找回来了,想必范大人也会替我高兴吧?”顾承一早就想好了借口,他的语气之中满是对接生姥姥的深恶痛绝。 顾承继续他的表演,还不忘擦了擦他眼角若有若无的眼泪:“只是苦了这孩子在乡下养了许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找了回来,自然是要将一切都给他了。” 范文栋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见上首的帝王没有任何表示,他就猜到了帝王早就知道了这件事,并且还无意追究。 他似是想到什么,既然帝王这里走不通,那边从顾承这里入手,瓦解二人的合作,他装作惊讶地说:“我怎么记得当年那孩子被国师说是天生凤命,不妨顾大人就顺从这个预言的意思,将他嫁进宫中为后,这样可不比一个爵位来得尊贵?” 他深知顾承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同意将孩子嫁进皇宫的,这话已经算得上是羞辱了,世间哪里有男子嫁人的荒唐事,顾承的脸色已经黑了。他正准备反驳,可上首却传来帝王似笑非笑的声音:“哦?朕怎么不知道皇后的人选已经能由范爱卿做主了,若是朕想立后还要问过范爱卿的意思吗?” 范文栋的面色苍白,他只顾着恶心顾承了,在不经意间触犯到了帝王的逆鳞。他连忙跪在地上,“臣不敢,臣只是一时失言,还望陛下恕罪。” “朕瞧范爱卿年纪大了,一时之间竟有些胡言乱语,那便好好在家修养几个月吧。” 这下好了,范文栋非但没有让二人生出嫌隙,还把自己给折了进去。 随着御座之上的帝王起身离开,这场喧闹的朝会也宣告结束。 众人零零散散地走出太极殿,时不时还能看到几名官员组成的小党派。今日顾承可谓是出尽了风头,平日里就有许多人争着要巴结他,今日便是个难得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错过。 “恭喜顾大人了,令郎年纪轻轻就被册封为世子,未来前途不可限量啊。” “是啊,顾大人真是好福气,这孩子总算回到了您身边。” 无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顾承皆是面带微笑地回应着众人的恭维。一旁的范文栋看不下去了,轻啧了一声,“不过是被册封为世子顾大人就高兴成这个样子,依我看,顾大人不妨同高岩一样告老还乡,好让你那个宝贝儿子早日承袭爵位。” 说罢,他没有理会众人异样的目光,径直地向宫门走去。而顾承却呆滞在原地,一旁谄媚的官员还以为他是被范文栋给气到了,连忙出声宽慰。可只有顾承自己知道,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还在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而这时帝王身边伺候的胡先却追了出来,只听见他那尖细的声音在这宫廷之中格外明显:“顾大人还请留步。” 顾承就这样等在原地,只见胡先甩着手中的拂尘,一路小跑了过来。 顾承对这位帝王身边的人很是恭敬,他拱手道:“可是陛下有什么旨意,幸苦公公亲自来这一趟了。” 胡先的面上堆满谄媚的笑容,“都是给陛下办事,有什么幸苦不幸苦的。倒是咱家要提前恭喜国公大人了。” “公公说笑了,不过是陛下厚爱,又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地方?”顾承一脸疑惑,谦虚地说。 胡先凑到他的耳边,捂手道:“陛下特地下了旨,封了令公子为侍中,明日开始便侍奉在陛下身边。”说完还不忘感慨道:“令公子真是天大的福气啊。” 顾承心中有些焦躁,这对寻常人家来说自然是上好的差事,可伴君如伴虎,当今帝王又是个阴晴不定的性子,这可如何是好。纵使心中再怎么急躁,他面上依旧堆满笑容,从衣袖中取出一枚荷包塞到了胡先的手中,“公公客气了,这孩子有些不通礼数,在宫中还请公公多提点些。” 胡先嘴上说着:“国公大人客气了,咱家自然会帮您多照看些的。”可他伸手接过荷包的动作却没有半点停滞。 正文 第57章 顾承就这样带着满脸愁容回到了家中, 梁丘岚见到他垂头丧气的样子,连忙走到他身边,接过他脱下来的官服, 满脸关切地问:“怎么了这是?” 他看了一眼好不容易有些人气的妻子, 若是可以他当真不想让对方知道这件事, 不过是平白无故让她烦心罢了。可顾时晏要进宫的事情终究瞒不住,他拉住梁丘岚的手, 长叹了一口气说道:“陛下封了晏儿为侍中,自明日起便要进宫了。” 梁丘岚瞟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就这?梁丘岚看了一眼顾承,轻笑出声:“你在担心晏儿?不必担心, 今日姨母宫中的嬷嬷特地来了府中一趟,这件事是姨母主动向陛下提出来的。” 看到顾承有些不解,梁丘岚继续说:“姨母这是在替晏儿谋一个好前程,我虽然不懂官场上的事情,可晏儿能跟在陛下身边自然是好的, 我们做父母的就不要太担心了。” 顾承担心的哪里是这个, 他压低声音:“宫中规矩繁多, 晏儿又是初入京城……” 其实他担心的不止这些,帝王喜怒无常,可侍中这个位置却足以让众人趋之若鹜。前朝之时侍中是天子近臣,手中掌握的权柄极大, 鼎盛之时手中的权力甚至可以比肩丞相。可大梁立朝以来,就逐渐削弱了侍中的权力, 使其逐渐成为一个虚职。 可即便如此,侍中能自由出入宫中,常伴在帝王身侧, 那便已经被别人视为帝王派系了。如今京中党派之争愈演愈烈,局势波诡云谲,若是可以,他当真不想让顾时晏牵扯到其中。 天子的旨意已下,他顾家还能抗旨不成,事到如今再担心这些已经没用了,倒不如顺其自然。他原本想趁着顾时晏还没有入宫,好好教一下他宫中的礼仪,可是却被梁丘岚拦住了。 后者凑到他的耳边,压低声音道:“姨母说,如今陛下正是用人之际,可若是哪一日陛下用不到你了,那顾家便有功高震主之嫌。所以她老人家特地嘱咐,若是晏儿什么都不懂便也就罢了,若是他天资聪颖,那在这宫中便需要藏拙。” 顾承这才将自己的想法作罢,世人都说他们这些人是老狐狸,可真正可怕的还是那些能在深宫中活下来的人啊。 而另一边,顾时晏也知道了他明日就要入宫这件事。 华灵有些担忧地看着他,“他不会已经知道你的身份了吧?若是不知道,那在宫中被他发现……” “你慌什么?”顾时晏有些不解地看向华灵,他不明白对方在担心些什么。 华灵有些心虚地别开头,不敢直视顾时晏的目光,她自然不会担心顾时晏的安危。她只是担心顾时晏若是在宫中与帝王发生了一些什么事情,她无从得知罢了,但是这样的事情她是万万不敢说出来的。 她有些犹豫,最后下定决心,扭捏着开口:“我能不能陪你一起进宫,公子,我放心不下你的安危。” 顾时晏没有理会她,他实在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才让平日理好端端的华灵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其实他对于进宫这件事还是有些抗拒的,穆丛峬让他进宫不过是为了彻底将顾承绑在一条船上罢了,更何况进宫还要早起,他有些担心自己会一剑弑君。那些宫中的暗卫应当拦不住他,只能希望这位帝王识趣一点吧。 次日,天刚蒙蒙亮。 华灵小心翼翼地来到顾时晏的床边,她并没有直接将顾时晏叫醒,而是在床边徘徊,最后像是终于做好了心理准备。她先试探地喊了几声:“公子,公子,该起床了。” 正在熟睡中的顾时晏像是听到了叫唤声,有些慵懒地翻了个身,将头埋进被子里。在顾时晏有动作的一瞬间,华灵撒腿就跑,最后发现是虚惊一场,这才重新回到顾时晏的床边,继续重复这样的动作。 直到顾时晏坐起身来,华灵率先开口:“今日你要进宫,可不能再耽误了。” 一句话彻底将顾时晏从睡梦中唤醒,他有些烦躁地坐在床上,一旁的华灵正用热手帕替他擦拭脸庞。 一切准备就绪之后,顾时晏用过早膳便坐上了进宫的马车,唯一让他感到欣慰的便是他只需要在穆丛峬下朝之前赶到承明殿就可以了。而华灵在送走顾时晏之后,终于得到了喘气的时间,现如今每日提心吊胆的变成了她。 因为宫中的规定,只有帝王和宫妃可以在宫中乘坐,除此之外其余人皆要步行。顾时晏乘坐的马车便停在了宫门处,一旁的小厮叮嘱道:“公子,这剩下的路就只能由您自己走了。” 顾时晏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担忧,他有些不解为何所有人都觉得这皇宫像极了龙潭虎穴,他的脑海中闪过穆丛峬的模样,瞧起来也不像是会吃人的样子啊。 那名小厮就这样看着顾时晏若无其事都向宫门走去,在心中感慨到,这公子不愧是国公府的后代,第一次进皇宫都能面不改色。可他不知得顾时晏早就见过帝王了,甚至连夜探皇宫的事情都做了。 侍中的官职没有特定的官服,宫里来的嬷嬷特地嘱咐过只穿常服就可以了,所以顾时晏今日便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袍,腰间还配戴了一枚云纹样式的玉佩。他将象征身份的玄铁令牌交给了宫门处的守卫。 对方检验了一番之后便将令牌还给了他,语气还颇为客气:“原来是侍中大人,久仰久仰。”他此前就已经打量过顾时晏了,现在京中传的轰轰烈烈,说英国公家那个自小养在乡下的孩子一回来就被封为了世子,同时还在御前领了侍中的差事,顾时晏在京中一时风头无两。 这小公子举止端庄,虽说有些冷淡,可怎么看都不像是自下养在乡下的啊,那人心中疑惑。随后他恭敬地朝着宫门处伸出一只手,向顾时晏介绍道:“那位是小华子公公,胡总管的徒弟,他是来接您的,您跟在他身后就可以了。” 顾时晏道了一声谢便朝着小华子所在的方向走去,小华子见他朝自己走来,连忙迎了上去。来之前胡先就多次叮嘱他,要对这位顾公子客气些,毕竟人家可是有一位姨祖母在宫中当太后,小华子自然不敢懈怠。 “您就是顾公子吧,还请随咱家走。”小华子虽说算不上谄媚,倒也破为客气。 “有劳公公了。”顾时晏语气淡淡。 二人就这样行走在庄严的红墙黄瓦之见,行走在历史厚重的青石板上。顾时晏周身的气息太过出众,惹得小华子在带路的时候都忍不住回头看他。他原先以为这位小公子初到京城,又是第一次进宫,难免会有些紧张,可顾时晏却镇定自若,半分异样都没有。 很快,二人便到了承明殿,小华子将顾时晏带到了一旁的偏殿中,叮嘱道:“公子您先在这里休息片刻,待到陛下下朝便会召见您的。” 这可是穆丛峬特地嘱咐的,虽说他没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英国公世子抱有什么期望,可看在太后和英国公的面子上,他也不至于太为难对付。 更何况这件事是太后主动提出来的,他不过是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罢了。侍中本就没有什么实权,所谓荣宠不过是在帝王一念之间。 小华子给顾时晏寻了一处椅子坐下,随后便吩咐下人端上了一些糕点和茶水。看得顾时晏一时有些恍惚,他有些怀疑自己来宫中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了。 这宫中的点心做的精致而小巧,基本上能一口一个,也没有担心会沾染上食物的残渣,导致御前失仪。可顾时晏因着刚用过早膳的缘故,对这些点心没有半点兴趣,他伸出白皙而又纤细的手,端起白玉茶杯饮了一口茶。 顾时晏的动作矜贵而又慵懒,比之那些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公子们的动作看起来还要赏心悦目。小华子在他身边恭敬地站着,一时之间他不禁有些怀疑这位公子到底是否真的是在乡下养了许久。 顾时晏将茶杯放下,就那样安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起来似乎半点都不紧张,小华子注意到那些没有被动过的糕点,他以为是顾时晏不喜欢,暗自记在了心中,下次要让御膳房准备一些别的样式的。 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便有内侍来通传,说陛下下朝了,请侍中大人去承明殿主殿。 顾时晏起身跟在内侍的后边来到了所谓的承明殿,还未进殿他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龙涎香的味道。 这承明殿因着是帝王平日里处理公务的地方,所以其中的装饰并没有多奢华,更多的是以舒适为主。 紫檀木制成的御案上堆满了今日的奏折,穆丛峬换下了厚重的帝王朝服,而是换上了一身淡蓝色的常服,与顾时晏身上的衣服看起来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大抵就是穆丛峬的衣物上用银白色的丝线绣上了彰显帝王身份的龙纹。 至于穆丛峬为何突然喜欢上了这样淡色系的衣物,还不是因为某些人非要自诩自己和别人天生一对,就连衣物都要穿相似的。 顾时晏见帝王在低头处理奏折,便径直地走到御案前跪了下来。 过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穆丛峬才从奏折中抬起头,他施舍般地给了跪在地上的人一个眼神,语气中没有半分情绪:“起来吧。” 正文 第58章 顾时晏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帝王, 穆丛峬的样子与在江南之时大相径庭。如今这副威严应当才是他原本的样子,至于在江南的体贴细心不过是审时度势后所伪装出来的罢了,如此一想, 当日还真是为难他那么幸苦地伪装了。 穆丛峬发话了, 顾时晏便顺着他的意思站了起来, 方才他的膝盖已经撑不住了,好在他用内力给自己舒缓了一下。穆丛峬没有发话, 顾时晏便直直地站在原地,毕竟他现在是对方手下的官员,多少还是要给这位帝王一些面子的。 可穆丛峬在说完那句话之后便再次将头垂了下去,目光都汇聚到奏折上, 待到将一份奏折用御笔朱批后,他抬手拿下一本时才注意到少年仍旧站在原地。他趁着拿奏折的间隙,打量了顾时晏几眼,少年身形修长,一身蓝色的袍子衬得整个人更加白皙。 他的目光上移, 看到少年那张好似被精雕细琢过的脸, 此时的顾时晏眉目舒展, 可眉宇间却给人一种暗藏锋芒的感觉,他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畏惧或是不满都没有。穆丛峬见状来了几分兴致,“坐吧, 朕不说你就准备一直这样傻站着吗?” 若是平日里顾时晏才懒得搭理他,可今日情况有些不同。穆丛峬只听见少年顶着一张谁也不在乎的高傲的脸, 低声道:“陛下没发话,臣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穆丛峬没有说话,只是将头低下继续看着折子, 而顾时晏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红木椅上,他忍不住在心中腹诽,若是他没有记错,自己应当是来干活的吧?好歹有个官职在身上,也不知这帝王究竟在想些什么,不过这样也好,他乐得自在,只是有些无趣罢了。 穆丛峬倒不是有意晾着对方的,只是这件事本就是上官婧突然提起,他应了下来,一时之间确实没想好要让顾时晏做什么。 更何况穆丛峬隐约记得顾承说顾时晏早年间一直都养在乡下,虽不知道这话中的真假,可他还是犯了难。 只是一直让人在这里坐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今日只不过是第一天罢了。穆丛峬一边提笔批阅奏折,一边思索,直到他注意到那砚台中的墨已经见底了,平日里都是由胡先替他磨墨的,从今以后便让顾时晏来做这件事吧,总不能一直让他白拿俸禄,却什么事情都不做吧。 “过来,替朕研墨。”穆丛峬头也不抬地说。 顾时晏看了原先站在穆丛峬身后的胡先不知得什么时候退了出去,他这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站起身来,走到穆丛峬的身侧,注意到紫檀木制成的御案上那石色碧绿如翠,质地坚润的砚台,如此看来,这似乎便是洮砚了。 这翠绿的砚台中的墨水已经见底了,倒是真如帝王说的那般,顾时晏拿起一块上好的松烟墨,放在手中打量了两眼。随后他便将墨放下,取了一勺清水,加入到砚台之中,原先砚台中黑色的墨水随着这一勺清水的加入逐渐变淡。 顾时晏随后便拿起那块松香墨,只见他将衣袖稍稍挽起,露出骨节突出都手腕,在黑色的墨块衬托之下,顾时晏原本白嫩的皮肤此刻仿佛染上了一丝圣洁。只见他右手中间的三根手指将墨块紧紧握住,另一根稍短些的手指则抵在墨上,墨块在他的控制下在这青翠色的砚台中来回转动,这砚台中的颜色也逐渐深沉。 顾时晏的动作不快,看起来颇为赏心悦目,随着他动作的不断持续,这殿中逐渐传来松木清香,而原先快要见底的砚台也逐渐被墨水填满。 只听见“砰”的一声,墨块与砚台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而这一动静也惊扰到了在处理奏折的帝王。穆丛峬目光上移,映入眼帘的便是顾时晏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和突起的手腕,眼前之人的肌肤洁白如雪。 随后他便注意到已经装满墨水的砚台,砚台中的墨汁呈现乌黑发亮的光泽,单是这一眼穆丛峬便看出这墨已经和平日里胡先磨出来的不相上下了。 至于这动静自然是顾时晏刻意发出来的,他就是为了吸引穆丛峬的注意,好让帝王知道他完成了这件事,早点放过他。只可惜天不随遂人愿,穆丛峬见状便想到了顾承的那句,“这孩子自幼养在乡下。” 从顾时晏磨墨的动作便了瞧出来他平日里应当是经常练字习书的,若是与那些京城里的公子们比较,恐怕后者都要自愧不如。不知是哪里的乡下能养出这样的孩子,难不成还真是一个风水宝地? “平日里习字吗?”穆丛峬没由头地问了一句。 顾时晏虽然不懂对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可还是真切地回答:“偶尔。” 这话可不是什么敷衍之语,他平日里除了看看话本,剩下的事情都是随着自己的心情来的。有时话本看的腻了,便练上一会儿字,或是练一套剑法,又或是弹一首曲子,全当作打发时间罢了。 穆丛峬在听到他肯定的回答之后便吩咐道:“既如此,那便来帮朕批折子吧。” 这个想法是穆丛峬脑海中突然冒出来的,他想就此看看对方的字长什么样子罢了,顺便看看对方还有哪些隐藏起来的本事。 顾时晏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三年不见,他真是愈发不知得穆丛峬在想些什么了。一般来说,折子中大多是急切的要务,算得上是机密中的机密了,若是没有他没有记错,这应当是他用这个身份第一次与穆丛峬见面。 怎么就突然发展到他对方批折子的地步了呢?顾时晏的脑海中闪过无数种可能,莫非是穆丛峬想对顾家出手?可顾承才刚投靠到他的麾下,任凭帝王再怎么喜怒无常也不至于这么早就动手吧?若是他知道穆丛峬只是对他的字好奇,那这位帝王此刻恐怕已经性命垂危了。 见顾时晏愣在原地,穆丛峬催促道:“你是听不懂朕说的话吗?” 顾时晏感到一阵无语,他有些犹豫地开口:“这折子中都是机要密务,臣人微言轻,怕是不太方便。”顾时晏试图唤回对方的理智,再者,他真的不想批阅这些奏折。 且不说这奏折堆积地如同小山一样,若是届时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自己将把柄送到对方手上。若是他一个人便也就罢了,可现如今他代表的是顾家,一言一行都需谨慎些。 “这天下有谁的身份能比朕尊贵,朕让你批你照做便是。”穆丛峬的语气之中带着不容反抗的威严。 顾时晏无奈只能伸手去拿摆在另一侧的奏折,期间他的手不小心碰到了帝王的衣物。下一秒,整个殿中仿佛有寒风吹过一般,瞬间冷了下来。 顾时晏察觉到穆丛峬的心情似乎变差了许多,就在他思考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帝王却突然起身离去,这殿中只留下他一人。 他一头雾水地楞在原地,思考片刻之后还是决定挑上几道看起来普通的请安折子,从帝王的御案上顺了一只毛笔和几张宣纸,便回到了原先的位置上。 顾时晏翻看其中一道奏折,这篇奏折洋洋洒洒写了数千字,再加上这字的主人大约是行事豪放,不拘小节之人,这些字便有些歪歪扭扭,顾时晏费了好大劲才读懂里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最后发现这其中全是些恭祝圣体安康的废话,亏得他还担心会不会错过重要的事情,一字不落地将这道奏折看完了。仔仔细细地看完一封奏折之后,顾时晏甚至有些心疼穆丛峬了。 这些奏折枯燥无味,全篇满是辞藻堆砌,读起来又有些拗口,再加上顾时晏今日难得起来个大早,如今他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他扫视了一眼四周,发现穆丛峬并没有要回来的迹象,便决定小眯一会儿。 这也就导致穆丛峬回来后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顾时晏手中拿着奏折,双手架在膝盖上边,整个人身体前倾,而他的眼睛已经闭起来了。 穆丛峬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哪怕他经历过诸多事情,也从来没有遇到过有人看奏折能将自己看睡着的,眼前的顾时晏是第一个。 跟在他身后的胡先正欲上前将人叫醒,却被穆丛峬阻拦了。只见他摇了摇头,示意胡先离开。 顾时晏此举已经算得上是殿前失仪了,这样的举动看得胡先心惊胆战,可当他想起顾承给的那一荷包银子,还是准备上前将对方弄醒。可帝王却阻止了他的动作,这就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顺着帝王的旨意退下,心中默默为顾时晏祈祷。 可就在他走后,穆丛峬只是将他手中的那道奏折拿了起来,顺带拿走了桌子上那些已经被顾时晏看完的奏折。将奏折拿起之后,他发现了几张带有墨迹的宣纸,一开始他还以为这是顾时晏记录下来的机密,心想,顾承找的人就这样的本事,这么早便将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可当他拿起宣纸,却发现上面是顾时晏提笔写下的批注。上面的字迹刚开始还是清新秀丽,可下面的字迹却都粘在了一起,有些模糊不堪了。穆丛峬看了一眼熟睡的少年,心想,顾时晏大概便是从这个时候还是昏昏欲睡的。 宣纸上的字迹虽说看起来秀丽,可若是仔细看便会发现其中的锋芒,穆丛峬将一张宣纸上的字彻底看完,不知不觉间他的嘴角居然勾起了一丝笑容。 正文 第59章 帝王将宣纸展开, 可以看见上面小巧的字迹,宣纸上写满了聒噪之类的字句你。透过这些字仿佛能看见少年写下它们时的表情,大概是见到这些枯燥的奏折后说不出什么话来, 只能蹙眉写下抱怨的话。 穆丛峬将这些宣纸随手放在御案的一角, 而后拿起顾时晏翻阅过的奏折, 在上面批上聒噪二字,也不知这收到奏折的官员会因为帝王随意批阅的字迹吓成什么样子。 穆丛峬按顾时晏的建议将这些被翻看过的奏折都批好了, 顾时晏大概也不会想到自己随手写下的几句话真的会被帝王批到奏折上。 御案上的奏折正在一本本的减少,可顾时晏却没有半分要醒的意思。穆丛峬也没有打扰他,只是由着他这样。 直到胡先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原先是担心会吵到帝王处理政务, 可当他看见依旧处在睡梦的顾时晏时,竟是忘记了控制自己的表情。他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后连忙低头来到穆丛峬的身边。 “陛下,该用膳了。”胡先猜测帝王应当是准备放任那位顾公子继续睡下去的,便将自己的声音压低。说完以后, 他将头转到顾时晏的那侧, 眼神犹豫地看向帝王。 按理说帝王留官员在宫中用膳之事也很常见, 以此来彰显帝王恩宠。可这些被留下的官员大多是有爵位在身,或是位高权重,天子近臣。这位顾公子似乎都不符合,再加上穆丛峬用膳之时不喜被人打扰, 以往都只留他一人在身边伺候,所以自他登基以来宫中还未曾有过留大臣用膳的先例。 一时之间胡先也有些为难, 宫中自然有给值守的官员准备的饭菜,可一则顾时晏如今还没醒,二则他也有些拿不准帝王的意思。 穆丛峬头也不抬, 继续手上的动作,“不急,等他醒了再说吧。” 这下胡先明白了,他躬身行礼后便退了下去。帝王勤勉于政事,因此时常耽误用膳,胡先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可如今帝王居然为了等旁人而推迟用膳,胡先心中还是有些震惊的。 另一处宫殿中满是檀香深沉厚重的味道,佛堂之中的装饰素净,佛像前的香炉中插着几根快要烧尽的檀香。厚重的檀香味混合着佛像前瓜果等贡品的清香,让人心神逐渐宁静下来。 佛像前有一名容颜苍老的女子跪坐在蒲团之上,她一身素白,双手合十,双目紧闭。 空旷而安静的殿中响起一道突兀的声音:“陛下似乎留了小公子一起用膳。” 随后这佛堂又陷入了沉寂,女子手中的佛珠不断转动,似乎与她此刻繁乱的心绪有关。 这究竟是帝王恩宠还是想让顾家陷入万人嫉妒的境地呢,没有人知道帝王的心中在算计些什么,可上官婧绝不允许顾时晏在宫中出现任何事。 而承明殿中,顾时晏终于从睡梦中醒来过来,他眼神有些迷离,注意到上首的穆丛峬时还以为这是自己的幻觉。 随后他才反应过来,他此刻正处在皇宫之中,一想到那些导致自己熟睡的奏折,顾时晏的心情就变得有些不悦。他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是时茶已经凉了,但是他不在意这些细微之处,反而觉得这样的茶能让自己清醒过来。 他将目光彻底打开,原来刚才的身影不是幻觉,穆丛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来了。可人顾时晏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居然没有派人将他弄醒,他可不认为对方是会这么仍由着他睡下去的性子。 “哟,终于睡醒了,朕还以为你今日准备在这承明殿中过夜呢。”穆丛峬嘲讽的声音传来。 顾时晏心想,还不是因为你非要让我看那些枯燥的奏折,但是他面上却并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穆丛峬的话让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睡了多久,他的目光转移到窗子上,虽说这窗子是关起来的,看不清外面的场景,可还是隐约见有些阳光洒了进来,似是正午的阳光。 他没有理会穆丛峬的阴阳怪气,自己不过是眯了一会儿,哪有他说的那么夸张。 见顾时晏没搭理自己,穆丛峬也不恼,只见他伸手摆动了一下御案边的铃铛,下一秒听到动静的胡先便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 他看到顾时晏的第一眼,心中想的便是,小祖宗您可算是醒了。随后他便将目光收回,恭敬地站在御案前,等待着穆丛峬的吩咐。 “传膳吧。”帝王吩咐道。 可胡先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平日里帝王都在这承明殿屏风后的内殿中用膳,可帝王对那一边一直视作自己私人的领地,除了伺候的宫人从未有外人进去过。 他瞧方才穆丛峬的意思明显就是想留顾小公子一同用膳,可他有些拿不准帝王对顾公子的底线在哪里,便有些犹豫地开口询问:“陛下,今日在哪里用膳?” 穆丛峬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随后便想起了今日还多了一个顾时晏,“就在偏殿用吧”,随着帝王的声音传来,胡先如释重负地退了下去。 穆丛峬站起身,大步流星地朝着偏殿走去,他注意到楞在原地的顾时晏,依旧用嘲讽地语气说:“怎么?顾公子已经在梦中成了辟谷的仙人了,如见连用膳都免了,可是想替朕省些银子?” “臣也不知陛下已经穷到连下属的饭食都要克扣了。”顾时晏想也没想,便回怼道。 穆丛峬轻笑一声,似是有些惊讶,还从未有人跟他这样回嘴。 见到对方离开,顾时晏也跟了上去,见这架势自己似乎又要和穆丛峬一起用膳了。 偏殿之中,胡先指挥着那些内侍将精美的菜式依次摆放好,随后便挥手让他们都下去了,只留下自己一人。 穆丛峬直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上首的椅子上,而顾时晏见状也顺手拉开一处椅子坐了上去。一旁的胡先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哎呦我的小祖宗,陛下还没发话您怎么就坐了上去。 顾时晏打量着今日的菜色,没有注意到胡先眉飞色舞的眼神,胡先偷偷瞄了一眼帝王,见他的面上并没有什么不满,便没有出声提醒。 “你下去吧。” 胡先楞了片刻才意识到这话是对自己说的,他压着身子准备离开,与此同时还不忘疯狂给顾时晏使眼色,可顾时晏注定要辜负他的良苦用心了。胡先见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便不再继续,只是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顾大人,您这银子我收了,事也给您办了,可您家小公子实在是半点不听我的啊。 帝王用膳是需要人伺候的,可今日帝王将他支走了,那便只剩下顾时晏了,可顾小公子看不懂他的眼色,难不成要帝王自己动手吗?胡先心如死灰,罢了,这件事与自己也没有关系了。 顾时晏自然注意到了胡先那极为明显的动作,甚至就连穆丛峬都注意到了一些,可他依旧无动于衷,让他伺候穆丛峬用膳?还是算了吧,他害怕自己做出什么灭九族的事情来。 胡先走后,殿中便只剩下二人,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宁静,顾时晏见穆丛峬没有动作,便也呆坐在原地。 随着穆丛峬拿起筷子,顾时晏也跟着他的动作,一人动作矜贵,而另一人却是慢条斯理,看起来倒是颇为相配。 用完膳后,穆丛峬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条手帕,顾时晏的眼神却注意到那手帕下面似乎还有另一条不一样的手帕,而那条手帕看起来却有些眼熟,他一时之间想不起来了。 他这才注意到穆丛峬身上的衣物似乎是换过一次了,他随即便想起帝王方才起身的动作,原来是去换衣服了吗?他心中腹诽,当真是讲究,不过是碰到了他一下,便要换一身衣服,还好是财大气粗的帝王,这要是生在寻常百姓家,哪里能经得住他这么折腾。 用膳时二人秉持着“食不言”的原则,相处的也算愉快,可现在用膳结束气氛便重新回到尴尬的样子了。好在二人都不在乎对方的想法,以至于他们都没有察觉到这异样的气氛,那些小太监进来的时候,险些被这里面的氛围吓得不敢动弹,双腿直哆嗦。 顾时晏在原地思考,等下要做些什么,此前太后派过来的嬷嬷说陛下每日的行踪不定,太后也不清楚,只让他随机应变便可。若是在府中,他用完膳都要睡上一小会儿的,可如今还有看穆丛峬的眼色行事,想到这里他看向穆丛峬的眼神都带着一丝怨恨。 穆丛峬则是凭空感受到一股杀意,似乎是从面前这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公子身上传出来的。他有些不解,不知道自己是哪里得罪了对方,同时又有些兴奋,这样的人才有意思,他有些期待对方准备什么时候朝自己动手了。 若是届时他真的受伤了,那阿衍知道了会不会心疼自己呢,是不是这样就能见到对方了?可他转念一想,万一他身上有了伤痕,阿衍不喜欢怎么办,还是让墨玉他们做好宫中防卫吧。 穆丛峬起身离去,留下一句:“用完膳了,下午便继续帮朕批折子吧。” 那些小太监有一瞬间似乎感受到了几大的威压,可下一秒这种感觉便消失不见了,他们怀疑这只是自己的错觉,便就没当回事。 而顾时晏则是站起身,跟在穆丛峬的身后朝着承明殿走去,只是看起来心情不佳的样子。 正文 第60章 承明殿中, 帝王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上,单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时晏则是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穆丛峬没有说, 他自然也不会提继续批奏折的事情。 方才用膳时穆丛峬就注意到顾时晏的口味似乎有些眼熟,像极了那人,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便是那道白灼的河虾,顾时晏只是扫了一眼便没有再看。所以在用膳之时他便刻意地观察了对方的喜欢,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之后发现二人的喜好近乎一致。 在江南之时, 他记得阿衍口味有些刁钻,鱼肉只吃不带刺的甚至就连鱼皮都要刻意弄下来,青菜只吃最嫩的地方,不喜肥腻的肉,不喜葱姜蒜, 这还只是他与对方只用了几餐观察出来的。但是他并不在意这些, 不就是挑食些吗, 他有的是银子。 而方才顾时晏下意识的将那道清蒸桂鱼的鱼肉夹到碗中,慢条斯理地将鱼皮拨开,可他挑鱼刺的时候却眉头微蹙,看起来颇有些不耐烦。其实若单是这一点, 穆丛峬也不至于起疑心,毕竟那些公子贵女谁在家中不是由着下人伺候。 可今日的菜肴都是偏清淡些的, 唯独那道清蒸桂鱼有些辣味,顾时晏大概是因为别的菜都不怎么合口味,这才选了这道, 而早在江南他便注意到阿衍的口味似乎有些偏重。 再加上对方第一次面圣就这样不卑不亢,甚至都敢在帝王处理政务的承明殿中入睡,寻常人哪里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阿衍也是这样喜欢睡觉,此外顾时晏身上的傲骨与阿衍也有些相似。 他在见到顾时晏的第一眼就有所怀疑了,后来被自己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跟阿衍相提并论”这样的借口给打消了。再加上顾时晏与阿衍的身形也不太相似,前者似乎要高上一些。 他在江南见到少年之时,对方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如今突然长高了些也正常。穆丛峬的心中再次产生了怀疑。 如今细想之下,顾时晏的身份本就是疑点重重不是吗?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回来的人,就这样轻轻松松地成了国公府的世子,顾承说是养在了乡下,这样的说法更是可笑,就顾时晏这样的仪态,哪里是乡下能养出来的。 此前他对这样的事情丝毫都不在意,可如今事关阿衍,那他就不得不管了。 顾时晏不知得穆丛峬对自己已经起了疑心,此前华灵担忧穆丛峬会发现他的身份,他心中多少有些鄙夷。顾时晏在突破到逍遥境第九重之后便将自身的修为全部都隐藏起来了,只要他不主动运转内力,那在外人眼中他与寻常人并未无不同。 再者,这三年间他也有了不少变化,他有这样的自信,穆丛峬绝对认不出他。可谁又能想到帝王仅凭用餐时的习惯就生了疑心呢,至少如今的顾时晏还没有察觉。 就在顾时晏等着穆丛峬让他继续批折子的时候,却听见帝王威严的嗓音响起:“今日的折子已经批完了,爱卿今日便先回府吧,明日继续。” 顾时晏初听之时还有些愣住,可反应过来后,他第一次感受到穆丛峬的声音是这样动听,他躬身行礼之后便连忙逃似的离开了殿中。当穆丛峬准备看对方的反应之时,这殿中已经没有了少年的身影,只有帝王低沉的声音在殿中回响:“当真就这般无趣吗?” 随后他想到那些折子上枯燥的内容,只是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日,顾时晏依旧堪堪在穆丛峬下朝之前来到了承明殿,只是今日小太监没有再让他去偏殿等待,而是恭敬地说:“陛下有旨,侍中大人直接进殿候着便可。” 顾时晏再次意识到了这皇宫中的荒唐,这不是帝王处理政务的殿宇吗,就这样让他一个才进宫一日的人独自进去。他属实是有些不明白穆丛峬到底在玩些什么花样,是试探?想看看自己是否会做出什么窥探机密的事情吗,还是对方对这宫中的戒备有绝对的信心? 顾时晏一边走了进去,一边在脑海中思索,与此同时,他的内力扩散到了这处宫殿的四周,暗处空无一人。如此看来,便不是试探了,随后他想到第二种可能,转念间便想到了穆丛峬的那些手下,似乎看起来并不是很靠谱的样子,他伸手扶额。 他对这里所谓的那些秘密半点兴趣都没有,一想到今日的早起和那些即将到来的枯燥的奏折,他便有些烦躁。他在昨日的椅子上坐下,今日倒是没有再睡着了,昨日华灵还因为这件事笑话了他许久。 大抵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穆丛峬便走了进来,今日他穿的是一身银白色的袍子,上面的龙纹若隐若现,给威严的帝王添上了几分柔和的气息。顾时晏刚准备起身行礼,就被穆丛峬一个手势阻止了。 他有些奇怪,今日的穆丛峬怎么会这么好心,若是这样的话,那折子是不是也不用看了。 胡先手中捧着一个木盘,这盘子上雕刻着飞舞的龙凤,看起来颇有些年头了,若是仔细闻,还能隐约察觉到一股清新古朴的檀香。顾时晏只是随意打量了一眼,这里面似乎是一些书籍,至于具体的是什么书,他并没有注意到。 原先他以为这些书是穆丛峬要的,可直到胡先端着那木盘径直地走到他的面前。顾时晏有些惊讶地问:“给我的?” 这不问不要紧,一问可让胡先逮到机会了,他夹着尖细的嗓音,惊呼一声:“哎呀,顾公子,您可不知道,这些话本是陛下怕您在宫中无趣,特地派人去宫外寻来的,就是为了给你解闷呢。” 顾时晏瞥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穆丛峬此时正在低头翻看奏折,面上并没有表情。其实胡先这番话还真和穆丛峬没有办法关系,事情确实是穆丛峬吩咐下去的,可胡先的这些话完全是他自己的心声,与穆丛峬没有半点关系。 其实胡先说这些话的意思也很简单,他还有几句话没有说出口,“小祖宗,您看陛下对您都这样了,咱们就收敛些吧,您也注意着点陛下呢。” 穆丛峬面上没什么情绪,看起来像是在批阅奏折,可他的眼神一直在悄悄地看向顾时晏,既然如今他心中已经有所怀疑了,那对对方的态度自然要好一些,若是真的是阿衍,那惹得对方不快怎么办? 他早在江南之时就从弘亭的口中得知了阿衍喜欢看话本这件事,昨日有所怀疑后便特地让人去宫外搜寻了这些京中时兴的话本,一来是给对方解乏,二来这其中也有几分试探的意味。 胡先说完以后疯狂用眼神给顾时晏示意,他心中大喊道,快谢恩啊顾公子,急得恨不得自己替顾时晏谢恩。 顾时晏这次终于注意到胡先的暗示了,他后知后觉道:“多谢陛下。” “嗯”,穆丛峬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只是轻声道。 胡先依旧着急,您好歹热情些呢,随后在心中叹了一口气,罢了,今日好歹没有在这里睡着。 顾时晏将那些书都放在了手边的桌子上,随意地拿起一本开始翻看,不过看了两三页,他就觉得这剧情好像有些熟悉,随后他便想起这些书华灵早就给他看过了。 他将剩下的书都随意翻开了几页,不出所料这些书他早已全部看过了,看着这些熟悉的剧情,他已经很难再读进去了。只是有这些书总比没有好,虽说看过一遍了,可依旧比那些枯燥的奏折让人更感兴趣。 顾时晏半靠在椅子上,手中的书页快速翻动,看起来倒是极为认真的样子。 可穆丛峬却注意到少年的眼神中有些空洞,似乎对这些话本并无什么兴趣,难不成是自己的猜想错了,他的心中产生了怀疑。 随后便又到了今日的用膳时刻,这几日二人都是一同用膳,穆丛峬为了不引起顾时晏的怀疑,这宫中的菜色都是多变的,可他今日特地吩咐御膳房只准备了两种口味的饭菜,辣味和清淡些的。 为的就是试探顾时晏的口味,可今日十分不凑巧,顾时晏有些上火,梁丘岚特地叮嘱他不能吃辣的菜肴,在家中都是盯着他用膳的。 这一切还要从昨日太后派人送了些岭南进贡的荔枝过来,冀州遥远,荔枝这样的水果又极容易坏,因此顾时晏此前并未见过。一时之间觉得有些新奇,不注意便多用了些,晚间便有些上火了。 这可将梁丘岚给急坏了,连夜派人去请了医者,对方看过之后说并无什么大碍,但是饮食上要注意些,只能用些清淡的。 任凭顾时晏怎么说自己没事,可梁丘岚仍旧不放心,他无奈只能向对方保证,饮食上只用些清淡的。 所以今日那怕那道辣子鸡再怎么色泽鲜艳,让人垂涎欲滴,顾时晏都控制住了自己的手,反而是看准了一旁清淡些的老鸭汤,他只是盛了几块鸭肉,将那些汤全都流了下去,甚至就连他平日里都不怎么碰的水煮菜都夹了几次。 穆丛峬暗自观察着他的动作,见他夹的都是一些清淡的菜,他心中又有些怀疑自己了,可当他看到顾时晏皱着眉头将青菜上的蒜蓉全部拨开,他又有些怀疑。 顾时晏注意到穆丛峬的目光一直聚集在自己身上,他没在意,只是觉得穆丛峬不知道又在发什么疯,他并不知道对方的心中有这么多的想法。 正文 第61章 只是短短一个午膳的时间, 穆丛峬便将自己的想法否定了两次,不愧是疑心病重的帝王。此时他应该庆幸顾时晏不知道他心中的想法,要不然对方恐怕会直接离开。 穆丛峬倒也没有太在意, 阿衍的身份自然不是这样好确认的, 于是他便将希望放在了后面的几场试探上。 午后, 二人在承明殿中相安无事,顾时晏放弃了那些已经被他读透了的话本, 在询问过穆丛峬的意见后从这承明殿的书架上取了几本杂书解闷。 其实这样的日子也算得上自在,除了每日早起和应付时不时发疯的帝王之外,顾时晏并没有找到什么值得挑剔的地方。可他每日回府,梁丘岚和顾承都恨不得将他全身上下都仔仔细细地检查一遍, 生怕他在宫中受了什么委屈。 他原先还想替穆丛峬辩解几句,可话还未说出口,他便先听到了顾承的叮嘱:“帝王阴晴不定,生性多疑,晏儿你在宫中还是要小心行事啊。” 这样的话顾时晏耳朵听得都快起茧子了, 可一想到穆丛峬在外的名声, 算了, 他爱莫能助。 穆丛峬见他拿了几本游记,心想,机会这不就来了吗? “朕曾去过江南,那里的风光可比这书中描述的更甚一筹。”穆丛峬假装不经意地说起。 顾时晏时刻记着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一直养在乡下的国公府世子, 便故作失落地回答:“可惜臣并未去过,便只能透过这书中的字句窥见一二了, 自然比不上陛下见多识广。” “是吗?顾公子看起来可不像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只见少年将手中的书放下,看向穆丛峬,露出一抹摄人心魄的笑容, 少年唇红齿白,那清澈的眼神中满是崇拜,在温润如玉的嗓音之下,险些让人乱了心神:“臣有幸得见天颜,如今更是能日日陪伴在陛下身边,自然算得上见过世面。” 顾时晏虽然不知道今日穆丛峬抽得是哪门子的风,可他只想安静地看自己的书,实在是不想陪穆丛峬玩什么君臣相合的小游戏。 这些话看似是在夸他,可穆丛峬却从对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些不满,甚至就连那明艳璀璨的笑容中似乎的夹杂着嘲讽。 穆丛峬生起一丝不悦,若你是阿衍也就罢了,若只是个冒牌货,那便有你好看。 被这样拂了面子,穆丛峬自然不会再自讨没趣,心里已经想了不少折磨人的招,待到他彻底确认之后,便要将这些手段都用在顾时晏身上。 这殿中的气氛虽然有些尴尬,可却异常地和睦,帝王专心处理奏折,而顾时晏却翻看着游记,时不时还拿起那些胡先命人精心准备的点心。 那些点心小巧精致,吃起来丝毫不耽误顾时晏看书,他此刻已经看得入迷了,不知不觉间那盘中的点心已经没了大半。当他再次伸手去拿的时候,却扑了个空,迎接他的不是软糯可口的点心,而是有些冰冷的桌子。 他将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这才发现原本在处理奏折的帝王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的面前,而对方手中拿着的,正是那被他吃了大半的点心的盘子。 顾时晏仅仅只是瞥了他一眼,便将目光收了回去,没有理会穆丛峬。 穆丛峬平日里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地十分得当,可如今险些被气笑了,这游记就这样好看,这点心就这样好吃? 过了片刻,穆丛峬仍旧站在原地,顾时晏将书放到腿上,开口道:“陛下,您挡到光线了。” 穆丛峬以为对方终于注意到自己了,可没曾想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虽然他心中有些不情愿,可还是将身子让开,坐到了顾时晏旁边的椅子上。 顾时晏依旧不理解对方在干什么,放着好端端的龙椅不坐,跑到他旁边做什么。难不成真是为了这碟点心来的?可这点心已经在他手中了,为何还不走。 “陛下可是有什么心事吗?”顾时晏思考了片刻,这终究是对方的地盘,自己怎么说都应该关心一下他这个主人家才是,就当是看在这些点心的份上吧。 穆丛峬心中的情绪如惊涛骇浪,翻涌不停,你才看出来吗,我真的很想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我等的人。可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依旧装作一副高深的样子,声音如同平日里一样,没有半点情绪,“哦?爱卿何处此言?” 顾时晏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若是没有心事那你在这里瞎转悠做什么。“臣只是看陛下今日似乎与平日不太一样罢了。”顾时晏唇部微微扬起。 这一句话便让穆丛峬乱了心神,莫非对方已经看出了自己今日是在试探了,所以那些话只是他说出来骗自己的? 穆丛峬害怕继续这样会打草惊蛇,让顾时晏心生警觉,便将余下的试探全部都取消了。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流逝,转眼间京城已经染上了一丝燥热。 殿外烈日当空,那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似乎都在冒出热气,宫中除了御花园其他地方的树木都极为稀少,因此并没有可以遮掩的地方。不仅如此,就连空气中都带着些许热气,这样的天气实在让人有些困乏。 承明殿中,穆丛峬身边只摆放了一个冰盆,有一名宫女用扇子在替帝王扇风,他的面上丝毫没有不耐烦的神情,可见他的心情并没有被这样的气候扰乱。 而下边坐着的顾时晏则与他大相径庭,且不说他身边已经摆放了两盆满满的冰块,单看他微蹙起的眉头,额头上细碎的发丝夹杂着汗珠,手中的书页已经被他弄得发皱,足以看出少年的烦闷。 云梁千尺常年积雪,便是夏日也从未有过这般炎热,顾时晏哪里经受过这样的暑热。这些冰盆好似只是个摆设,对顾时晏来说没有半点用处,连带着他连平日里看的那些游记都看不进去了。 御座上的帝王注意到少年有些烦躁,只觉得惊奇,这可是他第一次见对方如此吃瘪。 自那日的试探之后,他心中仍旧是疑云满布,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就原本准备好的东西都搁置了。眼见如今顾时晏被暑热弄得心神不宁,他瞅准机会,有些引诱地开口说道:“爱卿替朕做一件事,若是成了,朕过几日便带你去行宫”,说完还不忘抬头看了一眼顾时晏,似乎是在询问对方的意见,“如何?” 顾时晏在思考这趟行宫之行对自己是否有用,倒不如借穆丛峬率大臣前往行宫这个机会,趁机会一趟云梁千尺。他见自己的情绪这般轻易地被周围的环境所影响,便猜测到大抵是他身上的毒又发作了。 只可惜这毒不能用内力压制,否则会适得其反,只是这毒似乎只会在夏日发作,顾时晏平日里都没有什么感觉,只是近日才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常。 若是想要暂时压制他体内的毒,除了短时间不能使用内力之外,还要会一趟云梁千尺,用特殊的阵法压制才可以。他突破之时,因着体内的内力太过雄厚,利用那道阵法压制了三年,这才能游刃有余地控制自己的内力。 为了避免被打扰,姬若锡利用早年间遗留下来的阵法让云梁千尺隐藏于云雾之中,这才导致穆丛峬的数次寻找都无功而发。 只是他现下有些顾虑,若是自己会云梁千尺,父亲和母亲会不会心生疑虑,可他又不愿将自己中毒之事说出来,不过是平白让人担忧罢了。 如今穆丛峬提及去行宫避暑一事,他才反应过来,英国公自然在随行官员之列,梁丘岚身为家眷也会一同前往,往年对方因为身体原因,从未去过,可今年她的身体已经在顾时晏的暗中调理下大好,顾承必会拉着她一起去。 想到这里,困扰顾时晏许久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连带着穆丛峬都顺眼了不少,他看向对方的眼神似乎都多了几分温柔。 不就是办一件事吗?只要不去行宫,杀人放火他顾时晏都能做出来,只要穆丛峬点头,那他再在父母面前说陛下给自己的京中留了任务,这一切不就迎刃而解了吗。 “请陛下吩咐,只是臣心中也有所求,望陛下恩准。”顾时晏这次的语气温和许多,不似平日里那般清冷。 而穆丛峬见他这副样子,只觉得有趣,就这般想去行宫? 只见帝王晃动御案边的铃铛,随后胡先公公便带着一群人鱼贯而入,那些宫人的手中拿的似乎是一把古琴,而余下之人手中托着木盘,盘中的书籍应当就是乐谱了。 他们将东西呈到顾时晏的面前,御座上的帝王薄唇微启,“朕曾在江南听过一首曲子,久久不能忘怀,见顾公子多才多艺,想必定能让朕重新听到。” 顾时晏接过那把尘封的古琴,将木制琴盒打开,一把古朴的琴出现在他的眼中。只见琴头似是一只振翅高飞的凤凰,这琴身上还雕刻有梧桐叶,琴弦似乎用的是上好的蚕丝,看起来像是才换新过的。 穆丛峬见少年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欣赏,这本就是他为阿衍准备的,如今拿出来不过是为了试探顾时晏罢了。爱琴之人看见这样上好的古琴,自然心生欢喜,如此这般想必对方也不会再有所隐瞒了。 顾时晏单手拿起琴谱,另一只手则是欣喜地在琴弦上来回拂过,看起来是极为喜爱的样子。 正文 第62章 这琴确实是好琴, 只是这曲子似乎有些眼熟,似乎是他在江南弹奏的那首。 顾时晏不动声色地看了上首的帝王一眼,对方正埋头处理政务, 看起来并无什么异常, 难不成这不是算计和试探, 只是自己多心了? 他将琴放在自己的腿上,原先手中拿着的琴谱则是被他扔到了桌子上, 他的手还在调弄琴弦,一根根纤细洁白的手指在琴弦上拂过,发出阵阵清脆的琴音。 这琴确是难得一见的好琴,瞧着样子, 似乎与古书中记载的名琴凤歧有些相似,此前他还在风雨楼询问过这把琴的下落,可没曾想是被穆氏皇族收入了宫中。一想到大梁前几任皇帝的荒唐,顾时晏只觉得是暴殄天物。 穆丛峬与他那些先祖比起来,倒是正常了不少, 就这样的情况, 大梁还没有亡国当真是个奇迹了。 “既然陛下有此雅兴, 那臣就献拙了。”顾时晏的目光此刻已经聚集在琴弦上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见状,穆丛峬挥手示意殿内的宫侍退下,他们在胡先的带领下低头走了出去。