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 时光匆匆

    可不是,因着转悠的老人太多了,大家纷纷在房子里守着,睡不安稳啊,不少人就向上反映情况。反应的人多了,领导特意派人去核实,很快出了方案。很简单,将父母的表现和子女的升迁、评级、绩效工资等挂钩。通知上午贴出去,下午去转悠的老头老太太就消失了,抓住七寸,事情很快解决,十分的简单高效。
    等家具入场,朝阳油田下了一场大雪,天地一片白茫茫的。新房里暖意融融,家具是一水儿的米黄色,配上白墙和墨绿色的花砖,瞬间高大上起来,姜楠都想立刻搬进来了。
    “爸,你这地砖从哪儿找的?真好看!”姜楠忍不住惊呼。还真不是姜楠夸张,这地砖就算放在后世,都不过时。六十乘六十的方砖,居中是八瓣花,中空,花瓣是黑色的,小小的一朵,再往外,是米色粗线条的四瓣花花纹,四瓣分布在方砖的四条边上。单看花里胡哨,但因为家具和墙面都十分朴素,倒是相得益彰,给整座房子增加了活泼明媚的意味。
    “好看吧?”姜满城十分的自得,“这还是总部的招待所重新装修,我去找人一起进的货。放心,就用了人家的进货渠道,钱咱们自己出,没事儿。”
    姜楠高兴地直蹦,就连其他来参观的,都忍不住赞美,有那冒酸水儿的,忍不住嘀咕:“这得花多少钱啊。”
    这不等着你问呢嘛,姜满城将一项项钱说明白,连发票都随身带着,不是说我们家乱花钱嘛,都来看看,我们四个人的工资是多少,装修又花了多少,做家具多少,加起来总共是多少。都瞧瞧,真的超出我们家的支付能力了吗?
    没有吧,既然没有,那你们就闭嘴。钱是我们自己挣的,光明正大,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怎么,工人阶级老大哥,连自己的工资都没有权利支配了嘛?
    这就不好让人家说话了嘛。就这么着,堵住了大家的嘴。晾了大半个月,十一月中旬,姜楠和周知行收拾东西,准备搬过来。搬家肯定要温锅啊,西河岸姜家一群人、曹老太和周大伯一家、陈兴伟等,都过来了。
    已经不是第一次参观房子了,来了还是新奇的四处看。谁见过装修成这样的房子啊,哪次见不得惊讶一回。这个说“等我分了房子,也请小叔买地砖”,那个说“尹大叔手艺就是好,这柜子打的结实又漂亮”,你一句我一句的,叽叽喳喳,热闹到不行。
    快吃饭了,姜桂才找到机会,趁着端饭的功夫,小声跟姜楠和周知行道:“方南山是一号院的吧?我记得你们还是住一层的。”
    见两人点头,他才道:“前两个月我调到修井队,和方南山一个大队,你们知道吧?这小子不老实,偷着去杏花巷!”
    姜楠张大嘴,杏花巷可是暗门子一条街,油田的人哪个不知道,苦于里面的人太警觉,抓不住现行,派出所一直拿那些人没办法。方南山年纪轻轻的,怎么就去这种地方?为了这种事儿,前程都不要了?
    惊讶半天,姜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低声问:“哥,你怎么知道的?”
    姜桂翻个白眼儿:“你以为队里那么些男人,晚上一起值班的时候能聊些啥?还不是那些事儿!好些人都去,我是听着方南山这个名字熟,跟你们说一声,你俩心里有数就成了,别的我可不管。”
    说着,小跑去客厅抱儿子了。罗桃年初生了个大胖小子,算是在姜家二房站住了脚。
    姜楠和周知行对视一眼,只觉得一号院又要起风了。两人甩甩头,先顾着温锅宴吧,一号院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儿,以后再说。
    这么些人,在客厅里支了两张桌子,上的是十个菜的席面,体体面面的招待了大家。自这日后,两人算是在新小区定居了。
    也不是不回一号院,四人是这么安排的。中午、傍晚下班,姜满城和陈金花来新小区做饭。中午吃完睡午觉,然后去上班。傍晚呢,一家子吃完饭,小夫妻溜达着,送父母回一号院,顺便唠嗑儿。大概九点多吧,再溜达回新小区,算是每日能去一次一号院。要是刮风下雨,那就不去了,姜满城和陈金花在新小区歇下,第二日再回。
    就这么着住了半个