穆丛峬也从原先慵懒的状态坐起身来, 将手中的奏折放下,好整以暇地看向顾时晏。 片刻之后, 顾时晏双手在琴弦上快速划过,看不清他手中的动作,只能看到一道道残影。随之而来的, 是这殿中响起了清脆婉转的琴声,顾时晏面上的表情如常,可穆丛峬却在极力压抑自己心中异样的情绪。 哪怕已经过去了三年,江南的那道曲子的旋律依旧在他心中回响,这曲谱是他特地询问过满紫菱才找到的,是阿衍那日在青楼中所弹奏的那首。虽说因着器具的不同,亦或是演奏之人心境的不同,这两首曲子存在着细微的差别。 但穆丛峬知道眼前之人就是他的阿衍,他的言语可以欺骗到自己,但是他的曲调不会。 如今终于见到了这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的人,可穆丛峬此刻的心情是紧张胜过喜悦,宽大的袍子和御案遮住了他的动作,在那不为人知的角落中,他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握拳了。 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想冲到少年的身前,问问他,当初为何要丢下自己,可更多的还是想知道他这些年过的好吗? 可他又担心自己这样的举动会吓到对方,如此一来,便只能隐忍着。 顾时晏的手依旧在拨动琴弦,殿中婉转动听的曲调依旧悠扬,可穆丛峬却听不进半点,他热烈的视线聚焦到少年的手指上,不知怎的,面上染上了一丝绯红,仿佛少年拨弄的不是琴弦,而是他的身体。 片刻之后,他将自己的视线收回,脑海中思索着接下来该如何面对少年。他拿不准顾时晏是否希望自己点破他的身份,又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与对方相处。 眼见顾时晏一曲琴声接近尾声,穆丛峬逃跑似的离开了这里,只留下一句:“这些天你先在府中好好休息几日吧,你此前说的事情告诉胡先即可,他会替你处理好的。” 说罢,穆丛峬的身影已经绕过了屏风,进入了后面的内殿,只留下顾时晏一脸疑惑地愣在原地。 这人还是一如既往地奇怪,不过好歹是让他同意了自己留守京城这件事。随后他又有些疑惑,这么轻易地就答应了自己,倒是有些不像穆丛峬平日里的性子。 再者,自己还没说是什么事,穆丛峬怎么就答应地这么爽快,不就是一首曲子罢了,难不成对方还真就看穿了他的身份?随后他否定了自己的这个想法,两次曲子的曲调都大不相同,怎会这么轻易地就被认出来。 虽说不知道穆丛峬是怎么想的,但是能在府中休息几日倒也不错,想到这里,顾时晏将腿上的琴放在了一旁的木桌上,毫不犹豫地朝着殿外走去。 胡先公公此刻正守在殿外,见到顾时晏走了出来,他面上带着笑容,弯着身子,问道:“顾公子您怎么出来了,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顾时晏想到穆丛峬的话,将头凑到胡先的耳边:“过几日陛下要带众位大人前往行宫,我自请留守京城,陛下已经恩准,让我说与公公听。” 不仅是顾时晏心中疑惑,就连胡先也是一头雾水,这样的事情告诉自己做什么?陛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只一瞬,胡先便说服了自己,他面带笑容朝着顾时晏谄媚地说:“顾公子放心,这件事咱家一定给您办好。”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办些什么。 “如此便有劳公公了。”顾时晏拱手道谢,朝着宫门的方向离去。 而另一边,穆丛峬躲在了内殿之中。 他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双深邃的黑眸如潭水般幽深,面上的绯红如今已经消散,转而代之的是怎么也消散不了的愁容。此刻这里空无一人,他望着空旷的殿内,脑海中满是顾时晏方才的一举一动。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优柔寡断的君主,相反他在政务上十分果断,这才能将朝堂紧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和那些沉淀了数百年的世家斗法,甚至略胜一筹。 算计人心向来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他大可以用温柔编织陷阱,将少年一步步引入自己设置的牢笼,可这样对顾时晏来说真的是爱吗? 穆丛峬就这样坐在软榻上,窗外的太阳不断下落,这殿中也逐渐染上了几分黑暗。 沉思许久,他已然想明白了,他要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爱上自己,留在自己身边。若是对方不愿被困住京城中,那他大不了就抛下这皇位,与他一起远走高飞,肆意潇洒。 这时,胡先公公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他担心打扰到帝王休息,动作极轻,一片黑暗之中,他猛地看见坐在软榻上的穆丛峬,险些没有控制住自己的仪态,差点惊呼出声。 见帝王是醒着的,他挥手示意自己身后的宫侍上前,将殿中的蜡烛点燃,“哎呦陛下,这殿中漆黑一片,怎的不早点让奴才们将蜡烛点上?” 穆丛峬没有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询问道:“顾时晏让你办的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穆丛峬在心中默念顾时晏这三个字,这样的名字与他当真是绝配,阿衍阿晏,此前他怎么就没有想到了。随后他又想到,那这样一来阿衍就是顾承的儿子,那位被国师预言说天生凤命的人。 龙凤本就是天生一对,自己与阿衍更是这样。一想到这里,穆丛峬嘴角的笑容已经掩饰不住了,仿佛明日便是他与顾时晏大婚的日子。 这样一来一起就能说得通了,二十年前是武尊姬若锡亲自来京城将阿衍带到了云梁千尺,此后阿衍便一直居住在那里,直到三年前在江南与自己相遇。 原来阿衍的父母是英国公夫妇,他在宫中也听过不少民间对他们夫妻二人的评价,大多是些二人举案齐眉,夫妻和睦的美谈。瞧顾承的样子对阿衍似乎也还不错,只是终究还是比不上他,这世间最舒适华贵之地便是宫中,让阿衍住在国公府真是委屈了他。 只是瞧阿衍的样子,在国公府住的倒还欢心,他一边为顾时晏找到家人感到开心,而另一边又有些遗憾这样就不能将人名正言顺地留在宫中了。 胡先听到帝王的询问,连忙躬身回答:“回陛下,奴才已经将顾公子交代的事情都办妥了。” 他经过一下午的思索,终于明白了帝王为何将这件事交给自己,顾公子身为侍中,衣食住行自然应当同帝王一起,可他却被留在了京城,原本属于他的那一份物件便不用准备了,这是帝王体恤自己呢。 穆丛峬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问顾时晏所说的事是什么,无论是什么事他都愿意由着对方。 只是他现在还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对方,这才让他回府休息几日,要不然他可舍不得与对方分开哪怕一秒。等到他将一切都准备好,待到对方愿意将秘密都告诉自己,到那时再做什么都不迟。 随后穆丛峬好似突然间想到什么,对着胡先叮嘱道:“朕记得宫中有几条云锦制成的被子,这次去行宫记得带上。” 这云锦是世间一等一的锦缎,其材质清冷如冰,同时又不会让人感到冷,在夏日是最为舒适的材质。只是帝王此前说,这云锦太过冰冷,便一直让人收在库房中,从未动过,不知今日怎的突然要带去行宫。 胡先虽然心中疑惑,可还是躬身应道:“是,奴才明白了。” 数日后,平日里肃静的宫门今日停满了马车,都是帝王此前携带的物件和一行大臣家中的马车。 这居中的最为显眼的马车便是穆丛峬的了,马车比之寻常马车大了约两倍,看起来十分宽敞,这马车的顶上还有一道巨大的明黄色的伞盖,彰显帝王的尊贵。 马车周身雕刻有龙、凤、麒麟纹样,而这前面驾车的马也颇有讲究,所谓“天子六驾”,这六匹骏马通体呈白色,体型健壮有力,训练后极为温和,这样才能避免在路途中惊扰帝王。 穆丛峬一身银白色的龙袍,虽没有明黄色那般显眼,可一身威严依旧,胡先正拉开天子车架的门帘,一旁的小太监拿出凳子放在地上,等待着帝王上车。 穆丛峬的眼睛朝四周环视了一圈,最终将目光落在胡先身上,面上神色依旧,可内心却有些紧张,询问道:“顾时晏呢?” 正文 第63章 一时之间胡先掀开帘子的手险些没收住, 在空中摇晃了几下,他的目光有些溃散,颤颤巍巍地不敢说话。 穆丛峬间他这个样子便猜到了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忍住心中的怒意, 走进了马车中, 只留下一句:“滚进来。” 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若是他在马车外发作有损皇家颜面不说, 若是被有心之人传了出去,那让阿衍以后如何在京中自处。哪怕这件事发生的概率再怎么低,他也不能不为顾时晏考虑。 胡先的内心宛若掀起了惊涛骇浪,难不成顾公子没跟陛下说这件事, 他在心中抱怨道,假传圣旨这样的事您都敢做,这是有几个脑袋啊。与此同时,他竟有些心疼起顾承来,顾大人这一生行事谨慎, 可谁曾想马上就到了还乡的年纪, 却被这一个好儿子给连累了。 顾承被连累了倒也罢了, 毕竟二人血浓如水,可他与顾时晏无亲无故,不过是收了顾承一荷包的银子,何苦将他也拖下水呢。 周围的士兵见帝王进了马车, 前边的车马和军队也井然有序地行进起来,胡先见到浩浩汤汤地人群开始行动, 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随后便视死如归地钻进了马车。 马车开始行进,可这车内装饰地极为舒坦, 明黄色的垫子将马车上的坐处覆盖了厚厚一层,这车中还摆满了各式的小点心、茶水和水果,甚至还有几本顾时晏没有看完的游记。 这些都是穆丛峬特地给顾时晏准备的,他想着少年娇嫩,寻常马车肯定不舒适,哪里比得上这辆他让人特地布置过的,到时候借这个理由邀请对方共乘一车,不仅名正言顺,想必对方也不会拒绝。 可他今日左顾右盼都没有瞧见顾时晏的身影,想着胡先应当会知晓,便随口一问,见胡先那副心虚害怕的样子,他心中已经隐约间有了猜测。 马车一路行进倒是极为平稳,可跪在地上的胡先却是浑身颤抖不停,帝王没有问话,他也不敢擅作主张开口,只能跪在地上,祈祷着帝王能快些问话。 穆丛峬面无表情地将那些被顾时晏翻看过的游记拿在手中,温柔地在上面抚摸,仿佛是在透过这些书在抚摸什么东西。他倒不是故意想为难胡先,只是他害怕等下听见的消息会是自己不愿意听到的,这才一直未曾开口罢了。 只是他周身的气息太过冷冽,胡先深知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我宁静罢了。 “把那日顾时晏让你办的事还有今日他为何不在都给朕说清楚。”穆丛峬终于做好了心理斗争,冰冷的声音传来的那一刻胡先如释重负。 胡先不敢有丝毫拖延,可大抵是心中太过害怕,连声音都有几分颤抖:“那日顾公子跟奴才说您下旨让他留守在京中,原先奴才还觉得有些奇怪,这样的事情跟奴才说做什么,可奴才再怎么想也不会想到顾公子他胆大如此,竟然敢假传圣旨啊。” 胡先此刻带上了真情实感,声泪俱下,希望能借此向帝王表明自己的无辜。 可事情并没有如他所预料的那般,帝王身上的寒气非但没有减少,反而还加深了不少。他仔细回味自己说出来的话,应当是没有什么错处的,不知是哪里触怒了帝王,难不成陛下是不满自己办事不细心? 胡先将头死死埋在地上,口中不断冒出:“奴才罪该万死,请陛下赎罪。” “朕何时说过他假传圣旨了?”穆丛峬似笑非笑。 这下就连胡先这个在宫中活了许久的老狐狸都不知道帝王在想些什么了,难不成是他又会错了帝王的意思,见帝王许久都未曾开口,他试探着将头慢慢抬起,只见穆丛峬弯着身子,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的戒指,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他犹豫着开口:“陛下……” 话还未说出来,就被穆丛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用说下去了,穆丛峬都嘴角勾起一抹笑容,叮嘱道:“顾时晏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你若是不明白,那这些年也就白活了。” 胡先连忙点头,“奴才明白,奴才明白。”只是他瞧着陛下与顾公子这副相处的样子,怎么有些像帝王与宠妃,哪怕是宠妃都没有顾公子这样的待遇啊。 见胡先这样懂事,穆丛峬将身子坐了回去,靠在了一旁的软垫上,话语一转:“他有没有说他留在京中做什么?” “这……顾公子没跟奴才说,奴才知道这是您的旨意便没有多问。”胡先再次将头低了下去,不敢去看帝王的表情。 穆丛峬面上依旧平静,可心中却有些委屈,他不愿意让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只道:“下去吧。” 胡先颇有一副劫后余生的感觉,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生怕自己一个不注意又惹得本就心情不佳的帝王动怒。 这长长的车队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一路上的行人纷纷朝着马车行礼,只是他们面上的表情不是得见天子车架的喜悦,而是恐惧,帝王暴虐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 而他们眼中暴虐的帝王,此刻正蜷缩在马车中,他周身的锋芒已经全都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落魄的气息,像极了一只被主人丢在路边的小狗。 他的手中还死死攥紧着顾时晏看过的游记,以及那枚从江南带回来的,已经有些发白的手帕。此刻的马车中只有他一人,他将游记和手帕缓缓地送到自己的鼻尖,温热的呼吸打在上面。 随后他将头狠狠地埋进了里面,想从中找到一丝有关少年的气息,只是这手帕早就经过了数次清洗,而这书籍更是只有草木的气味。 他的样子几近痴迷,仿佛一头暴躁的野兽,这时他突然注意到书中有少年留下的痕迹,整个人躁动的情绪瞬间被抚平。 少年的字清新隽永,恰如他本人一般,小巧在字体在印刻的字句间也丝毫不落下风,只寥寥数语。 “北境常年飞雪,我从未见过山花烂漫之景。”不知是否是书中的文字有让人放下戒备的魔力,顾时晏竟将心中的想法一字不落地写了下来。 穆丛峬原先还在抱怨少年为何又将自己丢下,可看到这些字迹,他心中所想的便是带少年去一趟着书中所描述的地方。 他顺着少年留下的痕迹,将这篇游记读完了,他躁动的心情此刻已经彻底被抚平。 这篇游记所描绘的是一个名为春城的地方,相传这里四季如春,花卉种类繁多,常年花开不败。原来他喜欢的是这样的地方,只是如今朝中还需要他主持大局,不能亲自带顾时晏前去,只不过可以先让宫中的花匠们将那些搜集来的珍贵的奇异花卉好好培育一番。 另一边,顾时晏早就用帝王将他留在京中这个借口将顾承夫妇二人给骗了过去。 梁丘岚对此还颇有些不满,抱怨道:“这京中最多的便是官员,要什么样的留守京中找不到人选,偏偏要我儿留在这里,京中气候燥热……” “这是陛下器重晏儿,夫人也许多年没有去过避暑山庄了,今年便好好玩一玩,与各位大人的夫人一起去踏青喝茶。”顾承看了顾时晏一眼,父子之间只需要一个眼神便能将一切信息互相告知。 他见妻子喋喋不休,便连忙岔开话题,将人带了出去。 二人走后,这间屋子里便只剩下了顾时晏和华灵二人。 华灵见人已经走了,说话也不再顾忌:“顾大人似乎猜到了什么。” 顾时晏只是笑了笑,而后开口:“他自然能看出来,正如我母亲所说,这京中要什么官员没有,偏偏将我留在这里。他在官场沉浮这么些年,这样的事情还是能看出来的,只是他不知道我留在京中是为了什么罢了。” “是啊,您还没有告诉我您为何会留在京中呢。”华灵眼神期待,漆黑的眼神中迸发出光亮。 顾时晏沉思片刻后开口,语气沉重:“我要回一趟云梁千尺。” 华灵一头雾水,“这么快就回去?我们不是才来京中一月有余吗?”她看了一眼顾时晏,后者将目光别开,随后华灵好像想到了什么,连忙拉住顾时晏的衣袖,语气焦急:“是不是您的毒?” 她一时之间没有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反应过来之后连忙看了一眼四周,好在周围是没有人的,若是有人顾时晏第一时间将会有所察觉。 顾时晏眼见瞒不住,便无奈地点了点头。华灵在原地来回踱步,看上去尤为焦急,嘴里还在念叨着:“此前宗主还特地嘱咐过我,说您这毒一到气候炎热之时便会压制不住,眼下才刚到夏日,哪曾想这么快就……” 她的语气中有些后悔,似乎是在责怪自己,顾时晏见状笑着说:“那我不是还没出什么事情吗,现在回去一趟也来得急。” 华灵此刻也顾不得眼角的泪水了,当机立断:“我跟你一起回去。” 顾时晏自然不会同意,且不说这一路奔波,若是弘亭也就罢了,华灵到底是个姑娘家,总归是有些舍不得。 “此事恐怕不行。”顾时晏刚说完,华灵便抬头看着他,颇有一种今日若你不能给我一个理由,我就要你好看的架势。 顾时晏轻笑出声,循循善诱道:“我离开京中是秘密进行,他们猜到是他们的事情,可我们总要遮掩些,不能太明目张胆不是?就劳烦我们华灵小姐在京中替我遮掩一番了。” 正文 第64章 语闭, 顾时晏眯着眼看向华灵,后者在他期待的眼神中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是不断地叮嘱道:“那您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顾时晏乖巧地应了下来, 随后在房间的床下取出来一把长剑, 剑身细长, 剑鞘是古朴的紫檀木,赫然是破虹剑。此剑顾时晏一直贴身携带, 来到京中之后想着用到此剑的时机不会太多,便将它藏在了床下的暗格中。 他的手在剑鞘上抚摸,眼神中似乎有些怀念,这把剑已经许久未曾出鞘了, 也不知下一次会是什么时候,可他不曾想到,距离长剑出鞘的日子会这么近。 随后顾时晏孤身来到京郊,见四周无人,便翻身上剑, 身影化作一道长虹远去。 另一边, 那浩浩汤汤的队伍此刻也已经抵达了避暑行宫。 因着此次太后说自己年老体弱, 不愿受着奔波之苦,再加上穆丛峬的后宫中并无嫔妃,所以真正的主子只有穆丛峬一人。 这行宫中官员的住处分配都由胡先负责,穆丛峬清闲无事, 便突发奇想,对着侍奉在身旁的内侍说:“去把诚亲王世子请过来。” 诚亲王世子名为穆承平, 年长穆丛峬几岁,如今已经娶妻了。那小太监听见后不敢耽误,连忙前往了诚亲王一家居住的别院。 此刻夜色已经深了, 内侍身后跟着几名手持油灯的宫女,就这样瞧开了别院的院门。 诚亲王穆祉策见宫中来人,吓了一机灵,以为是帝王有旨意传来,连忙换好朝服准备接旨。 时间太过匆促,加上穆祉策有些受了惊吓,慌慌张张地将朝服套在了身上,衣服松松垮垮,没有半分亲王的威严。 他对着小太监躬身,客气地说:“公公深夜来此,可是陛下有旨意传来?” 那传旨的小太监对穆祉策倒也客气,虽说后者不受帝王重视,可到底是皇室宗亲,不是他这样的奴才可以轻易凌辱的,“诚王爷不必着急,奴才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请世子爷面圣的。” 再加上陛下如今刚到行宫,召见的第一人不是丞相,而是诚亲王世子,这不就很能说明问题了吗,大抵是陛下有了重用宗亲的心思。若是世子爷能过陛下的眼,那届时他们用的是巴结诚亲王一家的时候,如今可不是也要放尊敬些。 穆祉策见帝王宣的不是自己,原先还有些劫后余生的感觉,可当听到穆丛峬召见的是自己的儿子,他一时之间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担忧。看向小太监的眼神多了几分慌张与忌惮,那小太监见状连忙宽慰道:“王爷不必紧张,奴才瞧陛下心情不错,这次叫世子爷过去许是为了重用世子爷呢。” 这话自然是他瞎说的,在宫中待了这些年了,若是还练不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恐怕早就被吃的连骨头的不剩了。陛下这些年的心情何时好过,靠近对方三尺之内都让人如坠冰窟,不过是为了宽慰这位胆小怕事的亲王编造的罢了。 一听到消息这院中的下人就连忙去叫穆承平了,就在穆祉策与小太监说话的时候,穆承平已经换好了面圣的衣物走了过来。来人虽称不上是举世罕见,可到底是龙子凤孙,一身威压也不是寻常人可以承受的。 穆承平穿着一身深青色的长袍,避开了帝王近日喜爱的素色,重视的同时又不至于太过张扬,为此他甚至连玉佩都选的是一枚色相不佳的。 当今陛下暴虐的名声在外,就连淮王这样的亲兄弟都杀的那样毫不手软,更何况只是这样的堂兄弟。如今帝王深夜传召,诚亲王一家皆是有惊无喜,身为当事人的穆承平更是如此。 他原本正在自家妻子的温柔乡中,可突然听到下人传来帝王宣他进宫的消息,妻子的眼中被泪水浸湿,饱含担忧地看着他。虽说他心中也感到害怕,可他还是安抚般地摸了摸妻子的手,随后片刻不敢耽误,连忙换好衣服准备进宫。 临走之际,穆祉策望着儿子远去的背影,长叹一口气,只能在心中默默期待,此去是福非祸。 他自己就是个富贵王爷,若不是京中实在是没了宗亲,这宗正的位置也轮不到他。他不奢求自己的儿子能被帝王重用,只希望对方能顺遂一生罢了,可今日帝王突然的举动,属实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二人来到宫中,却被告知帝王在偏殿中而非主殿。穆承平只是楞了片刻,随后便觉得此事理所当然,主殿是帝王就寝的地方,如何能用来接见他们这些外臣。 可事实却与他想的不一样,穆丛峬留在偏殿是因为这原本是替顾时晏准备的住处,可如今对方没来,他便只能待在这里睹物思人了,只是这殿中的物件没有一件是属于顾时晏的罢了。 胡先进来通传的时候,帝王正坐在内殿的床边,骨节分明的手掌放在云锦被上,眼神中是他从未见过的眷念与柔情。 仅仅只是看了一眼,胡先便连忙将头低下,他很清楚现在帝王的状态不是他能看的。 胡先小心翼翼地低声开口:“陛下,诚亲王世子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穆丛峬的面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后来他便想起来了,是自己让人叫他过来的。他有些不耐烦地站起身,似乎还有些不舍。 这里是他为阿衍准备的地方,自然不会轻易让旁人进来,虽说殿中的摆件和用品都已然是世间一等一的物件了,可他仍旧是觉得有些委屈了少年,甚至想将自己居住的主殿让出来,只是按少年的性子定然不会同意这件事,他这才作罢。 外殿,那小太监将穆承平带到这里便转身离开了,这殿中只留下他和那些伺候的宫女太监,一时之间穆承平有些手足无措,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虽是亲王世子,早些年也时常出入宫廷,可眼下是他第一次单独面见这位手段狠辣的新帝,他心中还是有些紧张的。 就这样内心忐忑地站了片刻,帝王似乎终于想起他了,他连忙跪下行礼,将头死死埋在地上,只能瞧见一双明黄色的绣着金龙纹样的靴子从他面前跨过。 “起来吧,赐坐。”穆丛峬声音冷锐,强压着一股冷躁,似乎这几个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胡先极为有眼色地将殿中的内侍都带了下去,此刻偌大的殿中只剩下他们二人。 好在胡先离开前将穆承平引到了椅子的旁边,要不然估计他会一直呆愣在原地。他双手放在膝盖上,紧握住自己的衣服,希望就此来缓解心中的紧张。 可上首的帝王连半个眼神都未曾给他,只是声音冰冷地说:“朕听闻堂嫂原先并不准备嫁给堂兄,是堂兄纠缠许久才将人娶到的。” 这不是疑问句,而是穆丛峬已经清楚地知道了这件事。 穆承平在心中思索,他迎娶妻子之时,为了避免帝王忌惮,选的是区区一个七品芝麻官的女儿,只是与对方初见之时,后者以为他是纨绔子弟,便有些不愿,后来他追了许久才将人追到。 难不成帝王是认为自己这样的举动有损皇家威严,这才将自己叫过来敲打一番?可这件事在京中早传开了,甚至二人都已经成亲数月了,眼下才来敲打自己,是不是有些为时已晚? 他缓缓地将头抬起来,有些犹豫地开口:“回陛下,确有此事,只是臣与臣妻是真心相爱。” “朕只是想知道堂兄是如何将人追到手的,剩下的事情朕都不感兴趣。”穆丛峬白了他一眼,随后身体微微向后,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靠在椅子上,半眯着眼,慵懒地等待着穆承平的回答。 可穆丛峬的心中远没有他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在心中怒骂道,朕管你们是不是真心相爱,难不成朕与阿衍不是真心相爱吗? 穆承平听到这话,眼神都直了,他不止一次怀疑是不是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眼前这位身份尊贵,杀伐果断的帝王居然在问自己如何去追自己喜欢的人。他不敢相信自己所听见的,一时之间对那人满是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值得帝王屈尊降贵去追求? 甚至听帝王的语气,好像还没有成功。他不敢多想,有些犹豫地看了穆丛峬一眼,而后缓缓开口:“回陛下,臣当时日日都寻借口去他府中做客,久而久之她对臣的印象也不似刚开始那般抵触。” “随后臣便四处打探她的喜欢,试探她的心意后便让父亲上门提亲,这样有了婚约在身,便可以名正言顺地约她出来游玩了。”穆承平自顾自地说着,脑海中仿佛想起了往日与妻子相处的美好时光,他心中的惊慌也逐渐消失,面上挂上了满足的笑容。 说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对,自己这样死皮赖脸的行为如何能说与帝王听,更何况是让帝王去做这样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去看穆丛峬的神色。 只见后者眼神深沉,似乎真的将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而穆丛峬心中确实是这样想的,正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若是自己能与阿衍长久相处,想必对方也定会对自己动情。再者,在江南之时阿衍都将自己从刺客手中救了下来,甚至将他的手帕都留给了自己,阿衍心中定然有自己。 想到这里,穆丛峬的面上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此刻他已经想好了与顾时晏大婚之时的场景了。 正文 第65章 原先太后提议让顾时晏进宫做侍中, 他虽谈不上不愿,可也并不看好,当时只不过是给上官婧一个面子罢了, 如今再回过头看, 竟是成全了自己, 让自己有更多的机会与阿衍相处。 穆承平说完以后便愣在原地,见帝王许久未曾说话, 他悄摸地将头抬起来,试图去看清帝王的神情。 可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景象,帝王原本冷峻的面容多了几分柔和,面上满是欢喜的笑容, 这样子像极了自己成功娶到妻子的时候。 如今穆丛峬已经达成了自己的目的,看着殿中多出来的穆承平,莫名地觉得有些碍眼,不耐烦地说:“今日幸苦堂兄了,回去吧。还望堂兄管好自己的嘴。” 穆丛峬的态度算不上好, 可穆承平听完后却是松了一口气, 这一关总算是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他朝穆丛峬行礼后便离开了。 外面的夜色已经深了,行宫是建在山上的,偶尔有晚风吹过,比之京城倒是凉爽了不少。山中的月光似乎比京城更加明亮, 时不时还会传来鸟儿的啼叫声。 前方有两个小太监手持油纸灯替穆承平照亮前路,他的身后还跟着几名宫女, 他们的手上端着穆丛峬赐下来的物件。瞧着多是写绫罗绸缎,各式新奇的摆件,乃至各样的首饰, 这首饰和绫罗绸缎似乎是给他的妻子准备的。 穆丛峬在赏赐这方面从来都不会吝啬,更何况若是穆承平的方法当真有用,赏他再多东西都是值得的。 穆承平一路走着,可他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上面,方才还险些摔倒。此刻他脑袋中仍旧在回味方才帝王面上的那抹笑容,那是从未显露与人前的温柔与深情,同时他又有些好奇,究竟是怎样的人物才能将帝王变成这副样子。 只是片刻,他便将自己的好奇心掐灭在了萌芽之际,按帝王的性子,若是真心喜欢一个人,定不会允许旁人有一丝别样的心思。为了自己的身家性命,穆承平只一瞬间便将这个想法抛出了天际。 一路之上,周边的院子都早已熄灭了烛火,只有内侍手中纸灯的点滴光芒在黑暗中尤为显眼。 内侍推开这处院落的门,发现其中的一间屋子居然还闪着细微的烛光,穆承平心中一暖,他知道这是父亲在等自己回来。 院中的下人接过内侍手中的赏赐,向穆承平行了一礼后便起身回宫,而后者则是回了一礼,从管家手中接过沉甸甸的荷包,塞到为首的太监手中,极为客气地说:“公公幸苦了,这些是我的一点心意,请各位公公和姑姑喝茶。” 小太监面上闪过一丝贪婪的笑容,只一瞬间便消失不见,换上了一副善意的微笑:“世子爷客气了。” 将内侍送走后,穆承平吩咐下人将宫中的赏赐送到了库房,随后便只身一人走进了还中散发光亮的屋中。 房中,穆祉策一时坐在椅子上,双手握拳,一时又站起身来,在这屋中来回踱步,瞧起来倒是十分焦急。 直到穆承平活生生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才放下心来,整个人无力地摔在了椅子上。“好,好啊”,他语气中的兴奋难以掩饰,试图坐起身去拉住穆承平的衣物,可这大惊大喜之下,他已经没了半点力气。 穆承平注意到他的动作,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以至于穆祉策的手能轻易地放在他身上。后者的手有些苍老,布满岁月纹路的双手在他的身上来回抚摸,似是在确认眼前之人的真假。 穆祉策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示意穆承平将身子抬起来些,他凑到后者的耳边低声说:“陛下没有为难你吧?” “父王,陛下那个性子您有不是不知道,他哪里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为难我们”,穆承平用玩笑似的语气说道,不过这话确实让穆祉策放下心来。 穆祉策长叹一口气,继续压低声音:“正是因为陛下平日里不曾单独召见过我们,所以今日为父才会如此担忧,你在朝中又无官职,这好端端地陛下召见你做什么?” 穆承平的面上有一瞬间僵住了,他有些犹豫,思索片刻后还是凑到穆祉策的耳边,将今日在宫中发生的事情一一说了出来。倒不是他不愿意让后者知道这件事,只是觉得这件事有些匪夷所思罢了。 穆祉策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只是短短都一盏茶的时间,他便接受了这件事,还自言自语地感慨道:“当年先帝专宠淮王的生母,如今穆丛峬有了心上人也是这副痴情的样子,这一点四皇子倒是最像先帝的。” 随后他坐起身子,对着穆承平笑道:“你且看着吧,咱们马上就要迎来一位中宫皇后了。”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这位陛下那可是不达目的尚不罢休的人,若是那人识趣些也就罢了,若不识趣,且看看帝王有几分耐心陪他玩吧。 次日,天边刚泛起一丝红色的光亮,更多的还是无边的黑夜,山间清晨的微风送来几分凉意,树枝上早起的鸟儿欢快地鸣叫着,一切都是这样的平和惬意。 一位身着红色官服的中年人跌跌撞撞地闯进了帝王的住处,慌乱的脚步声扰乱了清晨安静的气氛。 一旁的宫侍上前阻拦,提醒他这里是帝王住所,让他注意规矩,莫要惊扰了帝王。可来人的面上满是焦急,嘴里念叨着:“我要急事要面见陛下,还请公公代为通传一声。” 那名内侍的面上有些为难,平日里在宫中这个时辰陛下因着早朝的缘故已经醒了,可这里是行宫,他有些拿不准陛下今日是否醒了。可他见这位大人像是真的有急事的样子,若是耽误了大事,他有几个脑袋够掉的,一时之间难免有些犯难。 好在这时胡先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走了过来,先是训诫了这个小太监一句:“在宫中这些年了,这点规矩都不知道,若是吵到了陛下,你有几个脑袋?” 这话看似是对着小太监说的,可又何尝不是对着这名官员说的,也不知那些侍卫是做什么吃的,将人就这样放了进来,要是今日陛下心情不好,估计连他都要顺带着受罚。 可那名官员丝毫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指责,反倒是热切地拉住他的手,语气有些焦急:“胡公公,还请您帮忙通传一下,我有要事要见陛下。” 胡先自然知道这事情重要,可是他也不愿意清晨去触陛下的眉头啊,于是他的脸上换上了客套的笑容:“孟大人,这个时辰陛下还未起身,您就是有天大的事情也得等到陛下睡醒再说啊。” 若是旁人他也就进去通传了,最多不过是受几句骂,可眼前之人名为孟和光,是鸿胪寺卿。 这鸿胪寺在九寺之中负责与别国的官员对接,如今大梁的临国只有南诏和北戎,最多再加上一个漠北和海外倭族。南诏长久独立,且国中沼气密布,鲜少有人外出,这些年也未曾与大梁有过交际。 漠北偏远,又有儒尊亲自坐镇在漠北边境,与大梁一直相安无事。至于这海外倭族,虽说时常袭击沿海的居民,可有魏国公他老人家镇守在沿海一道,凭这区区倭族还掀不起什么风浪。 剩下的北戎,算是周围几国中与大梁来往最为密切的一个,只是两国是世仇,再加上三年前帝王下令对北戎用兵,两国之间便不再往来。 虽说北戎曾多次提出过想要和谈,甚至隐约间吐露了愿意割地的心思,却被穆丛峬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因此这鸿胪寺能有多大的事情值得他惊扰睡梦中的帝王,孟和光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被殿中跑出来的小太监打断了,那太监正是胡先的小徒弟,他对着胡先恭敬地说:“干爹,陛下醒了,这会儿正唤您进去伺候呢。” 胡先这下也不敢再耽搁,留下一句:“孟大人,您放心吧,咱家一定会替您通传的。” 此前帝王未醒,区区一个鸿胪寺卿还不值得他冒着惹怒帝王的风险替他通传,如今穆丛峬醒了,这样的顺水人情他做了又何妨。 殿中,厚重的龙涎香的气味充斥着四周,这香中有些安神的成分,穆丛峬昨夜太过思念某人,便多点了些,以至于今日的香味太重。 胡先一边小心翼翼地伺候帝王梳洗,一边抱怨似地说道:“陛下,这到底是偏殿,如何能跟主殿比呢?今夜您还是去主殿睡吧。” 穆丛峬一个冰冷的眼神扫了过来,胡先连忙噤声,见帝王似乎还有些余怒,他的手扇在脸上,嘴里念叨着:“奴才多嘴,奴才多嘴。” “行了,方才外面在吵些什么?”穆丛峬倒也不是故意为难胡先,只是他一夜都未曾梦见少年,心中有些失落,再加上这殿外方才还传来了吵闹的声音。 他不禁想到,只有他一人便也就罢了,若是顾时晏被人吵醒,定然会不悦,要是对方因此厌倦了他可如何是好?这些宫人许久都未曾管教过了,愈发地没规矩了,还得在阿衍回来之前将他们好好训诫一番。 胡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果然是被孟和光给连累了,在心中骂了对方几句后,便对着帝王谄媚地说道:“回陛下,是鸿胪寺的孟大人来了,他说他有十分紧急的事情要向您禀告。” 随后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他的面上闪过几分得惩的笑容,孟和光,你最好在心中祈求你认为紧急的事情在陛下心中多几分重量。 正文 第66章 穆丛峬站起身来, 一旁的胡先会意,只见他双手在空中拍了几下。下一秒,数名宫女捧着黑漆描金的托盘鱼贯而入, 为首的托盘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 上面用银色的丝线绣满了山川河流。 穆丛峬张开双臂, 几名宫女迅速上前,为帝王换上今日的衣物, 他们的动作细致而又小心,生怕一个不注意触怒了帝王。 他们动作熟练,不出一会儿,这件月白色的龙袍就严丝合缝地穿在了穆丛峬身上。若是仔细看, 便会发现这件龙袍的胸口处还用暗金线绣了一道小小的月牙,应当是穆丛峬特地嘱咐过的。 见状,胡先连忙上前,替穆丛峬系上了一条羊脂玉带,上面有龙纹盘旋, 此刻站在众人眼前的是真正的天下共主, 九五至尊, 一身帝王威严尽显。 “让孟和光去外殿候着。”穆丛峬的语气分辨不出喜怒,但胡先凭着自己这些年伺候在帝王身边的直觉,还是感觉到了帝王的不耐烦。 他在心中思索片刻,狡黠一笑, 试探着开口:“陛下可要先用膳?” 穆丛峬一个眼神扫了过来,胡先瞬间将头低了下去, 穆丛峬知道这是两个人在较劲呢,这样的小事他也懒得去过问。只不过他此刻没有胃口,再加上孟和光为人也算稳重, 平日里做不出来这样没有规矩的事情,大抵是这次的事情真的让他不知如何是好了吧。 穆丛峬没有说话,只身朝着前殿走去,胡先见帝王没有怪罪自己的意思,连忙跟了上去,同时在心中骂道,“你说说你这张破嘴,怎么今日惹恼了帝王两次。” 此前,小太监已经按着穆丛峬的吩咐将人带到了外殿,孟和光坐在椅子上,手中捧着小太监刚奉上来的茶水。 这杯子的白玉制成的,洁白无暇,还隐约能看见里面碧绿的茶水,茶香袭人。孟和光自诩文人墨客,平日里素爱品茗这样的雅事,再加上这样的好茶只有在宫中才能有幸喝上一会。 只是他此刻没有半分细细品味的心思,手上的茶盏三番五次地放下又拿起,整个人四处张望,不知道在瞧些什么。 突然传来一串连贯的脚步声,为首之人赫然是他等待的帝王,他在听见声响的那一刻便起身跪地行礼,直到银白色的衣摆从他眼前闪过。 穆丛峬来到上首的太师椅上,伸手挥了下衣摆,大马金刀地坐下。 帝王没有说话,孟和光也不敢妄动,可穆丛峬压根就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穆丛峬将桌前摆放的茶盏拿了起来,先上用玉盖将茶叶拂开,随后再将茶盏递到唇边,清香的茶水染湿了他的唇瓣,他的动作慢条斯理,仿佛早已忘记了下面还跪着个孟和光。 细细品味过一口之后,穆丛峬有些随意地将茶杯放了回去,茶杯与杯托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穆丛峬像是才注意到下面跪着的孟和光,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笑容,有些玩味的声音响起:“孟爱卿起来吧,朕倒是很想知道究竟是有多紧急的事情,才值得你清晨便在宫中吵吵闹闹。” 孟和光没有起身,他在心中苦笑,若是可以他也不想清晨便来触帝王的眉头,只是这件事他实在是做不了主。 他像是听不出帝王语气中的不满,自顾自地开口道:“陛下,北戎前几日派人送来了国书,这国书中称北戎三王子会和国师一同来我朝面圣。”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帝王的神色,穆丛峬面上的表情依旧,甚至多了些不耐烦。 穆丛峬见孟和光这副样子,心中莫名地有些烦躁,于是便开口训斥道:“不就是北戎的一个皇子,你这样慌张做什么,他们在我大梁又能掀起多大的风浪。” 他的眼中多了些鄙夷,怎么什么人都能在朝中为官了? 孟和光却并不认同他的看法,他鼓起勇气第一次反驳帝王,连带着身子都跪得笔直:“陛下,按这国书中的说法,北戎三皇子一行定然早就暗中启程了,只不过是在临进京城之时才派人递上国书,这其中的谋算不得不防啊陛下。” 见帝王没有动容,他继续说道:“再者,北戎新任国师桓宰乃是逍遥境的强者,护国寺的净空大师数月前才回到京中,只是他如今正在闭关。行宫中并无人可以阻拦逍遥境的强者,还请陛下早日回京。” 穆丛峬饶有兴味地坐起身来,一只手托着下巴,像是在思考些什么,而后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威严的声音响起:“北戎国师?他算什么东西,逍遥境强者又如何,这天下到底是朕的天下。” 孟和光试图再说些什么,可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穆丛峬打断,“上一任北戎国师竺柘,在江湖中被传的跟什么似的,可最终还不是被云梁千尺的云尊斩杀在了他们北戎的边境前,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又有何惧?” “可月尊不也死在了与上一任北戎国师的战斗中吗?连带着云梁千尺都封山三年,数月前才重新显露踪迹。”孟和光下意识地反驳道。 不知为何,在他说完这些话之中,殿中的气温瞬间就冷了下来,穆丛峬的眼神冰冷,带着难以克制的杀意,此刻的孟和光在他眼中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这件事一直是他心中不愿回想的伤痛,今日就这样从孟和光的嘴中被说了出来,片刻的暴躁之后,他静下心来,脑海中浮现的是顾时晏的身影。少年的一举一动都在告诉他,他没有死,他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面前。 原本是燥热的夏日,可一瞬间冷冽的气息还是让孟和光不住打了一个寒颤,随后这股气息便消失了。心中的那股恐惧和不远处满是杀意的眼神都在告诉他,这不是他的幻觉。 他此刻还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自己何处惹怒了帝王,只是月尊身死一事数年前就在江湖上传的沸沸扬扬,一时之间还有不少人惋惜这位少年天才。原先还有人不信,可紧接着云梁千尺连带着整座山都消失不见,这才坐实了这个传言。 穆丛峬虽然不生气了,可还是觉得他这些话有些晦气,原先他想解释一番,但当他想到,或许阿衍不希望别人知道他的身份呢?再者,这世间知道对方双重身份的不过寥寥几人,穆丛峬想到这里,便将这件事当成了二人的秘密,满心欢喜。 他到底是没有解释,只是用威严的声音说道:“朕是天子,何须惧怕北戎的一个国师?孟爱卿竟连这样荒唐的话都能说出来了,朕哪里都不会去,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既然北戎三皇子这么迫不及待地来我们大梁,我们也该尽一尽地主之谊。让人时刻注意从北戎到京城的各处城池,我们也好早做准备,好好欢迎一下这位远道而来的三皇子殿下不是?”穆丛峬说的冠冕堂皇,可孟和光却从帝王的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兴奋。 孟和光依旧跪在地上没有起身,他还想要再劝说一番。可穆丛峬心意已决,哪里是他能劝说地动的。 穆丛峬看着地上跪着的孟和光,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摆了摆手,不在意地说:“这件事朕心中自有打算,你下去吧。” 殿中跪着的那道身影站起身来,临走之时还忍不住回头看了帝王几眼,只见帝王从桌上拿起纸笔,不知道在写些什么,没有施舍半分目光给他。他只能带着心中的无奈,长叹一口气,退了下去。 而穆丛峬在做些什么呢?他从桌子上拿起了上好的宣纸,放在手中摩挲片刻之后,不觉地皱起眉头,似乎是纸张的质量没有达到他的预期。 紧接着,空旷的殿中传来穆丛峬有些急切的声音:“胡先,去取朕的金笺来。” 随后胡先公公便端着一个密闭的紫檀木盒恭敬地呈到了穆丛峬的面前,穆丛峬将这匣子打开,里面满足他要的金笺。 他随手拿了几张,给他胡先一个眼神示意,后者便识趣地走了下去。 这金笺质地柔软,纸张又十分小巧便利,上面还有些许花纹和金箔,穆丛峬见状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两边的衣袖挽起,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拿起一旁的毛笔,在砚台中蘸了些墨,抬手准备下笔,可一时之间却楞在了空中。 任凭他心中有千言万语,可此刻他却不知道写些什么,思索许久才落笔写下开头。 “阿衍: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今日鸿胪寺卿说北戎新任国师即将抵达行宫,奈何我身边并无逍遥境强者,不知阿衍可愿前来?” 寥寥数语,道不尽相思情长。其实这封书信何尝不是他的试探,他故意装作一副害怕委屈的样子,就是想看看少年的心中是否有自己。至于那所谓的北戎国师,正如他对孟和光说的那样,他还没有将人放在眼中。 穆氏皇族能坐稳江山这些年,自然是有些底蕴在身上的,若是只凭一个区区逍遥境便能随意撼动帝王的位置,那为难有些异想天开了吧。 他将这金笺细细看了几遍之后,在心中思索几番,还是唤出了暗中的墨玉,“将这封信亲自送到英国公府顾时晏的手中,记住,暗中行事,莫要让别人发现。” 墨玉接过信件,应了一声后便消失在原地。 穆丛峬的心中仍在纠结,他有些不忍让少年奔波,可眼下却是一个极佳的试探少年心意的时机。 正文 第67章 数日后, 夜幕降临之时,行宫的山中却是一副歌舞升平的景象,一路上张灯结彩, 宫女和太监们行色匆匆, 来回穿梭, 为这场甚大的宴席做好最后的准备工作。 前些时日,北戎三皇子与国师一行人终于抵达了行宫, 今日帝王设宴招待远道而来的他们。这场宴会注定不简单,双方都有各自的算计,只是最后花落谁家还犹未可知。 北戎的使臣还未入场,御座之上也是空荡荡的, 倒是那些大梁的官员三两成群地提前步入了宴会的场所。 殿中烛火闪烁,小巧的桌子摆放整齐,井然有序。最上方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金漆木桌,后面的龙椅色泽金黄,天家威仪尽显。 与帝王的御座隔着几道台阶, 有一处平台, 那处平台上摆放着四对桌椅, 这样的位置向来都是给帝王最为信任的宠臣坐的,若是往日,这些位置的人选不用想也能猜到。 只是此次宴会的座次颇有些耐人寻味,位于帝王下首的位置, 一边坐着丞相范子濯,老人头发花白, 面上也生了不少斑点,可他的身体却坐的笔直,精神矍铄。而老人面对着的位置却是空的, 应当是给大梁三皇子准备的。 随后紧接着的便是宗正诚亲王,他一身深红色的亲王朝服,面上也没了平日胆小怯懦,看起来倒也不负他天皇贵胄的身份。 最出乎意料的便是坐在诚亲王面前的那人,一品国公的松鹤服严丝合缝,玉冠束发有给那人平添了几分文人墨客的气质。顾承被太监带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些不可置信,甚至和对方再三确认了几次,只是宫宴上的内侍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不可能犯这样的错误。 顾承只好内心忐忑地坐在了这里,期间还不忘笑着对诚亲王问好,穆祉策则是有些尴尬地朝他笑了笑。 二人虽说在朝堂上共事,可一个掌管宗亲,一个掌管户部,实际上二人并没有太多焦急。再者,往日的宴会上一般都是他与丞相对坐,今日面前之人突然地变成了顾承,他还有些不适应。 所以说今日的位置安排的十分古怪,不止他们两个这样认为,底下的官员见到穆祉策对面坐着的是顾承的时候,也都有些诧异,于是便在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李大人,我没看错吧,诚亲王对面的是英国公?”一名身材有些臃肿的官员侧过身,看着上首的顾承,有些疑惑地问身边的官员。 下一秒,一道有些酸味的声音响起。被问到的那人的眼光中带着些鄙夷,看了一眼顾承后说道:“可不就是顾承,自从他站队皇帝之后,那可是风头无两呢,就连那个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冒出来的儿子都能进宫做侍中。” 此人是世家派的官员,好巧不巧与被迫告老还乡的高岩有些关系,因着高岩一事,一直在心中记恨着顾承,如今好不容易逮到这样的机会,他可不得出口讽刺几句。 旁边的人见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出来打圆场。 “两位大人,这御阶之上只有四道座位,那北戎国师不是也要一同前来吗?可这殿中好像没有他的位置啊?”有一人借着疑问将话题转移。 这效果也算是立竿见影,他们对北戎国师的好奇可比对每日都能见到的顾承大多了。 此话一出,周围人都满怀好奇地盯着这位所谓的李大人,见众人都看向自己,他坐直了身子,有些故弄玄虚地开口:“这里面的学问可大着呢,没几个人知道的。” 周围响起一片奉承的声音:“正因如此我们才来问李大人您不是吗?” “哎哟喂,那旁人不知道,李大人您还能不知道吗?” 这些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他装作严肃地说:“那北戎国师可是传闻中的逍遥境强者,若是他的位置离陛下太近,若是突然行刺陛下怎么办?” 说罢,他伸手指了指另一边的席位,那处坐着的都是些五大三粗,雄壮有力的武将,可为首的那处位置却空了出来。 “你们瞧,那空着的座位就是给北戎国师准备的。”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对面最前方的位置确实是空出来的,而空出来的位置的下首坐的是大理寺卿俟成济。 俟成济虽然瞧着年轻,可他到底没有上过战场,只是空有一身修为,在一众雄壮有力的武将中间想得有些格格不入。 众人面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们对于俟成济坐在北戎国师旁边并不感到意外,余下的那些武将都只是空有肌肉,没有内力,这朝中的官员也只有俟成济身具内力了。 至于俟成济是不是北戎国师的对手,这就不是他们需要考虑的问题了,只能说聊胜于无吧。他们心中清楚,帝王的身侧定然有影龙卫保护。一些怀着别样心思的人,已经开始思考,帝王身边应当没有逍遥境的强者,若是北戎国师突然发难,凭那些影龙卫怕是也抵达不住。 且瞧着吧,这场宴会可比明面上的要精彩许多。 至于这位李大人是如何知道这件事的,那鸿胪寺卿孟和光出自世家中的孟家,这不,一接到这个烫手山芋般的消息,他便将世家的家主们都召集起来,商议对策。 原先他还有些担心帝王会因此迁怒与他,可那些熟悉穆丛峬脾性的人却让他直接将这件事汇报给帝王,并劝说帝王离开行宫。 按穆丛峬高傲的性子是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的,如此便和了世家的意,若是北戎国师失控,不小心失手杀了帝王,那他们便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当孟和光从宫中回来,并告诉他们帝王无意回京,他们并没有感到意外,反而在嘲笑穆丛峬未免太过自信。 以为自己在江南被月尊从魔尊丹溪手中救了下来,便可以不把逍遥境强者放在眼中了吗?如今月尊已经死了,他们倒要看看今日还有谁能救下穆丛峬。 说到郑修远那个蠢货,他们简直是气都不打一处来,不仅将魔尊藏在手中这么多年,就连与淮王合谋的事情也是瞒着他们的。若是成功了也就罢了,可最后还连累他们被帝王猜忌,世家为此元气大伤。 这件事也给了他们一个警告,世家内部并不是铁板一块,今日的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将刀刺进你的身体。越是在这样的时候,他们世家越需要团结起来,只是现在又突然没了一个高家,一时之间世家人心惶惶。 随着殿中的响起乐器悠扬的声音,穆丛峬的身影出现在了殿前,胡先用尖细的嗓音喊出:“陛下驾到。” 众人闻身皆是跪在了地上,他们的额头紧贴冰冷的地砖,不敢直视天子的容颜。 穆丛峬今日身着一身黑金色的龙袍,暗金色的丝线将山川草木,花草鱼虫,龙凤麒麟都绣在了上面,头顶金色的十二疏琉冕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黑金色的龙纹靴行走在金碧辉煌的殿中。 穆丛峬的脚步算不上快,每一步都像是在向众人展示帝王的威严。他的身影缓缓走过金殿的中央,踏过御阶,直至来到最上方的御座。 俯看下去,殿中无论是官员,还是宫女内侍都恭敬地跪在地上,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动作。穆丛峬挥了一下龙袍的下摆,而后直直地坐上了独属于他的龙椅。 “众爱卿平身,传北戎使臣觐见。”穆丛峬清冷却又极具威严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帝王的旨意逐渐传出了殿外,而在外面等候多时的北戎使团已经有了些不耐烦,见终于等到了帝王宣召,为首之人有些愤恨地甩了甩手,随后朝着殿中走去。 而殿中的大臣此刻已经坐在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上,他们略带好奇的目光始终盯着殿的入口,这对他们有些来说,可能是此生唯一一次见到逍遥境强者的机会了。 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殿的入口,以至于无人注意到御座上帝王的神情,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穆丛峬对接下来的事情确实没有兴趣,此刻他的心中满是另一件事。 此事还要从墨玉去送信开始,那日墨玉按着穆丛峬的吩咐,趁着夜半无人的时候寻到了顾时晏的院中。 他只顾着穆丛峬说的,莫要让人发觉,却忘记了正常人谁会在深夜闯入别人院子。他的动静虽算不上大,可却引起了华灵的注意。墨玉好歹的临海境巅峰的实力,单凭华灵是发现不了他的,只是顾时晏在临走前交给了华灵一枚木制护身符。 这护身符上面被顾时晏注入了三道内力,墨玉的到来在第一时间便激活了这道护声符。此刻的华灵正悄摸地躲在小榻边用烛火照着看话本,挂在脖子上的护身符却突然散发出幽蓝色的光芒,片刻的惊吓之后便是兴奋。 华灵拿起了自己的配剑,那是一柄火红的长剑,她正准备给那名刺客致命一击,可墨玉的反应速度也很快,那道剑光只是划破了墨玉的面具。 华灵有些楞地看着墨玉的面庞,他的脸有些锋利,瞧起来还是极为英俊的。华灵这时才注意到墨玉身上的衣物,那是影龙卫的服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好像打错人了。 二人就这样面面相觑,而墨玉似乎也认出了华灵是那夜跟在月尊身边的侍女,与他一同查案的女子。眼下对方出现在顾时晏的院子中,便足以说明一切,墨玉按住心中的惊讶,决定将此事死死埋在心底。 正文 第68章 他心中突然想起, 既然陛下让他将信送给顾公子,还是在北戎国师即将到来的时候,那陛下是不是也猜到了顾公子的身份? 华灵有些尴尬地看着墨玉, 犹豫着出口询问:“你……方才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 倒是惊扰了姑娘, 实在是不好意思。”墨玉此刻也有些尴尬,毕竟是他深夜闯入别人的院子。他悄无声息地环顾了整个房间, 这里面似乎没有顾时晏的身影,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后怕,陛下此前也未曾告诉他顾公子就是月尊,若是他今日一个不小心吵醒了顾公子, 怕是小命不保。 好在顾公子今日不在,不在?那他手中的信件要怎么办? 他看向华灵,动作有些不自然,语气中带着些许不好意思,“这位姑娘, 可否告知在下顾公子此刻在何处, 我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来给顾公子送信的。” 华灵的目光躲闪, 面上也有些心虚,“我们家公子……他,他今日不在府中,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说罢, 他才注意到墨玉说的送信,心底的好奇心猛地升起, 什么信?莫不是情书?二人在宫中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进展这么快,华灵急得抓耳挠腮。 墨玉的语气有些着急:“顾公子可还在京中?实在是陛下有令, 我必须亲手将这封信交到顾公子的手中。” 这下华灵也来不及思考信中写了什么,她直截了当地说:“我家公子此刻不在京中,这信若是大人信得过我,不妨交给我保管,待到公子回京,我定会交到他手中。” “顾公子是去了何处?我可以去寻他。”墨玉着急地站起身,似乎是只要华灵说出一个具体的地点,他便会立刻动身。这北戎国师马上就要到行宫了,虽说他们手中有一道底牌,可帝王的安危太过重要,哪怕是他也不敢托大。 华灵的面色明显有些犹豫,像是在心中纠结了一阵,最后有些无奈地说:“远在千里之外,若是你有什么要紧的事情,根本就来不及。” 墨玉此刻没了方才那般激动,整个人冷静下来,若是等他从千里之外赶回行宫,那届时北戎使团恐怕都要离开了。如今他没了办法,只能从胸口处将穆丛峬交给他的金笺取了出来,外面用油皮纸包裹着,上面还加盖了金漆。 他郑重地将信封交到华灵的手中,有些严肃地叮嘱道:“这信件极为重要,还请姑娘在顾公子回来的第一时间就交给他。” 华灵将信封收下,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后她还准备说些什么,可墨玉却像是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一般,转身离开,动作极为迅速,只留下了一道残影。 华灵看着手中的信封,方才那样荒唐的想法又浮现在了她的脑海中,她也不由自主地对着信封里面的内容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只能在心中祈祷顾时晏能早些回来,这样她也能早点得知信封中的内容。 另一边,墨玉的身影从国公府出来后,便偷偷地进入了皇宫,期间他特地释放出自己的内力,将负责值守的影龙卫吸引了过来。 后者自然是认识他的,可仍旧检查了他身上的帝王手令。墨玉的身影长驱直入,不知去到了哪个隐秘的宫殿。 只见他出来的时候,身后背着一节古老的木匣,木匣上依旧刻满了天子所用的龙纹。墨玉的面色有些凝重,显然是身上之物极为重要,他不允许这件东西在自己手中出事。 好在他这一路是秘密进京,回行宫的路上也无人阻拦,最终安全抵达了行宫,将东西交到了穆丛峬的手中。 帝王只是淡淡扫视了这木匣,随后便有些失落地问道:“信送到他手中了吗?他……为何没有与你一同过来,是不愿意见朕吗?” 墨玉居然从帝王的身上看到了破碎的感觉,眼前的帝王褪去了往日的锋芒,像极了被主人随意丢弃的宠物,连眼神中都带着些许委屈。 他知道这样的情形不是自己能看的,原本就低着的头变得更低了,他只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冲击,在心中哀嚎,“陛下,这真的是属下能看的吗?” 其实这也不能怪穆丛峬,他只是没有在墨玉的身后看见顾时晏的身影,所以一时之间有些失落,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罢了。 墨玉有些慌了,生怕帝王再胡思乱想些什么,连忙解释道:“陛下,顾公子他并非不愿意前来,只是他此刻并不在京中。属下无奈,只得擅自做主,将信封交给了顾公子的侍女,请陛下责罚。” 穆丛峬的态度让墨玉更加确认了顾时晏就是月尊这件事,他原先担心帝王会觉得他将信封随意交给了别人,会对此有些不满。可他自那日就看出来了,二人之间的关系并不似普通主仆那般,反而是有些深厚,他起初想在侍女前面加上“贴身”二字,可想到帝王极易吃醋的样子,斟酌之后还是没有加上。 果不其然,帝王的心思全都放在了顾时晏此刻不在京城上,并没有理会他将信封交给了谁。 阿衍为何突然离京,是早有打算,还是猜到了自己得知了他的身份,这才离开京城。穆丛峬不敢多想,心中有些难过,这样的情绪一直持续到了这场宴会。 殿中的乐器声再次响了起来,穆丛峬也从思绪中走了出来,既然阿衍将侍女都留在了京城,那他定然会回来的,说不定是云梁千尺有什么紧急的事情。他就这样在心中自我安慰,大不了他就再去一次冀州,亲自将人接过来。 这下他心中的不耐烦再次加深,只觉得北戎使团有些碍眼,若不是他们,他现在就可以暗中离开行宫,去冀州。 这时,殿前突然来了几位身着异族服饰的男子,为首之人约莫才及冠不久,一身诡异的银白色服饰,上面还绣着许多狼的图案,头发并没有如同中原人一样用冠或簪子挽起,而是披散开来的,墨黑色的头发散落在银白色的服饰上,头顶的银制配饰发出清脆的响声。 而他身后紧跟着的男子,面色有些诡异,看起来颇有些不好惹的样子。那人的服饰是有些厚重的褐色,像极了泥土的颜色,那衣物上的纹路十分扭曲,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藤蔓,又像是许多扭动的虫子扭捏在一起。 他的肤色洁白无瑕,像是高山上数百年不曾消融的冰雪,虽说他身形算不上小,可站在一群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北戎人中间就显得有些异样了。他面上的情绪不曾有半分遮掩,眼色扫过在场的众人,满是戏谑与鄙夷。 穆丛峬坐在上首,将他眼底的情绪看得清清楚楚,心中闪过一丝讥笑,就这?不过是区区一个北戎国师,就敢摆出这样一副蔑视众生的样子,甚至有些刻意模仿顾时晏的高傲。穆丛峬有些不悦,就这样的人也敢模仿他的阿衍? 当真是可笑至极,他连阿衍的半根发丝都比不上。随后反应过来,阿衍的头发丝自己也不喜欢,可不能拿来和这种人比。 思索之间,这群人也走到了殿中央的位置,为首的三皇子仅是半弯着身子,朝着穆丛峬行了个礼,而他身后的国师甚至连身子的没有弯。 “北戎巫光熙见过大梁皇帝。”北戎三皇子的语气中没有半点恭敬。若是荆子平在这里,定然能认出此人就是他在北戎边境见到的那人。 那些大臣倒是有些愤愤不平,嘴里念叨着:“到底是蛮夷,半点礼数都不懂。” 北戎国师听到了这些话,一个眼神扫了过去,说话之人瞬间被他眼神中强烈的杀意吓得楞在了原地。只是片刻之后,他便将杀意收了回去,转而面带微笑地看着对方,那人有些胆寒,只觉得这笑容有些骇人。 穆丛峬就这样冷眼瞧着底下的动作没有出声,实际上他心中有些鄙夷,这就是世家养出来的废物吗,被吓成这样,真是丢尽了大梁的脸面。 “三皇子远道而来,还是先入席吧。”穆丛峬冷淡地开口,他的脸上连客套的微笑都没有。 桓宰被太监引到下首的位置,看着巫光熙一步步走上了御阶,心中倒没有不悦,甚至还有些沾沾自喜,世人都说大梁皇帝虽然年轻,可城府极深,为人暴虐。如今看来,还要在加上一条胆小怕事,只可惜这样的距离,若是自己想要动手,恐怕还是无人能拦住自己。 随着北戎使团走了进来,这殿门要被关了起来。他们只是瞧着殿门慢慢合上,丝毫没有担忧的情绪,逍遥境就是他们最大的底气。他们的心中甚至有些许鄙夷,大梁皇帝这是想陪他们玩瓮中捉鳖吗,只是谁是渔夫谁是鳖还不一定呢。 巫光熙率先站起身来,拿起装满酒水的铜杯,对着穆丛峬遥敬了一下,只是语气有些挑衅:“早就听闻大梁陛下英武不凡,在下神往已久,今日得见却有些失望。” 话中挑衅的意味已经非常明显了,无非就是说穆丛峬并没有传言中的那般罢了。 可穆丛峬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拿起手中的酒杯,放在手中摇晃了一下,给了对方一个不耐烦的目光,语气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此前北戎就曾多次递来国书,说是想与朕和谈,只可惜朕心中并没有和谈的想法。” “原来竟是不知,是因为三皇子仰慕朕已久,这才辜负了三殿下的一番苦笑,以至于三殿下偷入大梁境内,只为了见朕一面,如此说来倒是朕对不起三殿下了。”手中的酒杯依旧摇晃,穆丛峬甚至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巫光熙,只自顾自地说着。 正文 第69章 原先北戎等三皇子一行快抵达京城才递交国书一事, 只有极少的人知道,可穆丛峬这些话无疑是将这一切都摆在明面上了,巫光熙的面色有些难看。 他原本是想借此讽刺大梁帝王只是一个空有名声而无能力的人, 却不曾想被穆丛峬反将一军, 不仅将北戎战败想要求和的事情说了出来, 甚至连带着将国书一事也牵扯出来了。 只是这件事到底是他们理亏,哪怕巫光熙面上再怎么难看, 都不好说些什么。见穆丛峬没有喝这杯酒的意思,他一饮而尽后便有些气愤地坐下,这一局算他输了,接下来的时间还长着呢。 除去这个小插曲, 这场宴会倒也算得上和谐,只不过期间有些小摩擦罢了。 随着殿中的舞女行礼告退,这场宴会也接近了尾声,巫光熙与下座的一人暗中交换了眼神后,便站起身来, 此前的吃瘪给了他不少经验, 这次他的语气就恭敬了不少。 这次他来大梁自然是有他的目的的, 国内的夺嫡之争愈演愈烈,再加上与大梁的战争持续多年,他与那些所谓的好兄弟人人都想要这个出使大梁的机会,如今他能来大梁, 可是废了不少手段。若是他能成功让穆丛峬松口,将两国和谈一事早日达成, 那他在夺嫡之争中也能多几分胜算。 他对这件事极为看重,甚至不惜花了大代价去请国师与自己同行。 “陛下,北戎与大梁世代友好, 互通贸易,两国百姓亲如一家,可三年前陛下却突然派兵攻打我北戎,导致两国边境的百姓都苦不堪言。我今日前来,一则是为了面见天颜,二则便是为了两国停战之事。” 巫光熙说这话是半点脸面都不要了,三年前明明就是北戎先袭击大梁边境的,那样的声势浩大,如今却被他说成是大梁先动手的。席中坐着的那些武将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站起身来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只不过是见御座上的帝王都没有动作,他们也就没有擅自开口。 殿中的气氛一时之间有些沉默,直至传来了帝王的轻笑声,“朕此前竟不知道,北戎人还有这样颠倒黑白的本事。”随后话锋一转,有些讽刺的声音响起,“说到底还不是求和,何必说的这样冠冕堂皇,朕瞧三皇子这样子,想必北戎皇族也不是要脸面的人。”、 这话没有给巫光熙留半点颜面,他有些僵在原地,似乎是没有想到大梁帝王竟是连这样的表面功夫都不愿意做。看来还是方才的教训不够深刻,若是穆丛峬愿意做表面功夫,那方才他也不会直接将那些事情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 到底是少年人藏不住性子,他的面容有些扭曲,恶狠狠地瞥了下方的桓宰一眼。 后者在心中暗骂一声蠢货,随后有些不情不愿地站了起来,他当年能从众多圣子候选人重脱颖而出,巫光熙也出了不少力气,若非如此他才懒得管这个蠢货呢。平日里在北戎耍耍威风也就算了,如今来到大梁还是这副样子,连穆丛峬都敢挑衅。 真以为和大梁这些世家牵上了线就可以不把穆丛峬这个皇帝放在眼里了吗,若世家的势力正如他们所说的那般强大,又怎会被穆丛峬压制成这样。以至于到了要寻找外援的地步,更何况,就巫光熙这个脑子,怎么能玩得过世家那群老狐狸。 桓宰其实并不看好这次出使大梁的事情由巫光熙负责,也并不看好他与世家的合作,只不过是因为这件事与他而已无伤大雅,哪怕这次出使失败,他依旧是北戎万人敬仰的国师,所以他只是冷眼看着。 眼见巫光熙彻底把握不住场面,他这才站起身来,他没有说话,周身独属于逍遥境强者的内力迸发开来,像是在进行无声的威胁。 他就这样站着,直直地看向穆丛峬,嘴角微微扬起,眼眸中闪着寒光。周围的那些官员都被这道气息震了一下,有些不满的看向桓宰,可更多的还是无可奈何,谁让对方是逍遥境强者呢? 倒是穆丛峬一副有持无恐的样子,面对袭来的内力,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果不其然,在内力快要到他面前的时候,一名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突然出现,将这道内力挡了下来。 他手中抱着漆黑的喷了些许金漆的木匣,满脸戒备地看向桓宰。他看了一眼穆丛峬,在后者点头后,他准备将木匣打开。 而在下方的桓宰因此感受到一股发自内心的恐慌,似乎是那木匣中的东西足够威胁到他。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在被发现有武道天赋,选入供奉堂之前,他只不过是一个人人都可以欺辱践踏的乞丐,哪怕他在入了供奉堂之后,将那些欺辱过他的人都杀了,可他还是讨厌这样的感觉。 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此刻穆丛峬已经不是他的目标了,能威胁到他的东西就不该存在于世间。他要将对方手中的木匣连带着里面的东西一同毁掉。 砰地一声,殿门突然被不知道什么东西冲撞开来,众人的目光都被这道声音吸引,墨玉准备打开木匣的手都楞在了原地。 众人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到底是什么人敢这么嚣张,这可比桓宰霸气多了。 紧接着一道少年人的身影从有些黑的夜色中走了进来,他的四周还围着许多手持兵器的士兵,只是他们离那人的距离都有些远,只是警惕地看着对方。 他的身边有一道长剑悬浮在空中,时不时发出剑鸣声,似是在警告四周的人。那人的脚步直直朝着殿中走来,他的脚步越来越近,那些士兵面上的紧张也越来越重。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语气中带着些许歉意,“不好意思,吓到各位了,我第一次用这把剑,还有些不太习惯。” 没有人理会他,众人的脸上都满是戏谑,他们倒也看看此人要怎么收场。还有些人在暗中观察着帝王的神情,不知对方会不会因为被冒犯而感到生气。 穆丛峬在看见对方的第一眼就让了出来,是跟在阿衍身边的小孩,似乎叫弘亭。帝王的面色没有丝毫不悦,无人注意到的角落,穆丛峬的手心有些冒汗,像是在紧张什么,又像是在期待什么。 弘亭走到殿中央,朝穆丛峬抱拳行礼,“我家公子让我代他问陛下安,原先他想亲自前来,只可惜我家公子实在是不喜欢这样热闹的场所,这才派了我前来。” 穆丛峬的心中闪过意思失落,他甚至即将脱口而出,那就让他们都下去。好在他控制住了自己,穆丛峬的语气难得有些温和:“朕与月尊许久未见了,不知月尊近些年可好。” 弘亭憨厚地笑了笑,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样子,“我家公子过得甚好,只不过是平日里有些无趣罢了,听闻北戎国师在这里,这才派我来请。” 众人的面上满是震惊,原来月尊并没有死,而他们的陛下似乎也知道这一点。紧接着便是发自内心地疑问,不就是月尊在江南救过陛下一命吗,二人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有人顺着这话,指了悬浮在弘亭身边的长剑,,“你们看,他身边的那把剑就是传闻中月尊我佩剑破虹,此剑比之云梁千尺的白羽也不落下风。” 而一旁的桓宰则有些紧张,怎么可能还没死,连需要逍遥境强者献祭肉身与灵魂的阵法都杀不死他?震惊后便是惊慌,他清楚那道阵法的强悍,自己的实力压根比不过上一任北戎国师,连对方都不是月尊的对手,自己又如何能战胜他。 他面上强装着镇定,“我与月尊素未相识,怕是没什么好见的。” “您这话说的可就不对了,我家公子听闻北戎国师修为高深,这才特地寻来,只为找您切磋一二,您该不会连切磋都不愿意吧?”弘亭满脸憨厚。 桓宰内心气的要吐血了,说是切磋,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月尊在替大梁皇帝站队呢,自己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穆丛峬冷眼看着这一切,他自然知道顾时晏此举是在帮他立威,可他心中仍旧觉得有些委屈,阿衍回来第一个见到的人竟然不是自己,他看向桓宰的眼神带着些许厌恶。 桓宰本就有些懵,注意到穆丛峬的眼光更是不解,在心中暗骂,早知道就不陪巫光熙这个蠢货来大梁了。他自然是不愿意与顾时晏一战,此刻不过是在找准机会溜走罢了。 只是弘亭用炙热的眼光看着他,像是饿了许久的野兽遇到了新鲜的血肉。他心下一横,不管了,等他将内力都凝聚起来,趁周围人不注意逃跑。 有一道雄厚的内力夹杂着少年霸道的声音传来,“不要想着玩些小花招,本尊没时间陪你玩。说起来阁下还要好好谢谢我呢,若不是我将竺柘杀了,如今的你也成不了逍遥境强者不是?” 他的声音在内力的加持下哪怕相隔甚远,也依旧清楚非常,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真真切切。只是顾时晏似乎将自己的音色隐藏起来了,所以哪怕是与他有过接触的人也没有听出这是他的声音。 穆丛峬在听见这道声音的一瞬间便坐直了身子,眼神如秋水般温柔,又有些热切,仿佛想传过这层层叠障,见到声音的主人。 反观桓宰,他面色有些凝重,他清楚地认识到,这一劫,自己怕是逃不掉了。 正文 第70章 桓宰此刻有些认命般的脚尖一点, 朝着这道声音传来的方向前去。弘亭见状也是赶紧转身追上,而墨玉有些不知所措地楞在原地,他手上的木匣此刻已经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强大的威压从中冒了出来。 墨玉见状连忙将木匣重新合上, 转头便看见穆丛峬有些催促的眼神, 仿佛在说:“你还不跟上去?” 墨玉看着手中还抱着的木匣,只觉得有些碍事, 在穆丛峬的示意下,他将匣子放在了穆丛峬的桌边。他的眼神中带着些许不解,满是不可置信,“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这里合适吗?” 穆丛峬没有理会他眼神中的不解, 只是叮嘱道:“仔细跟着,别让他受伤。” 墨玉心中有些无奈,但是他还是恭敬地行了一礼,随后跟着二人的身影离开,路上还在心中抱怨, 那可是月尊啊, 哪里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再加上, 他在京中与顾时晏见过一面,那夜顾时晏只散发出些许威压就远超今日桓宰凝聚许久才释放出来的威压,他对二人修为之间的差距也有不小的认识。 殿中之人瞧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皆是有些羡慕, 若是可以,他们也想亲眼见证两名逍遥境强者交手的场景。而更多的人则是感受到了局势的变化, 原先是北戎使团占尽了上风,可被月尊这么一搅合,局势朝帝王那边倾斜了不少。 如今北戎使团最大的依仗已经被月尊支走了, 只剩下一个废物一般的三皇子,孤木难支啊。众人对这样的场景丝毫都没有想到,那些准备看好戏的人面上皆是有些不悦,这样的情绪只持续了片刻,毕竟帝王还在上面瞧着呢。 桓宰是逍遥境强者,用起轻功来比自己快也就罢了,可弘亭修为与自己差不多,速度也比自己快上不是,墨玉心中有些纳闷,只能再次加快速度,狠狠地跟紧两人。 大约过了两柱香的时间,三人紧赶慢赶,终于抵达了一处茂密的树林。眼前有一颗高大茂密的榕树,粗壮的树干上有一名白衣男子慵懒地躺在上面,十指相扣,放在树干上枕着头,见低下似乎有动静传来,他身形一翻,下一秒便直直地落在了地上。 桓宰顿时就感到了如同山岳般的压力,哪怕顾时晏的身上并没有散发出任何气息,他有些警惕地看着面前之人,身上的内力在这一路上早已凝聚,为的就是能多几分胜算。 可当他看到顾时晏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的想法无疑是天方夜谭,他看不透眼前之人,半点都看不透。 原先的北戎圣子都是到了而立之年才会继承修为,因为这样的人才会对王室忠心,这样的人才能承受住强大内力的转移。可云梁千尺凭空出现了一名月尊,甚至修为如此高深,北戎王室这才改变了以往的规则,决定从年轻人中挑选出圣子的人选。 其实顾时晏那话说的不错,若不是他,这北戎国师之位也轮不到自己,而自己不过是北戎王室就着对方的样子造就出来的赝品罢了,区区赝品,在正主面前如何能有一战之力? 想到这里,桓宰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而后有些认命的看了眼顾时晏:“我与阁下无冤无仇,阁下今日就算要杀我,也请给我一个理由,我看阁下的性子,也不是会将与上一代国师之间的恩怨牵扯到我身上来的人。” 他见到顾时晏第一眼的反应是惊艳,随后才是恐惧,眼前之人仿佛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神,世间所有赞美的词汇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正因如此,他才觉得有些奇怪,究竟是什么原因值得对方这样大动干戈只为来找自己切磋。 顾时晏今日没有带面具,面上的表情被众人看了个清楚,只见少年原本清冷的脸上突然出现了一抹笑容,那笑容是那样的明艳,哪怕是在黑夜中都耀眼夺目。 “我不会杀你,只是你想动不该动的人,我不想让你动他。”顾时晏的声音依旧清冷,可这声音中还夹杂了些许温柔。 墨玉此前就猜到了这位顾公子就是传闻中的月尊,所以他面上没有震惊,可听到这话,他的双眼瞪大了。这不该动的人难道指的是陛下吗,原来陛下不是单相思,想到这里,墨玉不由得想到,若是自己将这个消息带回去,那陛下得欢喜成什么样。 这样一来,便是皆大欢喜了,陛下成功抱得美人归,自己这些属下也能趁机过上好日子。 想到这里,墨玉的脸上满是痴笑,一旁的弘亭有些嫌弃地“啧”了一声,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问道:“你在想什么,笑的这么开心?” 墨玉吓了一激灵,整个人险些跳了起来,这一下把靠在他身边的弘亭也吓到了。后者正一脸鄙夷地看着他,在心中疑惑到,怎么那皇帝身边这么多奇怪的下属。 墨玉有些歉意地看向弘亭,在心中思考应该如何解释,总不能说我想的是你家公子也和我家主子在一起了,我替他们感到高兴。 且不说这只是他的猜测,他并不知道顾时晏心中的想法,再者,当着弘亭的面将他家公子拐走,他多少有些不好意思。 反观另一边的桓宰则是有些疑惑,同时他的目光中又带着些羡慕,有些试探地问道:“既然阁下不打算杀我,那是准备就这样放过我吗?” 他白嫩的脸上露出人畜无害的表情,可这副无辜的面皮下隐藏着的却是凶狠的神情。 顾时晏轻笑一声,像是在讽刺,“阁下既然来了,威风也耍过了,如今便想这般轻易地离开,世间似乎没有这样便宜的买卖?” 桓宰双手交叠在一起,有些玩味地看向顾时晏,眼中似乎有些期待,又有些挑衅。他真的很想知道这样清冷的人儿会对他做些什么。 下一秒。顾时晏素手一挥,一道内力打入了他的体内,随后桓宰有些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内力正在减少,修为也随之降低。 面上玩世不恭的笑容也就此消失,他猛地抬起头有些凶狠地盯着顾时晏,他气势汹汹,像极了炸毛的野兽。 “本尊废了你三重天的修为,就当作是给你的教训吧。”顾时晏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小的事情。 桓宰冷哼一声,恶狠狠地瞥了顾时晏一眼,随即便转身离开。一旁的墨玉还处在震惊中,就这么简单?一个抬手就削去了逍遥境强者三重天的修为? 属实是这件事对他的震慑力太大,谁能想到刚刚在宴会上还张牙舞爪的北戎国师到了月尊的面前会表现地如此乖巧。 弘亭就这样满眼崇拜地走到顾时晏面前,有些不舍地将破虹还给了他,这破虹在顾时晏修为更进一步后也得到了不少的提升。只可惜平日里他压根就碰不到这把剑,今日因着顾时晏担心他才将此剑交给了他。 顾时晏接过长剑,随手将此剑别在腰间,长剑似乎感觉到了主人的气息,发出欢快的剑鸣。如果说方才在宴会上的剑鸣是在赶走坏人,那这道剑鸣就更像是在给主人撒娇。 顾时晏听到剑鸣声,安抚般地在剑鞘上抚摸了一番,墨玉将这副样子瞧在眼底,只觉得有些莫名地熟悉。 这时,弘亭有些破坏气氛地说:“公子,我们今晚睡哪里?” 顾时晏还没开口,在旁边等候多时的墨玉也不再细想,有些迫切地开口说:“行宫中还有很多多出来的宫殿,若是二位不嫌弃,不妨就在行宫将就一晚。” 行宫那么大,自然有很多多出来的地方,就算没有,陛下也会让行宫中平白无故多出几间宫殿的,想到这里,墨玉觉得自己简直就是天才。陛下只叮嘱自己,莫要让月尊受伤,而自己却是直接将月尊带了回去。 墨玉说完这话以后,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顾时晏。后者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一旁的弘亭连忙劝说道:“公子,这夜已经深了,客栈怕是有些不好找。” 墨玉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心中有些歉意,是你亲手把你家公子送到我家主子手中的,这可就怪不得我了。他将头低下,似是有些心虚。 “那就去行宫吧。”顾时晏的语气中带着些不情愿。 这样的语气可把墨玉吓了个半死,难不成是陛下哪里得罪了顾公子?其实不然,顾时晏只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穆丛峬罢了,下山前姬若锡对他说的话如今还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一路上顾时晏都有些心不在焉,别说墨玉了,就连弘亭都没有见过自己公子这副样子。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公子这次回宗之后就有些奇怪。 三人的速度很快,不出一会儿就到来行宫,此刻殿中的宴会已经结束了,大臣们三五成群地走了出来。墨玉看了一眼身边的顾时晏,他将二人带到了一条隐匿些的小路上,这路直达后面帝王居住的寝殿。 而那些侍卫见到是墨玉回来,便没有阻拦。墨玉猜到顾时晏可能不想被瞧见,便将那些侍卫都支走了。 帝王的寝殿前,穆丛峬有些焦急地来回踱步,身边的胡先公公似乎一直在他耳边劝说,可帝王半点都没有听进去。 三人的身影就这样径直地出现在穆丛峬眼中,看见少年身影的那一刻他不加思索地直冲冲地走了过去,心上人就在眼前,可他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还是墨玉看气氛有些尬尴,连忙提醒道:“陛下,月尊是来这里休息一晚的。” 他在心中大喊,快让人准备寝殿,等下月尊走了怎么办。穆丛峬在他的提醒下,才意识到这一点,他有些手足无措地带着顾时晏来到主殿,顾时晏扫了一眼后,看到了偏边还亮着烛火的偏殿,说道:“我住偏殿就行。” 说罢,他径直走了过去,穆丛峬也追了上去,似乎是想解释什么。 一道有些冰冷的声音传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而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殿内走去,无人注意到进殿之后的顾时晏像是松了一口气一样。 正文 第71章 穆丛峬被突然扫了面子, 没有任何不悦,只是有些不解,他的手还停留在空中, 似乎是刚刚准备去抓少年的衣角, 可大抵是思考过后又觉得有些不合适, 怕引起对方的反感,便这样楞在了原地。 此刻夜色深沉, 今日的山中格外寂静,就连平日里的鸟儿都不再啼叫,似乎是知道穆丛峬的心情有些不好。山中的夜晚有些寒冷,胡先见穆丛峬仍旧楞在原地, 便连忙让人去取了一件袍子,他正准备将袍子披到穆丛峬身上,可却被后者的一个手势给制止了。 墨玉心想,这下完了,等下陛下又要盘问自己了。而一旁的弘亭哪怕再怎么后知后觉, 此刻也感受到了这有些怪异的气氛, 顾时晏将他也丢在了门外,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穆丛峬一个眼光扫来,弘亭身体一抖,站地更直了些,原先他已经做好了被迁怒的准备, 可没想到穆丛峬温柔地叮嘱道:“若是他有什么需要的东西,你直接跟外面的内侍说即可。” 似是没想到穆丛峬会说这些, 弘亭有些懵地点了点头。叮嘱完弘亭后,穆丛峬便转身朝着主殿前去,临走之时还给了墨玉一个眼神。 墨玉认命般地跟了上去, 用羡慕的眼神看了一眼弘亭。弘亭不明所以,只是莫名地感觉他离开的身影有些落寞。 主殿中,穆丛峬坐在太师椅上,他的面容有些破碎的感觉,似乎还是没有想明白为何对方今日对自己会这样冷淡。 墨玉跪在殿中央,嘴里汇报着今夜发生的事情,见帝王心情有些不好,他着重地将顾时晏的那句,“你动了不该动的人”,强调了一遍。 出乎意料的,帝王这次难得没有因为这句话感到欢喜,他的面上依旧如冰霜般寒冷。见到这一幕的墨玉心如死灰,今日连月尊都不管用了吗,难不成今日他就要小命休矣了吗? 穆丛峬倒不是不在意顾时晏的这句话,若是平日,他定会认为对方口中不该动的人指的是自己,可方才少年略显疏离的语气与动作此刻还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随后他想到今日殿中还有顾承在,那是阿衍的父亲,他口中不能动的人指的是顾承也有可能。 底下的墨玉不敢说话,他正在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可他将今夜发生的事情全都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自己应当是没有得罪月尊的地方。、 见穆丛峬面色不愉,墨玉作为一个贴心的下属,试探地问道:“要不属下去问一下月尊身边跟着的那名小厮?” 穆丛峬听到这个提议,可耻地心动了一下,随即他便想到,若是对方不想让他知道这件事,他这样贸然派人去打探,无异于是加深对方对自己的不满。若是有机会,他想听对方亲自将这些事情告诉他。 “不要擅自行事。”穆丛峬略带警告的声音响起。说完这句话后,他又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才将少年惹恼了。 难不成是对方知道自己看穿了他的身份,所以有些不满?可今日他没有戴面具,显然是不准备隐藏自己的身份了。 还是因为自己第一次见面时让他在地上跪了许久,可他当时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也是真的没有注意到他,现在的穆丛峬追悔莫及。抑或是因为自己让他批了许久的奏折? 细想之下,穆丛峬觉得自己的未来一片黑暗,原来自己在不经意间竟然让少年受了这么多的委屈。这下穆丛峬也不觉得自己是无辜的了,毕竟是自己有错在先,只是少年想要打他骂他都可以,他唯独不能接受对方疏远自己,离开自己。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如何将人留在自己的身边,如今顾时晏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定会留在京中,这一点穆丛峬倒是不担心。封他做侍中的圣旨已经下了,穆丛峬在心中安慰自己。可与此同时,他也十分清楚,若是对方真的想走,他拦不住,也不会拦。 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到让对方留下的理由,可那些理由都不能说服自己。 长夜漫漫,穆丛峬的身影有些落寞地蜷缩在太师椅上,原本在下面跪着墨玉早就被他打发了。他不敢睡,害怕一醒来听见的就是对方离开的消息。 而与他有同样情况的还有顾时晏。 他来到偏殿中,只觉得松了一口气。顾不上洗漱,他直接将外袍脱掉,钻到了被子里,将轻薄的有些冰冷的被子把整个身体都覆盖起来,整个脸都被被子蒙住了。 他在宽大的床上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脑海中一直回荡着临走之前姬若锡对他说的话。 那日几位长老联手用阵法将他体内的毒压制了下来,与姬若锡在对弈之时闲谈,后者无意间提起:“北戎新任国师进京了。” 随后的对弈中,顾时晏明显有些心不在焉,熟知他性格的姬若锡自然看出来他的异常,只是他当时没有说,反而是等待棋局结束之时再开口。 “你的心乱了,你在担心那个皇帝。”姬若锡将洁白的棋子落下,宣告这场棋局的结束,他的语气不是疑问,而是肯定。 面对姬若锡探究的目光,顾时晏坐怀不乱,有些不在意地说:“这又是怎么猜出来的,我没事担心他做什么?” 姬若锡轻笑,“那北戎国师进京无疑是冲着皇帝去的,大抵是想借机让皇帝与北戎停战罢了。自从我说起这件事,你的心思就不在这棋盘上了,倒是让我找到个机会赢了你一次。” “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他异样的心思,你已经喜欢上他了”,姬若锡豪迈地笑着离开,只留下顾时晏一个人坐在原地,盯着布满黑白棋子的棋盘发呆。 顾时晏承认,自己在听到这消息的一瞬间,第一反应便是回京去救他,哪怕对方并不需要自己。 可这怎么就是自己喜欢上他了,顾时晏心中有些不明白。脑海中随即浮现起穆丛峬的样子,虽然他的脸皮有些厚,虽然他有些奇怪,可顾时晏的心中在自己都不知情的情况下已经有了属于穆丛峬的位置。 姬若锡说的对,顾时晏对穆丛峬动了情,在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时候。 待到他将一切都想明白,他迅速地从石椅上站了起来,拉上弘亭,和姬若锡打了声招呼便朝着京城的方向飞奔。 在顾时晏离开后,姬若锡笑着与殿中的长老说:“当日他下山之前,说要将这世间最尊贵之人娶回来,我还以为这是玩笑话,没想到他是真的动心了,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那日说的的确是玩笑话,可谁又能想到这玩笑今日成真了呢?”一名长老笑着附和。 姬若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随后思索着开口:“三年前他去边境对方北戎国师之时,找我要了白羽,他说自己将破虹留在江南保护别人了,原来他那个时候就对帝王有意思了。” 顾时晏并不知道众人玩笑般的谈话,他心中着急,一路上丝毫都不曾停歇,压制体内的毒性已经用了数日,若是再不快些,怕是要来不及了。 二人的身影如同一道弧光穿行在空中,弘亭哪里感受过这样的速度,只觉得头晕眼花。而后二人成功赶到了,顾时晏在出手教训桓宰后,便有些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穆丛峬。 顾时晏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一时之间难免有些纠结。清冷的被子覆盖在他有些发热的脸庞上,一股熟悉的气味传入他的体内,那股香味深沉又厚重,是穆丛峬身上龙涎香的味道。 他有些烦躁地将被子踹开,他只觉得自己怕是魔怔了,好端端的被子怎么会出现穆丛峬的味道呢?可他不知道的是,方才穆丛峬想说的就是这间偏殿是他平日里住的,虽说原先就是给顾时晏准备的,可自己在这里住了多日。 若是此前穆丛峬定会想,这样是不是算他和少年睡在了一起,可此刻他并没有这样的心情。而顾时晏也不会想到,堂堂帝王会放着更属实的主殿不用,跑到这偏殿中就寝。 顾时晏面上没有了被子的覆盖,新鲜的空气在鼻息间来回穿梭,那有些厚重的龙涎香的味道也消失不见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侧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时间在悄无声息地流逝,在二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山中的太阳已经默默升起,浅红色的阳光洒满山间,唤醒了熟睡中的鸟儿。顿时,山中便响起了鸟儿欢快的鸣叫声,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似乎是野兽嘶吼的声音。 经过一晚上的思索,顾时晏终于认清了自己内心的想法,他就是对穆丛峬有别样的想法,可是那又如何呢?他从来都不会委屈自己,他想要的东西就要得到,毕竟是穆丛峬先招惹自己的。 想到这里,顾时晏也不想着怎样躲避穆丛峬了,就如同平日里那般相处即可。 难得一夜未眠,顾时晏面色也没有任何不满,反而因为看清了自己的心思而感到愉悦。他起身走出偏殿,山间清晨的微风吹拂起他的发丝,只觉得整个人清爽无比。 而另一边,有些昏暗的主殿中则是另一幅完全不同的场景,穆丛峬蜷缩在椅子上,从昨夜开始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眼角有些黝黑的纹路,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憔悴。 在同一个深夜,二人都因为对方一夜未眠,只是他们彼此之间都不知道。 正文 第72章 殿前有一大片青石板铺就的空地, 正中央有一名身穿深蓝色劲装的年轻人在练剑。他手上的动作轻盈,有些厚重的长剑在他手中宛若蝉翼般轻盈,他的身形如在水中游动的鱼儿般灵活。 山间清爽的风吹起少年额前的碎发, 他余下的长发用一根黑色的发带束了起来, 看起来意气风发, 颇有少年剑客的感觉。 弘亭挽起一道剑花,地上的落叶被吹了起来, 他将动作停下,觉得自己帅极了。这样子都可以和自己公子相提并论了,自己虽然没有对方那样恐怖的天赋,可是自己努力啊, 每日清晨便早起练剑,顾时晏可不会这样,他在心里想着,嘴中还哼起了小曲。 他将长剑插回剑鞘,动作行云流水, 一气呵成, 而后转身朝殿中走去, 就在这时,他发现一旁的宫女用有些哀怨的眼神看着自己,起初他还有些不解,为何这眼神中带着的是哀怨而不是仰慕? 直到他的目光下移, 注意到他们手中拿着的扫帚,和扫帚旁堆砌的只剩下一个几片的叶子,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他小跑到几名宫女的面前,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饱含歉意地说:“抱歉, 我帮你们重新扫起来吧。” 他的脸上挂着憨厚的笑容,伸手准备抢过宫女手中的扫帚,可他们却别过身,没有让弘亭拿到。 “不……不碍事,我们重新弄一次就好。”一名宫女结结巴巴地说,虽然他们还不清楚眼前之人的身份,可清晨敢在陛下寝殿前面练剑的人显然身份尊贵,不是他们能得罪的,他们哪里敢真的人弘亭动手。 弘亭见状也不再检查,只见他伸手拔出别在腰间的长剑,长剑被他随手一挥,几道剑气划破空气,随后那些被他震散的落叶重新聚集到了一起,在空地的中央堆成了一座小山。 砰地一声,长剑重新回到剑鞘,弘亭故作高深,头也不回地朝着偏殿走去。他低着头,有些心不在焉的样子,嘴角隐约间显现出一抹笑容,像是在回味自己方才的动作。 大抵是回味够了,他心满意足地抬起头,面上挂着满意的笑容。可下一秒他就笑不出来了,他发现偏殿的前面有一人正半靠在墙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弘亭有些不可置信看着眼前这一幕,甚至还揉了揉眼睛,想确认这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这一幕对于弘亭来说就跟见了鬼一样,难道这就是“说曹操曹操到”吗?难不成是自己在心里蛐蛐他,被他发现了? 自家公子怎么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平日里不都是要睡到日上三竿才会醒吗?他就说自从顾时晏来了京城之后,就觉得他有些奇怪,今日更是反常地很。 弘亭立马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殷勤地跑到顾时晏的身前,试探着问:“公子今日怎么起得这样早?” “不是起的早,是昨夜一夜未眠。”顾时晏玩味地说。 弘亭瞪大了眼睛,只觉得对方在戏弄自己,可他转念一想,顾时晏好像从未戏弄过自己,这样做也没有意义。与此同时,他心中又疑惑非常,按顾时晏的性子,一夜未眠这样的事情根本就没有可能,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让他如此反常,弘亭的心中思绪万千。 而在无人注意到的角落,有一道身影从暗中消失,瞧他前往的地方好像是帝王居住的主殿。 殿中的窗户被死死堵住,哪怕外面已经天光大亮,可这殿中还是漆黑一片。墨玉将自己的脚步声压的极低,可他推开殿门进来的动静还是引起了帝王的注意。 随着一道沙哑的声音传来,墨玉的脚步楞在了原地,“什么事?” 穆丛峬一夜未眠,声音中都是遮掩不住的憔悴,这殿中黑漆漆的一片,墨玉看不见帝王的面色,可他却能从这声音中听出帝王的心情怕是有些不好。 “陛下,顾公子已经醒了,这会儿已经在用早膳了。”墨玉将头低着,不敢瞧帝王的神色,恭敬地说着。 穆丛峬一开始没意识到墨玉说了什么,等他反应过来后,有些慌张地从龙椅上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来到墨玉的面前,冷声问:“你方才说什么?” 这下轮到墨玉不解了,他不明白自己只是将顾公子做的事情说了出来,怎么会引起帝王这么大的反应。可面对帝王的发问,他只能硬着头皮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而穆丛峬心中想的却是,顾时晏不合常理地起这么早,定是想早点离开。他委屈的同时又有些不解,阿衍为何这样急着离开自己。在接受这个事实之后,穆丛峬决定快些去见他一面,试图阻止他离开。 正当他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穆丛峬急促的声音响起:“让胡先带人进来替朕更衣。” 墨玉不敢耽误,再加上他也想赶快逃离这是非之地,应了声是后便连忙退下。 胡先在得知帝王的吩咐后同样丝毫不敢耽误,他的身后跟着数名宫女,他们的动作很快,那些宫女手中捧着的都是供帝王挑选的衣物。 这样的事情做起来算是极为轻松的了,平日里帝王对穿什么样的衣物并不在意,也不会因此训斥他们。可今日的帝王面色不愉,众人犹豫着不敢上前,还是在胡先公公催促的眼神示意下,才有两名宫女上前。 他们替穆丛峬脱下昨日的外袍,随后便又有两名宫女上前,他们手中拿着的是一件宝蓝底暗紫云纹的锦衣,穆丛峬瞥了一眼这件衣物,似是觉得不满意,用沙哑的声音说:“换一件。” 那几名宫女有些不知所措,今日的情况是第一次发生,最后还是胡先走上前来,从木制托盘中拿起一件玄色锦袍,谄媚地拿到穆丛峬的眼前,夹着嗓子说:“陛下觉得这件外袍怎么样?” 穆丛峬的目光扫过眼前的玄色锦袍,虽然心中仍旧觉得有些不满,可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一件。 待到帝王点头后,胡先催促着周围伺候的宫女,“你们还不快些给陛下更衣。” 穆丛峬双手张开,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色寝衣,身上的肌肉若隐若现,穆丛峬平日里有习武的习惯,他的身材一直保持地很好,宽肩窄腰。 那些宫女不敢多看,快速地将外袍给穆丛峬披上便低着头退到了一旁。胡先拿着一条白玉腰带扣在了帝王的腰间,随后示意一旁的宫女将准备好的配饰呈现到了帝王的面前。 一根细长的手指在这些上好的配饰上划过,最终停留在了一枚白玉双螭纹璧上,胡先见状连忙拿起玉璧,半跪下去,别在穆丛峬的腰间。而穆丛峬之所以选择这枚玉佩,还是因为上面的两条螭龙是成双成对的美意。 随着最后一枚玉佩的系上,穆丛峬更衣算是顺利完成了,他头也不回地朝着顾时晏居住的偏殿走去。胡先虽然有些不解,可还是将殿中候着的宫女都赶了下去,自己则是跟在穆丛峬的身后。 穆丛峬的脚步有些急切,可当他真正站在偏殿的门前时,却有些不敢推门进去。他有些手足无措地整理了一下没有半点褶皱的衣物,心一横,还是推开殿门走了进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住脚步,对着想要跟上来的胡先说:“你留在外面。” 只留下一头雾水的胡先望着帝王远去的背影,虽说他昨日猜到了顾公子就是传闻中的月尊,可他并不清楚顾时晏与穆丛峬之间的瓜葛,因此瞧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殿内,中心的桌子上摆放着许多精致的早膳,让人垂涎三尺。这是穆丛峬特地吩咐的,若是顾时晏要什么东西,一律都按自己的份例。 可顾时晏好像没什么胃口,只是随意夹了几道菜,反倒是一旁的弘亭第一次见这样精美的膳食,一时之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夹菜的动作已经如残影一般了,狼吞虎咽,看起来有些狼狈。 而穆丛峬走进来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幕,他楞在原地,看向弘亭的眼光中甚至带着些羡慕。许是因为他没想到二人的关系好到了这种程度,甚至可以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同时又有些羡慕弘亭。 正在用膳的二人也注意到了穆丛峬这位“不速之客”,顾时晏还好,反观弘亭则是将头死死埋在碗中,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自己这样的动作被顾时晏瞧见也就算了,他在对方面前原本就不需要遮掩些什么。可如今突然冒出来一个外人,他只觉得尴尬无比。 顾时晏似乎瞧出来了弘亭的尬尴,十分善解人意地开口:“你先下去吧。” 弘亭连忙站起身,临走之前还有些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随后揉了揉自己有些发红的脸,快步跑了出去。到底是年纪小,还是十分要脸面的。 顾时晏率先开口,温润的声音响起:“让你见笑了,这孩子平日里没规矩惯了。” 他的言语中有几分维护的意味,穆丛峬听到这话,心中的情绪更加动荡,可在顾时晏面前他还是克制了下来。面上挂着温柔的笑容,善解人意地开口:“他年纪小,有几分少年心性,挺正常的。” 实则他在心中冷笑,十七八岁的年纪了,哪里小了,自己这个年纪早就已经坐上了皇位。 他走到顾时晏身边,指了指他面前的椅子,试探地说:“我可以坐这里吗?” 正文 第73章 不出所料, 穆丛峬这句话换来了顾时晏的一个白眼,难不成他要坐自己还能赶他走吗? 穆丛峬面对顾时晏的白眼,只觉得阿衍这样有些可爱, 他在后者异样的目光中坐了下来。二人就这样四目相对, 沉默无言, 似乎都在等对方开口。 到底是穆丛峬先沉不下心,率先开口道:“你……你能晚些离开吗?”他的声音原本就有些沙哑, 再加上语气中带着些试探,以至于顾时晏一开始都没有听清他在说些什么。 穆丛峬装作无辜的样子,眨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顾时晏,眼神中满是期待, 可在眼底深处,在不易被察觉的角落,由期待构成的平静的水面下隐藏着的是害怕。 顾时晏反应过来他在说些什么,有些不解地看着他,疑惑地问:“我何时说过要离开了?”而后用玩笑般的语气问道:“你想赶我走?” 这话一出, 穆丛峬瞬间便慌了神, 他连忙摆了摆手, 片刻不敢耽误地解释道:“不……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你想在这里待多久都可以。” 顾时晏看着他慌张的样子不由得轻笑出声,哪怕对方是在笑自己, 可穆丛峬还是对他的笑容深深吸引。顾时晏抬眼轻笑,声音如同黄鹂鸟般动听, 原本有些平淡的面色突然染上了一丝笑意,就好像是常年冰封的湖面突然融化了一般。 穆丛峬一时之间楞住了神,直勾勾地看着盯着顾时晏, 他的目光有些炙热,顾时晏被盯地有些发麻,抱怨似地说了一句:“有这么好看吗?” 穆丛峬还没有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便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动作像极了被主人夸奖的小狗。 顾时晏见状便没有再理会穆丛峬,反而是拿起象牙白玉的筷子,夹起桌上晶莹剔透的小包子咬了一口。穆丛峬自己也不动筷,就这样一直盯着顾时晏看,似乎是不想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 那道炽热的视线一直跟着自己的动作移动,饶是顾时晏这样的性子也被弄得有些恼怒,他将筷子放到了一旁,对着一直盯着自己看的穆丛峬,语气带着些恼怒:“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穆丛峬听着对方有些不悦的语气,心中暗道不好,自己不是来哄人留下的吗,怎么反而就他惹恼了,但是阿衍恼起来的样子也好可爱啊。好在顾时晏说完这句话后,穆丛峬老实了不少,目光没有再想方才那样光明正大,只是偶尔偷偷的瞄几眼。 无奈,顾时晏只好在心中叹了口气,便不再管他,仍由着他这样下去吧。可正是他的放任,使得穆丛峬逐渐大胆起来,他开始拿起公筷将顾时晏的碗中堆地像小山一眼满,还是顾时晏说了一句:“够了,我吃不下了。” 穆丛峬才有些意犹未尽地收回了准备继续夹菜的动作。 直至顾时晏将碗中堆放着的食物全都吃完了,穆丛峬这才开口问道,他的语气中带着些小心翼翼,“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你不离开了?” 顾时晏再次白了他一眼,随后才缓缓开口,玩味地笑道:“若是陛下想赶我走,我现在就可以离开。” 穆丛峬这次终于得到了教训,随后便只是看着对方,没有再开口了,生怕将顾时晏再次惹恼了。 这日,穆丛峬想狗皮膏药一样黏在顾时晏的身边,半刻都不曾离开,似乎是害怕自己离开后,再回来就看不见顾时晏了。顾时晏也就这样由着他,这里到底是他的地盘,难不成自己还能赶他走不成? 顾时晏用膳的时候,穆丛峬坐下来一个用膳,只是他的心思全在对方身上,时不时替对方夹些菜。午膳后,顾时晏坐在窗边的小榻上继续翻看那些他还没有看完的话本和游记,穆丛峬就将要处理政务拿到了这里。 在处理政务的嫌隙时不时抬头看几眼窗边的少年,窗外温和的阳光透过纸窗,洒落在顾时晏身上,少年眨动眼睛的片刻,修长的眉毛在阳光下显得更加动人,穆丛峬再次楞了神,若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二人非常默契地没有提起别的事情,就这样岁月静好,只可惜时光飞逝。直至殿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见顾时晏没有要休息的样子,穆丛峬也就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顾时晏给了他一个眼神,似乎在问:“你怎么还不走?” 而穆丛峬就跟没看见一样,继续老神在在地坐在这里。可他的内心看起来远没有表面上这般平淡,他将殿内侍奉的宫人都赶了下去,在顾时晏略带疑惑的目光中,他走到对方的身前坐下,将他手中的书拿开。 似乎是在心底酝酿了许久,穆丛峬直接脱口而出:“阿衍,我喜欢你,给我一个机会好不好?不要离开好不好?” 穆丛峬低哑带着磁性的声音如同引人犯罪的毒药,一点一点侵入顾时晏的心中,顾时晏心中原先的纠结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穆丛峬的眼光炙热而真诚,顾时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而当穆丛峬看见他的动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急促地站起身来,拉起顾时晏白净细长的手指,激动地问:“我方才没看清,阿衍,你可以说一遍吗,就一遍?” 低哑的声音中带着些乞求,顾时晏的心灵被这道声音触动,他顺着对方的意思开口:“我说,好。” 听到这个“好”字,穆丛峬整个人人如同吃下了定心丸一般。他激动地从小榻上跳了下去,在地上走了好几圈,面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 “不过,不只是给你一个机会,也算是给我一个机会。”顾时晏犹豫着开口,他看着穆丛峬,唇角微微扬起,面上挂着笑容。 听到前几个字的时候,穆丛峬的心脏瞬间紧绷起来,整个人都有些紧张,可当他完完全全地听完顾时晏的话,更多的还是不解。他的眼神有些疑惑,似乎是不解对方话中的意思。 而后顾时晏继续开口:“其实,我也喜欢你很久了,在我还没有发现的时候。” 穆丛峬整个人楞在了原地,他怀疑自己的耳朵好像出现了幻觉,他有些不可置信,一只手悬浮在空中,两只眼睛瞪的巨大。 他简直要被今日着突如其来的惊喜给冲昏头脑了,反应过来后,他一个箭步冲到顾时晏的身边,将人拉到自己的身边,紧紧地抱住。 他一直在等对方伸手将他推开,可出乎意料地,顾时晏并没有这样做,他就这样仍由穆丛峬将自己保住。穆丛峬已经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了,只觉得是一场美梦,若是可以,他愿意永远沉睡在这甜蜜的梦境中,永远不要苏醒。 他将头贴在顾时晏的肩膀上,近乎痴迷地疯狂吮吸身上的气味,温热的气息打在顾时晏的脖颈上,不知不觉间,他的面上也染上了几分绯红。 抱了许久,穆丛峬依旧不觉满足,他将身体慢慢从顾时晏的身上离开,盯着少年柔软的嘴唇,他咽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他试探着开口:“阿衍,我可以吻你吗?” 顾时晏也有些好奇话本中描写的接吻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便说了一句:“嗯。” 穆丛峬在得到许可的一瞬间便压了上去,他双手环抱在顾时晏的头后,二人的身体就这样摔在了床榻上。 起初他的动作还是温热的,可当他彻底品尝到少年柔软的嘴唇后,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内心的兽性,他想要更多,他不满足于表面。 他伸出舌头,在顾时晏的嘴中攻城略地,顾时晏学着他的样子回应着他,他们就这样交换着自己的味道。 时间过去了许久,可穆丛峬依旧没有满足,直到顾时晏伸手推开他。他顺势坐了起身,用疑惑委屈的眼神看向顾时晏,水汪汪地眼睛仿佛是在诉说自己的委屈。 顾时晏也坐起身来,时间久了,他的眼中染上了几分湿润的水汽,仔细看,嘴角还有些破皮。 穆丛峬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似乎有些粗鲁了,他靠近到顾时晏的身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顾时晏被他咬破的地方摩挲,眼中带着心疼与后悔。 自己怎么就这样心急呢,把阿衍都弄受伤了,穆丛峬在心中懊悔。 可顾时晏推开他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这个,在方才的亲密接触时,他感受到了有些异样的东西将自己硌住了,这才将穆丛峬推开,至于他唇角的伤,若不是穆丛峬摸了上去,他甚至都没有感觉到。 顾时晏凑到穆丛峬的耳边,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穆丛峬的面色瞬间就红了。到底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再加上心上人如此勾人,穆丛峬又怎么能克制住这样的欲/望呢? 任凭他脸皮再厚,此刻也有些不好意思,倒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体起了反应,而是他害怕顾时晏认为自己是见色起意。 “阿衍,他也爱你。”穆丛峬不要脸皮地说了一句。 此话一出,顾时晏的脸如同红透了的苹果一样,说了一句:“你自己去解决吧。” 穆丛峬只是不在意地说了一句,“不着急。”随后对着顾时晏的唇再次吻了上去。穆丛峬这次的动作倒是温柔了不少,时不时传来二人厚重的呼吸声,隐约间还有顾时晏有些模糊的轻哼。 穆丛峬自己没有什么感觉,他压制着自己的欲望,只想在少年的唇齿间细细品味。倒是顾时晏被咯地有些难受,将人再次推开,“硌到我了。” 穆丛峬将目光下移,注意到顾时晏那同样有些鼓起的衣袍,面上露出笑容,原来阿衍动/情时也是这般可爱吗? 他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那处,像是在自荐枕席,“阿衍,我帮帮你,好不好。” 正文 第74章 穆丛峬说完以后舔了一下嘴唇, 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直直地看着顾时晏,一副跃跃欲试,垂延三尺的样子。他的目光丝毫不加掩饰, 可顾时晏却没有他这么厚的脸皮, 后者踹了他一脚, 轻哼一声,目光看下他衣袍间微微隆起的地方:“呵, 你先管好你自己吧。” 穆丛峬听到这话,只觉得顾时晏应当是有些害羞了,他继续不要脸皮地贴在了顾时晏身上,身体在顾时晏的身体上来回摩擦, 用着撒娇般的语气说:“那,阿衍帮帮我好不好。” 穆丛峬温热的呼唤和粗重的喘气声刺激着顾时晏的神经,他的脸颊染上了几分鲜艳的绯红色,宛若盛放的鲜艳的花朵。穆丛峬蛊惑般的声音一直回荡在顾时晏的脑海中,那平日里引以为傲的自制力构成的城墙瞬间坍塌, 他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而后便又是一脚, 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踹开, 穆丛峬吃痛地嘶了一声,若是忽略他那道直勾勾地着盯着顾时晏那只的目光,可能还真的会以为顾时晏用了多大的力气似的。 穆丛峬的上身如同随风飘动的柳叶,不停地摇晃着, 似乎是在向顾时晏展示自己的身材,原本那套玄色锦袍此刻就显得有些碍事了。他的身上有些燥热, 有些难受,他用热切的目光看着顾时晏,像极了一只等待主人安抚的小狗。 顾时晏伸手勾住了他腰间的白玉腰带, 穆丛峬整个人被拉到了他的面前。 如天地之初尚在混沌,黑白二色纠缠在了一起,期间不时会有哪方占据上风。 动作有些大了,一时之间没有注意,穆丛峬一个不小心将这方小榻上的桌子弄倒在了地上。 只听见砰地一声,顾时晏想起身看一下情况,可穆丛峬压根不给他这个机会,只说了一句:“别管。” 随后便再次吻了上去,带着些温热气息的舌头在顾时晏的口腔中来回蠕动,于此同时,他的双腿压在顾时晏的腿上,将后者的腿死死夹住,顾时晏只感觉腿部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似乎还有些炙热。 这个吻依旧持续了许久,可穆丛峬不觉疲倦,反倒是顾时晏有些累了,他从未想过接吻是这么累的事情,可穆丛峬柔软的唇如同迷药般让他沉醉其中无法自拔。 “嗯……唔”,顾时晏的唇被穆丛峬死死堵住,只能发出这样的轻喘声,穆丛峬见怀中的少年似乎有些喘不过气,终于良心发现将唇从对方的嘴上移开,他轻笑道:“阿衍怎么连换气都不会,嗯?” 顾时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下穆丛峬笑得更欢快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人是上天赐给他的最大的宝物。 他有些挑衅般地说:“阿衍,你先好好休息一下。”随后便将头埋进了顾时晏的脖颈处,他的牙齿在顾时晏的耳垂上来回摩擦,顾时晏感受到一股酥麻的感觉,整个人一颤。 听着穆丛峬有些挑衅般的声音,顾时晏抬起脚尖,朝着穆丛峬的身上狠狠地踩了下去。痛感传来,穆丛峬吃痛地将头抬了起来,他的语气带着些委屈,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向顾时晏:“阿衍,轻一点好不好,再来一次。” 说罢,他将顾时晏的脚抬了起来,动作温柔地摆动。顾时晏整个人都震惊了,他怎么都没有想到穆丛峬的脸皮会这么厚。 啪地一声,顾时晏的手掌打在了穆丛峬的手上,趁着他吃痛将手拿开的时候,他将脚收了回来,随后双腿盘起,不再给穆丛峬机会。穆丛峬看着他收回去的脚,眼神中满是不舍,整个人看起来十分委屈。 顾时晏没有被他装出来的样子蛊惑,而是侧着身子来到穆丛峬的耳边,用着勾人心魄的声音说道:“不是让我帮你,嗯?那就乖乖的不要动,懂吗?” 少年诱惑的声音回荡在他的耳中,他整个人楞在原地,只想将眼前之人吃干抹净,可顾时晏警告的话语让他不敢乱动,他整个人的身体绷紧,他用低哑的嗓音发出深沉的呼吸声,似乎是再催促顾时晏快些。 顾时晏伸手解开他腰间的白玉扣,随意地在他的身上拍打了一下,用着命令的语气:“自己把外袍脱了。” 下一秒,穆丛峬身上穿着的外袍就被他亲手扔在了地上,动作一气呵成,完成后他盯着顾时晏,那直白的目光像极了完成任务等待主人奖励的小狗。 穆丛峬的身上只剩下了一件单薄的白色里衣,那引以为傲的身材若影若现,甚至能透过里衣瞧见他身上分明的肌肉。 顾时晏奖励般地摸了摸他的头,穆丛峬的眼神变得更加渴望,他的阿衍怎么这样勾人。 随后顾时晏伸手拽了一下穆丛峬里衣的带子,原本还穿在穆丛峬身上的衣物瞬间落在了地上,他的身上再无遮掩,只剩下那处的还留着明黄的亵裤,此刻的穆丛峬只觉得有些碍事,他挣扎着想要将衣服脱开,可顾时晏却不允许他乱动。 顾时晏伸出手指摩擦,穆丛峬的喉结滚动,发出嘶哑的喘息声,似乎是在催促顾时晏快些。 后者在他的催促下终于大发慈悲地伸出手将最后一片遮掩的叶子移开。顾时晏被自己看到的场景弄得楞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其实他面对这样的场景还是有些不知所措,他用有些生疏的动作在那处来回摆动,穆丛峬被他弄得有些难受,时不时发出低哑的喘/息声。 终于,穆丛峬有些忍不住了,他凑到顾时晏的耳边,低笑道:“原来阿衍什么都不会啊。” 被他这样轻易地点了出来,顾时晏的面上变得有些红润,似乎是有些害羞。穆丛峬将头埋在顾时晏的脖颈出,来回蹭着,顾时晏原本就有些害羞,如今被他这样弄得整个人都像极了红透了的苹果。 说罢,穆丛峬又凑到顾时晏的耳边顺势咬了一口,留下一句,“六哥哥教你好不好?阿衍要认真学哦。” 穆丛峬坐起身来,伸出舌头在唇边舔了一圈,似乎是在回味方才的味道,顾时晏的耳垂软软的,像极了闹脾气时的主人。他拉住少年白皙的手,顾时晏的手上有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子,穆丛峬先是耐心地在上面摩挲了一会儿。 待到顾时晏发出一声不耐烦的轻哼,穆丛峬才将动作停止,他眉目含情看向身边的人儿,用着低哑的声音说:“怎么了,这就坚持不住了?还需要很久呢。” 随后他便拿起少年的手,引导着对方,抚摸过自己的每一片肌肤,像是在想对方展示自己的魅力,他笑的荡漾,似乎是极为享受被顾时晏抚摸的感情。 穆丛峬的身材算是极好的,顾时晏没忍住在对方的肌肉上多抚摸了一会儿,换来的是穆丛峬骄傲的眼神,他对此十分受用。穆丛峬将少年的手拉到自己的腹肌上,他本就宽肩窄腰,肌肉的手感也很好。 顾时晏的手指在上面摩挲着,眼看着穆丛峬的表情变化,神情被他牵动,发出低哑的呼吸声。 渐渐地,等到顾时晏熟悉了自己身体的温度和触感后,穆丛峬便牵着少年的手摁到自己的身上。 他已经等待顾时晏许久了。 穆丛峬发出一声轻哼,他有些宽大的手掌覆盖在顾时晏的手掌上,用力地捏着顾时晏的手指。他低沉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殿中响起,他和顾时晏十指相连,一起放在他脆弱的脉搏上感受着跳动的心跳,这一刻他才意识到眼前人是真正地属于自己了。 二人的手互相扣着,穆丛峬嘴上也不空闲,他侧过头伸出舌头继续在顾时晏的口腔中亲吻,他像是一个有极富耐心又温柔的猎人,可顾时晏只觉得十分劳累。 顾时晏的手已经麻木了,长久的动作让他整个人的软了下来,穆丛峬温柔地将他抱在怀中,一边享受着,一边心疼自己怀中的人儿。 殿外的月亮高悬,将皎洁的光芒洒满大地,而独属于他的月亮此刻正在他的怀中。 殿中一片黑暗,只剩下微弱的烛光,还有夹杂着传来的二人沉重重的呼吸声,以及顾时晏有些疲倦地发出鼻息声。过了许久,黑夜中的烛光摇晃着,好像越烧越旺,可随着最后一滴烛泪落下,这次盛大的宴会终于迎来了尾声。 香炉里坚持许久的香终于在此时燃尽了,有些浑浊的白色烟灰沾染到二人的身上,上面还有些湿润,空气中传来一股奇怪的味道,顾时晏有些嫌弃地闭起了口鼻,被穆丛峬注意到他的动作,他动作强硬地将顾时晏的嘴唇撬开,再次在这小小的天地间来回探索。 吻了许久,穆丛峬满脸餍足地坐起身来,他含情脉脉地看向顾时晏,语气蛊惑道:“这是我的味道,阿衍不喜欢吗?嗯?” 还没等到顾时晏回答,他慢条斯理地从散落在地上的衣服中取出一条明黄的手帕,将那些液体都擦去了。 处理完自己弄出来的痕迹后,他的目光注意到了顾时晏清冷的面色中压抑着一股难耐的神情,他的面上扬起一股异样的笑容,用着低沉而蛊惑的声音引诱道:“阿衍,我们来玩点不一样的好不好?嗯,让我帮你,阿衍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吗?” 还没有等到顾时晏开口,穆丛峬似乎是害怕对方拒绝,他直接将对方的衣服撕开,露出白皙的身体。穆丛峬盯着少年晶莹剔透的身体,那洁白中的一抹嫣红宛若雪地中盛开的红梅,穆丛峬喉结滚动,吞了吞口水。 正文 第75章 阿衍”, 穆丛峬的语气沙哑低沉,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征求顾时晏的许可。 顾时晏长久没有说话, 他此刻还有些没缓过来。 穆丛峬心想, 阿衍大抵是害羞了, 这是不好意思开口,所以才沉默不语, 默许了自己的行为。他轻笑一声,双手钩住少年柔软纤细的腰间,手指在腰上轻抚。 顾时晏的身体突然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对方的手指在他如雪花般洁白的肌肤上来回抚摸, 似乎是在欣赏这件只属于他的巧夺天工,完美无暇的艺术品。他的面上有些害羞,别过头不肯看穆丛峬。 穆丛峬瞧着心上人害羞的样子,只觉得对方更加可爱了。欣赏了许久,穆丛峬终于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将顾时晏抱起, 而后一起在榻上滚了一圈, 二人的肌肤贴在一起,温热的体温通过肌肤传递,亲密无间。 顾时晏也不想反抗了,他想起隐藏在心底的打算, 叹了一口气,总得给人吃点甜头不是吗? 穆丛峬的双手死死扣住顾时晏的腰, 他俯身下去,先是在顾时晏的耳畔边狠狠地吸了一口,而后露出痴迷的神情。 他试探般地伸出舌头在他的脖颈处舔了一口。 顾时晏的脖颈处传来一道柔软的湿热的触感, 他身体一颤,有些发抖。 穆丛峬见他这副样子,将环抱在少年腰间的双手加大了力度,紧紧将他抱住。 顾时晏的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听起来还有些许颤抖:“耳朵,别,别舔了。” 紧接着,他的耳边响起一道轻笑声,“好,不舔了。” 顾时晏心中有些疑惑,穆丛峬这个时候怎么这么听话,果不其然,事出反常必有妖。下一秒,穆丛峬就垂头用鼻尖磕到了顾时晏的膝盖,趁顾时晏不注意,直接吻了上去。 他先是如同蜻蜓点水般试探地轻吻,在感顾时晏到怀中之人有些抖动后,穆丛峬变得更加兴奋,亲吻得更重了一些,他开始不满足于此,张开了唇。 小顾本就被亲得充血,现在更是被温暖压迫萦绕。顾时晏哪里顾时晏过这样的架势,他的脸已经红地不成样子了。 穆丛峬对此非常满意,心中有了一个坏想法,他用牙齿轻轻一磕,鼓鼓的脸颊艰难地扬起一个坏笑。 顾时晏艰难地用手撑在榻上,另一只手放在穆丛峬的身上,试探将让给推开,嘴中只能发出粗重的呼吸声,或是时不时发出几声轻哼。 这不推不要紧,穆丛峬一览无余的身体突然被少年柔软的手触碰,竟整个人瞬间就兴奋起来,连带着那方才已经解决了的也再次有了新的问题等待解决。穆丛峬像是得到了主人安抚的小狗,更加卖力。 少年的身体本就白皙,哪里禁得住这样的挑拨。他在动情的时候连关节都会泛红,就像空旷雪白的地里盛开了一朵朵嫣红的梅花,这些都是穆丛峬悉心照顾的结果。 只可惜顾时晏已经软得不成样子了,当他发现自己的阻止只会让穆丛峬更加兴奋的时候,他便放弃了抵抗,仍由着穆丛峬摆弄。 这种顺从的样子实在可爱。 穆丛峬的嘴角勾起一股笑容,其实他心中对这样动人的美味已经期待了许久,可总该先将怀中的人哄高兴了不少?他已经收敛了许多,若不是害怕顾时晏会嫌弃自己,他才不会这般克制自己。 只是顾时晏整个人瘫在榻上,似乎已经精疲力竭了,强忍之余又不得不露出动情的神情。顾时晏的身体,也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本是很浅的粉,甚至是青涩的,现在却有些充血,颜色很艳。 穆丛峬伸出手抚摸顾时晏,刚刚亲过的残留他的唾液,粘粘的。 顾时晏再次感觉到身上传来的异样的感觉,他想要坐起身来,可他的身体被穆丛峬用手给压了下去。 罪魁祸首用着鼓惑人心的声音,含情脉脉地看着眼前的人,穆丛峬似乎是有些兴奋,他喉结滚动,只听见他轻笑了一声,说道:“不都说了是我照顾阿衍吗?你躺着好好享便是。” 语毕,顾时晏想要骂些什么,可下一秒,奇怪的感觉让他说不出话来,像是陷入了湿热温润中。他抬起头,才发现穆丛峬的下巴都鼓鼓的。顾时晏被这一幕讶得说不出话,似乎掏空了他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只能瘫在榻上。 穆丛峬的动作温柔,又带着些霸道,鼻息间全是顾时晏的味道,有点奇怪,甚至不太好闻,可因为这一切都来自自己怀中的人儿,穆丛峬甘之如饴。 他的舌头垫在自己的牙齿上,不会伤害顾时晏,但绝对不轻松。怀里的人时不时传出来的粗重的呼吸声对他来说便是最好的奖励。他费尽心思地想得到少年更多的回应。 他像是一直生活中黑暗中的老鼠,第一次见到这样耀眼的阳光,他是那样的贪心,那样的不知疲倦。他伸出手去寻找顾时晏的手,而后慢慢引导着对方,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头上,用力往下压。 顾时晏的身体也在这一瞬间绷紧,身体一颤,本能地顺着穆丛峬的意思将手放在后者的头上,用力摁住了他的头。 这一瞬间,顾时晏整个人都躺在了榻上,而穆丛峬则是有些精疲力竭地看着瘫软的人儿。 “什么东西都吃。”顾时晏用着沙哑虚弱的声音骂道。 穆丛峬满脸餍足,眉眼含笑,有些意犹未尽地说:“阿衍自然最美味了。” 顾时晏懒得理会他,那种东西怎么可能美味,他白了穆丛峬一眼,用着命令的语气:“我要沐浴,你可以走吧。” 穆丛峬整个人像极了被抛弃的小狗,有些委屈地看着他,“阿衍用完了就赶我走吗?” 他的语气像极了新婚夜被夫君抛弃的妻子,顾时晏无言以对,只能用异样的眼神瞧着他,似乎在说:“不然呢?” 只可惜穆丛峬丝毫没有这样的自觉,他凑到顾时晏的身边,近乎祈求般地说:“阿衍,我留下陪你好不好?” 此刻顾时晏再也不会被他这副装出来的样子所迷惑,他深刻地认识到了穆丛峬顺着墙往上爬的本事,他有些警惕地看了一眼满脸殷勤地穆丛峬,后者用着乖巧无辜的眼神看着他。 穆丛峬在心中想到,以后可得注意些,莫要将人给惹恼了,要不然哪里还有今日这样的好事等着自己。顾时晏虽然不知道他心底的盘算,可他现在只要一看到穆丛峬的脸,便能想起方才发生的事情。 可架不住穆丛峬脸皮厚,他丝毫没看出来顾时晏赶客的意思,或是说他看出来了,只当是少年人脸皮薄,跟自己闹性子呢。 见穆丛峬一直没有要离开的性子,顾时晏只好无奈地说:“你也去沐浴。” 此话一出,穆丛峬双眼放光,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他看着顾时晏,满眼期待,用着勾人的语气,期间还扭动了一下身子,“阿衍是在邀请我一起沐浴吗?” 嘶,穆丛峬吃痛一声,原来是顾时晏终于忍无可忍给了他一脚。 见少年的眼睛有些闭合,面上带着些许困意,穆丛峬也不闹了,只是在心中暗骂自己不够细心,今日顾时晏午膳后本就没有歇息,再加上方才自己闹了他许久,这时候他有些困倦也正常。 他凑到顾时晏的身边,伸手将他抱起,用着温柔的声音哄道:“我先帮阿衍洗,好不好?” 顾时晏的目光带着些戒备,可当他对上穆丛峬认真的眼神,还是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索性自己此刻已经没了力气,他在沐浴时向来都不喜欢有别人在场,可如今还是选择了纵容穆丛峬一次。 穆丛峬见状温柔地在顾时晏地唇角吻了吻,动作温柔地将人放下,临走时还不忘拿起床上的被子将顾时晏的身体盖了个严实,而后便孤身走了出去。 山中的明月皎洁,恰如殿中少年的身影,何止是顾时晏有些没反应过来,穆丛峬自己也是这样的,只是不想在顾时晏面前闹笑话罢了,这才顺着自己的本能。 山间清凉的风轻轻地吹着,穆丛峬原本有些燥热的心情也缓了下来,他只是呆滞地站了片刻,随后便吩咐宫人送水进去。总不能让他的阿衍久等。 等到他回来的时候,胡先公公带着人走了进来,连带着他在内的一众宫人都将头死死低下,哪怕那道刺鼻的气味传入他们的口鼻中,他们的面上也没有一丝异样的反应。 想来应当是穆丛峬提前吩咐过了,他们将沐浴需要的东西放下后便离开了,殿中此刻只剩下了顾时晏一人。胡先公公闻道这有些异常的味道,心中瞬间便知道了什么,他的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这……这顾公子怎么跟陛下。 他不敢细想,面上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在心中惊骇,同时他又豁然开朗,难怪当日陛下得知顾公子不来行宫时的反应是那样的强烈,原来他们二人早就在一起了。他不知道的是,穆丛峬今夜才抱得美人归,只是说他属实是高看穆丛峬了。 等了片刻,穆丛峬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的似乎是两件寝衣。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先是伸手试了一下水中的温度,感觉到水温恰好以后,他走到顾时晏的身边,一把将人捞在了自己的怀里,然后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入了水中。 而顾时晏则是闭着眼睛,享受着穆丛峬耐心的伺候。 正文 第76章 这次的穆丛峬非常老实, 他的动作浅尝辄止,以至于顾时晏身上都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顾时晏闭着眼睛,身体沉在温度恰好的水中, 穆丛峬的一只手抵在他的脑袋处, 似乎是在害怕浴桶的边沿将对方给硌疼了。 可实际上的穆丛峬将头别开, 完全不敢盯着顾时晏看,他在心中骂道, 自己好像是高估了自己的自制力。心上人白嫩的肌肤就这样赤裸裸地呈现在他面前,他艰难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在心中告诫自己,阿衍困了, 不能再乱来了。 无奈,他只能接头别开,手上的动作逐渐加快。温热的水缓解了顾时晏身上的疲劳,再加上穆丛峬的动作难得地温柔,顾时晏发出感到舒服的轻哼声。 对他来说这只是随意间发出来的声音, 可对于穆丛峬来说却是催人的药物, 他在心中长叹一口气, 能怎么办呢,到底是自己心尖尖上的人儿。 他警告般地在顾时晏耳边说了句:“别勾我了,阿衍。”顾时晏不明所以,可下一秒穆丛峬却将他整个人都捞了起来。 顾时晏身上的水珠将穆丛峬的衣袍都打湿了, 那名贵的衣料上都染上了水渍,可穆丛峬丝毫不在意。他将人抱在怀里, 取出一旁的浴巾将顾时晏身上的水珠全部擦干净了。 而后他将顾时晏放在榻上站了起来,用手扶住他的同时替他穿好了寝衣,这身衣服对顾时晏来说并不合身, 甚至是有些宽大了,显然不是他的尺寸。 穆丛峬手上的动作不停,同时像顾时晏解释道:“这里没有你的衣物,先委屈一下,穿我的,都是新的,好不好?” 此刻的穆丛峬语气温柔,又极具耐心,哪怕顾时晏什么都没有听清,可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他。 他的动作被穆丛峬看在眼里,后者瞧见这他这副样子心花怒放。阿衍真是可爱极了,哪怕已经困得不行了,还是在回应自己。想到这里,穆丛峬更加心疼,他加快着手中的动作,待到穿好衣物后,他将人抱起放在了床上。 临走时,他替顾时晏盖好被子,盯着少年的睡颜陷入了沉思,顾时晏发出稳重的呼吸声,长长的睫毛格外突出。穆丛峬甚至想直接上床,可想到自己还没有沐浴,害怕会遭到顾时晏的嫌弃,还是不舍地准备沐浴。 临走时他不舍地看着熟睡中的少年,动作极轻地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了一枚温柔的吻,随后才念念不舍地离开。 来到屏风处,他盯着顾时晏方才沐浴过的水,想也没想就将身上有些湿润的衣服脱了下来,随后直接钻了进去。 水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甚至可以说已经凉了,可穆丛峬的面色没有任何变化,他将自己的身体浸泡在顾时晏用过的水中,仿佛空气中都带着顾时晏的味道。 他的动作有些快,丝毫没有方才替顾时晏沐浴时的那般有耐心,清洗地差不多后他径直地站了起来。身体上还挂着不少水珠,那跌宕起伏的腰上更是如此,脚底的水渍留在殿中的地板上,有些冰冷的触感透过他的脚底传递到全身。 他拿起方才给顾时晏擦拭身体时用的浴巾,先是放在鼻尖狠狠地吸了一口,他的眼中满是贪婪和情/欲。想到还在床上等待自己的人儿,他加快着手中的动作,此刻他的动作就显得有些粗鲁了。 穿上寝衣后他步伐焦急,似乎连一秒钟都不肯耽误,床上的顾时晏睡得依旧安稳,穆丛峬心中升起笑意,不枉费自己方才的动作那么轻,就是害怕打扰到睡梦中的人。 可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的时候,顾时晏还处在半梦半醒间,他听到了外间的水声,那样子似乎不是在往里面添水或是换水,更像是有人走进了浴桶中。他的心中有了一个荒诞的想法,穆丛峬该不会是在用他用过的水沐浴吧? 想着想着顾时晏就彻底进入了梦乡,他也没有在意自己这个想法的真实性。 穆丛峬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掀开一角,整个人迅速地钻了进去,起初他还不敢触碰身边的少年,可渐渐地,听着顾时晏沉稳的呼吸声,他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先是伸出一根手指,将顾时晏的手指勾了过来,见顾时晏依旧睡得安稳,他的动作便愈发放肆。 不知他做了什么,可最后顾时晏醒来时发现穆丛峬将自己死死地抱在了怀中,甚至弄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的脸与穆丛峬的脸紧贴在一起,中间的间距十分小,只能勉强放下一根手指,顾时晏感受到自己的腿边像是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抵在那里似的,当他发现是什么的时候,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 现在当务之急是将穆丛峬给弄开,顾时晏感觉若是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就要被勒死了,于是乎他又给了穆丛峬一脚。只听见砰地一声,下一秒,穆丛峬的身影就出现在了地板上,床上只有顾时晏一个人盘坐在上面,看起来有些茫然,他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情况。 到底是受了起床气的影响,顾时晏一时没收住力度,这会儿看着倒在地上的穆丛峬,有些心虚地别开眼睛。 其实穆丛峬早就已经醒了,只是看顾时晏还没有睡醒,心中贪婪,便想着可以多抱对方一会儿,这才装睡。哪知顾时晏今日醒得这般早,他吃痛一声,重新爬上床,委屈巴巴地看着顾时晏,那眼神好像是在说:“你怎么始乱终弃?” 随后他光明正大地将人一把揽在怀中,手指极为不老实地在顾时晏柔软的腰间探索,用头在顾时晏的脖颈出蹭了蹭,若是穆丛峬有尾巴,这时候说不定还要摇上一摇。 顾时晏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开,穆丛峬只觉得顾时晏许是又含羞了,他指了指自己的脸,眉眼间带着勾人的微笑,用着低沉的声音,引诱般地说道:“阿衍下次打在这里好不好?” 顾时晏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不可理喻,穆丛峬见他不说话,便不再闹他,只是将他抱在怀中,语气温柔地哄道:“阿衍,再陪我睡一会儿吧。” 顾时晏在心中轻叹一口气,索性自己还有些困意,便顺着穆丛峬的意思重新躺了下来,他警告似地盯着穆丛峬的手看了一眼,似乎是在警告对方不要乱来。 穆丛峬则是回了一个乖巧的眼神,将人一把揽到自己的怀中,原先顾时晏还准备在他再次动手的时候满足他方才那个荒诞的要求,可这次的穆丛峬真的老实地让人感到意外。 他的手只是搭在顾时晏的腰间,丝毫不敢越雷池半步,若是顾时晏没有感受到腿边的那一抹温热,差点就要以为穆丛峬换性子了。 只是他也没有开口提醒对方,而是用着穆丛峬的手当做枕头,睡了过去。 只可惜恬静的时间往往过得更快,待到二人醒来的时候,正午的阳光已经高悬于天空中了,哪怕山中有着茂密的树木遮荫,可气流中依旧带着些许燥热。 顾时晏从穆丛峬的怀抱中挣脱开来,他坐起身,双手在眼睛上揉了揉,而后目光茫然地盯着空旷的殿中,以及身边躺着的穆丛峬。 穆丛峬被他的动静给弄醒了,这些年来除了在逐月阁见到顾时晏的那个夜晚,穆丛峬从未睡得如此安稳过。 他将身体贴近顾时晏的身体,随后将头架在了顾时晏的肩膀上,手指拨弄着顾时晏额前的碎发,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 顾时晏这才反应过来,脑海中回忆起了昨夜与穆丛峬发生的事情,此刻的他已经没有人昨夜的那般害羞,脑海中回忆起那样的感觉,似乎还不错? 穆丛峬格外珍惜与顾时晏在一起的时光,做什么事都要和他黏在一起,甚至是给顾时晏洗漱这样的事情他都不肯假手于人。 若是周围有人的时候,顾时晏难免会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怕是那些宫侍都只敢低着头。穆丛峬察觉到了顾时晏的小情绪,再加上他内心也不想顾时晏这副样子被别人瞧见,便直接让那些内侍宫女退了下去。 “弘亭呢?”顾时晏问一旁的穆丛峬,倒不是因为他担心弘亭的安危,只是在想若是弘亭不小心瞧见他和穆丛峬……该如何解释。 穆丛峬心中有些吃味,可他又不能不回答顾时晏的问题,他挑眉,用着阴阳怪气的声音说道:“墨玉昨夜就把他支走了,二人此刻正不知道在哪里呢。” 这空气中平白无故地多了几分醋意,顾时晏没有理会穆丛峬的小心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穆丛峬见状心中的委屈再次加深,他扭动着身体,正准备钻到顾时晏的怀中,可他前进的道路却被顾时晏伸手拦住,后者的语气有些严肃,“我有一件事要和你商量。” 穆丛峬一点都不在意,他顺势将头枕在顾时晏的腿上,甚至将对方的手放到了自己的头发上。 顾时晏在心中叹了一口气,多大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似的。他清了清嗓子,有些严肃地说道:“我明日便准备回京了。” 这消息对穆丛峬来说就如同晴天霹雳一般,自己与阿衍才刚刚确定关系,结果现在对方就要离开自己,这让他如何能接受。 他鲤鱼打挺似地坐起身来,原本想要质问的心思在看到顾时晏的时候瞬间瓦解,他有些委屈地看着对方,“阿衍,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正文 第77章 次日, 浩浩汤汤的人群和车马行走在京城有些厚重的青石板路上,马蹄踏过前几日雨水留下的水坑,溅起泥水。有些浑浊的污水从空中落到青石板路上, 染湿了原本干爽的道路。 明黄色的车架十分显眼, 更何况这队伍被拉得极长, 明眼人都能瞧出这是帝王出行时的车架。只是他们心中也有疑惑,陛下不是半月前才前往行宫避暑吗?眼下京中依旧燥热, 酷暑难耐,陛下怎么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回京。 在穆丛峬的刻意谋划下,顾时晏出手将北戎新一任国师重伤的消息不胫而走,月尊重新现世这样的消息本就极容易传播, 更何况另一位当事人还是北戎那位少年国师。 穆丛峬起初还有些不情愿,甚至现如今心中还有些许嫉妒,凭什么阿衍重新出现的消息要和北戎那个家伙放在一起?分明自己与阿衍之间才是最相配的,他希望此后若是有什么关于顾时晏的消息,那事情的另一位主角一定要是他。 可穆丛峬转念想到, 他的阿衍这般厉害, 就应当被天下所有人敬仰, 想到这里,穆丛峬心中虽然还是有些不悦,可他还是吩咐墨玉将这件事传了出去。墨玉根本就没费什么力气,这样的事情传起来是最为便利的。 不出所料, 不过短短数日时间,月尊重新现世并于避暑行宫约战北戎国师一事迅速传遍了大梁九州之地。 江湖中人崇尚武力, 奉献强者为尊的观念。此前顾时晏在江南击败魔尊丹溪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了这位新尊者的强悍的修为,而月尊在寒铁城击败北戎国师,当时他们以为月尊与北戎国师同归于尽, 对此还颇有些感慨与惋惜,果真是天妒英才,这江湖千百年来出现的天赋最高的英才就这样陨落了。 可现下这个消息一传出来,他们虽不知晓二人战斗的具体过程和细节,可从三年前月尊就能击败上一任北戎国师来推测,这位初出茅庐的新国师定不会是对方的对手,结果也与他们预料的相差无几。 随后的一道消息也印证了他们心中的想法,自月尊与北戎国师约战的那夜后,北戎使团便准备离开大梁。那仓皇而逃的样子,说句不好听的,像极了落水狗。似乎是生怕那位月尊要与他们算旧账一般。 而那位传闻中的新北戎国师并没有出现在使团返程的队伍中,众人对此也有所猜测,大抵是被月尊重伤,自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疗伤了吧。 而令穆丛峬更为不爽的一点便是现在的江湖中多了许多要寻找顾时晏的人,有的是想向对方请教武学,而有的则是单纯想见一见月尊的容颜。 墨玉向穆丛峬汇报这些消息的时候战战兢兢,再加上顾时晏已经离开了,帝王心情不悦。果不其然,当他说完这些的时候,殿中的气息瞬间冷了不少,穆丛峬发出一声讽刺般的轻笑,这笑声中似乎蕴含着不少杀意,穆丛峬手中拿着的玉制茶具在一瞬间化作齑粉。 这也就加快了他想快些回京的想法,这也导致这次回京途中的速度都快了不少。 这京中的百姓都知道行宫中发生的事情,他们心中觉得帝王此次回京定是有大事要处理的。穆丛峬心中也认为自己此次提前回京是有大事处理,只是他们认为的大事好像有些不同。 百姓心中的大事自然是国家政事,可在穆丛峬的心中,这世间所有的事情都比不上他的阿衍半分,自己回京是为了阿衍,自然是天大的事情,这世间再没有比这还重要的事情了。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道路上,再加上车夫行驶地十分稳妥,生怕惊扰了里面的帝王,可穆丛峬的心有些不平静,他已经到了京城,他甚至知道顾时晏此刻在何处,在和顾时晏分别后的每一秒他的心都饥渴难耐,他想立刻见到对方。 可等他回到宫中天色已晚,他若是贸然前去,若是打扰到顾时晏休息怎么办? 想到这里,穆丛峬只能按压住心中强烈的想法,等到明日,明日便可以见到阿衍。 可看顾时晏的样子,定然是不喜欢早起的,他虽然想见到对方,可是也不想让对方做不喜欢的事情,他的心中升起一股愧疚,同时也在心底升起一个想法,若是能让顾时晏留在宫中…… 这个想法一出,穆丛峬开始忍不住地期待,只是此事他说了不算,更多的还是要看顾时晏自己的意思。他心中不禁想到,阿衍应当也是想和自己住在一起的吧? 至于其他人的看法,在他心中都不重要,只要顾时晏愿意,那这宫中的数百座殿宇任君挑选,只是他的私心还是更想让顾时晏和自己一起住在紫宸殿。 只是紫宸殿到底是有些惹人注意了,以顾时晏低调的性子怕是不会愿意,没关系,他也可以趁着夜半无人时悄悄地爬到顾时晏的床上。不就是侍寝吗?他能做的可多了去了,穆丛峬的心中甚至有些得意。 而与此同时,另一处马车中。 顾承目光满含歉意地看着梁丘岚,他拉住她的手,语气温柔,压低声音道:“岚儿,本想让你在这行宫中多修养几日,可谁曾想陛下突然要回京。” 梁丘岚回握住他的手,不在意地说道:“这行宫中处处要守着规矩,哪里有在府中待着舒服。” “可你不是与那些夫人们约好了几日后一同去踏青吗?”顾承的语气中带着些许疑惑与愧疚。 说到这里,梁丘岚像是突然来了精神,她的语气中有难以掩盖的兴奋:“此前你不是说陛下让我们早日替阿衍娶妻吗?” 这件事顾承都有些忘记了,此刻梁丘岚提起他才想起,有些木楞地点了点头,似乎是不理解梁丘岚为何如此兴奋。 紧接着,梁丘岚便说道:“那些夫人家中都有不少待字闺中的小姐,这不,听我说起便也有了与我们顾家结亲的念头。” “我们几个一商量,便定了明日约着相看相看。”梁丘岚的语气实在是太过兴奋。 哪怕顾承心中觉得此事有些不妥,可他也不愿打消妻子的喜悦,便试探着开口:“这女子和男子相见,怕是有些不合礼数。” 顾承的言语有些委婉,可梁丘岚早有准备,“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正巧晏儿回来也没有办宴会,便借着这个机会一同办了,我与那些夫人小姐在内院,晏儿与那些世家公子在外院,若是有合适的,让他瞧上几眼也就是了。” 见梁丘岚心中已经有了打算,顾承只好叮嘱道:“此事还要问过晏儿的意思。” 梁丘岚没有回话,只是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似乎是在说,这还要你说? 次日,穆丛峬下朝回来,他脚步急切,有些期待地步入了承明殿,殿中燃烧着清冷些的沉木香,原先的龙涎香味道有些太重了,穆丛峬觉得顾时晏不会喜欢,便让人换了。 殿中的一处桌椅上摆放了许多精致的茶点和地方贡上来的水果,甚至还有许多新的游记和话本,这些都是穆丛峬提前让人准备的,就连这木椅上都放上了一层厚厚的垫子,生怕顾时晏有一丝一毫的不舒适。 至于这承明殿的屏风后,那就更不用说了,里面的每一个细节都是穆丛峬亲自准备的,他将这方小小的天地当作了他和顾时晏共有的秘密,他将原本只属于自己的地方慷慨地、虔诚地献给了顾时晏。 只是让他有些失望地是,他并没有在殿中看到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起初他在心中安慰自己,许是今日阿衍起来地有些晚了,不碍事。 可随着香炉中的香缓缓燃尽,穆丛峬手中的奏折在快速翻动,可他的心思丝毫不在这些奏折上面,此刻的他已经有些急躁了。终于,他有些不耐烦地将奏折扔到了一旁的御案上,堆放整齐的奏折瞬间散落一地,在外面守着的胡先听到动静连忙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见帝王的面色有些不悦,胡先先是低头将散落在地上的奏折都捡了起来,而后便站在一旁等待着帝王的吩咐。 “顾时晏今日怎么没来?”穆丛峬的语气听起来平淡,可胡先却十分清楚隐藏在这平静之下的波涛,穆丛峬将自己心中急躁的情绪压抑着。 胡先有些试探地说:“陛下,英国公府今日替顾公子办宴会接风洗尘,今日顾公子便告假了,英国公大人的折子上应当有写才对。” 随后胡先将顾承的折子单独挑了出来,那是一道穆丛峬此前没有翻阅过的奏折。 穆丛峬将奏折打开,胡先不知道折子上写了什么,可他却能感觉到这殿中不断降低的温度,明明是燥热的夏日,可他却感受到一股寒意,甚至是打了一个寒颤。 穆丛峬一边冷眼扫过上面的字,握着奏折的手越来越紧,手上的青筋也有些暴起了,胡先将头低地更深,这似乎是这些年来帝王第一次如此生气。 他在心中哀嚎,英国公您说您老人家,马上儿子就要当皇后了,何必做出惹帝王生气的事情呢? 穆丛峬将手中的奏折看完,冷笑一声,面上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他本来就是个疯子,是疯狗,直到遇到了顾时晏,他才亲手给自己戴上了枷锁,并将绳子交到了顾时晏的手中。 他将那道奏折狠狠地甩在了地上,随后转身离开,胡先哪里还顾得上去管那些奏折,连忙跟在穆丛峬的身后追了出去。 而那道被扔在角落里的奏折正摊开这,上面满是黑色的清晰字迹,若是仔细看,便能瞧见上面写了什么。 正文 第78章 “臣妻今日于府中设宴替犬子接风, 同时择妻,今日犬子不能侍奉在陛下身边,特此陈情, 还望陛下恕罪。恰如陛下当日所言, 若能替犬子寻得一位良妻, 还望陛下能下旨赐婚。” 得亏胡先没有看到这份奏折,要不然他有些年迈的身体估计受不了这样的刺激。这奏折上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利剑, 刺向穆丛峬那颗满是顾时晏的心。 穆丛峬看见这道奏折后,便只注意到了择妻二字,这两个字如同一把利刃贯穿在他的心脏,他似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心中莫名升起的强烈的占有欲, 顾时晏只能属于他,只能有他一个妻子。 穆丛峬此刻发疯似地想见到顾时晏,只有他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只有主人才能安抚狂躁的小狗。 可当他走出承明殿后,此时外面的太阳正居于天空的中央, 有些毒辣的阳光刺着他的眼睛, 他心中忍不住想, 这件事顾时晏知道吗?他自己愿意吗? 他自然清楚以顾时晏的性子根本就做不成这样的事情,可顾时晏在他心中的地位实在是太过重要,他不能接受顾时晏和别人在一起,哪怕只是说一句话, 他心中都嫉妒地发疯了。 他又怕自己的情绪会吓到顾时晏,便只能压抑着, 可今日的奏折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原先他以为自己和顾时晏在一起之后便可以高枕无忧了。可今日的折子无疑是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和顾时晏的关系, 总有一天要昭告于天下的。 此后世人提起顾时晏便会想到他穆丛峬,反之,提起穆丛峬便会想到顾时晏。他要和他的阿衍一起留名于青史,供后人敬仰。 他原先准备直接去国公府瞧瞧这所谓的宴会究竟是什么样子,可此时他光明正大地前往国公府,无疑是将顾时晏放到烈火焦油的境地,思虑一番后,他还是冷静下来。 炎热的刺眼的太阳刺激着他的神经,此时恰好胡先追了出来,见穆丛峬呆滞在阳光下,烈日炎炎,他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陛下,这外面实在是燥热难耐,还是快些进殿去吧。” 穆丛峬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快步走了出去,临走时甚至不忘给胡先一个让他留在原地的眼神。 胡先看着今日情绪多变的帝王,有些不解,在心中疑惑到,陛下这样子怎么像极了先帝宫中的那些妃子,像是要去争宠的样子。 要不说胡先在宫中伺候多年,自是十分熟悉穆丛峬的性格,虽说帝王此前从未如此喜怒浮于面色,可穆丛峬今日这样子还是让他有所怀疑。 穆丛峬今日下朝后特地换了一身青蓝色的袍子,看起来温润而雅,像是稳重的读书人,可他现在的脚步有些急促,丝毫看不出半分稳重的样子。 他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像是在思考什么。随后他像是下定主意了一般,继续朝着宫门走去,这整座皇宫都是他的,他若是想不让自己的行踪被别人知晓,悄无声息地离开皇宫,自然有的是办法。 不出一会儿,穆丛峬和胡先的身影便悄然摸索到了国公府的院墙处。 而此时的顾时晏则是被梁丘岚派来的嬷嬷看着换衣服呢。那嬷嬷一遍指挥着侍女上前替顾时晏更衣,一边向顾时晏解释道:“公子,这是夫人前几日特地命人定制的袍子。” 说罢,她示意那些侍女将这袍子敞开给顾时晏看。宽大的白色长袍在屋子中展开,上面绣满了云纹和月牙纹饰,银白色的丝线在透进来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耀眼,那嬷嬷奉承道:“夫人当时就说,您穿这袍子定会十分好看。” 顾时晏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听闻昨日穆丛峬回京的消息,虽然心中觉得有些奇怪,可今日还是特地起了一个大早,准备进宫,他也有些想穆丛峬了。虽说对方有些黏人,可几日不见倒也思念地厉害。 只是今日顾承却突然派人来传话,让他今日只待在府中即可,他会替自己向穆丛峬告假。 “父亲可曾说所为何事?”顾时晏有些疑惑地看着来人。 那人只是摇了摇头,随后说道:“国公大人说世子您在府中待着便是,至于为何,您后面就知道了。” 顾时晏只得摆手让对方退了下去,转眼看向一旁有些心虚的华灵,清冷的声音响起:“你知道他们在瞒着我什么吗?” 华灵自然知道,要不然她怎么会如此心虚,以至于她不敢看顾时晏的眼睛,双脚还在地上不停地磨蹭。 她抬头看了一眼顾时晏,眼神十分坚定,像是在说,无论如何我今日都不会说的。 顾时晏瞧她这副样子,便不再继续追问,而是安静地坐在桌子上,手中捧起一杯茶,心中忍不住地想,此时的穆丛峬又在做些什么呢? 华灵则是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瞧着顾时晏的神色,好像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顾时晏一只手撑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令人愉悦的事情,连带着眉毛都舒展开来,细长的睫毛来回摆动。 只可惜这样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紧接着,梁丘岚派来的嬷嬷便来了,随后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顾时晏盯着这件算得上是华贵的衣物,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解地问:“母亲怎么今日好端端地派您来送衣物了?” 说到这里,那嬷嬷的神色飞舞起来,有些兴奋地说:“公子您还不知道呢?今日夫人在府中为您设宴,请了许多世家大族的公子和小姐呢,您身为这场宴会的焦点自然应当穿得光彩夺目些。” 宴会?什么宴会?顾时晏对此事并不知情,他试探地看向华灵。 果不其然,对方在接受到他打量的目光后,很快便心虚地将头低了下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顾时晏一想到这是梁丘岚特地准备的,也不好扫了对方的兴致,便配合地张开双手,方便侍女的的动作。 片刻之后,一身洁白的袍子严丝合缝地穿在了顾时晏的身上,上面银白色的云纹和月牙图案衬地顾时晏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在那张巧夺天工的容颜面前,这华贵的袍子也像极了衬托的绿叶。 那嬷嬷满意地在顾时晏的四周环视了一圈,发自内心的夸赞道:“夫人的眼光当真是极好的,这袍子穿在公子您身子实在是太合适了。” 顾时晏只是客气地笑道,并没有说话,他心中还在思考宴会的事情,他向来不喜欢这样人多嘈杂的场景,可这又是梁丘岚的一番心意,他便只好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前往宴会了。 那嬷嬷是受了梁丘岚的命令,一定要亲自将顾时晏带到前院的宴会,好好惊艳一番那些所谓的世家子弟,她梁丘岚的儿子可不会输给任何人。 顾时晏跟在嬷嬷的身后,朝着前院走去,而华灵则是有些心虚地走在一旁。这件事真的不能怪她,昨夜夫人特地派人来问过顾时晏是否会喜欢这样的场合,她当即就否定了,只是梁丘岚想,她都已经跟那些夫人约好了,再者她也想让顾时晏早日成家。 所以她特地叮嘱了华灵一番,先不要让顾时晏知道这件事,华灵想到这里,便挺直了腰杆,这本就不是她的过错。 三人就这样行走在院落中,交错纵横的檐廊弄得顾时晏有些晕头转向,他似乎还未曾在这府中好好逛过。 随着距离的越来越近,有些嘈杂热闹的声音也逐渐传来。 有一道略显青涩的声音响起:“一个乡下养大的人,也配和我们平起平坐,称兄道弟,简直是拉低了我们的档次。” 这声音虽然有些青涩,可其中的话却半分情面都没有留,跟在顾时晏身边的嬷嬷听到这话,有些忍不住想要上前去和他们理论。可顾时晏却伸手拦住了他的动作,并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冲动。 而一旁的华灵此时也有些义愤填膺,若这不是在顾府,而是在云梁千尺,那男子恐怕不能完整地走出去,只是顾念着这是京城,华灵才收敛了些,并没有立刻动手。 院中高大的树木映照出片片绿阴,隔着一道院墙,那院中的人也不知道这外面的动静。 顾时晏示意二人不要发出声响,随后双手抱胸,饶有兴趣地听着里面的动静。这也算是有意思,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样放肆了。 一旁的人用着挑衅的语气:“呦,小侯爷还有这样的想法呢,还是多关系关系自己吧,别到时候闹了笑话。” 顾时晏一边听着,一边在心里感慨合着这两个人还不是一个阵营的。 华灵侧着身子透过院门看了进去,只见花厅中正坐着许多人,一名身着蓝色锦袍的青年正与一位一身大红色长袍的男子对持,瞧那样子似乎要打起来一样。 看了一小会儿,华灵连忙走到顾时晏的身边,压低着声音说:“公子,方才说你的那个是永安侯府的小侯爷,他爹永安侯是世家的人,向来瞧不起那些平民,这小侯爷在京中的名声也不怎么样。” 顾时晏眸光一闪,倒是有些意思。 随后华灵继续说道:“出言讽刺他的那人是丞相大人的孙子,虽说丞相中立,可他的孙子与这小侯爷之间可是有不少恩怨,据传二人每次见面都要吵上一段时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顾时晏撇过头来瞧着华灵,眼睛半眯着,闪过一抹算计,而后有些疑惑地问。 正文 第79章 华灵仰头瞧着顾时晏, 像极了雄赳赳的公鸡,骄傲地开口说道:“我这些日子在京中可不只是在瞎转悠。” 顾时晏低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起来倒是极为认真的样子, 片刻之后, 他抬起头来, 唇边勾起一抹笑容。 花厅中争执的声音再次传来,那小侯爷似乎是有些气急败坏了, “范明旭,你就这么着急替那个乡巴佬说话?堂堂丞相大人的孙子,如今竟也做这样趋炎附势的事情。” 墙后的顾时晏面上闪过一丝讽刺的笑,他可不会相信这位范公子有这样的闲情雅致替他说话, 他心中隐约有所猜测,这范明旭只是想和小侯爷对着来罢了。 果不其然,面对傅丰羽的讽刺,范明旭只是无所谓地笑了笑,一身红衣显得整个人邪魅无比, 瞧着一点都不像是书香人家出来的, 反而像极了勾栏之地的小倌。 众人不禁叹了一口气, 就算是这京中各处青楼的花魁的容颜也比不上这位范公子啊。 “比不上小侯爷,若是小侯爷能多读些书,想必说这些话会更有底气些。”范明旭轻描淡写地说。 就是这样戏谑的语气,年轻气盛的青年人哪里受得住这样的刺激, 傅丰羽的顺势站起身来,朝着范明旭的所在的方向气势汹汹地走了过去, 好在周围那些看戏的人将他们拉住,这才没有打起来。 听着墙那侧的动静愈发大声,顾时晏也不准备看戏了, 他先是对着嬷嬷说道:“幸苦嬷嬷了,嬷嬷先去母亲那里吧,这里有我就可以了。” 那嬷嬷的眼神有些犹豫,有些怀疑地看向顾时晏,对他好像不是很信任。也不怪她会这么像,在她眼里顾时晏应当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场景,不紧张出错就已经很难得了,何况是处理这样的纠纷呢? 转念她心中一想,此刻只有顾时晏是最为合适的人选,且不说她只是一个下人,再加上梁丘岚是女子,此刻出现在这里于礼不合,顾时晏是堂堂正正的世子爷,是这府中的主人,由他出面自然相当合适。 况且说起来,这还是顾时晏第一次在京城中正式露面,若是将这件事处理好了,那京中那些质疑的谣言自然就立不起来了。这简直是一个替顾时晏准备的立威的机会,想到这里,那嬷嬷恭敬地应了声是。 可她心中还是有些犹豫,试探着问道:“奴婢还是等世子爷这边的事情解决了再回去找夫人复命吧。” 顾时晏知晓这是对方不放心自己,再加上若是事情还没有解决便去告知梁丘岚,只会平白无故让后者忧心,顾时晏点头以示同意。 那嬷嬷就这样站在墙后瞧着顾时晏的身影穿过了一旁的院门,踏入了满是纷争的花厅。 “来迟片刻,还望各位恕罪。”顾时晏温润的声音打乱了众人原本的动作,交缠打闹在一起的两人也停下手中的动作。 他们的目光齐聚在院门处,只见一位温文尔雅的白衣公子走了过来,少年眉眼舒展,嘴角带着略显歉意的微笑,脚步轻盈,银白色的丝线在阳光的照射下显得光彩夺目。 随着顾时晏的脚步越来越近,他们的眼神也逐渐从错愕收了回来,只是仍有些懵。 这人就是传闻中在乡下养大的国公府世子?众人的心底不约而同地升起一丝怀疑,他们甚至觉得在乡下养大的人应当是他们自己。他们眼前的少年人不说身姿多么挺拔,就单是这一举一动都挑不出半分差错。 更别说这来人的容貌,若是说范明旭是此前京中容貌最为上乘者,那将他与眼前的顾时晏相比就是凡人与仙人的差距。 顾时晏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可他们总觉得有些不真切,就仿佛这样的人本就不属于这世间,哪怕他们之前吵得再怎么厉害,如今心中都不约而同地升起这个想法。 就连方才气势汹汹,像是要和范明旭决一死战的傅丰羽此刻也变得乖巧起来,他有些心虚地低下头,不敢看顾时晏的眼睛,似乎是在忧心对方是否听到了他方才说的那些话。 他心里犯嘀咕,此人好传言中也不一样啊,真是让本侯爷失了好大的面子,还平白无故让范明旭那家伙占了便宜。傅小侯爷心中有些愤懑,那样子瞧起来倒有些可爱。 这时还是范明旭率先反应过来,他朝着顾时晏拱手,言语之中倒是颇为客气:“这位就是顾公子吧,早就听闻顾公子大名,景仰已久,今日一见,荣幸之至。” 顾时晏笑着回答:“范公子,久仰了。” 虽说顾时晏的语气客气,可仍旧有些疏离,范明旭倒也没有什么意见,他本就是听了祖父的命令才来帮顾时晏说话的。 那位丞相大人的原话是,“你今日去英国公府,若是遇见了有人在背后说那位英国公世子,便出言相助几句,至于对他本人,则不需要太过热切。” 当时听到这些话的范明旭有些不解,而丞相的回答他至今仍旧历历在目。 只见满头花白的老人长叹了一口气,随后感叹地说道:“这京城的天要变了,此后世家的声音将不复存在,整个大梁只能听见陛下一个人的声音。” 范明旭仍旧有些不解,还欲问些什么,可那位老人只是摇了摇头,不愿意再继续说下去。他心中虽然不解,可还是将这个吩咐记在了心底,虽说他平日里有些不着调,可在这样的大事上,他还是很识趣的。 范明旭向旁边走了一步,让顾时晏可以进到花厅中,而那名傅小侯爷则是有些做贼心虚地瞧着顾时晏,那样子像极了受惊的老鼠,想上前和顾时晏搭话,可又觉得有些害羞,在原地犹豫不前。 顾时晏看他这副样子,便知道之前的那些话不是他心中的想法,大抵是受人挑拨了,毕竟看他的样子,可不太有这样的胆量。毕竟若是他心底真的有这种想法,此刻也不会表现地如此心虚。 顾时晏随便寻了一处位置坐了下来,和周围的众人简单打了一个招呼后便孤身坐在那里,这样的场合于他而言属实是有些无趣了。 方才华灵跟在他身后准备进来,可这里还是男子偏多,她一个姑娘家到底有些不合适,顾时晏便让她回去了,而弘亭此前则是在行宫露面了一次,也有些不太方便,所以此刻顾时晏的身边只有国公府的小厮。 夏日有些燥热的阳光透过层层绿茵投射下来,变得柔和了不少,细腻的阳光撒在顾时晏身上,这些阳光像是在给顾时晏加冕一般。 少年的身影就那样安静地坐着,低头沉思,那些在一旁暗中观察顾时晏的人,他们虽然看不见后者面上的表情,可仍是被这一幕弄得说不出话来。 他们在心中愤懑道,到底是谁说的,此人是从养在乡下的。随后突然想到这消息好像是英国公顾承在朝堂上亲口说的,想到这里,他们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他们自身的问题,不说比不上顾时晏,就连和他站在一起他们都自惭形愧。 突然顾时晏缓慢地将头抬起来,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众人原先就被他所吸引,如今顾时晏的眼眸突然闪过一丝笑意,他们更是楞在了原地。这笑是发自内心的,欢喜的,雀跃的笑,与方才那样的笑容半分都不相似。 他们顺着顾时晏的目光瞧过去,只见到高大的院墙,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看见。当他们回过头时,顾时晏面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了。 他们不禁怀疑自己方才瞧见的场景是不是幻觉,可注意到周围人的动作似乎都好自己一样,他们目光对视,有些尬尴地将目光别开。 就在这时,顾时晏突然站起身来,打破了这样尬尴的局面。 他有些歉意地开口,朝着众人抱拳道:“我方才想起来还有一件事要去处理,便失陪了,还请各位公子见谅。” 众人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说了些客套的话,随后便瞧着顾时晏的背影缓缓消失。 而在院墙的另一侧,穆丛峬看着眼前的墨玉忍不住骂道:“你就不能小心些吗,等下让阿衍发现了怎么办?” 他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哦,发现什么?” 穆丛峬转身看去,发现顾时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的身后,他顾不上还在旁边的墨玉,径直地扑到了顾时晏的怀中,像是看家的小狗终于等到了回家的主人。 顾时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任凭穆丛峬这样扑到自己怀中,只是他还是有些不习惯当着别人的面,便给了墨玉一个手势。 墨玉在看见顾时晏的动作后,想都没想便消失在原地,开玩笑,这是他能看的场景吗?同时他又有些庆幸,这顾公子来的真是及时,再次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同时他在心中腹诽道,陛下真是别扭,明明心里想见到顾公子,放着正门不走,非要躲在暗处偷偷观察,还不想引起顾公子的注意。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凭他一个临海境巅峰,怎么可能做到。 墨玉走后,穆丛峬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他伸手钩住顾时晏的腰间,猛地将人拉到自己的怀里,双手死死地环抱着,生怕顾时晏突然离开。与此同时,他将头狠狠地埋在顾时晏的脖颈处,深深地吸来一口气。 顾时晏就这样放任着他的动作,甚至伸出手在他的头上揉了几下,他的动作对穆丛峬来说简直就是奖励。 正文 第80章 穆丛峬猛地抬起头, 他的眼神中满是贪婪,就这样直勾勾赤裸裸地盯着顾时晏那柔软的嫣红的唇瓣。 只见他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口水, 随后便径直地吻了上去。 他用手小心翼翼地护住顾时晏的头, 将人抵在洁白的院墙边, 与手上温柔的动作不同,他的舌头在顾时晏的口中横冲直撞, 丝毫不顾忌。 他先是用舌头撬开顾时晏的牙齿,一手扶着顾时晏纤细的腰,待到顾时晏的口腔在他面前一览无余之时,他用舌头在顾时晏的地盘搅动着。 这个吻持续了许久, 久到顾时晏的双腿有些发麻了,他最终受不住地将人推开,面上带着些恼怒。 穆丛峬被推开后,显然是没有想到顾时晏会这样对他,锋利的面庞染上了一丝错愕, 他在原地楞了片刻, 随后便再次凑到了顾时晏的身前。 可这次顾时晏却用一只手将他抵住,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面上异样的神情,双手环抱在胸口,盯着他上下打量了几眼, 顾时晏自然察觉到了今日穆丛峬的异常, 那个吻中带着些强悍的情绪,虽说此前的吻有些急切, 可到底是温柔的,今日的穆丛峬就像是失控了一样。 起初顾时晏以为对方今日来寻自己只是有些舍不得分开,他对穆丛峬这副样子倒也习惯了, 便没有怀疑,如今看来,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有什么事情向来不喜欢藏着噎着,更何况如今和穆丛峬还是这样的关系。 他的目光在穆丛峬身上扫过,最终用着有些无奈的声音问道:“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穆丛峬有些心虚,自己这算不算是打扰了顾时晏的好事?随后他便反应过来,自己才是正宫,按着大梁的律法,就算是顾时晏要纳妾也要先经过他的允许,他才不会同意呢。 想到这里,穆丛峬变得理直气壮起来,他故作娇怨地说:“阿衍这是在怪我打扰了你的好事吗?” 莫名地,顾时晏感觉到空气中平白无故多出了许多酸涩的气味,他一头雾水,不知道穆丛峬在说些什么。 而穆丛峬看见他一脸茫然的样子,不像是装出来的,他心底升起一丝怀疑,难不成是自己错过对方了?想到这里,他有些愧疚,同时又有些庆幸自己方才没有伤到顾时晏。 可穆丛峬心中仍旧有些吃味,他方才可看见了,顾时晏的身边可围绕着许多世家公子,那些人的目光半分都不克制,一想到这里,穆丛峬就想把那些人的眼睛都挖下来。 他有些抱怨地说:“可是方才我都看见了,那些人都盯着你看。” 顾时晏总算明白了,可他总觉得若只是这件事穆丛峬不会表现地这样奇怪,便试探着继续问道:“还有呢?” 顾时晏的语气中带着些许严肃,穆丛峬对顾时晏向来是有问必答,更何况他也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样的行为有什么丢脸的,自己只是太喜欢顾时晏了。 “我不许吗娶妻,就算要娶也只能娶我。”穆丛峬将心底压抑许久的话说了出来。 可顾时晏听见以后只觉得不明所以,怎么好端端地就说道娶妻这件事了?他仔细想了想,可什么有用的消息都没有想到,若不是穆丛峬提起,他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 顾时晏在心底叹了一口气,有些无奈地看向穆丛峬,“你从什么地方听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嗯?” 少年清冷无奈的语气传入他的耳中,这些话在穆丛峬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瞪大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顾时晏。 心底还在回味顾时晏方才说的话,他说他不知道,不知道。穆丛峬的心中有些不可置信,可他还是选择第一时间无条件地相信顾时晏。 可当穆丛峬一想到顾承今日在奏折上写的那些话,心中的不满油然而生,他还是觉得有些变扭,以至于语气中都带着些阴阳怪气,“可今日你父亲递上来的折子上明明就写了,说今日要替你相看妻子。” 说到最后,穆丛峬语气中的委屈愈发藏不住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颤音,“我这才着急忙慌地赶来过来,生怕来迟了一步,我的阿衍就变成了别人的夫君。” 穆丛峬自然是相信顾时晏的,此时说这些话也有他自己的算计,他的阿衍吃软不吃硬,只有这样才可以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好处。 听着穆丛峬说的这些话,顾时晏想起来今日清晨顾承便派人过来传话,起初他询问是什么事情,那名小厮还不肯说,如今看来,顾承口中的重要的事情便是替自己相看妻子了。 顾时晏心中不免有些疑惑,方才他在花厅中遇到的都是些世家的公子,也未曾看见什么小姐啊。可穆丛峬说话的语气也不像是假的,突然他想到梁丘岚好像是在后院中招待那些世家小姐,如此一来,他便清楚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穆丛峬见顾时晏低头楞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连忙上前走到他的身边,拉起他的手。他先是将顾时晏的手捧到自己的唇边,在上面轻轻地落下一吻。 就当他将头抬起来的时候,顾时晏也恰好结束了思考,二人的目光就这样相交在一起。顾时晏的目光深邃,穆丛峬从他的眼光中看见了自己,那一刻,穆丛峬原本跳动的心脏停滞了片刻。 都说一个人的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此刻穆丛峬看的真切,顾时晏的眼神中有他,只有他。 他盯着顾时晏嫣红的唇瓣,上边方才被他吻得更鲜艳了,还带着些晶莹剔透的水光,他的喉结翻滚着,心底似乎在盘算着该如何将眼前的人吃干抹净。 经过先前几次的教训,顾时晏早已经看穿了穆丛峬接下来的动作,于是他先发制人地开口:“此事我的确不知情,父亲和母亲此前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少年的语气严肃而真挚,穆丛峬瞧着他那副认真至极的样子,此前心中的委屈早就消失不见了,此刻的他只觉得他的心上人当真是可爱至极。若是他心底的想法被别人知晓,对方恐怕要瞪大着眼睛发出疑问,月尊?可爱? 穆丛峬嘴上说着,语气颇有些委屈,“我自然是信你的,可到底是有些不情愿,唯恐我的阿衍被别人抢了去了。” 顾时晏大抵猜到了事情的经过,他心中不禁感叹,以穆丛峬的性子,没有直接冲进国公府已经算是难得了。 顾时晏反握住穆丛峬的手,随后耐心地说道:“这样的事情以后不会发生了。” 此话一出,穆丛峬原本有些破碎的神情瞬间就变成了喜笑颜开,对穆丛峬而言,顾时晏的这句承诺不亚于对方说要和他终生厮守。 而后穆丛峬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有些好奇地问:“阿衍是怎么发现我来了的?是不是墨玉那个家伙暴露了?” 要知道历代帝王对自己的行踪都极为在意,不希望被别人知晓,若是一对寻常君臣,被问到这话的人定然会慌张异常。可穆丛峬和那些皇帝不一样,顾时晏也不是寻常的臣子,他们是这世间最亲密无间的人。 顾时晏看着穆丛峬缓缓凑过来的身体,心中感叹道,这人怎么没有一点帝王的样子。随后他看着穆丛峬好奇的眼神,心中起了逗弄的心思,故弄玄虚地说:“此事与墨玉可半点关系都没有,这次可是你冤枉他了。” 谁曾想穆丛峬上辈子是个醋坛子转世,他就连墨玉的醋都要吃,用着有些哀怨的语气,“我听说此前阿衍还特地指点过一番墨玉的武功,谁知道这次是不是你心软了,这才帮着他说话。” 好大一股醋味,这人怎么这么幼稚呢,顾时晏心中有些无奈。随后他转头盯着穆丛峬的眼睛,仅仅只是看了一眼,很快便别过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面上也并无什么表情,可说出来的话却并不像他的神色这样,“我从江南离开之前便在你身上留下了一道内力,起初是为了保护你,谁知道这道内力一直没有发挥用处的机会,便一直留在你身上了。” 此话一出,穆丛峬整个人都愣在原地,一只手抬起又放下,不知所措。见他这副样子,顾时晏还以为穆丛峬有些介意这样的事情,他试探着问道:“若是你不喜欢,我便将这道内力收回来。” 说罢,他将手抬起来,正欲将留在穆丛峬体内的内力收回来,可下一秒,穆丛峬却突然将他的手拉开,目光中带着兴奋与焦急,生怕自己动作慢了半拍。 穆丛峬此前楞住是因为,他没有想到顾时晏在那么早的时候便对他有了不一样的心思,甚至愿意在他身上留下一道内力,只是为了保护了,这对穆丛峬来说无异于是天降的惊喜。 他还没有在这样天大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下一秒便听到顾时晏说要将这道内力收回去,他自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这道内力是顾时晏留在他身上的东西,自然只能一直留在他身上。 顾时晏被他突然起来的动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人真难伺候,怎么不管怎样都不满意。 还没等他表达自己的不满,只见穆丛峬的面上又换了一副表情,笑得是那样的花枝招展,整个人像极了开屏的孔雀,他的语气已经在竭力克制了,可还是难以掩盖其中的激动,“原来阿衍在江南的时候便对我有意思了?” 正文 第81章 穆丛峬说的理所当然, 他的情绪如汹涌的潮水般激动,若不是想在顾时晏面前留几分面子,他可不会表现地像现在这样激动。反观顾时晏, 则是平静地可怕, 他目光低垂, 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问题。 穆丛峬见他这副样子,只觉得他是害羞了, 因此他十分善解人意地说道:“阿衍若是不想说,那便不说了。” 下一秒,顾时晏将头抬起来,盯着穆丛峬深情的目光, 他认真地说:“我也不知道,只是当时总觉得,不能让你那么轻易地死了,若是我当真无处可去该怎么办。” 顾时晏最后轻笑道,有些释怀, 好在他现在找到了自己的亲身父母, 穆丛峬也好好地活着, 甚至他们两个还…… 顾时晏到底是不似穆丛峬那般的厚脸皮,想到二人的关系,他原本白皙的脸色多了一丝绯红,虽然只有一丝, 可还是被眼尖的穆丛峬看见了。可这次他难得地没有逗弄顾时晏。 他听着顾时晏方才说的那些话,心中不免有些心疼, 世人眼中的绝世天才,天下无敌的月尊也会有这样脆弱的一面,而在心疼的同时, 他心中又升起一丝窃喜,好在顾时晏的父母对他还算尚可,更令他欢喜的是,顾时晏这般脆弱的一面只有在他面前才会显露出来。 穆丛峬想要说些什么,可却被顾时晏抢先了,他看穆丛峬的样子还是有些奇怪,便继续解释道:“我事先并不知晓今日这场宴会的目的,此前我所见到的也不过是那些世家的公子罢了。” 看着顾时晏三番五次地耐心为自己解释,穆丛峬哪敢再有什么意见,只是在这样的场合,顾时晏身为主人,提前离开难免会为人诟病,穆丛峬体贴地提议道:“那阿衍不妨先回去宴会吧,这个时候离开,若是他们在背后说些什么,于你的名声不好。” 这话显然有些可笑了,一个最不在乎自己声名的帝王,如今居然也会这样在意别人的声名。穆丛峬对自己的名声半分都不在意,可他不能让顾时晏也这样,他的阿衍,容不得别人说半句不是。 顾时晏有些无所谓地说:“随他们说去吧,我向来不喜欢这样的场合,如今知道了这宴会的目的,我更没有兴趣。” 此话一出,穆丛峬也不再坚持,于他而言,这世间再没有任何东西比顾时晏的想法更重要。至于那些人若是识趣些,不在背后乱嚼舌根,那便随他们去,可若是他们当真那样不知好歹,呵,那影龙卫也不是吃素的。 顾时晏这样一说,穆丛峬的心思瞬间变了,机会总是靠自己争取来的不是?他可不会放过每一个和顾时晏单独相处的机会,他试探着提议道:“那今日让我来好好陪陪阿衍吧。” 穆丛峬的嗓音低沉,像是在强压着心中的激动,顾时晏扫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些警告,穆丛峬则是一副你放心吧的样子,表现地十分乖巧。 顾时晏也不忍心拒绝他,索性闲来无事,与穆丛峬在一起似乎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那去我院中?”顾时晏看了穆丛峬一眼,随后说道,像是在征求穆丛峬的意见。 这对穆丛峬算是意外之喜,他哪里会有什么意见,顿时开心地不知道像什么一样。 就这样顾时晏带着穆丛峬来到了他的院中,穆丛峬这个有心机的家伙,假装自己不会轻功,翻墙的时候非要让顾时晏拉着他的手,实际上就是为了占便宜。而顾时晏是否知道这一切就不知道了,最终穆丛峬还是得惩了。 他就这样顺利登堂入室,待到华灵见到跟在顾时晏身后的人时,有些楞在了原地。穆丛峬衣服上银白色的龙纹暴露了他的身份,顾时晏无话可说,这人怎么出来都不知道换一件隐藏身份的衣服。 他哪里知道穆丛峬在得知这件事后急得跟什么一样,哪里还有时间想到换衣服这个层面。 顾时晏以为华灵是被穆丛峬的身份给吓到了,可他不知道华灵心中想的到底是什么。 华灵见到穆丛峬的第一眼就确认了他的身份,她心中有些震惊,这两个人的进展怎么这么快,她到底错过了什么?上次不是还停留在送信的程度吗,怎么今日公子直接将人带回来了? 送信,想到这里华灵心中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忘记将那封信拿给顾时晏了。如今这个时候,写信的人和收信的人刚好都在,此刻将信拿出来,恰好能促进二人的感情,若是情到深处,孤男寡男,干柴烈火……画本中的场景浮现在华灵的脑海中,只是故事中的主人公被她自动替换成了顾时晏和穆丛峬。 想到这里,华灵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她先是给了顾时晏一个邀功的眼神,随后便说:“公子,我想起来了,这里还有一封给你的信。” 信?听到这个字顾时晏和穆丛峬皆是一愣,顾时晏在想,什么人会给自己写信,而穆丛峬则是想到了这信不会就是自己写的那封吧? 他有些心虚,那封信原本是用来试探顾时晏对自己有没有心意的,如今人都追到手了,好端端地还提那封信做什么? 原先顾时晏对这封信没什么兴趣,可他注意到了穆丛峬有些异常的情绪,心底见隐约有了猜测,这信大概就是穆丛峬写的了。想到这里,顾时晏突然来了兴趣,他示意华灵去将信拿过来,而穆丛峬虽然有些不情愿,可还是没有表现出来。 华灵将那封盖着金漆的信交到了顾时晏的手中,随后在后者的眼神示意中离开,她有些念念不舍地回头看,她心中自然是不愿错过这样的场景的,可是一想到自己在场,他们若是想做些什么事情也不方便,便有些不舍地离开了。 顾时晏来到窗边坐下,穆丛峬如同狗皮膏药一般跟在他身后,只不过这次穆丛峬没有选择与顾时晏坐到一起,而是在他的旁边选了一个位置,二人的旁边隔了一个小桌子。 这场景像极了那日在行宫中,一想到那日发生了什么,顾时晏的面上便出现了一丝绯红,穆丛峬真是…… 转头他便将手中的信封打开,露出里面的金笺,随着顾时晏手中动作的不断加深,穆丛峬面上的表情愈发凝重。 房中一片寂静,只能听见外面夏季燥热的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顾时晏低头看着手中的金笺,穆丛峬凌厉的字迹在上面格外清晰。 “阿衍,我不是有意要试探你的,你若是生气了,也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好不好?”穆丛峬见顾时晏久久不曾开口,便忍不住说道。 顾时晏看了他一眼,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转头问道:“若是我没有及时赶到,你准备如何?就这样不将自己的安危放在心上吗?” 顾时晏的确有些生气,可他生气是因为穆丛峬不在乎自己的安危,他那日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便半分不敢耽误,径直朝着行宫赶去。那桓宰再怎样也是逍遥境的尊者,穆丛峬身边又没有逍遥境,一想到他将自己的安危放在这样不重要的位置,顾时晏便觉得生气。 穆丛峬一时之间没有听清顾时晏在说什么,他心中担忧对方会因为自己的试探而生气,当他反应过来顾时晏说了什么的时候,后者已经用脚重重地踢在了他的腿上。 他吃痛一声,眼神依旧茫然,下意识地解释道:“阿衍,我……” 话还没有说完,他便看到顾时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你今日若是不能给出一个理由,那便走着瞧吧。穆丛峬在心中感叹道,阿衍生起气来的样子也好可爱啊。 可总不能真的将人惹生气了,他将桌子推开,把人拉到自己的腿上坐下,顾时晏的面上仍旧有些怒意,可他还是顺着穆丛峬的动作坐下。 穆丛峬用着温柔的语气耐心地说:“阿衍,墨玉可以应付桓宰的。” “他只是临海境,如何是桓宰的对手?”顾时晏反驳道,他只觉得穆丛峬是在敷衍自己。 阿衍怎么这么可爱,穆丛峬盯着顾时晏柔软的唇瓣,想亲,可当务之急还是要先将人给哄好。 “大梁的开国先祖曾留下了一柄剑,传闻此剑是仙人的配剑,仙人见先祖有帝王之相,便赐下此剑,助其平定乱世。此剑中蕴含着极大的能量,可以支持墨玉跨境战斗。若是阿衍感兴趣,改日拿给你瞧瞧。” 顾时晏的目光有些怀疑,此前他从未听过这把剑的存在,可穆丛峬说得那么认真,似乎看不出是在说谎。 穆丛峬见顾时晏有些不相信,便继续说道:“当年先祖将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都杀死了,此事也只有历代帝王和国师知晓。” 见他这么说,顾时晏才渐渐相信,帝王总是要给自己留些底牌的,这并不奇怪。 他的目光看着穆丛峬,对方的眼中只有深情与信任,没有半分猜忌,见状,他打趣着问道:“这不是你们皇室的秘密吗?就这样告诉我了?” 说到这里,穆丛峬只觉得自己发挥的机会到了,他将怀中的人抱紧,拉住顾时晏的手,眼神之中满是顾时晏的身影。他的语气坚定而深情,“这世间没有什么事情是阿衍不能知道的,再者,我与阿衍不是连那种事情都做过了吗,我已经是阿衍的人了,你可不能丢下我。” 说罢,穆丛峬的心底生起一丝燥热,他盯着顾时晏的身影,用着蛊惑的语气,“阿衍,今日……” 正文 第82章 似是害怕怀中的人儿害羞, 穆丛峬没有将话说完,可顾时晏却读懂了他眼神中的暗示。那眼神中的意思极为明显,丝毫不加以掩饰, 那般直勾勾地瞧着顾时晏。 顾时晏垂眸, 像是在考虑他的提议, 穆丛峬心中一喜,如此一来便有了不小的希望, 想必顾时晏是不会拒绝自己的,毕竟自己上次将人伺候地那般好。 随着顾时晏思考的时间不断加深,穆丛峬心中的期待和欢喜也愈发浓烈,可随之而来的现实却给了他沉重的一击。 顾时晏抬起头来, 含情脉脉,眉眼间如同激荡的春水让人流连忘返,穆丛峬的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他倒不是紧张,只是有些期待, 他已经想好了要怎么伺候顾时晏了。 可下一秒, 顾时晏给了他一脚, 银白色流纹的靴子踹在穆丛峬白色的袍子上,倒也不显得突兀。穆丛峬的目光有些茫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恼了顾时晏,就这样直勾勾地盯着对方, 像极了一只无辜的小狗。 而后者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只留下一句:“你自己想去吧。”随后便头也不回地朝着另一侧走去, 只留下穆丛峬一人在原地迷茫。 穆丛峬在这一方面极为自觉,不管是因为什么导致顾时晏生气,他率先认错总不会出错。其实他心中隐约有一丝担忧, 莫不是他上次的伺候没有让顾时晏满意? 他如同狗皮膏药一样紧跟在顾时晏身后,那样子有些委屈,声音低沉而蛊惑:“阿衍,是不是我上次……” 顾时晏原本平静的面色在听到穆丛峬说出此话的时候,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眉头微蹙,哪怕生起气来也是这样的惹人心动。 他生怕再这样下去穆丛峬会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尽管他早就对穆丛峬的脸皮已经有了认识,可如今还是不能适应对方时不时就说出这样的话。 “这里是府中,比不上行宫,若是被别人知晓了,届时又将引起一阵麻烦。”顾时晏将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此话一出,穆丛峬心中的石头可算落了下来,他此前在心中暗自想到的各种方法如今都没有了用武之地,总归是有些失落的。但是好在顾时晏只是担忧,并不是因此厌弃了他,只要顾时晏仍旧属于他,那这些方法总有一天能用上。 除此之外,他瞧着这已经极尽奢华的室内,仍旧觉得有些寒碜,配不上他的阿衍,连带着顾承他都觉得有些碍眼。这英国公府再怎样奢华,到底还是臣子,不能僭越,也不过穆丛峬看不上这里的布置。 今日发生的事情给穆丛峬提了一个醒,若是顾时晏继续住在这府中,二人往来多有不便,甚至可能会因此影响他和顾时晏的感情。穆丛峬哪里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再加上他的的确确想一直和顾时晏待在一起,于是乎他便将心中酝酿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 “阿衍,你和我一起住在宫中吧。”穆丛峬的语气略微认真了些,用着一双水汪汪的狗狗眼盯着顾时晏,锋利的面庞上的表情温柔地不像话。 顾时晏将头抬起来,直勾勾地看着穆丛峬,二人的目光就这样交融在一起,此刻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 屋中的空气突然安静下来,只能听见外面风吹树叶的沙响声。 不知不觉间,顾时晏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穆丛峬开心地像是一个几岁的孩童一般,面上的笑容灿烂,锋利的棱角也收敛了许多,顾时晏从他的面上真正读懂了“痴情”二字的含义。 饶是他这样冷漠的性格,也会因为穆丛峬的心中只有自己而感到欢欣雀跃,也会想时时刻刻和对方黏在一起,这大概就是“情”的魅力吧,顾时晏心中了然。 穆丛峬见顾时晏不假思索便同意了自己的提议,愈发地得寸进尺,他试探地问道:“那阿衍明夜便住在宫中?” 索性他已经答应了穆丛峬,顾时晏对什么时候搬进宫去也并无什么看法,倒不如顺着穆丛峬的意思,也好让他多高兴一番。 事情的发展顺利地超过了穆丛峬的计划,按理来说像他这样经历过争夺皇位的人,面对任何事情都应当宠辱不惊,可他面对顾时晏时,还是会被对方细微的动作牵动情绪。 他如今顾不上许多,此刻他的心中只剩下一个想法,他想吻顾时晏。 穆丛峬在这种事情上更是格外的自觉,只要顾时晏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拒绝,他才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委屈自己。用他的话来说,顾时晏的唇那样的柔嫩,那样的嫣红,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下一秒,他将顾时晏拉到了一旁的桌子上,随后整个人压在了顾时晏的身上。好在这桌子上空无一物,要不然穆丛峬的动作可没有这般轻松。 似是有些害怕这桌子的边缘会硌到顾时晏,亦或是他只是单纯地想,穆丛峬极为体贴地用一只手揽住顾时晏纤细的腰身,另一只手则是撑在了木桌上。 被压到桌子上的顾时晏有些不舒服,他用着警告的眼神看了一眼穆丛峬,可后者显然没有将他的警告放在心上,只是一门心思地想吻。 不管经历过多少次,穆丛峬对顾时晏的自制力总是半分都没有,他渴望亲吻顾时晏的每一寸肌肤,只是现下的情况并不允许他这样做,再加上顾时晏也不愿意。所以他只能通过接吻来满足自己,满足他不知节制的欲/望。 他不屑地看了一眼顾时晏身上的衣物,只觉得有些碍事,可他并不能拿这些衣物怎么办,因此只能用愤恨不满的眼神瞧着。看了一眼后,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顾时晏的面上,温柔深切的目光自上而下缓缓扫过。 先是如同春水般瑰丽的眼眸,细长的睫毛,再是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嫣红的唇瓣上。屋中响起吞咽的声音,顾时晏只看见穆丛峬喉结的滚动似乎变快了不少,下一秒,一只有些茧子的粗大的手掌伸了过来。 穆丛峬先是耐心地用手将顾时晏额前的碎发一一拂开,随后他用手将顾时晏的眼睛给挡住了,他不希望顾时晏在这样的事情中分心,他病态地想要完全拥有顾时晏,哪怕只是在这一刻。 顾时晏的眼前从原先的通明变成了一片漆黑,只能偶尔瞧见从穆丛峬的指缝中露出来的微弱的光。他已经懒得和穆丛峬争论了,有些认命地将眼睛闭上,就这样放任着穆丛峬的动作。 穆丛峬先是盯着这完美无瑕的面庞瞧了许久,面上露出痴傻的笑容,心中感慨道,真是被他捡了天大了便宜,这样的人居然是属于他的。 瞧了许久,穆丛峬像是怎么欣赏都欣赏不够一样,时间在一点点地流逝,窗外的阳光此刻正处在天空的正中央,燥热难耐,更何况还是两个人这样交缠在一起。 身下的顾时晏已经有些不耐烦了,穆丛峬先是用着低沉温柔的嗓音哄道:“阿衍,再等一下。” 他决定用吻来安抚有些急躁的顾时晏,他将整幅身体都紧贴着顾时晏,对准后者柔软的唇瓣吻了下去。 起初他的动作是温柔细腻的,只是浅尝辄止罢了,二人的唇瓣相连在一起,嫣红与深红亲密无间地混合在一起。可这样粗浅的交流对穆丛峬来说只能算是一叠开胃小菜。 他的舌头发起猛烈的攻势,直至顾时晏牙关大开,穆丛峬的舌头灵活地钻了进去,这里才是属于他的战场。 随之而来的是顾时晏的口中出现了一股湿热,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和他的舌头交缠在了一起,穆丛峬粗重的气息声也在他的耳边响起。 经过此前几次的训练,穆丛峬的动作似乎又精进了不少,他熟练地进入到顾时晏的口腔中,用舌头来回逗弄。 “唔……唔……”房中只能听到顾时晏时不时发出的唔咽声,以及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穆丛峬像是不知疲倦的猎手,始终温柔耐心地指导着顾时晏的动作,在他的教导下,顾时晏学着他的动作来回应他。 顾时晏被压得有些难受了,他心血来潮,不想再放任着穆丛峬的动作。 他用手环住穆丛峬的腰,随后一个用力,二人的位置便颠倒过来了,被压在桌子上的人变成了穆丛峬,瞧他的样子只是有些惊讶,而这惊讶只持续了片刻,随后便变成了欣喜,他用手扯了一下衣服上的领子,露出精致的分明的锁骨。 眼神中满是情动,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像是在说,快点来使用我吧。 顾时晏看着他这副样子,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些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放荡的穆丛峬,心中也有些躁动的情绪。 他学着穆丛峬的样子,俯下身,整个人都靠在穆丛峬的胸膛上。顾时晏不算重,甚至身形有些单薄,穆丛峬没有半点不适,有的只是期待和雀跃。 若是可以,他真想用手加快顾时晏的动作,可他最终只是用眼神示意顾时晏快些。 一声轻笑传来,顾时晏吻上了穆丛峬的唇瓣,与他不同的是,穆丛峬极为自觉地将牙齿收了起来,方便了顾时晏的动作。 可二人吻了没一会儿,穆丛峬这只老狐狸再次掌握了主动权,他嫌顾时晏的动作太过温柔了些,用来缱绻倒是合适,可这并不能满足现在的他。今日只能吻。穆丛峬才不会浪费时间,在他掌握主动权后,顾时晏便被他紧紧地抱在了怀中。 正文 第83章 温热的气息打在顾时晏的脸上, 穆丛峬在吻的片刻还时不时在顾时晏的耳边哄道:“阿衍,舒服吗?” 顾时晏整个人都软了下来,没有搭理他的力气, 因此穆丛峬得到的回应只有顾时晏发出的娇嗔声, 屋内的气氛已经到了极限, 穆丛峬害怕再这样下去,他会控制不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欲望, 他结束了这个长久的、温柔的吻。 他一只手托住顾时晏的头,将人半揽在怀中,顾时晏坐在他的腿上,他的腿边感受到了一阵奇异的感觉, 好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抵着他的腿。此刻的顾时晏软得不像话,他仍旧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这样的事情比练剑还要耗费力气。 他的眼神有些溃散,目光中满是疲倦,全身的力气都在方才的吻中消耗殆尽了, 穆丛峬将人抱在怀中, 眸光中带着些欲求不满, 以及隐忍克制。 穆丛峬用舌头舔了一下唇边,似乎是在回味方才顾时晏留下的痕迹,顾时晏睁开眼睛恰好看见了这一幕,他有些嫌弃地将头别开。 幸福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一转眼原先还高悬在天空中的太阳已经落下来,取而代之的是皎洁清冷的月色, 月光带着一股清凉的气息,好似给整片大地渡上了一层银色的薄膜。 屋中已经点上了烛火,鲜红的烛光在清凉的夏风中摇晃, 一些光洒在顾时晏的面上,他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在缓慢地翻阅着。从穆从峬的角度看过去,顾时晏的面容隐约被这本书挡住了不少,颇有些“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感觉。 顾时晏察觉到穆丛峬炙热的目光,后者的目光总是这样直白,总是这样不加掩饰。 “你还不走?”顾时晏头也不抬地说道。他在心中长叹一口气,有些不解,穆丛峬放着大好的宫殿不住,非要待在这里。这一待就是一整日,如今夜色已经深了,可穆丛峬仍旧没有离开的意图。 穆丛峬的面色如常,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阿衍这是在赶我走吗?” 这次的委屈可不是装出来的,天知道他今日有多老实,自从那个吻结束以后,他再也没做过什么打扰顾时晏的事情了。当然,趁着顾时晏在看书的时候,特地将人抱在怀中可不算,这榻子哪里有自己的腿舒服,他只是想让顾时晏舒服一些,穆丛峬在心中想到。 这次顾时晏终于将头抬了起来,他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书本扔到一旁的桌子上,而后有些无奈地看着穆丛峬。 “你今日的奏折批完了吗?”顾时晏的语气淡淡,眼神中带着不容欺骗的威压。 此刻的穆丛峬难得有些心虚,他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是害怕顾时晏会因此生气:“阿衍……我,那我今日让人把奏折送过来。” 顾时晏面上的表情在这一刻凝固了,此刻的他颇有些自己是史书中记载的妖妃的感觉。他无奈地长叹了一口气,心想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若是被梁丘岚和顾承知晓了自己和穆丛峬的事情,他有些担心二人会接受不了。 虽说自己院中的下人都已经被华灵整治过了一番,绝不会在背后乱嚼舌根,这也是他敢将穆丛峬带回来的底气。可天底下总没有密不透风的事情,若是哪里梁丘岚过来恰好看见穆丛峬,他有些担心梁丘岚的身体,自己的内力可没有疗伤的功效。 “不是说了我明日便住进宫吗?如今不用了?”顾时晏的语气带着些质问。 穆丛峬的身体有些抖动,不像是紧张,而是像极了兴奋与喜悦。 他方才生怕顾时晏因此对自己心生不满,一心只想着该如何替自己辩解,倒是忘记了这一茬。随即他连忙解道:“当然不是,我只是……只是……” 他起身走到顾时晏的面前,来到他的身边蹲了下来,一双深情的桃花眼水光闪闪。 就在此时,屋中的门被人推了开来,来人瞧见这屋中的景象,不知道二人在做些什么,她似乎也有些无措。连忙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眼,将头别了过去,生怕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 穆丛峬有些不悦,周身伴随着些许戾气,他站起身来,眼神中蕴含着杀意。而一旁的顾时晏面上则是带了些绯红,似是有些害羞。顾时晏也有些不满,他看着进来的华灵,伸手拉了穆丛峬一把,后者身上的戾气瞬间就消散地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动过怒一般。 “怎么一点规矩都没有。”顾时晏的语气有些冰冷,同时又有些庆幸,自己与穆丛峬幸好没有做那种事情,若是被华灵瞧见,他的脸面就不需要了。 这是华灵第一次感受帝王身上的这股威压,有些喘不过气,可她记得穆丛峬身上明明没有内力,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威压。一时之间她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是在顾时晏的发问下才想起来。 她将手指分散开来,透过指缝隐约间能看见此时两个人已经分开了,于是她便将手掌拿开,面上带着些尴尬的笑容。她是看着顾时晏的,有些不敢去看穆丛峬的表情,方才对方的威压给了她极深的印象。 “公子,夫人来了,马上就要到院中了。”华灵的语气有些焦急,她今日一直在盯着梁丘岚和顾承的动向,生怕顾时晏二人被打扰了。 顾时晏没有回答,只是给了穆丛峬一个催促的眼神,似乎是在说,听见了吗?你还不离开? 他对着华灵吩咐道:“你送他出去,别让人发现了。” 华灵木楞地点了点头,心想,自己果然是聪明极了,公子和陛下的关系似乎还没到能见人的那一层。 穆丛峬有些不舍地站起身,趁着华灵不注意在顾时晏的唇边落下一吻,这次意犹未尽地跟在华灵的身后准备离开。 华灵带着穆丛峬来到了院墙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帝王,让对方翻墙的要求她有些说不出口。可谁料下一秒,穆丛峬直接起身翻了出去,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留给她。 徒留华灵一人待在原地,她讪讪地笑了下,像是在为成功送走这尊大佛感到庆幸。 而另一侧,顾时晏正在单独面对梁丘岚。 在华灵带着穆丛峬离开的半盏茶后,梁丘岚一行人便抵达了顾时晏的院中。 屋中,顾时晏正坐在桌边,面色如常,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也没有任何人来过。 梁丘岚没有说话,她给了身边的侍女一个眼神,随后那些侍女便走了出去,屋中只剩下了母子二人,可此时的气氛却不像平日里那般轻松,倒是有些尴尬。 沉默了许久,还是梁丘岚先开口,“晏儿,今日席上可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听下人说你今日没待一会儿便离开了。” 她的语气中没有质问,更多的是真心实意地关心顾时晏。而后者只是摇了摇头,没有什么语气,“无事,只是我不喜欢这样的场合罢了。” 梁丘岚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这样说,今日席间发生的事情她自然清楚,甚至心中已经想好了该如何替顾时晏出气,可是后者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丝毫都不在意这样的事情。 说起来这件事还是她疏忽了,京中的世家贵族大多奉行拜高踩低的那一套,针对顾时晏也是正常的。 顾时晏对此并没有放在心上,于他而言不过是小孩子家的玩闹罢了,起初他只是想在席上教训一下那人,可恰好穆丛峬来了,他也就不准备追究了。 梁丘岚还想说些什么,可顾时晏却率先开口,他反问道:“今日母亲是想替我相看妻子?” 后者的脸上尴尬地笑了笑,似乎是有些心虚,她可以在顾承面前理直气壮地说这件事,可面对顾时晏总归是有些尴尬。 “晏儿,你也该到了娶妻的年纪了,况且这事情陛下上次还催促过你父亲。”梁丘岚仍旧觉得有些尴尬,只是想起今日见了几位家世相貌样样出挑的姑娘,便准备继续劝说几句。 顾时晏听到此话有些惊讶,原来这件事和穆丛峬还有些关系呢,那他今日还那般委屈,他心中冷笑道。 见顾时晏没有说话,梁丘岚继续说道,“今日那位李小姐,相貌可是一等一地好,虽说家世没有那般顶尖,可只要你喜欢,家世什么的都不是问题。还有那位王小姐……” 一说到这里,梁丘岚就表现得极为亢奋,丝毫不知疲倦。顾时晏不禁扶额,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事情,更别说如今他已经和穆丛峬在一起了。 “母亲,我已经有了喜欢的人,日后不必再替我打算了。”顾时晏语气平静,一语激起千层浪。 梁丘岚有些错愕,她不确定顾时晏是不是在搪塞自己,可他的语气又极为认真,没有半分打趣的意思。 她就这样呆愣地看着顾时晏,想问些什么,可是又担心问的太多反而不好。 于是乎她就呆愣地点了点头,她有些着急地想要离开,这件事情的信息量太大了,她有些接受不了,还要回去和顾承多商量商量。 以至于她忽视了顾时晏的最后一句话,直到她的身体彻底迈出顾时晏院落的大门才反应过来。 方才顾时晏好像说了,他明日便要进宫去了,甚至夜间要宿在宫中。梁丘岚有些不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她已经出了院门,此时再回去问些什么也已经迟了,倒不如回去和顾承多商量一番,他知道的总归比自己多。 正文 第84章 次日, 顾时晏在穆丛峬殷切期盼的目光下住进了紫宸殿的偏殿。 这是二人商议的结果,起初顾时晏只想选一处不怎么惹人注意的偏殿,可最终还是架不住穆丛峬软磨硬泡。 自从顾时晏住进宫后, 穆丛峬每日每夜都找各式各样的理由, 放着偌大的主殿不住, 非要和顾时晏挤在这偏殿之中。而顾时晏也就这样纵容着他,穆丛峬的奸计得惩后, 整个人的心情了都好上了不少。 不仅是身边伺候的下人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就连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都跟在顾时晏的后面享了不少福气。他们隐约间发现,陛下这几日上朝也不为难他们了,递上去的奏折也没有被打回来, 连带着陛下的面容都柔和了许多,不知是他们的错觉,还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对穆丛峬来说这可不就是天大的好事吗?心心念念的人如今整夜宿在自己怀中,穆丛峬嘴角的弧度就连睡觉时都没有低下来过。 唯一让他有些不满足的便是顾时晏似乎有些抗拒那种事情,这可难倒了这位年轻的帝王。 这不, 穆丛峬这些时日正为此事焦头烂额, 可没少想办法。恰好今日顾时晏还没有起, 他一个人在承明殿中批阅奏折,可没有人知道这奏折下面藏着什么东西。 穆丛峬的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神十分认真地瞧着手中的册子,生怕错过什么细节, 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让穆丛峬瞧得这么认真。 他细长的手指翻动着册子,发出细微的声响, 夹杂着殿中烛光燃烧的声音,此刻的穆丛峬像极了一位勤勉的帝王。 他的面上时不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仔细看那册子上的内容, 赫然是两个男子的身躯交缠在一起。世人皆以为这承明殿是帝王处理天下政务的地方,可谁能想到帝王看的不是奏折,而是这种册子。 看了许久,穆丛峬有些燥热,他拿起手边的茶水喝了一口,窗外的风吹在冰块上,伴随着清凉的气息袭来,可这并不能缓解穆丛峬的躁动。 他将手中的册子合上,随手塞到了内室的垫子中,这东西可不能让顾时晏看见,要不然以他的脸皮定然会害羞,穆丛峬如是想。 随后他的脚步离开了内侍,今日等了许久顾时晏还未过来,穆丛峬心中有些不解,自己昨夜也没有怎么闹他啊,若是往日的这个时间,顾时晏已经在承明殿中看书了。 今日没有顾时晏陪伴在身侧,穆丛峬连奏折都看不进去,这才拿起了那日他特地找太医院院判张舒要来的画册。 那日的场景至今还在印刻在穆丛峬的脑海中,至于张舒则更是如此。 对年迈的张大人来说,这样的事情已经算得上的雷霆霹雳了。他甚至一度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可他反复确认后才知道自己没有听错,端坐在上首的帝王询问他的的确是两名男子该如何行床笫之事。 张舒的目光有些迟疑,怎的好端端地让他遇上了这个大麻烦。他将头死死低着,不敢去看穆丛峬的表情,只能听见帝王玩弄玉扳指的声音,似乎是因为自己的沉默,上首的帝王有些不悦了。 见状张舒心中再怎么不情愿,也只能强压着内心的恐惧,他的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帝王的不满正在加深,最终他只能用着颤抖的声音询问道:“陛……陛下说的是行事之人,还是承欢之人?” 穆丛峬冰冷的声音传来,成了压垮张舒的最后一根稻草,“自然是承欢之人。” 帝王的语气理所当然,没有半分羞涩,目光中甚至带着些许不屑,似是在疑惑为何张舒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张舒心中暗道不好,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当今帝王不仅有龙阳之好,甚至……甚至还是下面那个。真是荒唐至极,堂堂帝王如何能承欢于他人身下?只是这些话张舒是不敢对着穆丛峬说的,甚至他的面上都不敢流露出任何情绪。 尽管他心中十分震惊,可还是强忍着恐惧劝说道:“陛下,男子承欢极为痛楚,且于身体有害,还请陛下三思。” 此话一出,穆丛峬面上也有些焦急,可更多的还是庆幸,幸好自己克制住了,若是不小心伤到了顾时晏,他定然不会原谅自己。 “既如此,院判可有什么应对之法?”穆丛峬询问道。 张舒此时的心如同死了一般,就连跳动的速度都变得缓慢下来。他不禁有些好奇,另一位当事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怎么能让帝王一门心思地想委身于人。可在宫中长久的生存之道告诫他,这样的事情进耳不进心。 宫中的各种秘辛都是有随着人进入到棺材里面的,只是不知道他知晓了帝王这样的秘密,后者会不会允许他活着回乡颐养天年。 “回陛下,此事有伤天和,臣并无妥善应对之法。”张舒语气颤抖而坚定。 随后穆丛峬若有所思,缓缓开口:“朕听闻太医院中有一种药膏,可以缓解承欢之人的痛苦。” 张舒没有想到穆丛峬连这样的事情都打探清楚了,此刻他知晓了帝王的心意不可逆转,自己劝说再多都是无用的。可他的心底依旧不能接受,眼见穆丛峬心意已决,他能做的不过是叮嘱多些,希望能借此缓解穆丛峬的疼痛。 “陛下,这药膏终究是身外之物,再怎样有用也不能使身体恢复到完好如初的地步,哪怕是医尊亲临也没有办法。”张舒顶着穆丛峬愈发强烈的威压,颤抖着开口。 见帝王的不满已经到达了极限,张舒不敢再耽误,连忙说道:“只是这药膏若是使用得当,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承欢之人的痛苦。太医院中还有图册,可供陛下端详。” 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张舒补充道:“前朝曾出过男妃,敬事房中应当有不少物件,陛下也可以派人去问问。” 至于是什么东西,张舒还不敢当着穆丛峬的面说出来,这样的麻烦还是留给敬事房的那群人吧。 御座之上的帝王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缓缓开口:“派人将那画册和药膏送来,至于其余的物件,朕自然会派人去敬事房中取。” “张大人久侍宫闱,向来知道该如何管好自己的嘴。”穆丛峬的语气冰冷,甚至蕴含着一丝杀意。 张舒哪里不知道,这是帝王在警告自己呢,毕竟天子委身于人于皇家而言已经算得上是天大的丑闻了,更何况此事于龙威有损。面对穆丛峬的警告,张舒语气恭敬,“回陛下,臣当三缄其口,此事绝不会泄露分毫。” 见状穆丛峬也不为难他,只是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穆丛峬的思绪回转,手中拿着一枚玉盒子,若是仔细闻还能发现这盒子所散发出来的清香,这盒子里面的便是张舒送过来的药膏了,而那画册他也已经瞧过了,如今便只剩下敬事房的东西了。 他有些不悦。这敬事房的东西他数日前就派人去取了,可那边的人却说有些物件还需要再打磨一番,这才不能及时送来。可时至今日他还满意看到,他的耐心向来满意多少,仅有的几分耐心全都给了顾时晏。 窗外的太阳已经升到了最上方,用午膳的时间快要到了,见顾时晏此时还没有来,穆丛峬生怕他是出了什么事情,步履急匆地来到了殿外,恰好此时胡先的徒弟小华子走了过来。 他弯着身子,可脚步却是极快的,见到穆丛峬的那一刻他便跪了下来,“陛下,公子去了太后宫中,今日不能陪您用膳了,特地派了奴才来通传。” 小华子在顾时晏进宫后便被穆丛峬弄到了他身边伺候,他心中十分庆幸当日对这位顾公子还算客气。正是这些日子跟在顾时晏的身边,小华子才注意到了帝王温柔细致的另一面。 他也十分清楚顾时晏在帝王心中的地位,这不,他害怕帝王找不到顾公子动怒,得到了吩咐后就不敢耽误地赶了过来。 果不其然,穆丛峬下意识就准备往上官婧居住的宫殿赶去,可顾时晏对此早有预料。小华子伸手拦住了穆丛峬,语气有些颤抖,此刻的穆丛峬没有顾时晏陪着,身上的气息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冷冽。 穆丛峬垂眸瞧着挡在他身前的小华子,只听见后者说:“陛下,公子让您不要过去。” 此话一出,穆丛峬果然停下来脚步,只是他用着怀疑的语气问道:“他真是这么说的?” 小华子长叹一声,“奴才不敢欺瞒陛下,这确实是公子说的。” 穆丛峬看起来有些失落,转身朝着承明殿走去。 而一旁的小华子在穆丛峬走后终于松了一口气,跟在顾时晏身后他算是见世面了,若是从前他哪里敢想自己还有出手阻拦帝王的这一天。索性顾时晏的话管用,要不然他的小命可就没了。 另一边,顾时晏已经在太后身边贴身女官的带领下来到了慈宁宫。 今日他刚起身,太后就派了身边的女官来请他去慈宁宫,起初小华子还有些不知所措,可顾时晏知道太后算是他的姨祖母,便应了下来。 这不,他跟在女官的身后来到了慈宁宫。那女官朝他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公子请先在这里候着,待我进去通禀一声。” 顾时晏点了点头,而后双手交叉,侧立在了一旁的回廊下。 正文 第85章 因着太后喜静, 再加上她在宫中积威已久,哪怕如今潜心礼佛,这宫中的宫女也不敢放肆, 瞧着顾时晏来了, 也不敢抬头去看, 只一味低头做着手中的事情,沉默不语。 顾时晏没有等多久, 他站在回廊下,正午猛烈的阳光也照不到他身上,回廊处极为清凉,又是一个四面通风的地方, 倒是个清凉的去处。 片刻之后,有一名头发花白,身穿女官服饰的老妪走了出来,她一身素色的长裙,头发也仅仅只用了一根木簪挽了起来, 倒是符合这慈宁宫中常年礼佛的传闻。 顾时晏听到动静, 抬眸朝她的方向瞧了过去。他的眼神平静却又不失礼貌, 身姿端方,举止间尽显世家子弟的风度,甚至于还带着自身特有的傲气。这样的人于人群之中都极为显眼,更何况顾时晏此刻还站在这明显的地方。 老妪踏出殿门, 便瞧见了矗立在回廊下的顾时晏,有些碎散的阳光趁机穿了进来, 落在顾时晏的身上,原先就温润如玉的少年在这样的环境下更显清冷矜贵,像是独立于天山的圣洁的雪莲花。 青烟一时有些恍然, 她方才甚至真的以为顾时晏是在吸收天地精华呢。随着她的身影逐渐靠近,顾时晏的面庞也愈发清晰,那高挺的鼻梁,温柔的双眸,甚至是嫣红的唇瓣,都像极了梁丘岚。 她有些激动地用手擦拭了眼角的泪水,随后盯着顾时晏,欲言又止,像是想开口,可却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反倒是顾时晏先对她道:“这位姑姑,可是太后有什么吩咐?” 倒是她一时没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有些失态了,她满含歉意地看向顾时晏,心中对他的好感又多了一重,行为举止端方大气,比之京中的世家子弟还有略胜一筹。 “公子,随奴婢进去吧,太后娘娘在候着您呢。”青烟语气温和,在她的身上瞧不出半分慈宁宫掌事宫女雷厉风行的样子。 顾时晏回道:“劳烦姑姑了。” 殿中带着些寺庙中焚香的气味,有股佛家的清净与圣洁,闻到这股气息的片刻,股时晏在众人没有察觉的地方,微蹙了一下眉头。他向来不喜欢这样的气味,甚至于对佛教都带着些偏见。 只是一瞬,顾时晏便恢复了面无表情,没有人察觉到他的异常。 殿中处处挂着深黄色的帷帐,这地方瞧起来不像是皇宫,而更像是寺庙。顾时晏抬头打量着,这似乎不是慈宁宫的主殿,殿中的规格有些太低了。 走在前方的青烟恰巧向他解释道:“太后娘娘常年礼佛,便将慈宁宫的一处偏殿改成了佛堂,一直居住在这里。” 顾时晏露出了然的神情,道了一声谢,随后气氛又恢复了平静。 饶是这里是偏殿,可也是极为宽敞的,顾时晏跟在青烟的身后,来到了殿中的一处小佛堂。 顾时晏只瞧见一处薄纱,在那薄莎之后的一个案桌,上面供着一尊佛像,佛像袒胸露乳,一身袈裟半披,满面慈容,眉中的一抹红点更显神圣。香案上还放着不少瓜果,香炉中的香在燃烧着,混着瓜果的气味,若是喜佛之人定会沉醉其中,可顾时晏却是有些不适。 帷帐下的蒲团上跪坐着一人,她一身素衣,长发散在身上,瞧着有些年迈了,可她的身姿却极为挺立。顾时晏透过薄纱,瞧见那人双目紧闭,嘴里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紫檀木的佛珠在她有些苍老的手中滚动。 青烟见状低声提醒道:“娘娘,顾公子来了。” 上官婧没有说话,只是给了一个让她下去的手势,青烟微微福了福身便退了下去。一时之间,殿中只剩下了顾时晏和上官婧二人。 顾时晏准备行礼,可上官婧似乎是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动作,一道苍老却又柔和的声音响起:“不必多礼,坐吧。” 他寻了一旁的椅子,乖巧地坐在上面,双手放于膝上,垂眸盯着自己的双手,并没有趁机打量这殿中的装饰。顾时晏安静地坐在那里,似是在等太后主动开口,可后者并没有出来的意图。 气氛就这样沉寂了片刻,上官婧这才缓缓开口,“你和你母亲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当年她要嫁给你父亲的时候,哀家是反对的,可最终还是拗不过她,这些年你父亲一直恪守着二人成亲之时的誓言。” 随后她话锋一转,“只是不知道你以后可会有这样的运气。” 只听见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似是在回答她的话,“太后娘娘信佛,自然相信运气是佛祖赐予的,可臣只相信以后的事情是由我自己决定的。” 上官婧听后像是有些不屑地笑了笑,嘴里说着温情的话,可语气却有些冰冷,“算起来哀家也算是你的姨祖母,这样称呼哀家就可以了。” 还没等到顾时晏回答,只见她突然站起身来,手中拿起案桌上摆放的纸张,素手一伸,将纸张放到燃烧的香上。下一秒,白皙的纸张在她手中燃烧,瞬间化为灰烬,她取出手帕擦拭了手中并不存在的灰烬。 而后在嘴里念叨道:“佛曰: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帝王之爱是祸非福,你日后的处境便如同方才的那张宣纸,触之即燃。” 下一秒,她伸出掀开薄纱,一个箭步来到顾时晏的面前,她的语气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与他,何不早些断了呢?以色侍人,如何能长久?” 顾时晏此前隐约间猜到了一些,可他没想到上官婧会如此直接地将这件事点出来。 见他没有说话,上官婧长叹一口气,继续说道:“自古帝王多薄情,这穆家的皇帝更是如此。今日你风光无限,他日你跌落尘埃又当如何?” 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伤与惋惜,似乎是在怀念曾经的那个自己。 顾时晏语气清冷,抬头望着眼前的上官婧,目光坚定,“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路,无论如何我都会走下去,既已落子,便绝不后悔。” 上官婧的气势弱了下来,随之语气柔和了不少,“你跟你母亲的脾气倒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见顾时晏态度如此坚定,上官婧似乎也不准备劝说了,只留下一句:“哀家不会帮你隐瞒,也不会告诉你父母,若是你心中已然有了决定,那便早些想想该如何说服你的父母吧。” 顾时晏有些惊讶,似乎是没想到上官婧的态度这就软了下来,他准备道谢,可当他想到上官婧方才说的话,便道:“多谢姨祖母。” 上官婧的面上出现一丝欣喜,随后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有些嫌弃的表情,“有什么可谢的,哀家说的话你不是半点都没有听进去吗?” 顾时晏面上依旧平静,像是似乎不觉尴尬,上官婧看了他一眼,道:“既然来了便留着哀家这里用膳吧。” 一顿午膳用的也算是平静,二人秉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准则,并没有过多的交流。 午膳后,上官婧便让人将顾时晏送了出去。 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一股诡异的融洽,以至于青烟进来的时候都有些错愕。顾时晏回去的时候,是由青烟送回去的,一出慈宁宫的宫门,顾时晏远远地便瞧见了小华子站在那里。 他转头对着青烟道:“姑姑先回去吧,今日幸苦姑姑了。” 青烟连忙说道:“公子客气了,是奴婢应该做的。”她好似又想说些什么,看了一眼四周,欲言又止。 顾时晏看出来她的意图,开口说道:“姑姑有何事不妨直说。” 青烟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最终还是犹豫着开口:“奴婢说一句不该说的,公子,这太后娘娘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因为顾着公子。有写些话,还请公子不要往心里去。” “这是自然,还请姑姑放心。”顾时晏轻笑一声,随后说道。 二人客套了一番,便各自离去。 青烟前脚踏进了慈宁宫的大门,小华子下一秒便小跑了过来,他望着青烟离去的方向,有些胆战心惊。 随后他在顾时晏身上四处打量了一番,确认过顾时晏身上没有受伤后才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这些日子他可是亲眼瞧见帝王对眼前之人有多细心,若是这位顾公子出了什么事情,他估计也没有多少时日可以活了。 “公子,方才那位姑姑没有为难您吧?”小华子试探着开口。 换来的是顾时晏满脸疑惑,小华子看了一眼慈宁宫的方向,压低声音解释道:“公子,您有所不知,这青烟姑姑可不是好相处的。当年她当教习嬷嬷的时候,那些新入宫的女子最不愿意分到她的手下。” 二人的身子在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上拉长,两侧是红墙黄瓦,一路上的宫女和太监纷纷给顾时晏行礼,他们早就听闻陛下身边的侍中,英国公府的世子近些日子住进了宫,想来就是此人吧? 他们的目光悄悄打量着顾时晏,有些甚至用手上的工具遮住自己的面容,只为偷看这位风头无两的侍中大人几眼。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们打量的目光,而一旁的小华子还在喋喋不休,此前穆丛峬在顾时晏身边的时候,哪怕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这位小公子,都会得到陛下略带杀意的警告似的目光。 他本身就是个话多的性子,此前在帝王身边伺候,那是半句话都不敢多说,险些给人憋坏了。如今好不容易换到顾公子身边伺候,虽说公子喜静,可性子除去有些清冷,还是极好的,甚至有些时候还会回上一两句。 起初顾时晏并没有回答他的意思,直至他说了一句,“公子,太后娘娘召您可是有什么事情?” 顾时晏摇了摇头,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小华子见状也不再询问,而是继续自顾自地说着。 见小华子说到这里,顾时晏想到,太后为何会知晓这件事。他并没有询问,上官婧在宫中经营多年,自然是有些底蕴的,偌大的深宫中,她想知道这些事情并不算是什么难题。 再者,上官婧应当是清楚穆丛峬的性子的,后者行事也从不遮掩,因此这件事被知晓顾时晏并没有感到多意外。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瞧见了远处有一座高阁,上面挂着不少铃铛,阁楼的一面对着湖面,湖风吹起屋檐下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见顾时晏站在原地,瞧着楼阁的方向出神,小华子连忙走上前来,指着楼阁的方向,有些激动地介绍道:“那是逐月阁,三年前陛下派人在宫中建造的,下令不许任何人靠近那边,据说还有影龙卫的大人守在那里呢。” 逐月阁,顾时晏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自己上次来的好像就是这里。 他转身朝着那高阁的方向走去,小华子见状连忙跟了去,他想劝说两句,可一想到顾时晏在帝王心中的地位,应当不会出什么事情吧?自己还是不要扫了公子的兴致,毕竟这些日子伺候在顾时晏身边,对方除了看些游记和话本,似乎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了。 这楼阁在宫中最为中心的位置,二人只走了片刻就到了。顾时晏盯着牌匾上的三个大字,那字如游龙般潇洒,可似乎又带着些许哀怨,以至于笔锋不够锋利。 随后阁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衣的身影,这可把小华子吓了一跳,险些摔倒在地。反观顾时晏则是一番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样子,双手背于身后,盯着这道牌匾出神。 那黑衣人有些犹豫地看了顾时晏几眼,目光有些惊讶,话到嘴边却又收了回去,最终还是犹豫着说道:“公子可是要进去?” 这黑衣人也算是老熟人了,正是顾时晏在江南遇到的长夜,起初他还在想月尊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难不成有知道了这里面的东西?称呼到了嘴边,可这次长夜难得聪明了一会,想着顾时晏月尊的身份还没有多少人知道,便转换了称呼。 “这牌匾是他写的?”顾时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问道。 这个他除了陛下还能是谁?长夜立马反应过来,点头附和道:“是陛下亲手写的。” 顾时晏推开尘封的木门走了进去,一旁的小华子想跟上去,可当他看到长夜有些警告的目光,最终还是老实地收回了脚步。长夜临走时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这才消失在原地。 他躲在暗处,也不敢去偷看顾时晏的做了些什么,凭他这点功夫,还敢在尊者面钱玩小花样,怕是活腻了吧。此外,他的目光还一直盯着在逐月阁前站着的小华子。 这逐月阁就连他都没有进去过,怎么可能放小华子进去,也就来的人是顾时晏,若是旁人,他定不会这样轻易地放进去。 待到顾时晏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黑了,炽热的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天边洁白无暇的月亮正在缓缓升起。 顾时晏出来的时候似乎兴致不高,依旧是和平日里那样清冷,可小华子却敏锐地察觉到他像是有心事的样子,一路上的话也因此变少了许多。 回到偏殿的时候,顾时晏依旧一言不发,他注意到床边多了一个紫檀木的匣子,殿中的宫女见他有些疑惑,便说道:“公子,这是今日敬事房的人送来的。” 随后顾时晏便让众人都下去了,自己将这匣子打开。 当穆丛峬回到偏殿的时候,瞧见的便是这样的场景,顾时晏穿着外袍,半靠在床上,手中拿着一根粗长的光滑的玉,饶有兴趣地把玩着,只是那玉的形状有些奇怪。 见穆丛峬进来,顾时晏原本下垂的眸光上移,直勾勾地看着他,那样子勾人的紧。往日都是穆丛峬主动的多,今日不知为何,顾时晏竟是这般热情。 穆丛峬哪里抵挡得住这样的诱惑,他走到顾时晏的面前,这才瞧见对方手上拿着地是什么东西。 他不禁有些皱眉,还没有开口,顾时晏就用手指了指一旁的紫檀木匣,他顺着顾时晏的手看去,那匣子正打开着,露出了里面的物件。 小小的木匣里别有乾坤,别的不说,光是顾时晏手中拿着的玉,这里面就放着十几根,形状大小都不一样。更不用说还有别的物件,光是穆丛峬瞧见的,就有铃铛和铁制的圆球,他这几日在画本中见过这些物件,哪里能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 床上半靠着的少年坐起身来,手中依旧把玩着那根玉,穆丛峬气血一热,想将玉从对方的手中抢下来,对着顾时晏道:“别玩这个了,来玩我的。” 顾时晏饶有兴趣地盯着他,半眯着眼,一只手慵懒地指着那木匣,问道:“你想把这些东西用在我身上,嗯?” 少年的语气没有一丝感情,甚至算不上质问,可穆丛峬还是慌了神,他从未想过要将这些东西用在顾时晏身上,这些肮脏的东西,怎么能用到他的阿衍身上。 他有些慌张,想要解释,可又不知道说些什么,最终只能愤懑道:“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 说罢,他便想到了敬事房,气势汹汹地准备去找他们算账,可却被顾时晏止住了他的动作。 “过来。” 短短的两个字,这位不可一世的帝王便乖巧地回到了顾时晏的身边。他像是一只惹主人生气的小狗,耷拉着脑袋,站地规规矩矩,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顾时晏。 可顾时晏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轻笑一声,“既然陛下想玩,那我就陪陛下好好玩玩。” 此话一出,穆丛峬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顾时晏,他嘴里念叨着:“不要,阿衍,不要。” 将这些东西用在顾时晏的身上,他如何舍得。可对方丝毫没有理会他,一只玉手伸到木匣中,随意拿起一个铃铛,甚至还放在空中摇晃了几下,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时晏瞧着着铃铛,满意地点了点头,而后重新回到了床上,为了方便,他将这木匣也拿到了床边。 见穆丛峬跟个木头一样地半蹲在床边,他踹了对方一脚,命令道:“衣服脱了,滚上来。” 穆丛峬这才后知后觉,原来这些东西是要用到自己身上。起初他还担心顾时晏说的是气话,心中有些不安,可现在他整个人欢快地跟什么似的,麻利地将身上繁重的衣物全都一一蜕去,露出姣好的身材和光滑的肌肤。 至于顾时晏要在他身上玩这些东西,他半点意见都没有,他整个人都是顾时晏的,对方想怎么玩都可以,为了方便顾时晏的动作,他半跪在床上,抬头看着顾时晏。 顾时晏站在床上,安抚似地摸了摸穆丛峬的头发。随后他的手在穆丛峬的肌肤上摸了一把,穆丛峬有些激动地发出低沉的喘息声。 他想伸手去触碰顾时晏,后者的物件就在他的唇边,他想吻上去,好好地再伺候一下顾时晏。 察觉到他有些不老实,顾时晏带着命令口吻的声音响起:“手,放后面去。” 穆丛峬向来的听话的,立马将顾时晏的命令一一执行。 顾时晏的目光中带着些满意,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动作也没有停歇,一双铃铛就这样挂着在了雪地中盛开的梅花上,一左一右,好不妖艳。 唔,穆丛峬有些吃痛,他感觉到了身上摇摇欲坠的物件,一时之间有些不知所措。他学着画本中的人,卖力地摇晃着自己的身体,期间还不忘观察顾时晏的表情。 原本寂静的殿中发出铃铛丁零当啷的响声,夹杂着摇晃的蜡烛发出的红光和香炉中燃烧的沉水香,这是属于二人的盛宴。 尤其是穆丛峬,起初顾时晏以为他还要再适应一会儿,可穆丛峬的承受能力有些超出了他的想象,若是再有个尾巴就好了,顾时晏心想到。 瞧见顾时晏满意的神情,穆丛峬的动作更加卖力,他没有时间顾忌身上撕扯的疼痛,只一心一意地讨好着自己的主人。 突然间,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穆丛峬有些迟疑地抬起头,停止了身上的动作。他看见顾时晏正盯着自己,而后少年有些慵懒地躺在了床上,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穆丛峬立马心领神会,他爬到顾时晏的身上,跨坐在他的双腿上。他盯着顾时晏清秀的面容,嫣红的唇瓣,咽了咽口水,随后用手拨弄着自己身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的动作愈发放肆,先是凑到顾时晏的耳边,在他的耳垂上轻轻地咬了一口,然后低着身子,在顾时晏洁白的肌肤上留满了属于他的印记。 顾时晏就这样慵懒地靠在床边,饶有兴趣地看着穆丛峬。 时间就这样一点一滴地流逝,殿中的红烛已经熄灭了,只有一点月光透过窗子洒进来,二人能勉强看清对方的身体,同样的事情持续久了,顾时晏难免有些乏了。 见顾时晏兴致不高,穆丛峬俯身上前,用嘴叼住了他的唇,二人就这样唇齿相交。他们的肌肤紧贴着一起,口腔中,身体上都满是对方的味道。 静谧的月光下,殿中时不时响起二人的唔咽声,还有铃铛晃动的声音。 一场激烈的吻最终在顾时晏的体力不支中结束,他用脚将穆丛峬踹开,坐直了身子。他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上的痕迹,一道道嫣红的痕迹在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尤为显眼,洁白的雪地中开满了鲜艳的红梅。 他看着穆丛峬,后者的面上还有些茫然,此时正无辜地看着自己。顾时晏笑骂道:“你是狗吗,这么喜欢咬人?” 穆丛峬笑得肆意,好像是顾时晏方才是在夸奖他一般,他有些骄傲地昂起头,“阿衍喜欢什么我就是什么。”说罢,他还学了几句狗的叫声,汪了两句。 顾时晏不禁扶额,而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轻笑一声,转头从木匣子里取出来一个粗球,两边还连接着皮革。 他将东西扔到穆丛峬的腿部,命令道:“既然是狗,那就乖乖带上吧。” 穆丛峬盯着手里的物件出神,他有些委屈地看着顾时晏,像是在求情。可他没有等到顾时晏宽恕的命令,最终只能有些委屈地捡起腿边的粗球,用嘴叼住了有拳头大小的粗球。 他想要说话,可发现自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能发出一些唔咽声,夹杂着铃铛晃动的声音。 顾时晏瞧着他这样子,只觉得甚是有趣,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穆丛峬双腿张开,跪在他的两侧,他伸手晃动了对方身上的铃铛,随之而来的便是穆丛峬吃痛的声音。 “我问,你答,是就点头,懂了吗?”顾时晏命令的声音响起。 穆丛峬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可顾时晏的话对他来说是必须执行的命令,他乖巧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三年前,你是不是啊过云梁千尺?” 穆丛峬的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顾时晏的面上出现了恍然大悟的神情,今日他在逐月阁那间尘封的屋子中发现了许多用过的物件。有一把琴,琴上的漆已经掉了不少,有一把玉扇,上面有鲜红的血色,还有满屋的画像,那画像的人无一例外,都是身穿白衣,带着银制的面具,身材修长,甚至连腰间别着的剑都刻画地极为细致。 顾时晏有些出神,这画上的人似乎是自己。原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穆丛峬一直悄无声息地用着笨拙的方式爱着自己。 随着脑海中的情景浮现,顾时晏的眼角留下了一滴泪水。 穆丛峬见状有些心疼,他想去将这泪水舔舐,可他的嘴中正含着粗球,只能无力地发出喘息声。 顾时晏却是无所谓的样子,他有些生气的踹了穆丛峬一脚。 虽说后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仍旧乖乖地受着,于他而言,只要顾时晏能开心,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可顾时晏不知想到了什么,似乎是有些害羞,他慵懒地躺在床上,给了穆丛峬一个眼神示意,而后便将头别开。显然是他高看了二人之间的默契,亦或是他高看了穆丛峬的胆量。 穆丛峬俯身低头,准备吻上前。 下一秒,一只光滑的脚冲着他而来,他的表情有些茫然,而顾时晏的面上则是有些恨铁不成钢。 平日里清冷的声音此刻也染上了几分娇羞,“不是用嘴,就那样。”他没有穆丛峬那样的脸皮,说这样的话于他而言实在是有些困难。 穆丛峬楞了片刻,动作有些迟疑,当他反应过来顾时晏在说什么之后,连忙着急地跑到了床下,不知道那散落的衣物中摸索什么。 过了片刻,顾时晏等地有些不耐烦了,穆丛峬也恰好在这个时候找到了救命稻草。 他跌跌撞撞地重新回到床上,手中拿着一方小玉盒,他的动作有些慌乱,看起来像是有些紧张。他跪坐在床上,有些犹豫地看着顾时晏,什么动作都没有。 顾时晏有些恼了,他骂道:“你若是不想,现在便滚出去。” 穆丛峬瞬间不敢说话了,他取出玉盒中装着的药膏,动作细致地涂抹在顾时晏的身上。 那药膏冰冰凉凉,顾时晏的身体传来一丝凉意,夹杂着些许痒意,他整个人都为之颤抖。穆丛峬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顾时晏,那样子好像是对方说一个不字,他就可以将手中的东西扔到十万八千里去。 顾时晏似是有些害羞,别过头去,不肯看穆丛峬的眼睛。 穆丛峬确认了顾时晏的意思后,继续着手中的动作,他细致温柔地将药膏涂满每一寸需要的地方。 待到四周都布满了光滑的药膏,穆丛峬开始用手指探索未知的领域。那对他来说是新奇的,是令人兴奋的地方。他浑身都布满热气,整个人都有些兴奋,可他还是克制着手中的动作,缓慢且温柔。 顾时晏感受到身体传来的酥麻的感觉,浑身颤抖,他催促地看了一眼穆丛峬。 后者这次表现地十分理直气壮,想开口哄人,可发现自己的嘴中正含着粗球,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于是乎他用祈求的目光看着顾时晏,希望能把口中着碍事的东西拿掉。 顾时晏无所谓地点了点头,随后穆丛峬有些粗暴地将上面的皮革撕开,将这碍事的东西扔到了地上。 “你弄坏了下次再用怎么办?”顾时晏盯着他的动作,问道。 怎么还有下次,穆丛峬心底不禁有些抱怨,可对着顾时晏,他还是说道:“阿衍若是喜欢,那我让他们再做新的便是。” 穆丛峬有些不悦,这东西真是碍事地很,他想亲顾时晏都做不到,可见后者玩得开心,他也只能受着,甚至不禁担心起自己以后的日子。 没了那东西的碍事,穆丛峬整个人都清爽了不少,手中的动作也愈发细腻。他在四周摩擦了一圈,察觉到身下人的异动,他耐心地哄道:“阿衍,乖一点,等下弄疼你了怎么办。” 他的手指进入到了一个奇妙的空间,四周的肌肤将他的手指死死裹住,随着数量的增加,他感受到四周的压力越来越大。 顾时晏终于有些受不住了,他的声音带着些哭腔:“能不能快些?” 穆丛峬原本有些燥热,哪里禁得住心上人这样的挑拨,他将手指收了回来,那上面有些粘腻的液体,不知道是残存的药膏,还是些什么别的东西。 白皙的身体突然显现出一抹嫣红,那是雪地中盛开的花骨朵,是那样的娇嫩。 他坐直了身子,凑到顾时晏的身前,他想起那画册中人的动作,拿起方才顾时晏放在手中把握的玉,有些不满地盯了一眼。画册中的那人先是用了这玉,可是他有些不愿,自己还没有品尝到,怎么可以让这玉抢先一步呢? 随后他有些嫌弃地将这玉重新扔到了木匣中,他一只手托着自己的物件,一只手放在顾时晏的身体上,身上的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细碎的响声,带着些撕扯的疼痛。 他先是在顾时晏身上蹭了蹭,而后一鼓作气,成功进入了新的世界。 这方天地第一次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他们用着独特的方式招待着这位客人,四周的花环将客人死死包裹,物件的主人身上一紧,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而这方天地的主人也感受到了这来自远方的客人,他发出低沉的喘息声,像是在欢迎这位客人。 客人不断地探索着这方天地,进入这世界的深处,远方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湖泊,潮水拍打在岸边,发出清脆的响声。 客人身上的铃铛还在抖动,发出叮铃的声响,主人有些好奇地摆弄了一下,谁知客人因此变得更加兴奋,肆无忌惮地在这方天地中探索。 随着时间的推移,潮水声愈发强烈,殿中的蜡烛已经燃尽了,香炉中的香也燃烧地差不多了。 客人退出了这方天地,倒是个有礼貌的人,总不能让那些东西污染了这方纯净的天地。 穆丛峬用手将两根东西紧握在一起,殿中响起粗重的喘气声,他们的身体同时到达了极限,随着残渣的排出,二人都有些疲惫了。 顾时晏有些惊讶地坐起身来,可身体的疼痛让他险些摔倒了下去,好在穆丛峬眼疾手快,将人揽在了怀中。 他温柔地吻住了顾时晏柔软的唇瓣,听着身下人传来细碎的唔咽声,他又有些躁动,他不满足于这样的蜻蜓点水,他渴望更多。 他的目光下移,盯着那处有些红肿的地方,眼底闪过一丝心疼和愧疚。 其实他的动作已经算得上是温柔了,可到底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有些异常也是正常的。 顾时晏瞧着他这副愧疚的样子,轻笑出声,心底想到,方才一点都不理会他的喘息,现在表现出这副愧疚的样子做什么。 顾时晏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吩咐道:“我要沐浴。” 穆丛峬倒是还想再尝试一次,可到底是心疼怀中的人,他先给顾时晏穿好衣物,再给自己披上外袍,随后将人斜着抱了起来。 只是他的动作有些着急,连身上挂着的铃铛都忘记取下来了。 铃铛清脆的响声回荡在顾时晏耳边,他嘴角露出一抹坏笑,伸手在眼前的铃铛上拨弄了几下。 身体穿来撕痛的感觉,穆丛峬浑身一紧,他有些无奈地看着怀中刚做完坏事的顾时晏,压低声音警告道:“阿衍,别这样,我等下该忍不住了。” 此话一出,顾时晏的面上难得地出现了一抹绯红,他将头埋进穆丛峬的胸口,像是在逃避着什么。 夏日的衣物大多轻薄,温热的呼吸透过薄衣打在穆丛峬的肌肤上,一时之间,他心脏的跳动都加快了不少,只觉得周身气血翻涌,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 外面守着的胡先瞧见这场景连忙将头低了下来,生怕瞧见了什么不该看的场景。 “将里面收拾干净。”帝王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像是在克制着什么。 胡先连忙应声,他自然清楚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带着一群太监宫女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这紫宸殿中就有一处浴池,穆丛峬怕顾时晏等下受风着凉,便选了这一处近些的地方。 他先是用手试了一下水温,发现水温正合适后便小心翼翼地将顾时晏放在了池子中,随后不知道从哪里弄出一个玉枕放在了顾时晏的旁边。 安顿好顾时晏后,穆丛峬便走了出去,再回来的时候,手中已经拿上了二人的衣物。 顾时晏紧闭着双眼,看起来有些累了,像是在休养生息。 穆丛峬褪去身上披着的外袍子,看着身上挂着的铃铛,害怕吵到顾时晏,便准备取下来。 可手指碰到铃铛上发出的响声还是吵醒了顾时晏,他察觉到穆丛峬的意图,半眯着眼睛,有些慵懒地靠在水池边,声音中带着些娇哼,“不准取下来。” 殿中传来穆丛峬无奈的笑声,他手上的动作停止,只觉得现在的顾时晏真是勾人极了。他半蹲下身子,凑到顾时晏的身边,含住了顾时晏柔软的唇。 后者大抵是有些累了,就这样放任着他的动作,时不时发出满意的娇嗔。 原先这里的气氛就有些燥热,被顾时晏这样一撩拨,穆丛峬身上更觉躁动,他踏步进入水池中,将顾时晏抱在自己怀中。 他的手在顾时晏白皙的肌肤上抚摸,那上面还有许多他留下来的印记。 似是察觉到身体上传来的痒意,顾时晏时不时发出轻哼。他的背抵在了穆丛峬的铃铛上,有些不舒服,于是乎他便从穆丛峬的身上挣脱开来。 洁白的身体在清澈的水池中一览无余,穆丛峬只觉得浑身气血翻涌,身体紧绷。 而远处的顾时晏正饶有兴趣地打量着他,准确地说是打量着他身上的铃铛。 见状,穆丛峬极为自觉地拨弄自己身上的铃铛,直至面前的少年露出满意的笑容。 顾时晏看着这一幕,心底想到,分明是穆丛峬在以色侍人才对,既然是对方先招惹他的,那他就不客气了。 二人最后到底也没发生什么,清洗结束后穆丛峬便以偏殿方才弄脏了为由,将顾时晏抱回了偏殿。 只是二人都有些兴奋,准确地说是穆丛峬尤为兴奋,他整个人都跟没骨头似地紧贴在顾时晏的身上。 这样美好的时光总是过的格外快些,外面的胡先已经在小心翼翼地催促穆丛峬该准备上朝了。 只可是美人在怀,穆丛峬哪里愿意离开,他就像没听见似的,整个人都躲在顾时晏的怀中。 外面的胡先公公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可他又不敢催促,万一打扰了陛下该怎么办,他只能寄希望于那位顾公子能劝上两句了。 恰好顾时晏也有些困了,他踹了装死的穆丛峬一脚,“你该去上朝了。” 对着胡先的催促,穆丛峬可以装作没有听见,可若是换成了顾时晏他显然做不到。他坐起身来,盘着腿,有些委屈地盯着顾时晏,那样子像极了被夫君抛弃的妻子,“阿衍,这就要赶我走了吗?” 顾时晏不禁扶额,“你若是不上朝,来日我就要被说成是祸国殃民的妖妃了。” “只不过是那些帝王自己没有本事罢了,这才将过错都压到那些女子身上。”穆丛峬眉目似剑,语气有些讽刺,可下一秒,这位方才还满是威严的帝王却温柔地拉起顾时晏的手,在上面虔诚地落下一吻。 他的语气坚定而温柔,“阿衍,我和他们可不一样,我会送你一个真正的盛世。” 顾时晏瞧着他坚定的眼神,面上没有什么表现,可心底还是有些触动,他点了点头。 下一秒,穆丛峬有些不舍地在他的眉眼间吻了吻,便屁颠屁颠地上朝去了。 顾时晏盯着他离开的背影,不知不觉间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随后有些疲倦地睡了下去。 穆丛峬离开前已经给他上过药了,身体上时不时传来清凉的感觉,夹杂着一些胀痛,顾时晏睡的有些不安稳。 而今日朝中的大臣却意外地发现陛下的心情似乎好上了许多,看起来倒是愉悦地很。 正文 第86章 自从那日二人袒露心扉之后, 他们的关系比之之前倒是更加亲密了。 到底是初尝禁果的年轻人,又是这样气血旺盛,初次品味到这世间最沉醉动人的味道, 穆丛峬哪里愿意就这样善罢甘休。 前几日穆丛峬见顾时晏的那处还肿着, 便收敛了不少, 可今日他准备给顾时晏上药的时候,却发现那里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光滑。 这不, 今日穆丛峬的目光一直盯着正在看书的顾时晏,以至于连手中的奏折都看不进去。 他端坐在上首的龙椅上,顾时晏则是拿了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起初他是想让对方坐在他的大腿上的, 可却被顾时晏拒绝了。 顾时晏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将微微泛黄的古籍放在双腿上,目光都汇聚到上面的文字上,全然没有瞧见一旁穆丛峬那炙热的视线。 穆丛峬有些蔫巴,阿衍的心里只有书, 半分都没有他。脑海中回忆起今日清晨瞧见的那白皙娇嫩的肌肤, 还有微微泛红的那处, 穆丛峬只觉得浑身一紧,不知不觉间,沉睡的巨龙已经昂扬起来,好在这袍子宽大, 再加上殿中只有他们二人,穆丛峬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身体上的燥热冲刷着他原先的理智, 再强大的忍耐力在顾时晏面前也土崩瓦解。 他轻咳一声,希望借此来吸引顾时晏的注意力,可后者此刻已经沉迷进去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心思。 穆丛峬将顾时晏手中的书抽开,顾时晏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心中想到,这人又犯什么病了。 下一秒,他整个人就被穆丛峬揽到了怀中,他有些茫然,只感觉有些硌人,随后他的面上出现了一丝绯红。 还未等到他开口说些什么,穆丛峬已经吻了上来。 他斜挎在穆丛峬的腿上,炙热的吻正刺激着他的肌肤,而穆丛峬猛烈地吻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 柔软的唇瓣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撬开了他的牙关,后者的舌头如同游鱼一般在他的口中来回探索,他有些喘不过气来,只能用手死死拉住穆丛峬的衣物,以此来缓解自己的压力。 可这样的动作对现在的穆丛峬来说,无疑是在挑拨,他的目光有些危险,像是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顾时晏感受到腿边愈发强烈温热,更可恶的是穆丛峬还有意无意地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像极了野狗。 他有些忍无可忍地在穆丛峬的腰间狠狠地掐了一下,后者吃痛一声,二人的唇齿也就此分离开来。 穆丛峬伸手在顾时晏掐过的地方揉了揉,而后拿起顾时晏的手指,就这样送入了口中,温润柔软的口腔包裹着顾时晏纤长的手指,一股湿热传来,穆丛峬的动作温柔又认真,仿佛是在品尝世间难得的美味。 顾时晏反应过来后,连忙将手抽了出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穆丛峬连这样的事情都能做出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上面满是方才被吮吸过的痕迹,还有穆丛峬留下的口水。 他有些嫌弃地将手指放在穆丛峬的衣袍上擦了擦,穆丛峬饶有兴趣地瞧着,丝毫没有名贵的衣物被弄脏的不满,甚至嘴角勾起了一抹笑容,眼底带着些贪婪。 他只觉得顾时晏真是可爱极了,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想将人吃干抹净。 待到顾时晏的动作结束,他一把将人抱了起来,顾时晏身材原本就很纤瘦,他抱在身上也没什么感觉,少年身上一股淡淡的清香传入他的鼻中,他贪婪地将头埋在顾时晏的脖颈间狠狠地吸了一口。 而被他抱着的顾时晏显然早就已经习惯他这副样子了,只是有些嫌弃地将头别开,并没有阻止他的动作。 穆丛峬猛地站起身,抱着顾时晏就朝着内殿走了进去。 反应到穆丛峬想做些什么,顾时晏一脸警觉,他的声音带着些许颤抖:“你准备在这里?” 听起来倒是有些不情愿的样子,可穆丛峬却是满脸自然,“阿衍,你弄起来的火,自然要你负责浇灭。” 顾时晏有些不知道说什么,穆丛峬的脸皮还是这样厚。 言语间,二人的身影也进入了内殿,这里是穆丛峬平日里休息的地方,只是他似乎很少用,而顾时晏倒是经常在这里小歇,因此他对这里还是极为熟悉的。 穆丛峬将人小心翼翼地放到窗边的榻子上,随后将他的靴子脱去,衣间的带子解开。 光滑白皙的肌肤一览无余,纤细的身材,妖艳动人的梅花,让人垂涎欲滴。 穆丛峬吞了吞口水,他先是一把将自己的衣服撕开,动作全然没有方才替顾时晏褪去衣服时那般有耐心。 顾时晏一只手撑着身子,半靠着,眯着眼睛看着穆丛峬。 他的身体往里面退了退,手放在榻子上拍了拍,这样的动作对穆丛峬而言无疑是挑衅。 穆丛峬飞快地爬到了榻上,他用手环住顾时晏的脑袋,径直地吻了下去。 殿中的香在燃烧着,发出一股股清香,外面时不时传来风拍打树叶的声音,有些聒噪的蝉鸣声,阳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落在顾时晏白皙的肌肤上。 一个漫长的吻结束后,穆丛峬捧起顾时晏的脑袋,在他的耳垂处轻轻的咬了一口,牙齿与肌肤摩擦传来一阵阵酥麻的感觉。 穆丛峬的嘴角勾起一抹坏笑,他知道顾时晏的耳垂极为敏感,直至他的腿边感受到了一股温热,他才停下了口中的动作。他心中颇有几分奸计得惩的窃喜,这下不用担心顾时晏会拒绝自己了,总不能憋坏了他的身子不是? 顾时晏只能艰难地撑着身子,一只手抓着穆丛峬的头发,一只脚则是警告般地轻轻地碰到了穆丛峬的腿边,仿佛只要对方再有什么过分的动作,他就会踩下去一样。 可谁知道穆丛峬是个不要脸皮的家伙,他用手死死抓住了顾时晏白皙的脚踝。 随后穆丛峬低头吻在了顾时晏的锁骨处,顾时晏白嫩的肌肤染上了一丝绯红。 任凭身下的人发出怎样动人的声音穆丛峬都不为所动,他的动作温柔,像是颇具耐心的猎人,他的动作迅猛,像是隐藏许久的猎手。 这承明殿四周向来安静非常,可今日殿中却时常响起粗重的喘息夹杂着树枝上聒噪的蝉鸣。 只是这承明殿平日也没有人敢在附近停留。 香炉中的香都快烧完了,穆丛峬的动作也告一段落。 顾时晏盯着自己满是红痕的肌肤,只恨没有时刻将那口球带在身边,一边腹诽道,穆丛峬这家伙果然是属狗的。 与顾时晏的愤懑不同,穆丛峬跨坐在顾时晏的腿上,看着对方有些害羞的面色,以及自己留下的痕迹,他倒是满意地笑了笑。 还没等顾时晏开口骂上几句,穆丛峬就颇为自觉地爬下了榻。 起初顾时晏还以为他是幡然醒悟了,可谁知他竟然跪坐在地上,朝着顾时晏露出来一副人畜无害的笑容。 顾时晏想坐起身,可却被穆丛峬用手按下去了,现在的顾时晏就该好好享受才是。 “嗯,唔。”感受到奇怪的感觉,让顾时晏有些颤抖,连带着声音都有些酥麻。 突然,顾时晏坐起身来,用手狠狠地压住了穆丛峬的头,他的身体在那一刻紧绷。 穆丛峬的眼角带着些餍足,他有些回味地舔了舔唇角,整个人看起来倒是极为愉悦。 而顾时晏则是有些累地瘫软在榻上,穆丛峬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趁机凑到顾时晏的身边。 只是这次他没有去吻顾时晏,因为他知道对方并不喜欢这样刺鼻的味道。 他将人翻看,让顾时晏能看见他的脸。 而后者的额头上有些细碎的汗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迷茫,他用着疑惑的眼神看着穆丛峬,仿佛是在说,“你还要干什么?” 下一秒,穆丛峬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取出了一个玉盒,一看到这个,顾时晏的双腿就有些发软。 而罪魁祸首却理直气壮地说:“阿衍舒服了,现在该让我舒服一下了,嗯?” 顾时晏颇有几分放弃抵抗的意味,他整个人软地像一滩水一样,任凭穆丛峬在他的身上肆意妄为。 依旧是熟悉的感觉,清凉的药膏涂抹在身上,顾时晏的身体抖动地更加厉害了。 可这样的感觉很快就消失了,随着而来的是另一种别样的感觉。 穆丛峬一只手托着顾时晏的身子,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有些蔫坏地在顾时晏身上摩擦,顾时晏的身体感受到一股痒意,他忍不住催促道:“穆丛峬,你能不能快点。” 被叫到名字的穆丛峬显然是更加激动了,他压着身子,凑到顾时晏的耳边,耐心地哄道:“阿衍,叫我的字,叫我庭燎。” 哪怕他的语气是温柔的,可顾时晏还是感受到了其中的急切,他顺着对方的意思,用着沙哑的声音喊道:“庭燎,庭燎。” 许是此前的药膏发挥了作用,顾时晏并没有什么感觉。 顾时晏的声音带上了些许哭腔,眼角挂上了几滴生理性的眼泪。 穆丛峬凑到他的眼边,用舌头将这些眼泪吻了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顾时晏一丝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将头死死埋在榻上,他恍惚间瞧见,那太阳似乎都快下山了。 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时间,穆丛峬强行将他的头翻转过来,哄道:“阿衍,看着我,阿衍。” 二人四目相对,此刻他们的眼中只能容纳下彼此。 顾时晏昏昏沉沉间只听见穆丛峬一直在叫着他的小名,随后便没有了半点力气,整个人都昏了过去。 正文 第87章 数日后, 夜幕笼罩在天际,有三匹马趁着夜色离开了京城。 为首之人一袭白衣胜雪,腰间别着的那把长剑看似平平无奇, 可若是仔细看, 便能注意到上面暗含的威压。 剩下的两人都穿着黑色劲装, 这衣物有些勒人,年纪小一些的那人像是有些不适应, 而另一人明显老练许多。 马蹄声踏破寂静的黑夜,在官道上一路疾驰。 空中高悬的月色时不时洒下洁白的光芒,替他们照亮前路。 马蹄声惊起林中歇息的鸟儿,只听见鸟儿惊慌地拍打翅膀, 从树枝上离开,同时发出恐慌的鸣叫声,像是在告诫自己的同伴赶快离开。 他们的身影就这样穿过京城周围的树林和山峰,朝着西北的方向疾驰。 大抵过了两个时辰,远处的天边已经出现了细微的红光, 他们已经赶了一夜的路了。 “公子, 我们要不要找一家客栈休整一下?”年纪稍微大些的黑衣人提议道。 那白衣公子勒住缰绳, 矫健的马停了下来,他没有说话,只是盯着说话的那人。 黑衣人像是有些心虚,将头低了下来, 心中有些紧张,只静静地等着那白衣公子开口。 “去找个客栈, 用了早膳之后便继续赶路。”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随后马鞭一挥,原本停顿的骏马瞬间疾驰, 剩下的二人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过了大抵半个时辰,他们瞧见远处的天边升起袅袅炊烟,纯白的烟雾遮住了半悬天空的太阳。 三人转换方向,朝着这炊烟的方向前进,果不其然虚寻到了一处客栈。 那为首之人率先下马,一旁年长些的黑衣人见状连忙上前接过他手中的缰绳。 而客栈之中的小二瞧见有客人来了,也连忙出来迎接。 黑衣人将手中的三匹马交到他的手中,随手扔给他一个银锭,吩咐道:“给他们喂些上好的草料。” 小二的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他动作熟练地伸手接住对方扔过来的银锭,用牙齿在上面咬了一口,原本光滑的银锭上出现了一道牙齿留下的印记。确认无误后,他笑着看着三人,露出恭敬的神色,一边用衣袖擦了擦上面的口水,道:“几位客官里面请。” 那黑衣人看了白衣公子一眼,得到对方点头示意后便率先走了进去。剩下的二人紧随其后,这客栈的位置有些偏僻,虽说就在官道附近,可到底还是隔了一片小树林。 用完早膳后,那黑衣人试探般地提议道:“公子,此去西北大抵还需十几日,要不要在这里休整一下?” 他的目光依旧下垂,语气中仍旧带着些许的心虚。 “我看这西北也不用去了,倒不如心中就回京城。”一道冷笑声传来。 黑衣人自然不会以为这话是对方发自真心的,只能讪讪地笑了笑,以此来缓解尴尬。同时在心底埋怨自己,怎么当时自己就接了这么个任务呢?可当时他接下这个任务的时候也没有想到,陛下除此之外还有这么多任务交给自己。 起初,他认为此次跟着月尊去西北,实在是极好的差事。月尊为人温和,就是性子冷了些,再加上他武力高强,若是能得他指点几句,那便胜过自己数年的苦修。 可陛下因着担心月尊,临走之前给他下了数百重命令,总结下来就是,不能让月尊累着,不能让月尊受伤。 以至于他着一路上都喋喋不休地劝诫顾时晏,活脱脱地像个老妈子一样。 虽说顾时晏从未和自己计较过什么,可次数一多,他自己都觉得有些烦躁了。谁让两边都是自己得罪不起的大佛呢? 至于你要是问穆丛峬这么担心为什么不亲自跟着过来,起初穆丛峬真的准备亲自过来,可却被顾时晏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让他跟过来干嘛?顾时晏满脸无语,他甚至只想一个人前往西北,可这一点穆丛峬却是怎么都不肯让步。 最终他带着弘亭和墨玉踏上了前往西北的道路,只留下穆丛峬一个人跟望夫石一样,望眼欲穿。 至于为什么突然要前往西北,事情还要从数日前说起。 顾时晏突然得到了风雨楼传来的消息,说是那枚消失多年的飞云令如今突然重新现世,而它出现的地点正是在西北大漠之中。 顾时晏身为云梁千尺宗主的首徒,自然肩负起了收回飞云令的使命,因此他在得知这个消息的一瞬间便下定决心要前往西北。 可去之前总是要跟穆丛峬说一声,若是不说,还不知道对方要做出什么事情来呢,一想到穆丛峬,顾时晏就有些无奈。 果不其然,当穆丛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便让影龙卫去查了查,他自己则是对着顾时晏苦口婆心地叮嘱道:“阿衍,若是这里面是陷阱怎么办?” “是陷阱又如何?无论如何我一定要收回这令牌。”顾时晏语气不屑,态度坚决。 下一秒,穆丛峬眼含泪光,语气有些颤抖,“阿衍,若是你出了什么事,那我绝不苟活。” 穆丛峬这话倒是认真的,他不想,也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顾时晏的痛苦了。 而顾时晏则是不禁扶额,有些无奈地说,“你是不是忘记了我的修为,嗯?” 谁料穆丛峬的态度依旧坚决,“不管怎样,阿衍还是要小心些,记得带上墨玉,再让他带上有些影龙卫的高手。” 顾时晏一只纤细的手指抵在了他的唇上,将他想要说的话堵在了口中。 他不敢想,若是再让穆丛峬继续说下去,恐怕整个人皇宫都要被他“顺便”带上了。 谁知道穆丛峬瞬间兴奋起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顾时晏的手指,等到后者将手指收回的时候,他还有些意犹未尽。 最终顾时晏和穆丛峬各退一步,二人决定让顾时晏带上弘亭和墨玉即可。 可穆丛峬仍旧有些不放心,恨不得自己也要跟上去,碍于顾时晏的淫威,他只能放弃这个自以为绝妙至极的想法。 回到现在,顾时晏看着跟在自己身后的两个人黑衣人,在心中长叹一口气,原先若是只有他一人,御剑来回不过五日。可现在加上了墨玉,御剑便有些不方便了,毕竟这可是云梁千尺的秘籍之一,再者,三个人若是御剑而行,便有些张扬了。 时间飞速流转,数十日后,三人已经看见了这无垠的沙海,狂风卷起风沙,朝着他们袭来。 明明那座举世闻名的定北城就在前方,可风沙却阻止了三人前进的方向。无奈,他们只能转变方向,朝着旁边那处不受风沙侵袭的小木屋前去。 墨玉率先翻身下马,他试探着拍打了几下小院的木门,高声问道:“请问主人家在吗,可否让我们进去避一避风沙?” 下一秒,顾时晏眉头微蹙,伸手将他拉开,随之而来的是一道雄厚的内力,将墨玉和弘亭送到了数十里之外。 片刻之间,这小院前就只剩下了顾时晏一人,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腰间别着的长剑,而那把破虹也像是通了灵性一般,发出清脆的剑鸣声,像是在威慑四周隐藏的敌人。 随后这院中的门突然打开,未见其人先闻其声,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带着些冷笑传来:“月尊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妨进来坐上一坐。” 顾时晏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随后脚尖点地,下一秒,稳稳当当地落在了院中,“阁下若是诚心相见,还是出来吧。” 有一道佝偻的身影从小屋中走了出来,那人头发花白,一身粗麻制成的袍子显得他的身形更加佝偻。 “到底是江山代有才人出,这江湖到底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那人打量了顾时晏几眼,而后感慨道。 顾时晏见状笑道:“前辈此言差矣,纵使晚辈有天大的本事,也逃不出这春秋笔阵才是。” 那老者的面上闪过一丝欣赏,随后原本和蔼的面色瞬间变成警告,语气低沉:“既然你能认出这阵法,那就别白费力气了,还是好好地在里面待着吧。” 他有些惊讶,原来顾时晏早就认出了这阵法,至于对方既然认出了这阵法,却仍旧选择进来,他猜测大抵是为了给方才那两个年轻人争取逃跑的时间吧。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家伙,他在心底感慨道。 顾时晏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掀开衣袍,在院中径直盘腿坐下,像是唠家常一般,“想必那枚飞云令也在前辈手中吧?目的只是为了将我引到这里困住?” 那老者给了顾时晏一个警告的眼神,没有回答他的话。 随后顾时晏在空气中嗅了嗅,眉头微蹙,又说道:“只是这春秋笔阵是儒圣为了抵抗外族所创立的,其中用了儒家特有的浩然正气,可前辈这阵法,虽说也是由浩然正气所构成的,只是这浩然正气中怎么还蕴含了些许血腥味呢?” 像是心底的秘密被拆穿,老者的面上闪过一丝心虚,随后警告般地说:“阁下还是先操心自己吧。” “是了,世人曾用“江南千山千水千才子,西北一天一地一圣人”来赞颂前辈高风亮节,可谁又曾想到,堂堂儒尊居然连儒家的浩然正气都用不出来了。”顾时晏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中带着些讽刺。 那人的面上出现了一丝杀意,周身散发出黑色的气息,声音阴森,像是地狱里索命的恶鬼,“既然你找死,那如今是留你不得了。” 正文 第88章 顾时晏倒是平淡地很, 甚至依旧打趣道:“我说怎么这阵法要用那些无辜儒家学士的性命铸就,原来是儒尊入了魔。” 他语气中夹杂着些讽刺,轻笑一声, 眼神不屑, 仿佛根本没有把眼前的这位前辈放在眼中。 他缓缓站起身, 一只手搭在腰间别着的长剑上,嘴角带着一丝微笑, 这笑容在司寇弘眼中无疑是挑衅。 只见他那只粗老的手在空气中一挥,下一秒,原本平静的院中突然出现了许多黑气,将顾时晏团团包围起来。 见状, 司寇弘目光中流露出自信,大笑道:“听闻你此前在北戎的九天雷霆噬魂阵中存活了下来,那今日便试一试老夫着春秋笔阵吧。” 可下一秒,伴随着一道凌冽的剑光挥出,顾时晏四周的黑雾瞬间消失, 连半分痕迹都没有留下, 甚至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真的有阵法存在。 紧接着, 一道轻蔑的声音传来,“前辈还是不要将此阵称作春秋笔阵了,只怕儒家诸多先贤前辈只会认为自己家门不幸。” “你不用刺激我,儒家先贤又如何, 我曾认为读得了万卷书,货于帝王家, 他日也能入文庙享后人供奉。”他的语气中带着些惋惜,随后话锋一转,冷笑道:“只可惜天子不仁, 那我入魔又如何?” 不知是不是受了穆丛峬的影响,现在的顾时晏也无法忍受别人说穆丛峬的不是,他语气坚定,带着些劝诫的意味,“再怎么不仁那也是先帝,如今的皇帝可不会和他父皇一样荒唐,前辈现在回头还来得急。” 一道冷哼声传来,紧接着是不屑的语气,“他穆家的帝王,又有几个是好东西。再者,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你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随后他像是想起来什么,看向顾时晏的目光中带着些探究,嘴角挂起一抹戏谑的笑,“只是没想到那小皇帝收买人心的本事倒是厉害,云梁千尺的少宗主都愿意三番五次地替他出手。”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的讽刺,只是露出无所谓的神情。 见顾时晏没有说话,司寇弘继续沉声道:“你若是不插手他的事情,兴许接下来还能少吃些苦头。” 顾时晏长剑出鞘,一道寒光朝着司寇弘的方向袭来。虽说后者很轻易地躲过了这道剑光,可二人都清楚,这一剑只是警告。 顾时晏原本清冷的面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愠怒,对方这样大费周章只是为了将自己困在这里,而从他话中的意思来看,这件事情针对的还是穆丛峬,甚至可以说自己就是被穆丛峬牵连的。 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随后感慨道,穆丛峬果然是个麻烦精,一遇到和他有关的事情,自己定会沾染上不少麻烦。可谁让他这辈子就认定了这个人呢,顾时晏有些无奈地笑了笑。 他这样松弛的态度与四周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司寇弘见状讽刺道:“阁下还真是乐观啊。” 顾时晏顺着他的话,无奈地摊了摊手,“只凭你们三个似乎还不能让我感到恐慌,一直躲在暗处的两位还是出来吧。” 紧接着,天空中的光亮瞬间消失不见了,原本还是烈阳高照,如今却换上了轻柔的月色。 周围一片漆黑,有一位身穿白衣的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上面的银丝在月光下发出清冷的光亮,只可惜在这样的环境下却有些渗人。 “他日与尊者告别之时,尊者还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如今却是这样狼狈,当真是造化弄人啊。”这道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有些诡异,像是铃铛碰撞发出的声响,又像是地狱中恶魔的低语。 那少年掀开自己的帷帽,露出清秀的面容,面上似笑非笑,只一味地盯着顾时晏所在的方向,嘴角扬起细微的弧度。 面对他的讽刺,顾时晏没有多生气,甚至没有什么情绪。 那人见自己被置之不理,原本还挂在脸上的笑容有些破碎了,他的眼神恶狠狠地看着顾时晏,最终化作一阵讽刺的笑声,“只是不知尊者是否为自己当日手下留情的行为后悔?” 这次他终于等到了顾时晏的回应,虽然结果不一定是他想听到的。 顾时晏的语气没有半点情感,清冷,面上依旧高傲,仿佛根本没有把眼前之人放在眼中,“手下败将在什么时候都只会是手下败将。” 到底是沉不住气的少年人,桓宰的面上出现了一丝错愕,不过很快就恢复如常了,他清楚顾时晏的实力有多恐怖,可他们这些人也不是吃素的,再加上各自准备的东西。呵,狂,也只能狂这一时片刻了。 紧接着,一道明黄色的光亮出现,伴随着阵阵佛音,一位身披袈裟的老和尚从院中走了进来。 这老和尚看起来慈眉善目,可瞧向顾时晏的眸中却充满了忌惮,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 顾时晏这才饶有兴趣地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各怀心思的三人身上来回打量了一圈,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书生,半靠在墙上吊儿郎当的少年,还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好奇,嘴角带着些许弧度,倒是看不出来有半分紧张。 “想必这位就是净空大师吧,可否请大师为我解惑?”顾时晏眸光抬起,朝着那老和尚的方向拱手作揖。 那老和尚清咳一声,而后沉声道:“老衲知道施主要问什么,无非就是老讷为何而来。” 语毕,他垂眸看着眼前的白衣少年,对方的身姿依旧挺拔,一只手握在腰间的长剑上,那样子肆意又潇洒,就好像完全没有把他们几个放在眼里一样。 想到这里,那老和尚眉眼间都染上了一丝笑容,看着倒是极为和蔼。 可说出来的话却和他友善的面色半点都不相符,“按理来说我护国寺才该是天下武学之巅,却被你云梁千尺抢去了这个风头。世人说,君子之泽,三世而竭,可你云梁千尺在武林中的风头实在是太盛了,以至于世人都不知道我护国寺。” 随后他话锋一转,面色和语气中都带上了杀意,“今日我就要让世人知道,所谓世间最年轻的尊者,在老衲的手下,也撑不住几招。” 此话一出,还没等到顾时晏开口反驳,一旁看戏的桓宰就有些受不了了,他讽刺道:“你这个老秃驴别丢人了,你我实力不分伯仲,而他却可以随手废掉我的修为,这中间的差距你还不清楚吗?” 被人这样扫了面子,净空的面上有些不悦,他冷声道:“那又如何,他今日无论如何都必须留在这里。” 下一秒,空中突然出现了一枚舍利子,紧接着,原本的儒家阵法上又出现了一座佛家阵法。 阵法中有佛陀神像显现,又有阵阵梵音,净空的脚下则是凭空生出了一朵金色的莲花,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金色的莲花虚影为站在其中的净空渡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这样的圣洁与他面上的杀意显得格格不入。 见状,顾时晏忍不住开口讽刺道:“佛家有五戒,不杀生、不偷盗、不邪淫、不饮酒,不妄语,大师方才便破了两戒。” “分明是护国寺自身没有实力,如今居然怪到我云梁千尺的头上了。”清冷高傲的声音在空旷的院中响起,夹杂着风沙吹动的声音,一时之间的气氛有些紧张起来。 净空面色如常,到底是在江湖中呆过几年的,比那位初出茅庐的北戎国师好上了不少,可顾时晏的话依旧刺中了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像是是回答顾时晏,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为了我护国寺的百年基业,他日到了酒泉之下,我定会亲自向佛祖请罪。” 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顾时晏笑的张扬又肆意,而后冷声道:“此前我还有些疑惑,为何你和儒尊走到一起,现在我知道了,一个和尚,却身杀意,一个儒士,却杀光了自己的学徒。” 他的目光坚定而凌厉,像是一把利剑,彻底撕开了二人的遮羞布。 一旁的桓宰见状啧了两声,有些不屑地说,“平日里装的与世无争的样子,没想到背地里却是这样的德行,本尊都不屑与你们为伍。” 此话一出,连带着顾时晏在内的三人都有些错愕,他们不禁有些怀疑桓宰到底是哪边的人。 随之而来的是两道警告的目光看向了桓宰,他这才拍了拍手,向前走了两步,用着玩笑般的语气打趣道:“二位不要这么容易生气嘛,我们现在可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很明显,二人并不想搭理桓宰,导致周围的气氛有些尴尬。 好在桓宰自己并没有在意这样古怪的气氛,只见他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本古朴厚重的书籍,朝着空中一抛。 一道紫金色的光芒乍现,片刻之间,一道带着古怪阵纹的阵法出现在了小院中。 动作结束,他还不忘看着顾时晏的方向,面上挂着友善的笑容,称:“这可是我特地从供奉堂偷出来的国宝,月尊大人好好享受吧。” 紧接着,三道威压叠加在一起,空中先是出现了一枚厚重的竹简,紧接着出现了一颗闪着金光的舍利子,最终化作一道佛印,而桓宰拿出的那本书则是召唤出了紫金色的雷霆,发出清脆的响声。 强大的威压随着三人向下挥手,尽数朝着顾时晏袭来,起初他还能在这威压中站稳身形,可随着这阵法的逐渐演变,顾时晏变得有些吃力,只能拔出了腰间别着的那把长剑。 正文 第89章 随着一道凌冽的寒光划破空气, 发出清脆的剑鸣声,在不显眼的地方,这阵法甚至是出现了一丝裂缝, 而那掌控阵法的三人竟是有些支撑不住似的, 齐齐后退了一步。 剑光掀起阵阵风沙, 带着凌冽霸道的剑意,重重地打在了了三道印记之上。 而顾时晏也为自己争取到了喘息的时间, 他借这个机会站稳了身形,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手中光滑锋利的长剑,剑身在月光的照射下发出阵阵寒光。 那老和尚的手中拿着一颗闪闪发光的金舍利,应当的护国寺某位圆寂的得道高僧留下的;至于那北戎国师手中拿着的那本紫金色的书籍, 方才他自己也说了,那是他从供奉堂中偷出来的,那应当就是传闻中北戎的镇国之物——紫莲渡业圣书了,顾时晏心想到。 而那位身形佝偻的老儒士,手中拿着的则是一枚古朴的竹简, 那样子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刚挖出来的, 上面满是灰尘, 甚至有些破旧了。 顾时晏打量着,眼底露出一丝不解,这好像是儒圣曾经留下的笔札,上面雄厚的浩然正气让顾时晏有了思绪。只是他仍旧不明白, 为何对方会出手将他引到西北,甚至从当前的局势看, 这位儒尊似乎才是这个计划的主导者才是。 方才司寇弘自己透露了一些信息,这件事最终针对都还是穆丛峬。 而对方用这样豪华的阵容将自己困住,只是为了不让自己出手干预这件事。至于穆丛峬的安危, 顾时晏丝毫不担心,他清楚前者的手段,自从淮王江南谋逆案之后,穆丛峬对京城的掌控更加紧密了。 如今可能出现战乱的地方,只有边关,顾时晏心中豁然开朗。西北,似乎是平王的封地,只可惜这位王爷和他的封号一般,当真是平凡至极,导致顾时晏对他也没有什么了解。 因此顾时晏也不清楚,这位平王是否有造反的勇气。 如今天下最顶尖的高手基本都汇聚在这里了,而穆丛峬身边的影龙卫虽然平日里有些不靠谱,可修为在世间也还算凑合,护着穆丛峬的安全应该不是问题,再者,对方的身上还有一股自己留下的内力,若是他出了什么问题,自己也能第一时间得知,顾时晏在心底想到。 留给他思索的时间并不多,只片刻后,那三人便从顾时晏的剑气中恢复过来,又是一道道各色的威压朝着顾时晏袭来。 见状,他眉头微蹙,看起来有些不耐烦。 只见他脚尖微微点地,下一秒,一个箭步直接来到了桓宰的面前,对着后者露出了一丝杀意,而后手中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嘴角不觉地勾起一丝细微的弧度。 与顾时晏潇洒肆意的姿态不同,桓宰的面上露出了一丝错愕,待到他反应发生了什么之后,连忙出手试图抵挡顾时晏的攻击。 只见他微微抬手,手掌上散发出幽蓝色和暗紫色交杂的寒光,竟是硬生生用手接住了顾时晏的那一剑。 可他远没有表面看起来这么游刃有余,他的步子忍不住后退,掀起飞扬的尘土。 余下的二人见他有些招架不住,连忙朝着他的方向赶来。 可顾时晏也不是傻子,见两道如同鬼魅的身影迅速赶来,他的身影瞬间便消失在了原地。 紧接着,原本的阵法中突然平白生出来许多白色的雾气,夹杂着空中飞扬的风沙,弄的人瞧不见里面的情况。 那三人见状皆是停下了原本的动作,司寇弘高喊道:“小心,这是云雾阵。” 云雾阵,同样是云梁千尺的一道阵法,只是这阵法没有攻击性,所以在江湖中的名气就小上了许多。 而此阵法的布置也极为简单,只需要将内力化作雾气而后释放出来即可。此阵在云梁千尺的用途不过是封锁山门,让整座山峰消失在云雾之间罢了。 今日顾时晏的用法倒算得上是新奇,迷雾外的三人皆是警惕地看向雾中,生怕顾时晏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给他们一剑。 他们每个人心底都十分清楚,若是一对一,自己绝不会是这位武林新秀的对手。 他们清楚,若是自己这一生中能击败顾时晏的机会只有这一次,所以他们都拿上了手中最为强力的武器,甚至不惜用各种手段提前在这里布下阵法。 白雾中突然有一道银白色的光芒朝着净空大的方向袭来,老和尚微微后退,手中的佛珠不断转动,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座金色的大钟笼罩。 突然间,这剑光转换了方向,朝着在一旁看戏的桓宰飞奔而去。 这次他再没有上次的运气,厚重的长剑重重地打在了他的身上,哪怕他迅速调动周身所有的内力去抵抗,依旧没有效果。 他此前到底是被顾时晏削了几层修为,如今他的修为在四人中是最低的,再加上他年纪最小,经验上也比不过剩下的两位。 随着一口鲜血喷射而出,桓宰的身影朝着后面重重地退了几步,最终摔在了院中的柱子上。 黄沙夹杂着还有些温热的鲜血,几人的攻击将原本和谐安逸的小院弄得破碎不堪。 而随着桓宰的重伤,笼罩在顾时晏上方的那枚紫金色阵印的光芒也削弱了不少。 剩下两人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那老和尚手中紧捏着古朴的佛珠,脚步凝重,眼神中满是警惕。 而那衣衫破碎的老儒士则是将手中的竹简打开,露出上面金黄色的文字,上面的文字发着灿烂的金光,映着圣洁的月光。 顾时晏的身影进进出出,来回几次之后,剩下二人的衣衫上都出现了不少剑痕。 而反观顾时晏,那一身白衣依旧,阵中的白雾也随着消散。 他一手拿着那把古朴的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两人,面上的表情似乎觉得有些无趣。 见状,余下的两人对视一眼,他们将各自手中拿着的武器扔上高空,那枚金黄色的舍利子在空中化作一枚巨大的佛印,那枚古朴的竹简则是化作了儒家的符号,二者融合在一起,朝着顾时晏的方向直直砸了下去。 而顾时晏则是站在原地,手中长剑一挥,这道阵印便失了效果。 那二人的神情有些错愕,随后还是净空率先反应过来,“他将方才的云雾都化作了自己的内力。” 反观顾时晏则是嘴角挂起细微的弧度,淡淡道:“猜错了哦,这云雾本就是我的内力化的。” 司寇弘目光森然,眼底带着些许忌惮,随后他长叹一口气,手指在空中一指,一道淡黄色的光柱直上云霄。 等了片刻之后,随着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一道身穿黑色劲装的老人缓慢走了进来,他全身用宽大的黑色斗篷围了起来,瞧不见他的面容。 司寇弘看着他的眼神中带着些惋惜,还有一丝回忆。 而顾时晏瞧着来人,眼中闪过一丝打量,还带着些好奇,嘴角勾起细微的弧度,薄唇轻启,“倒是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常大人。” 闻言,那人摘下身上披着的黑色斗篷,看向顾时晏的面上带着些许愧疚,朗声道:“顾公子,许久未见了。” 顾时晏没有回答他的话,反而是看向了司寇弘的方向,眼神中满是探究和打趣,“为了一个平王,这样赌值得吗?” 司寇弘的表情凝固了一瞬,随后露出自在的神情,“看来在平王和当今陛下之间你更看好后者。” 顾时晏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说:“难道不应该看好他吗?” 此话一出,司寇弘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发出嘹亮的笑声。 像是终于笑够了,他看着顾时晏所在的方向,眼底露出一丝不屑,“那你就好好待在这里,看看最后的赢家会是谁吧。” 顾时晏一手握剑,眼神狠厉,笑道:“可惜我还是更喜欢自由。” 紧接着,一道寒光射出,快要接近到司寇弘的时候却被一道无形的光幕给挡住了。 顾时晏朝着那方向看了过去,这才发现方才倒在地上的桓宰已经站了起来,正气势汹汹地盯着自己。 眼下的情况有些麻烦了,顾时晏的眼底闪现了一丝忌惮,而他目光正恰好从常交的身上移开。 顾时晏将手中的长剑重新别在了腰间,清冷的声音响起:“我有些好奇,前辈为何会如此笃定胜者一定会是平王。” 而司寇弘见他没有继续战斗的意思后,思索片刻后,有些骄傲地说:“平王跟着本尊学了数十年的治国之道,而这西北之地兵强马壮,再加上北方还有北戎相助,京中更是有不少世家愿为平王的马前卒,何愁不胜?” 听到这里,顾时晏不禁轻笑出声,语气中带着些不屑:“兵强马壮又如何,西北的粮草根本就不足以支撑平王,至于北戎和世家,他们不都是穆丛峬的手下败将吗?” 司寇弘还没有开口反驳,一旁看戏的桓宰则是率先忍不住了,他面上出现一丝愠怒,对着顾时晏的声音中似乎带着些恨意,“我也是尊者的手下败将,在尊者的心中我是不是也这样一无是处?” 随后他像是自我安慰一般,“可如今你不还是落在了我的手中吗,清冷矜贵的月尊大人?” 顾时晏没有理会他,而是继续看向司寇弘的方才,有些好奇地打探道:“传闻中的儒尊不慕名利,只身前往西北荒芜之地,在此建造书院,造化百姓,我实在不相信这样的儒尊会帮助平王谋逆。” 正文 第90章 司寇弘看向他的眼神中满是不屑, 有些嘲弄地笑了笑,“你生来就有武学天赋,又出身于云梁千尺这样的名门大宗, 自然不懂这些。”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追忆, 带着些忧伤的声音响起 。 我出生在西北一处荒芜的村落, 少时在山间放牧之时救过一个书生,他教我习字, 读书。 后来他告诉我,他要去考取功名,来日做官报效西北之地的父老乡亲。 他走后,我将他留下的书籍尽数阅读, 渐渐地,我也有了考取功名的想法。 我要做那金殿之上的文臣,我要入文庙受后人供奉,享万世香火。 后来,我先后考取了秀才和举人的功名, 乡试甚至是一甲, 如愿取得了参加会试的资格。 入京那日, 在城门处我无意间瞥见了一位女子的容颜。 她安静地端坐在马车中,有些清爽的风轻轻拂开马车的帘子,露出里面那美丽的容颜。 说道这里,司寇弘的面上闪过一丝追忆, 连带着神情都是那样的温柔,不知不觉间, 温热的泪水从他有些苍老的眼角滑落,面上岁月留下的痕迹阻挡了眼泪的滑动,似乎是有些不舍。 可人终归是无法阻止流逝的时光, 这泪最终还是落在了地上,悄无声息,甚至没有掀起半点风沙。 最终温热的泪水打湿了干燥的风沙,留下了一点湿润的印记。可这样的印记只留存了片刻,便消失不见。 感受着西北猛烈的风沙,司寇弘回忆起京城那场温柔爽朗的风,眼底满含热泪。 只那一眼,我便认定了她是我此生唯一想娶的女子。 可仅凭那一眼,我又如何能知晓她的身份,这京中的贵女如高空中的浮云一般,只能由我们仰望。 可会试在即,为了走到这里,我的父亲母亲将家里的牛羊都卖了,只为了给我换取进京的盘缠。 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能背水一战。 待到会试结束,紧接着随之而来的便是殿试。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大梁的天子,金殿富丽堂皇,陛下端坐在龙椅之上,天子不怒自威,让人不敢直视。 我跪在地上,只能瞧见大臣们的衣摆,上面的纹样是那样的繁复,我从未见过这样奢华的场景,一时之间有些慌了神。 我甚至不记得殿试之时天子问了我什么问题,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答上来。 我只记得金殿中突然响起了一声骄横的声音,那语气像是在撒娇,“陛下,臣妾看他样貌在这些学子中算得上是上乘,不如就赐个探花吧?” 殿中紧接着便传来帝王爽朗的笑声,“既然爱妃都这样说了,那便就探花吧,赐进士及第。” 后来我麻木地领旨谢恩,周围的学子投来艳羡的目光,可我丝毫没有感到喜悦,哪怕这是我一直所渴望的。 待到我回过神来,我已经站在殿外了,我看着这高大的宫墙,宽大的宫道,哪怕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场景,可我的心里还有没有一丝激动。 我记得那日的阳光有些刺眼,我睁不开眼睛,身边时不时路过日后的同僚,他们向我发出或真情流露或虚情假意的祝贺,我只是那样麻木地一一应下,道谢。 直至后来走出了宫门,我回头看着这气势恢宏的宫墙,深红厚重的宫门。 心底不禁升起一丝笑意,原来学富五车抵不过帝王宠妃的一句玩笑话。 可比起那些落榜的学子来说,我无疑是幸运的,这是我第一次对自己想象的未来产生了怀疑。 后来,前三甲游街之时,我再次遇到了那日的女子。 我认定了这是命定的缘分,游街时我有些心不在焉,可这到底是荣耀至极的事情,身边的榜眼见我有些出神,用手拐在我身上蹭了一下。 我这次抬眼瞧着前方,就是这一眼,我再次看到了那个我以为再也没有机会看见的人。 少女低着头,一身淡绿色的长裙,手中还拿着一枚淡粉色的团扇,半遮着面容,只露出漆黑的眼眸,看起来像是有心事的样子。 她身边的女子不知道和她说了些什么,她渐渐地抬起头,朝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游行的队伍仍旧在前行,可我却只想停留在这里,在离开前的最后一瞬间,我隐约间看见她将手中的团扇拿开,朝我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 那微笑胜过西北草原的蔚蓝天空,胜过一望无际的碧绿草原,胜过高洁无暇的雪山。 那是我平生见过最美的风景。 以至于我楞在了原地,依旧是旁边的榜眼提醒了我,见我这副失神的样子,他打趣地说:“我早就注意到了,司寇兄,那是京城府尹大人家的小姐。” 随后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只是常大人最近的这桩案子办地不好。” 他指了指天空,而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他这是在提醒我,那位大人最近不得圣宠,甚至可能惹得陛下不悦了。 可当时的我又哪里会在意这些,我一心一意只有那女子。 后来,在我的不懈坚持下,她也被我打动了。 我们确定了婚期,随着日子的越来越近,我心中也愈发期待这一天的到来。 可有一天,常府的小厮突然来传话,我有些记不清他的原话是什么了,只记得其中的意思是,常小姐和我的婚约要取消了。 对此,我自然是不会相信的,于是我连夜来到了常府的门前。 以往我来这府中,不论何时,门房都会热切地替我开门。 可今日任凭我怎样拍门,怎样呐喊,整个府中都没有传来一丝动静。 不知不觉间,我瞧见大门上出现了几道血痕,我低头去看,这次发现我的双手原来已经鲜血淋漓了。 紧接着,天空中突然有几道闪电划过,夹杂着尖锐的雷鸣声,倾盆大雨瞬间落了下来,那门上的血痕也消失不见了。 任凭我怎样嘶吼,门中都没有传来一丝回应的声音。 我孤身一人行走在大雨之中,身上的衣物都湿透了,按理说应当是有些冷的,可当时的我却丝毫没有感觉。 后来,我才知道,陛下看上了她,用她全家老少的性命相威胁,她只能无奈进宫。 我不知道她在宫中过的如何,我不敢去打探有关她的任何消息,生怕连累到她。 再后来,我听到她的消息已经是三年后的事情了,她死在了冷宫中。 原来这些年她过的并不好,进宫没有多久就得罪了那位最得宠的美人,被陛下厌弃,送进了冷宫。 我的心底生出无数的愧疚与后悔,我时常会想,若是我早些注意到她的情况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京城于我而言已经从向往的地方变成了想要逃离的地方。 我趁机辞官回到了西北,在那里建造了一所小书院,后来,小书院慢慢变成了一座城池。 西北之地逐渐富庶起来,江湖和朝堂上也多了许多对我的赞誉,世人称我为儒尊。 可我对这些没有任何感觉,她,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我一直以为日子会这样平静地过去,我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老去。 可数年后,朝中突然传来了一个消息,西北之地被陛下封给了平王。 我对此不屑一顾,甚至有些厌恶。 哪怕我心底清楚,若是受宠的皇子,绝不会用“平”字做封号,更不会将西北荒芜之地作为他的封地。 可当我见到这位平王殿下的时候,我有一瞬的错愕,他的样子像极了我曾经的未婚妻。 他从衣袖中取出一枚玉簪,他说:“母妃留下来的嬷嬷说,母妃生前时常看着这簪子发呆。” 我见那簪子也十分熟悉,那簪子有些破旧,玉的品质也算不上上乘。 这簪子是我送给她的,原来她一直都留在身边,那一夜,我盯着这簪子一夜未眠,就像她生前看着这簪子的样子。 第二日,我再看像平王的目光中多了份追思,像是在透过他去看她的母亲。 我只记得我摸了摸他的头,看着有些瘦弱的孩子,问道:“你想要皇位吗?想替你的母亲报仇吗?” 说罢,我不禁摇了摇头,这样小的孩子懂些什么? 可他的目光却十分坚定,他看着我,“我想,我要为母亲报仇。” 说罢,司寇弘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泪水,他随意地用手将泪水擦拭。而后转头看向顾时晏,眼中满是杀意,沉声道:“原本一切都准备妥当了,可谁知道你竟然凭空冒了出来,甚至是站在穆丛峬那边的。” “早在三年前我便注意到了你,这些年到底是我放松了警惕。”说罢,他抬头看了看站在一旁满头白发的常交,又看了看顾时晏上方正在凝聚的三道阵印,道:“不过,现在也不晚。” 常交见状给了司寇弘一个眼神示意,便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顾时晏的面前,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月尊大人,得罪了。” 下一秒,他的身体瞬间化作一滩黑色的雾气,整个人就这样消失在原地。 幸好顾时晏早有准备,他向后退了几步,可到底是被这黑气触碰到了衣衫,那洁白的长袍在黑气的侵蚀下腐烂。 而顾时晏体内的内力也在不易察觉中流逝,他看了一眼司寇弘,语气肯定道:“常交大人就是那位常姑娘的父亲,平王的外祖父,而他这些年一直用各式各样的毒药侵蚀自己的身体,将整个身体变成了新的毒药。” 司寇弘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惋惜,“身为父亲,总想亲手为自己的女儿报仇不是吗?只可惜先帝死的太早了,这毒,只好请月尊大人笑纳了。” 正文 第91章 风沙裹胁着燥热的气息, 阵外的风声要猛烈了许多,无一不在昭示着这紧张刺激的氛围。 顾时晏感受到自身的内力正在不断流逝,心中暗道, 还是自己太过大意了。 在京城初次见到常交之时他便注意到了对方身上不寻常的地方, 只不过他当时并没有多加探究, 以至于今日被他们算计了一番。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月白色的袍子,上面绣着繁复纹样的布料已经被黑色的毒雾腐蚀地不成样子了, 只是这袍子还是穆丛峬特地给他挑的,若是让穆丛峬看见,想必他又要喋喋不休了。 想到这里,顾时晏的面上流露出一丝无奈却又幸福的笑容。 而后他随手一挥, 别在腰间的那把长剑就这样悬浮于天际,转而化作一道道长剑的虚影,悬浮在顾时晏的四周,严阵以待。 就这样,那三道古老的器物构成的阵法中央又诞生了一座小型的剑阵。 顾时晏盘腿最下, 将长剑重新放回腰间, 双目紧闭, 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他好像丝毫不担心对方能冲破这道剑阵。 可他的心中远没有面上表现出来的这般平静,他用仅存的内力将自己的筋脉封锁,同时将自己体内的精血逼到一起,这注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只能希望这剑阵能多抵挡住他们一些时日了。 这毒在顾时晏的体内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似乎是因为他体内原先的毒更加强大, 这毒只能限制他使用内力罢了。 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已经是黄沙漫天的场景了,而阵外也时常传来刀剑相互碰撞的声音, 以及马蹄卷起黄沙的响声。 阵中那道纤瘦的白衣身影双目紧闭,身侧的剑光虚影仍旧悬浮在他的身侧,那把古朴的长剑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阵外的三人有些忌惮地看向阵中的那道声音,净空大师有些不耐烦地说:“这养了几十年的毒体到底有没有用?看他的样子,似乎还能撑上许久。” 被问到的司寇弘没有回答,反而是在看戏的桓宰忍不住嗤笑道:“这些天我们连他的剑阵都闯不过,怎么,大师是觉得自己能打得过他吗?” 这声大师在净空听起来只觉得是讽刺,他恶狠狠地看了桓宰一眼,像是在警告。 而桓宰并没有躲开他的目光,而是直勾勾地迎了上去,像是在挑衅。 见二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剑拔弩张,还是司寇弘站出来调停,“我们的目的只是将人困在这里,若非必要,还是不要伤他的性命了。” 二人都没有说话,桓宰双手抱胸,目光冷淡,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而净空则是单手捻着佛珠,看上去倒是慈眉善目,只是他隐约流露出来的杀意,暴露了他心底真正的想法。 就在此时,阵中的顾时晏缓缓睁开双眸,紧接着,一道威压从他周身散开,那长剑上散发的光芒更加显眼,哪怕如今烈日当空,其上的光辉也丝毫不弱。 他缓慢地站起身,阵外之人瞧着他的动作,皆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他们不清楚顾时晏如今的修为恢复到了何种程度,只是对方身上的威压让他们不敢掉以轻心,尤其是于顾时晏交过手的桓宰。 无一例外,他们的手中都拿上了各自引以为傲的秘宝。 这阵法本就是由他们手中的秘宝所化作的,若非如此,也不能困住顾时晏这些时日。 眼下这副情况,他们不敢大意,都在拼尽全力催动着手中的秘宝。 随着他们的动作,笼罩在顾时晏身上的阵法也就此显现。 阵中那位白衣公子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笼罩在自己上方的阵法,随手一道剑光挥出。 随着一道咔嚓的声音传来,那阵法上竟是出现了一道裂痕。 阵外三人的表情有些错愕,桓宰和净空更是不谋而合地将目光看向了司寇弘,眼神中带着一丝质问。 司寇弘也有些震惊,那毒体的培育方法是古籍上记载的,绝无可能出错。 再加上这阵法更是由他们三位逍遥境的高手共同布下的,更何况还有三道秘宝的加持。 他眸光低垂像是在思考什么,直至偶然间瞧见顾时晏手中的长剑上散发出的猩红色的光芒,他的神情有些错愕,大喊道:“你疯了吗?养剑术可是你们云梁千尺的禁术,若是一个不小心,你此后就再也无法使用内力了。” “况且我们只想将你困在此处,并没有要取你性命的打算。若你是为了穆丛峬,现在恐怕已经尘埃落定了,就算了出去了也来不及了,当真值得吗?” 顾时晏的面容有些苍白,这秘术是将他体内的精血尽数转移到了破虹剑上,以身养剑,他现在的身子有些虚弱。 “虽说我并不认为你们口中的平王能够威胁到穆丛峬,可这样的事情我还是想和他一起面对。”一道轻笑声传来。 下一秒,长剑从剑鞘中划出,带着猩红的血光,在顾时晏的身侧盘旋一圈后,伴随着顾时晏一只手伸出,径直指向上空,那长剑顺势而上,一时之间,阵中出现了些许云雾,夹杂着细碎的雷光。 只见空中的长剑依次穿透了古老的竹简,紫金色的书籍,还有那颗散发着金光的舍利子。 随着头顶三件秘宝虚影的消散,凝聚在顾时晏头顶的阵法也随之瓦解。 阵外的三人皆是一口鲜血喷出,鲜红的血液滴落的黄沙上,很快就被新吹来的风沙裹挟,他们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手中的秘宝,无一例外,他们各自的秘宝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裂痕。 而不远处的黄沙中,那道挺拔的白衣身影正缓缓朝他们走来,语气凌冽,“若是他当真出了什么事情,那无论是天涯还是海角,各位且等着吧。” 说罢,他想起身离开,可剩下的三人哪里会这样轻易就放过他。 尤其是净空大师,他的面上闪过一丝杀意,而后果断朝着顾时晏一个箭步,来到了对方的身前。 只见他双手散发出金色的光芒,随后将手掌挥出。 可这道攻击却是被顾时晏轻易地躲过了,紧接着,那净空大师又是几掌挥出。 让人有些疑惑地是,顾时晏只是一味地躲避攻击,并没有选择还手。 余下的两人见状,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后便在一瞬间朝着顾时晏袭去。 四人不知道这样纠缠了多久,他们体内的内力都减少了许多,尤其是顾时晏,他的面色不仅更加苍白,额头上还出现了许多细碎的汗珠。 此前的养剑书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的损伤,再加上他体内的毒隐隐有了发作的迹象,他有些体力不支了,甚至不太能瞧见四周的人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一横,再次催动了体内残存的一丝精血,那长剑上再次出现了猩红的光芒。 凌冽的剑身夹杂着猩红,倒是有些瘆人了。 下一秒,顾时晏的身影如同鬼魅,就那样直接出现在了净空的面前。趁着对方没有反应过来,顾时晏将长剑很很刺了下去。 净空面色一惊,他想出手反抗,可顾时晏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好在他身上携带的那颗舍利子有灵性,竟是硬生生地挡住了这一击。 顾时晏扫了一眼挡在剑尖的那颗散发着金光的舍利子,并没有选择就此收手,而是加重了手中的力道。 只见空中突然出现了许多细碎的粉末,让人一时之间分不清是黄沙还是什么。 顺着顾时晏手中的长剑看去,挡在净空身前的那颗舍利子已经不知何时化作了齑粉,长剑上沾满了鲜红的血液,从净空的胸膛横穿了过去。 见长剑染上了些血迹,顾时晏眉头微蹙,看样子像是有些嫌弃。 他并没有将长剑收回剑鞘,而是径直走到了桓宰的面前,眼神高傲,周身的杀意凝聚。 可若是仔细观察便会发现,顾时晏的脚步有些不稳。 有了净空的前车之鉴,桓宰在第一时间便祭出了那本紫莲渡业圣书。厚重古老的书籍散发出紫金色的光芒,顾时晏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随意地挥出一剑。 而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然间摸索到了顾时晏的身边,他手中的竹简同样散发着光芒,一道术法朝着顾时晏袭来。 顾时晏并没有察觉到对方的靠近,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想出手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匹毛色发亮的白马正朝着这里奔腾而来,马上之人见状竟是直接从马背上跳了下来,径直地挡在了顾时晏的身前。 看清来人后,顾时晏的面上浮现了一丝惊讶,而更多的则是惊喜。 没有给他们两个叙旧的时间,那道攻击已经朝他们袭来了。顾时晏伸手想将穆丛峬拉到自己的身后,可穆丛峬同样是这样想的。 他将顾时晏护在怀中,以至于那道攻击打在了他的后背上。 想象中的痛感并没有奖励,当他睁开眼,只见自己被一道白色的光幕护在其中。 随后便听到了司寇弘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他的声音中还带着些不可置信,“你疯了?将自己的那缕本命内力都给了他。” 穆丛峬有些疑惑,他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将顾时晏全身上下都打量了个遍,见对方的脸色有些苍白,身体也纤细了不少,他的眼底是止不住的心疼。 可顾时晏并没有说话,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也瞧不见四周的场景,他就这样在爱人的怀抱中陷入了沉睡。 正文 第92章 待到顾时晏醒来的时候, 他不知自己此刻正躺在何处,缓缓睁开眼,屋中的阳光有些刺眼, 似是许久未曾见过阳光了, 顾时晏还有些不适应。 他半眯着眼睛, 只能隐约瞧见自己的床边似乎围了许多人。 其中一人正拉着自己的手掌,那手掌宽大, 上面还带着些茧子,熟悉的感觉传来,顾时晏知道这是穆丛峬的手掌。 “穆……穆丛峬。”顾时晏的声音有些沙哑。 起初穆丛峬感受到手掌处传来的动静还有些不相信,可当他听见熟悉的声音, 看见顾时晏的眼眸缓缓打开,他这才真切地感受到顾时晏是真的醒了过来。 他只淡淡地唤了一声,“阿衍。” 便没有言语,随之而来的是体贴的动作。他先是将顾时晏扶起来了,而后取了一盏放在手边的茶水, 递到了顾时晏的唇边。 顾时晏顺着他的动作, 将杯中的茶水慢慢送入口中, 干燥的唇瓣在温热茶水的滋补下逐渐恢复了粉嫩,这茶水的温度倒是十分恰当。 穆丛峬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若不是这屋中还有人在,他哪里会用这样的方法来喂顾时晏喝水。 他喉结微微滚动, 盯着顾时晏嫣红的唇瓣,吞了吞口水, 而后沉声问道:“阿衍,再来一杯?” 顾时晏此刻还没有完全打开双眼,只顺着他的话, 乖巧地点了点头。 穆丛峬则是依旧重复着方才的动作,细致而耐心。 见顾时晏终于见这杯水喝了下去,这屋中响起了一道不合时宜的打趣声,苍老的声音笑道:“你们两个小年轻就别打情骂俏了。” 顾时晏这才猛地睁开眼睛,先是恶狠狠地瞥了穆丛峬一眼,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不提醒自己。 仔细看顾时晏的脖颈处已经染上了一丝绯红,不过很快便消失了,他看着屋中的剩余几人,笑道:“我又不是快死了,怎么连师尊和医尊前辈都来了。” 虽然他嘴上这么说,可心底还是生气了一丝温热,瞧着穆丛峬的面容憔悴,面色有些苍白,原本凌厉的脸上甚至都长了不少黝黑的胡子。 想必这几日对方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自己,顾时晏有些心疼地摸了摸穆丛峬的手。 而后者则是趁机将他的手反握住,力道有些大,顾时晏能感受到穆丛峬的不安,于是乎安抚般地紧握住了他的手,隔着被子,无人瞧见他们的小动作。 听到对方说了什么,穆丛峬不禁蹙起眉头,正欲开口,可却被别人抢了先。 “哟,我们月尊就是厉害,下山一趟,把自己弄得筋脉尽毁,那日若不是小穆来的及时,我看你要如何收场。这一身修为都不打算要了?” 声音的主人正是云梁千尺的掌门,顾时晏的那位师尊——姬若锡。 顾时晏面色如常,丝毫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反倒是听到姬若锡对穆丛峬的称呼,他眼眸低垂,怎么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这二人的关系已经变得如此亲近了? 此事,姬若锡也有些无奈。鬼知道当他赶来的时候,看见自己的小徒弟被穆丛峬抱在怀中,二人就那样处在沙漠之中。 地上只留下了三道尸体,瞧那尸体的样子,生前应当受了不小的折磨。尸体上满是剑痕,而且还是大剑的剑痕,那剑痕上似乎还带着些龙气,以至于哪怕是对方已经死了,可伤口上仍旧散发着金色的光芒。 紧接着,他便瞧见了穆丛峬身边放着的那把散发着金光的剑,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剑身上面的龙纹,日月星辰,名山大川,江河湖泊交相辉映,那是传说中的天子剑,无人知晓它的名讳,只知道穆氏皇族的后代能凭借自身的气运和血脉发挥出这把剑的威力,甚至可以将逍遥境强者斩于剑下,地上躺着的三道尸体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吗。 穆丛峬的身边还围着不少身穿黑色劲装的身影,腰间别着长剑,周身血煞之气显露。他们见突然有三道身影从空中落下,皆是一脸警惕。 还是为首的墨玉看见了其中弘亭的身影,这才向前走了几步,让四周的影龙卫退了下去。 他先是向为首的两位老者行了一礼,一位老者身穿淡清色的长袍,而另一位则是一身玄色袍子。 随后他的目光有些歉意,缓缓开口:“尊者,陛下他,不想别人靠近月尊。” 这话说的他都有些心虚,人家师尊不远万里从冀州赶到西北,不就是为了看一看自己徒弟的伤势吗?如今被拦着不允许接近又是什么事? 这也不能怪墨玉,等他赶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情况,陛下满眼猩红,甚至不能靠近他的身边。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姬若锡的神情,同时在心底默默替穆丛峬祈祷。 陛下,您可快些恢复正常吧,这位可是月尊的师傅啊。 好在姬若锡面上并没有生气的情绪,此前哪怕他远在冀州,也听过这位帝王的铁血手段,如今看见他小心翼翼地见顾时晏揽在怀中,心底难免有些触动。 可他到底担忧顾时晏的伤势,不顾墨玉的劝说,带着身边的那位老者来到了穆丛峬的面前。 他们身为逍遥境强者还是能抵挡住穆丛峬身上的威压的。 穆丛峬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抬起头,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其中的杀意更是丝毫不加以掩饰。 他的面上满是被打扰的不悦,用着审问般的眼神瞧着眼前之人,另一只手已经快触碰到一旁的那把剑了。 那只手掌上还有一道猩红的伤口,此刻仍旧滴着鲜红的血液,是穆丛峬用自己血脉动用那把天子剑所留下来的。 瞧着样子,若是他们二人不能给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他们的下场估计就会和这地上躺着的三具尸体一样了。 哪怕他们是逍遥境的尊者,可面对帝王的这副样子,心中仍旧有些骇然。 姬若锡讪讪地笑了笑,指了指他怀中的顾时晏,道:“他是我徒弟,总该让我们看看他的伤不是?” 穆丛峬没有说话,只那样瞧着他们,拿剑的那只手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像是默许了让二人靠近顾时晏。 二人对视一眼,那身穿玄色衣袍的老者向前走了几步,他半蹲下来,当他的手碰到顾时晏的手腕时,他只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杀意。 他能感受到帝王盯着自己的眼神有多炽热,只能全身心投入到替顾时晏的把脉中,避免自己被某个小心眼的人打扰。 待到把脉结束,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若有若无的尘土,与姬若锡对视一眼。 而穆丛峬也将头抬了起来,身体似乎有些颤抖,声音低哑,“阿衍何时能醒过来?” 那玄衣老者也丝毫不犹豫,沉声道:“他在内力无法使用的时候强行动用秘术,精血亏空,再加上逍遥境独有的那道本源内力似乎不在他的体内,怕是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才能醒过来。” 穆丛峬低头看着怀中的人,眼底满是愧疚与心疼,若是自己当日跟过来,若是自己能早一些赶过来,阿衍是不是就不会受伤? 随后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儒尊死前的话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沉声道:“他的本源内力在朕的体内,可有什么法子将这道内力还给他?” 此话一出,二人相视一眼,他们都能看见对方眼中的震惊,一则是顾时晏真的将这道内力给了皇帝,二则是对方也愿意将这道内力还回去。 姬若锡缓缓开口:“只有他自己才能将这道内力收回去,既然他将这道内力送给了陛下,那就留在陛下体内吧。” “那他何时能醒过来?” “方才老朽已经检查过了,他的身体并无大碍,如今昏迷只是因为强行动用禁术,导致精血不足罢了。他底蕴雄厚,用不了几日就可以苏醒。” 可接下来他便后悔了,顾时晏足足睡了十日,而穆丛峬一直守在顾时晏的床边,除了日常的把脉之外,不让任何人靠近。 当然,就算是日常的把脉,穆丛峬也要亲自在一旁盯着,而且每次都露出满眼杀意。 甚至他每日都用热水替顾时晏擦拭身子,那样子就连姬若锡都有些动容。 二人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只是姬若锡对穆丛峬的称呼从陛下变成了小穆。 若是问他心中是怎么想的,姬若锡只会感叹一句,我家徒弟的魅力就是大。 只是穆丛峬这几日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他没日没夜地收在顾时晏的身旁,数日才用一次膳。 只有姬若锡劝上几句的时候,他才会趴在顾时晏的身边咪上一会儿。 好在如今顾时晏终于是醒了,要不然姬若锡还真有些担心这大梁的江山。 自己那个不争气的徒弟在听到自己的话,笑道:“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不是没什么事情吗?” 姬若锡白了他一眼,骂道:“那你体内的毒呢?不准备解了?” 此话一出,穆丛峬转眼看向了顾时晏,他没有说话,只是拉住了对方纤细的手掌,那眼神好像在询问姬若锡的话是不是真的。 说到这里,顾时晏半靠着身子,无所谓地笑道:“不解就不解吧,这毒还挺好的,若不是我体内有这毒,那日可就不只是用不了内力那么简单了。” 穆丛峬手中的力道紧了几分,顾时晏能从中感受到对方的紧张。 他安慰般地说:“这毒都在我体内二十年了,平日里对我也没有什么影响。” 说罢,他看了姬若锡一眼,似乎是让他不要再继续说这件事了。 以穆丛峬的性子,知晓了他体内有毒,定会大费周章寻找药物替他解毒。只是这毒来的诡异,甚至不像是这世间之物,就连身为医尊的乌永春都只能用药浴缓解。 穆丛峬又能做些什么呢,他不想让对方白费力气。 见顾时晏似是有些不愿再谈及这件事,穆丛峬识趣地没有再问,只是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待到众人都离开之后,顾时晏往里挪了挪身子,空出一块地方,对着穆丛峬命令道:“上来。” 后者似乎有些犹豫,像是在害怕什么,可最终他还是脱下了外袍,听话地爬上了床。 顾时晏有些无聊地在穆丛峬的身上摩挲,隔着一层单薄的外衣,穆丛峬的肌肉线条尤为诱人。 穆丛峬似是有些抗拒,又好像是有些心虚。 他想阻止顾时晏的动作,到底是不敢,只由着顾时晏在他的身上来回摆动。 很快,顾时晏便感受到了一股不一样的触感,那东西的形状,似乎是一道伤疤,而且就在穆丛峬的心口处。 顾时晏坐起身,看着有些心虚的穆丛峬,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杀意,“怎么伤的?” 穆丛峬别过头,不敢看顾时晏的眼睛,那样子真是心虚极了。 看面对顾时晏的质问,他还是将事情全盘托出。 是那位医尊说若是想让顾时晏恢复的快些,需要用到他的心头血。 穆丛峬没有丝毫犹豫,用匕首在自己的心口处划了一道伤口,鲜红的血液很快就渗了出来。 玄衣老者眼神中有些惊讶,他没有说话,只是找了个东西接住了穆丛峬的血,再顺便提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顾时晏注意到穆丛峬有些心虚地将另一只手藏在身后,他动作迅速,将那只手掌拉了出来,上面有一道狰狞的伤口。 他沉声道:“这个又是怎么伤的?” 穆丛峬像是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低声道:“用那把先祖留下的剑需要用穆家人的血。” 顾时晏没有说话,只是站起了身,顺带着抽出了那把破虹。 下一秒,他的身影就消失在了屋中。 穆丛峬不敢耽误,连忙追了出去。等他赶到的时候,顾时晏正用那把锋利的破虹抵在乌永春的脖颈处,锋利的剑身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顾时晏周身杀意肆虐,声音如高原的雪山般冰冷:“你为什么要骗他,取他的心头血做什么?” 乌永春丝毫没有俱意,理了理身上的袍子,道:“我可没有骗他,这心头血确实是用在了你身上。要不然你身上的精血能恢复的这么快?如今就能使用内力了。” 那道抵在他脖子上的剑身被抽离,剑的主人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后面传来打趣的声音,“你这小徒弟还真是护短的很。” 而跟在他身后的穆丛峬则是略带歉意地说:“前辈,阿衍只是太在意我了,您别生气。” 这语气是在道歉还是在炫耀,二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来,纷纷给了他一个白眼。 紧接着,穆丛峬的面色瞬间沉了下来,声音有些冰冷,“阿衍身上的毒是怎么回事,需要用到什么药材?” 二人对视一眼,乌永春长叹一口气,随后开口:“这毒自他出身起就一直存在于他的身上,平日里不会对他的身体产生什么影响,甚至能替他抵挡进入体内的其他毒素,只是,前些时日他回了一趟云梁千尺,为了压制他体内的毒素。” “这是这些年来他第一次毒发,除了身体有些燥热外,并没有别的症状。” 说到这里,乌永春的语气也有些疑惑,这毒甚至不像是毒。 穆丛峬面色凝重,问道:“那这毒可有解法?” 乌永春长叹一口气,语气中有些惋惜,“这些年我在他身上用过各种名贵的药材,它们都只能缓解他体内的毒素。” 说到此处,乌永春心底有些心虚,顾时晏体内的毒如此安稳与他并无多少关系,在顾时晏身上,他第一次怀疑自己引以为傲的医术。 “要想解开此毒,恐怕只有古书中记载的能解百毒飞云仙泪可以。”他的语气有些犹豫,“只是这到底是古书中记载的药物,连世间是否存在还犹未可知。” 飞云仙泪这四个字似乎有些熟悉,穆丛峬不敢懈怠,脑海中连忙搜寻起这关于这东西的信息。 二人见穆丛峬似有头绪,自然不敢打扰他,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过了片刻,穆丛峬的声音有些激动,“这东西就在宫中。” 此话一出,剩下两人的面上只剩下了欣喜,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可置信,“这东西真的在宫中?” 穆丛峬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是三年前从淮王府中搜寻而来的。” 听到这里,二人的面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情,其中姬若锡更是笑道:“阿衍去京中其中的一个目的就是为了寻找此物,风雨楼给他的消息中说,此物就在宫中,如今看来只是他当时没有找到。” 穆丛峬很快就联想到了那日顾时晏出现在逐月阁,那是他三年后第一次见到对方,原来他是为了找传闻中的飞云仙泪吗? 他不禁有些委屈,为什么这样大的事情对方都不曾和他说过,若是他早点知道,那阿衍身上的毒是不是就可以快些解开了。 穆丛峬想了一会儿,沉声道:“既然如今阿衍已经醒来,那我们明日就回京,早些解开阿衍身上的毒,二位前辈也一同去吧。” 姬若锡笑道:“我就不去了,让乌老和你们一起去就可以了。” 穆丛峬劝了几句,见对方态度坚决,便没有再说些什么。 正文 第93章 马车行驶在平整的官道上, 四周的金甲侍卫面露凶色,在战场上凝练出的血煞之气威慑暗处有想法的人。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传来,马车中的顾时晏眉头微蹙, 似是觉得这股味道有些难闻。 穆丛峬瞧他这副样子, 连忙狗腿般地凑到他身前, 温声询问道:“阿衍可是不舒服?我让他们快一些?” 顾时晏微微摆了摆头,拒绝了穆丛峬的提议。 见状, 穆丛峬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往后面退了退,整个人靠在了马车中准备的软垫上,他作势想将顾时晏揽在怀中, 让顾时晏能够舒适一些。 顾时晏躲开了穆丛峬伸过来的手,往旁边挪了挪,盯着穆丛峬的心口出,沉声道:“你的伤口还想不想好了?” 起初穆丛峬心中还有些委屈,可顾时晏此话一出, 他整个人开心地跟什么似的, 阿衍果然最关心他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 垂眸看向了自己的胸口,身上穿着厚重的衣物,自然是瞧不见心口出的伤痕,可他仍旧觉得这伤口有些碍事。 回京路途遥远, 若是阿衍一直不肯靠近他,那这漫漫长路, 于他而言不亚于世间最残酷的刑罚。 事实真的如此,一路上,顾时晏害怕触碰到他的伤口, 一直都小心翼翼,甚至于在驿站二人都是分床睡的。 这让穆丛峬如何能忍受,他心中猜测,定然是阿衍对自己擅自受伤的事情有些不满了,这才刻意惩罚自己。 不过让穆丛峬有些许安慰的是,这一路上,顾时晏会用自己的内力帮他理清身体里的血管,以此来缓解使用那把天子剑对他的身体造成的损伤。 既然要传输内力,那自然无法避免身体接触,起初穆丛峬还对这期待了许久,他只是心口上有伤痕,嘴唇可一点事情都没有,想到这里,想到顾时晏那柔软嫣红的唇瓣,他不禁咽了咽口水。 可谁知道顾时晏是铁了心要给他一个教训,只是握住了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 顾时晏温暖的内力缓缓进入他的身体,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股舒适的感觉,只知道这是阿衍对他的爱。 马车中是这样的温馨祥和,而马车外则遍地都是战士的尸骨。 他们身上的铠甲上还有平王的标志,这是叛军。 而穆丛峬带来的士兵一路上都在默默将这是将士的尸骨安葬。 平王谋划了数十年的叛乱,不足半月就被穆丛峬这位铁血手段的帝王给平定了。 在京城在镇守的士兵倾巢而出,再加上穆丛峬从沿海闽州调了不少士兵,以及中原各州府的守备军,足足有五十万大军。 对上平王的西北军队,他们游刃有余,再加上穆丛峬亲自指挥,前者很快就溃不成军。 穆丛峬一心想快些来到顾时晏的身边,在亲手斩杀平王后便将大军交给了闽州来的那位沈小将军,自己则是带着一队亲卫和几名影龙卫前往了墨玉最后瞧见顾时晏的地方。 后者没有辜负穆丛峬的信任,短短数十日便将叛军彻底剿灭,此刻正在前往京城必经的一处驿站等着穆丛峬的圣驾呢。 京中守备军齐出,可穆丛峬却丝毫不担心京中会发生叛乱。 在顾时晏刚离开后,那些世家便在京中有了动作,试图拖延住穆丛峬,为那位远在西北的平王多争取一些时间。 可穆丛峬一心只有顾时晏的安危,哪里有耐心陪他们玩这些无聊的把戏。 没有人知道帝王是如何处置这些异动的世家的,只是京外的乱葬岗似乎多了许多尸体,金殿之上的官员也少了许多。 谋划多年的世家在暴怒状态下的穆丛峬手中连五日都没有撑过,影龙卫的地牢中不知道多了多少犯人,连带着穆丛峬的私库都丰厚了不少。 各种各样的精致玉器,诗词字画,稀世珍宝都送进了穆丛峬的私库,他只是冷眼瞧着,看样子并不在意,可他的心底已经早有打算,这些东西就当作他的嫁妆好了。 想来这样丰厚的“嫁妆”,哪怕是富庶非常的英国公府也不会拒绝吧? 处理完京中那些如同跳梁小丑一般的世家后,穆丛峬便心急如焚地亲自率领大军前往了西北,甚至在阵前亲手砍下了他那位皇兄的首级。 如此一来,京中人人自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进了影龙卫的抄家名单,又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呢? 当然,这一切都被穆丛峬刻意隐瞒,他不想让顾时晏知晓他这样暴虐的一面。 回京是突然决定的,这西北之地的尸骨太多,一时之间根本就来不及收拾,这才有了顾时晏第一日闻到的血腥味。 随后穆丛峬便长了教训,提前让人将要居住的驿站四周的尸身都掩埋了起来。 顾时晏自是不知道穆丛峬的良苦用心,若是他知道了,估计会说,叛军本就该杀。 马车依旧行驶在宽敞的官道上,不知过了几日,一行人终于来到了临近京城的驿站。 驿站外站着许多身穿黑甲的将士,仔细看,他们的铠甲上还刻着沈字,手中的长枪散发着骇人的光泽,上面的红缨随风飘扬。 为首之人是一位剑眉星目的少年将军,一身白色的铠甲衬得整个人气质非凡。 见声势浩大的车队缓缓而来,沈泽率先单膝下跪,四周响起兵器落地的声音,那些黑衣将士也跟在沈泽的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 原本行进的车队也停了下来,墨玉小心翼翼地上前,掀开车帘走了进去,他不敢看车内的场景,压低声音道:“陛下,驿站到了,沈小将军也在外面候着呢。” 穆丛峬双眸低垂,瞧着靠在自己身上睡着了的顾时晏,后者的呼吸平稳,双目紧闭,可以看见那细长的睫毛。 见顾时晏刻意避开了自己的伤口,睡得这样安心,穆丛峬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轻声道:“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墨玉如释重负,悄然从马车中离开。 外面跪着的那些将士见马车中许久都没有动静,面上也没有丝毫的不满,经过这才的平叛,他们太清楚那位帝王的恐怖之处了。 过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马车的帘子从里面掀开,一道黑底暗金纹的衣袍率先映入眼帘,众人刚要行礼,就被着急的墨玉用手势给制止了。 帝王缓缓走下马车,怀中似乎还抱着一个人,帝王的嘴角还浮现着方才的笑容。 似乎是听到了外面嘈杂的声音,那人将头埋在了帝王的怀中,帝王则是温柔地捂住了他的耳朵,不觉间加快了脚上的步伐。 瞧见这一幕的将士瞬间将头低下,连带着为首的沈泽都是满脸的不可置信,他们何时见过帝王如此温热细心的样子。 只是那怀中的公子似乎睡着了,而平日里杀伐果断的帝王却是小心翼翼,生怕弄醒了怀中的人。 穆丛峬大步走进驿站,先将顾时晏放在了床上,安顿好后者后,他在暗中留了几名影龙卫,便走了出去。 外间,沈泽正恭顺地坐在椅子上,等候着帝王的驾临。 见穆丛峬走了出来,沈泽刚要起身准备行礼,就看见穆丛峬一个抬手示意自己不用行礼。 穆丛峬周身依旧冷冽,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沈泽心中安定了不少,这才是他熟悉的帝王,方才驿站外那温柔地不像话的帝王他瞧着只觉得有些骇人。 可他仍旧站着,直到穆丛峬坐了下去,他才跟着坐了下去。 “这些日子幸苦你了。”穆丛峬沉声道。 沈泽面上流露出荣幸至极的样子,恭敬道:“陛下言重了,为您分忧是臣的职责。” 穆丛峬没有说话,只淡淡点了点头。 沈泽清了清嗓子,低声道:“陛下,江湖中最近传起了一则流言。” 见穆丛峬神色如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沈泽缓缓开口。 “儒尊勾结平王发动叛乱,联合北戎国师、护国寺净空大师围困云梁千尺的月尊。”说罢,他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帝王的神色,这护国寺到底顶着护国的名头,净空大师身为其中的住持,擅自行驶终究不妥。 穆丛峬的面上倒没什么情绪,只是深邃的眼底透出一股杀意,寒声道:“自今日起护国寺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此事就交由你了。” 沈泽心底升起波澜,可面上却没有表现出来,只恭敬称是。 这护国寺可存在了数百年,如今说铲除就铲除,当今这位陛下还真是铁血手腕。 沈泽垂眸正欲再说些什么,可内室的门却突然被人推了开来,他顺着这动静看了过去。 只见一位半眯着眼的白衣公子正慵懒地走了过来,那身影肤白如雪,乌黑的长发用玉簪高高挽起,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只手还放在门上。 他身材纤瘦,哪怕是再寻常的动作在他身上也显得矜贵非常。 沈泽一瞬间有些愣住了,直至有一道身影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彻底挡住了他的视线。 黑袍金纹,除了方才还坐在这里的帝王,还能是谁呢。 见状他连忙别过头,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连带着呼吸的频率都减少了许多,生怕让帝王注意到自己。 而此时的穆丛峬走到顾时晏的面前,温声道:“阿衍,吵醒你了吗?” 顾时晏半眯着眼,摇了摇头,任由穆丛峬拉着他的手。 随后穆丛峬又轻声哄道:“还要睡吗?用完膳再睡吧?” 顾时晏迷糊地点了点头,拉着穆丛峬来到了那桌子旁坐下。 穆丛峬的面上不由地露出满足的笑容,就这样乖巧地跟在顾时晏的身后。 一旁的沈泽不小心用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吓得他手中的茶险些洒了出来。 好在这动静算不上大,并没有惊动一旁的两人。 只见平日里端庄肃穆的帝王随后拿起一旁的茶盏,先是放在嘴边浅浅抿了一口,似是温度有些高,他皱了皱眉,轻轻地吹了吹,直到温度适宜才递到了顾时晏的嘴边。 沈泽如今已经见怪不怪了,只是他觉得这样的氛围,自己留在这里显得太多余了。 顾时晏就着穆丛峬的手喝了一口,单手撑着头,目光呆滞,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穆丛峬见状将手中的茶杯放下,正准备将人抱到自己的腿上,就瞧见了被他遗忘在一旁的沈泽。 啧,真是碍事。 “沈卿还有什么事情吗?”穆丛峬抬眼看向沈泽,语气如常。 可沈泽只觉得这语气有些骇人,他自然清楚帝王话中的意思,可是他有些犹豫,自己还有一件要紧的事情没有禀告,若是错过今日,耽误了事情他可负不起这个责任。 他沉声道:“回陛下,江湖中还有人说,月尊大人其实就是英国公府的那位世子爷。” “哦?”穆丛峬半眯着眼,眼底浮现骇人的杀意。 随着一股强烈的威压传来,沈泽连忙跪下,将头死死埋在地上,生怕惹怒了这位正处在生气边缘的帝王。 英国公府本就实力雄厚,如今平白无故多了一位逍遥境尊者,试问哪个帝王不会忌惮? 紧接着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中还带着些刚睡醒的沙哑,“让他们说去吧,此事也不能一直瞒着。” 跪在地上的沈泽只感觉帝王身上那股强烈的威压瞬间消失不见,只听见帝王冷声道:“起来吧。” 帝王说完这句话后就别过了头,有些惊讶地看着那位白衣公子,似是对他的话有些不解。 沈泽心中更是震惊,帝王对一个男子这般温柔也就罢了,这男子还是传闻中的月尊,现在更是成了英国公府的世子,这事英国公他老人家知道吗?能同意吗? 既然顾时晏本人都没什么意见,穆丛峬就更没有,随后沈泽识趣地自己退了下去。 待到沈泽走后,穆丛峬终于如愿将人抱到了自己的怀中,温声道:“阿衍若是不想让他们知道,我可以堵住他们的嘴。” 至于怎么堵住他们的嘴,穆丛峬并没有说,毕竟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这些肮脏的东西就没必要让他的阿衍知晓了。 顾时晏轻笑出声,嫣红的唇齿加上肆意的笑容,是那样的明媚动人。 见穆丛峬有些不解,他打趣道:“怎么?陛下这辈子都不想个名分了?” 穆丛峬面上皆是不可置信,似乎在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薄唇轻启,想说些什么,可又因为太过激动,最终只喊出了一句:“阿衍。” 顾时晏见穆丛峬这副样子只觉得甚是有趣,面上的笑容更加肆意。 下一秒,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的唇瓣,原本想要继续打趣穆丛峬的话就这样被堵了回去。 次日清晨,马车准备启程,可这间屋子的门却是紧闭的,且没有半分要打开的意思。 外面的侍卫不知道这里面发生的事情,只知道陛下夜里要了三次热水。 他们想进去喊帝王起床,可到底是有些不敢,便只能在门口踟蹰。 突然,这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一身靛青色长袍的帝王怀中抱着一身白衣的公子,那小公子整个人都瘫软在帝王的身上。他的头都埋在帝王的怀中,只留下乌黑的长发。 反观帝王则是满脸餍足,连眉梢都带上了些许笑意。 众人连忙将头低下,欲请帝王用膳,可帝王却径直踏上了马车。 昨夜都吃饱了,现在还吃什么早膳。 经过数十日的奔波,马车终究是抵达了京城。 而此刻的京中众官员皆是谨小慎微,毕竟那些世家府中的血迹还没干呢。 同时他们又有些好奇,不知道江湖上传的那道消息是真是假。 他们不是没有旁敲侧击地询问身为当事人之一的英国公,只是后者面上茫然的表情倒不像是假的。 众人见状也不再说些什么,今夜的宫宴上一切都会明了。 在众人的期待下,今日的夜色降临的倒是比平日里早上几分。 赴宴前,梁丘岚拉住顾承的手,语气有些担忧,“你说那江湖上的传言到底是真是假?” 顾承安抚般地摸了摸她的手,安慰道:“不管那传言是真是假,晏儿总归是我们的儿子。” 其实他心底也有些失了神,他虽然早就察觉当日带走顾时晏的人身份不简单,可自己的儿子突然就变成了江湖中声名大噪的月尊,他一时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宫中的青石板路的两侧挂满了鲜艳的灯笼,路上的官员皆是面带笑容,相互客套,这气氛倒也算得上融洽。 身穿淡粉色宫装的女子手提灯笼为他们引路,直至来到露天的宫宴场所。 上面的御座空空如也,可御座下首的位置却坐了一位白衣公子。 他单手撑着头,看起来似是有些无聊。他的身侧,那位大内总管的徒弟正恭敬地站着,面上满是恭敬的神色,嘴上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只是那白衣公子并未开口说话,只是微微垂眸。 见到这个状况的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震惊。 正文 第94章 今日的宴会说是为了庆祝帝王轻而易举便平定了平王叛乱, 并趁此嘉奖功臣。 可无人知晓穆丛峬心底的真实意图是顺着这次流言公布顾时晏的另一重身份,顺带着替对方撑腰,这是他和顾时晏商议后得出的结果。 起初他想让顾时晏和他一起来, 可后者不愿太过招摇, 这才出现了顾时晏独自一人坐在这里的情景。 可穆丛峬是个心急的, 眼前没了顾时晏不出一盏茶的时间,他就坐不住了。 平日里他对这样的宴会可谓是避之不及, 可今日却趋之若鹜。 随着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陛下驾到。” 周围那些看戏的大臣瞬间就哗啦啦地跪了一地,他们的头低的死死的,不敢去看那位帝王。 穆丛峬的脚步有些急切, 他瞧见顾时晏正在摆弄手中的茶杯,那样子看起来有些无聊。 众人都在行礼,只有顾时晏是坐着的,他的目光朝穆丛峬看了过去,而后者身后的宫女内侍, 连带着那位胡总管都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 二人的目光交织, 顾时晏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穆丛峬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寒光, 扫视了一圈跪在地上的大臣,而后转向顾时晏的时候,他的目光温柔地仿佛能润出水来。 御座之上的帝王冷声道:“平身。” 底下跪着的大臣这才缓缓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在宫侍的带领下坐上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有眼尖的人隐约瞧见那白衣公子的身影似乎都未从动过,好似一直坐在原地。 而上首的帝王神色如常, 看起来并无意见,这让他们更加坚信那江湖之中的传言。 看向顾时晏的目光种多了一丝忌惮与尊敬。 只是帝王似乎并无介绍顾时晏身份的意图,只淡淡地饮着酒, 甚至没怎么瞧那位白衣尊者。 穆丛峬心底有些郁闷,是他不愿意瞧顾时晏吗?若是可以,他甚至想每时每刻都盯着对方。只是今日开宴之前,顾时晏特地叮嘱过他,让他不准盯着自己。 顾时晏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颇为严肃,眼神凶狠。 可穆丛峬只觉得他这副样子实在是太勾人了,紧接着就吻了上去。 以至于现在若是仔细瞧还能发现顾时晏的嘴唇有些红肿。 众人见帝王这副态度,原本想去顾时晏面前献殷勤的人也止住了心底的想法。 毕竟,上面坐着的那位才是他们真正的主子。 再加上那位月尊面上没有情绪,看起来颇为冷淡,在座的各位都是有身份的人,何必去坐这样低声下气的事情呢? 站在穆丛峬身侧的胡先额头上冒出了细碎的冷汗,离穆丛峬这么近,他自然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寒意。 他自然知道帝王的不悦是因为那位月尊,陛下如今的样子像极了需要人哄的孩童,他瞥了一眼下首的白衣公子,不知道自己的徒弟说了什么,对方清冷的面上居然挂上了淡淡的笑容。 胡先心下一惊,连忙移开视线,他生怕帝王瞧见这副场景,连忙凑到后者的耳边,低声道:“陛下,可要传歌舞?” 穆丛峬手中把玩着酒杯,面上没有什么情绪,只是周身的寒气暴露了他真实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胡先拍了拍手掌,清脆的响声在嘈杂的宴会中有些不起眼,可一旁候着的宫侍时刻注意着这边的动静,自然看到了胡先的动作。 一位位身穿青色舞衣,面上带着白色面纱的女子,踏着芊芊细步缓缓走到了中央。 她们微微躬身,算是给穆丛峬行了一礼。 只是上首的帝王正垂眸瞧向手中的酒杯,连半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们。 为首的女子心中难免有些失落,帝王不近女色,对歌舞并无兴趣这件事她们心中早就清楚。 可她原先以为穿上帝王如今喜爱的淡色衣裙,就可以引起帝王的兴趣,帝王冷漠的态度无疑是在讽刺她的自作多情。 想到这里,她双手紧握,随即便转动身位,就着响起的乐声翩翩起舞。 青绿色的长裙在殿前舞动,悦耳的乐声响起,清冷的月光洒在她们身上,夹杂着烛火的红光。 一曲罢了,一舞停息,殿中响起了络绎不绝拍手叫好的声音。 为首之人缓缓抬头,想去看帝王的反应,可一道冰冷的声音打碎了她心中的希冀。 “赏。” 只一个赏字,帝王从始至终甚至都未曾抬起头来。 为首的女子面上露出一丝苦笑,这世间终究是没有人能走进帝王的心中,所谓孤家寡人大抵便是如此吧。 她行礼谢恩,随后掀开了面上的白纱,走到了一位官员的身边,低着头道:“父亲。” 那官员似是有些无奈,道:“这下你该死心了吧?” 她面上露出一丝苦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坐到了父母的身侧。 怎么还能不死心呢?这舞她练了五载,只为有机会能得帝王青眼,可今日对方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她。 想到这里,她心底长叹一口气,取了桌上摆着的酒杯,一饮而尽。 随后她看了一眼御座上的帝王,片刻之后便将目光移开,紧接着,她瞧见了下首的那位白衣公子。 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一身白衣盛雪,墨色的长发用一根玉簪随意挽起,面上挂着淡淡的笑容。那人眉眼含笑,鼻梁高挺,露出嫣红的唇齿,纤细的手指把玩着一旁的玉杯。 只一刻,她便乱了心神,怎会有人生的如此好看? 跟在顾时晏身边的小华子生怕他感到无聊,便在他耳边说着这宴会中那些大臣的囧事,他说的有些口干舌燥了,可当他看见顾时晏面上挂着的笑容,心底有些满足,只觉得这是自己的荣幸。 见顾时晏手中把着这玉杯,他心中一紧,以为顾时晏想饮酒,顿时,他的脑海中想起来帝王的叮嘱,“他身子还没好,切记不能让他饮酒。” 他犹豫着开口:“公子,这酒您不能喝。” 顾时晏抬眼看向他,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华子还以为顾时晏对此有些不满,便道:“若是您实在想喝,奴才便让他们拿有些杨梅果酒来?” 起初顾时晏对此没什么兴趣,可他听见了果酒二字后却鬼使神差般地点了点头。 他此前并非没有饮过酒,只是当时的他体内的毒并没有解,酒精进入他的体内后会瞬间蒸发,导致他未曾体会过酒真正的味道。 如今他体内的毒已经被乌永春用飞云仙泪解开了,自然可以品尝酒真正的味道,而且穆丛峬担心他的伤势,只是不许他饮酒,又没说许喝果酒。 更何况,果酒又怎么能算是酒呢,顾时晏心想。 很快,一名宫女便捧着一壶杨梅酒走了过来,她低着头,恭敬地将酒壶放在桌子上,期间还不忘偷看顾时晏几眼。 紫红色的果酒汇入翠绿的玉杯,露出妖艳般的色泽,让人垂涎欲滴。 顾时晏拿起酒杯,递到嘴边,不觉间这一壶杨梅酒都被他一个人喝光了。 小华子在一旁看着,心底有些慌张,喝了这么多不会出什么事情吧? 随即他便想到,这是果酒,原本是为那些官员家的女眷们准备的,喝不醉人。 见顾时晏喝的尽兴,他试探着问:“公子,还要再来些吗?” 顾时晏没有说话,只是木楞地点了点头。 小华子当即便取过那盏已经空了的酒壶,递给了一旁侍奉的宫女,只是他没有注意到顾时晏的眼神已经有些溃散了。 很快,宫女便将酒壶送了回来,她伸手拿起酒壶,将顾时晏手边的玉杯倒满。 吭哧一声,只见她手中的酒壶一个不小心落在了地上,紫红色的果酒染红了顾时晏的白衣,那壶中的酒还不止地往外冒。 那宫女见状面上露出一丝惊恐,随即跪在地上,清凉的石板传来阵阵寒意,可这样的寒意远不及她心底的恐慌。 她像是吓傻了,一时之间连求饶都忘记了。 一旁的小华子见状,连忙取出帕子替顾时晏擦拭身上的酒水,一边指着跪在地上的宫女骂道:“怎么做事这般不仔细?” 一边对着顾时晏关切地问道:“公子随奴才去更衣吧。” 这样大的动静自然引起了旁人的注意,连御座之上的帝王都忍不住朝这里看。 随着帝王从御座缓缓走下,众人都收回打量的目光,转头或交谈起来,或吃着桌子上的菜肴,暗中用余光去看那处的场景。 帝王周身散发出令人胆寒的威压,就连跟在他身侧的胡先都忍不住擦了擦额头的冷汗。 在场之人都知道今日这宫女怕是不能善终了。 见穆丛峬走到自己身侧,顾时晏缓缓抬起头,木楞地看着他,喃喃道:“庭燎。” 顾时晏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上次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也不是清醒的状态,如今看见穆丛峬便下意识地说出来这两个字。 他的声音有些小,可离的近的人还是听到了他在说些什么。 庭燎二字是帝王的字,取自诗经,意味劝诫自身应当勤勉于政事。想到这里,他们不禁替顾时晏吸了一口凉气,即便是逍遥境强者又怎可直呼帝王名讳。 他们看向顾时晏的眼神中都多了一丝担忧,若是寻常的帝王可能会一笑而过,给予逍遥境强者适当的尊重,可关键问题是他们这位皇帝从来都不按套路出牌啊。 甚至于短短的一瞬间他们都已经想好了若是帝王要问罪于那位尊者,他们要怎么替对方求情了。 威严的帝王瞬间乱了心,他双手看起来有些慌张,不知道该放在何处。 顾时晏原本白皙的脸颊染上了阵阵绯红,眼底都带着些醉意。 穆丛峬看着桌上空空如野的酒杯,无奈地笑了笑,“阿衍喝醉了。” 众所周知,醉鬼是不会承认自己喝醉了的。顾时晏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站起身,语气不似平日的清冷,更像是在撒娇,“才没有醉。” 穆丛峬心底生气一丝热意,这股热意很快便传递到了他的全身,索性今日的龙袍宽大,众人这才没有察觉龙袍下的暗流涌动。 可下一秒,顾时晏的身体有些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了。 好在穆丛峬眼疾手快,连忙将人拉入了自己的怀中,这个时候他也顾不上这些官员异样的目光了。 大抵是到了熟悉的怀抱中,顾时晏安稳地睡了过去,不出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 穆丛峬瞧着自己怀中熟睡的人,无奈一笑,将人横抱了起来,全然没有理会这宴会上的大臣,只留下那个跪在地上浑身冰冷的宫女和目瞪口呆的各位大臣。 明黄色的身影渐行渐远,众人皆是不可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似是不敢相信方才的那一幕。 这种情况胡先自然是不敢跟上去,生怕打扰了帝王的正事,只是顾小公子都醉成那样了,陛下应当不会吧? 他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宫女,若是寻常这宫女定然没有半分活路,可月尊仁慈,若是他明日问起这宫女的下落自己怕是不好交差。 他沉声道:“起来吧,下次做事当心些。” 那宫女有些不可置信,在看到胡先的神情后连忙谢恩退了下去。 处理完这里的事情,胡先挥了挥手中的拂尘,沉声道:“陛下有些事情,各位大人继续用膳吧。” 语毕,他转身离去,心想,说不定陛下今夜还要叫热水呢。 小华子见状连忙跟了上去。 待二人走后,原本宁静地不像话的宴会突然变得嘈杂起来,无一例外,这些人都在讨论方才的那一幕。 有人凑到顾承夫妇的面前,打趣道:“顾大人家这是出了个皇后啊。” 顾承黑着脸骂道:“滚一边去,你家女儿想进宫陛下还看不上呢。” 梁丘岚正有些担忧地拉着他的手腕,他只能安抚般地握紧了妻子的手。 随着宫中的烛火被一一熄灭,这场宴会也落下了帷幕,只是这宴会上发生的事情将永远镌刻在众人的心底。 正文 第95章 次日, 正午的阳光洒在宫道上,昨夜主角之一的顾时晏才缓缓睁开眼。 头顶似有一股疼痛感传来,耳边响起一道关切的声音, “阿衍可是头疼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 顾时晏没有说话, 脑海中回想起昨夜发生的情形, 面上不觉间染上了些许嫣红。 自己昨夜不仅喝醉了,还喊了穆丛峬的字, 最后还是被他给抱回来的。 古人曾言饮酒误事,今日看来,古人诚不欺我。 顾时晏就这样安静地坐了许久,这才接受了这个事实。 一旁的穆丛峬随即递过来一杯温水, 顺带着投来关切的眼神。 顾时晏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低头瞧见了自己身上崭新的衣物,大抵是穆丛峬昨夜替他换的。 随后顾时晏站起身来,道:“今日我要回一趟府。” 穆丛峬眼底有些不舍,可还是点了点头。 毕竟昨夜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 顾时晏总该回去解释一番的, 可他到底有些担忧, 清了清嗓子,道:“我陪你一起去。” 紧接着,顾时晏便投来了嫌弃的目光。 不知为何,在他出紫宸殿的时候, 收在外面的胡先公公向他投来了怜悯的目光,其中还夹杂着些许敬畏。 胡先则是在心中愤懑道, 陛下真是禽兽啊,昨夜不仅唤了热水,今日的早朝都取消了, 顾公子着纤细的身体如何能受得住啊。 这真是他冤枉穆丛峬了,热水只是为了给顾时晏擦拭身子,至于取消早朝则是因为他担心顾时晏宿醉早起会有些不适。 英国公府,顾承和梁丘岚早就在府中等候多时了。 虽说宫中并无旨意传来,可顾时晏离家这么久,总该回来看看的。 不一会儿,便有门房过来禀告,说:“宫中的马车来了,世子回来了。” 梁丘岚的眼底闪过一丝喜悦,连忙站起身,而顾承则是依旧坐着,面色有些黑。 紧接着,一道白衣身影走了进来,很快便被梁丘岚抱住。 “父亲,母亲。”顾时晏喊道。 她在顾时晏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喜极而泣,嘴里念叨着:“没事就好吗,没事就好。” 顾承沉声道:“江管家,把世子带到祠堂跪着,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起来。” 江宜愣在原地,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有些犹豫地开口:“老爷……” 顾承冷声道:“怎么,如今我的话已经不管用了吗?” 江宜心底叹了一口气,带着些歉意看向了顾时晏,恭敬道:“世子请。” 顾时晏没有说话,只安静地跟在他身后,这样的情形他早有预料,毕竟身为男子委身于人到底不被世俗接受。 再加上顾家世代功勋,梁家又是簪缨世家,自己此举在他们眼中无疑是叛道离经。 梁丘岚怒喝道:“顾承你敢!” 直至顾时晏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目光,她才收回来向顾承伸出的手。 英国公府,祠堂。 香案上紫檀木雕刻的牌位摆放地井然有序,上面的香炉里燃烧着上好的香,散发出阵阵灰烟。 顾时晏垂眸,跪在地上的蒲团上,寂静的祠堂中只有他跪得笔直的身影。 不一会儿,顾承就走了进来,他随手取出香案上供奉的木棍,四四方方的厚木棍就是顾府的“家法”。 顾承冷声道:“没想到我顾家不仅出了一位逍遥境尊者,还要出一位未来的皇后了。” 顾承声音中带着讽刺,顾时晏只是安静地跪着,并没有说话。 前者挥了挥手中的木棍,沉声道:“你与陛下当真不能断了吗?” 顾时晏眼底透出一抹坚定,面上流露出满足的笑,道:“此生应当没有可能了。” 只听见木棍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声音,顾承有些很铁不成刚地挥动了手中的木棍。 顾时晏的身体没有偏移,可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 顾承的动作突然停在了空中,他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将手中的“家法”重新供奉到了香案上。 他眼底流露出一丝愧疚,长叹一口气,鬓角的白发清晰可见,他苦口婆心道:“帝王暴虐,实非良配。” “他先后平定淮王,平王叛乱,又震慑世家,将北戎之地收归大梁,又将大开科举,广纳寒门学子。敢问父亲,您在官场沉浮数十年,难道连他是不是明君都看不出来吗?”提及穆丛峬,顾时晏的面上甚至带上了骄傲的笑。 顾承扶额,“那若是他日他有了新欢你又当如何自处?” “那我就亲手杀了他和他的新欢,好让他们做一对亡命鸳鸯。”顾时晏笑的肆意。 此话有些大逆不道了,顾承看了看顾时晏,他忘记了,这不仅是他的儿子,还是逍遥境的强者。 他的底气不来自顾家,也不来自帝王,而源于他本身。 想到这里,顾承欣慰一笑,看着顾时晏笑骂道:“混小子,去你母亲哪里吧,别让她担心。” 既然顾家都同意了这件事,那穆丛峬便没了顾虑,次日早朝便公布了一道旨意。 内容大抵上册封顾时晏为宸王,择日大婚。 原本因着帝王的威严过盛,众人就算心中对此事不满也不敢表现出来,可穆丛峬的圣旨中用的是嫁而不是娶。 男子为后本就与礼不合,帝王下嫁更是让人难以接受。 伴随着胡先宣读完这张隆重的圣旨,下面对着的大臣皆是面露苦色,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殿中的气氛就这样陷入了沉寂,有人趁机去观察顾承面上的神色,见后者也是满脸震惊,便收回了目光。 穆丛峬端坐在龙椅上,嘴角勾着一抹笑容,饶有兴趣地看着殿上跪着的大臣们。 此事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就连顾时晏都被瞒在鼓里,今日的情景他早有预料,可那又如何呢?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帝王又怎么因为臣子改变自己的想法,更何况事关顾时晏,他又岂会退步。 韩修谨跪直身子,手持玉笏,朗声道:“越王好勇而民多轻死;楚灵王好细腰而国中多饿人。帝王之好,上行下效,如今您欲冒天下之大不韪立男子为后,更是以帝王身下嫁,他日百姓效仿,阴阳失调,国将不国。臣,请陛下三思。” 有了出头鸟,余下的那些大臣自然相继附和,朗声道:“臣等,请陛下三思。” 御座上传来帝王冰冷的轻笑声,“若是大梁这么容易覆灭,那这个皇帝也轮不到朕来当了。若是各位大人都这般无能,还是早日退位让贤吧。” 下面的大臣将头贴在冰冷的地砖上,穆丛峬的话让他们回过神来,大梁的历任帝王几乎都是疯子,穆丛峬此举放在其中甚至都排不上号。 更何况他们也觉得韩修谨此话有些过了,再者,穆丛峬的功绩他们也看在眼中。 “此事就这样订了,三月后成婚,礼部安排大婚事宜。” 穆丛峬没有等大臣们开口,便起身离开了大殿。 只剩下官员们相互看着叹气,那礼部尚书更是面露愁容。 帝王大婚自然有祖制可以参考,可那是立后的流程啊。如今不仅是帝王大婚,还是帝王下嫁,这,这让他如何是好? 三月之期不过一瞬,礼部尚书即使愁白了头发还是大婚的流程制定妥当了。 这些日子连带着礼部的官员都过上了水深火热的日子,礼部尚书从未想过帝王如此“恨嫁”,每隔几日就要派御前的胡公公来询问流程的进度,弄得整个礼部都如临大敌。 可后来不知怎的,宸王殿下突然得知了这件事,从此之后胡公公便再也不曾来礼部了。 他心中知道这位宸王殿下可比陛下好说话多了,此后有什么拿不准的地方都是询问地顾时晏的意见。 这日,整个京城都挂上了红绸,鲜艳的锦缎充斥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又有官吏四处撒着铜钱,百姓的面上都露出喜色。 且听,冲天的锣鼓声响起,一行人从英国公府走了出来。 顾时晏一身鲜艳的大红色喜袍,头顶的金冠璀璨夺目,他跨坐在白马上,面上满是肆意的笑容。 四周围观的百姓低声道:“这新郎官好生俊俏,就是不知道这新娘是谁家的小姐?” 有人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轻笑道:“是天家的那位。” 那人露出疑惑的神情,“这宫中还是多了一位公主?” “哪里有什么公主啊,他娶的是陛下。” 在众人的欢呼声下,顾时晏骑着马来到了皇宫前,“恨嫁”的穆丛峬已经等在宫门处了,身后跟着无奈的礼部尚书和胡先公公。 见到顾时晏的那一瞬间,穆丛峬就忍不住朝他跑了过去。 而顾时晏见状也翻身下马,抱住了迎面而来的穆丛峬。 只剩下礼部尚书在后面追着喊道:“陛下,殿下,此举不合礼数啊。” 胡先见状连忙拉住了他,生怕他扫了二人的兴致。 顾时晏看着穆丛峬的眸光,轻笑道,“庭燎,我来娶你了。” 穆丛峬回应道:“阿衍,我来嫁你了。” 紧接着,数道清脆的剑鸣声响彻在天际,空中出现了三道闪着寒光的宝剑,甚至高空中还有阵阵雷鸣声传来。 顾时晏将穆丛峬抱了起来,随后踏上了其中的一把飞剑,轻笑道:“夫君带你回家好不好?” 回家,在这广阔的天地中终于有了一个地方是他的家,是他们的家。 穆丛峬自然没有什么意见,笑着回应道:“好,我跟夫君回家。” 二人的身影站立在剑身上,另外的两把飞剑则是一直盘旋在他们的前方,像是在替他们开路。 下面的百姓见状惊呼道,“快看天上。” 众人顺着他的声音看了过去,“那是破虹和白羽,是月尊的佩剑。” 紧接着,顾时晏抱着穆丛峬的身影便出现在了空中,脚底的那把剑正是大梁皇室珍藏的天子剑,名曰:“天命。” 百姓接连跪下,齐齐高呼:“陛下,宸王殿下天作之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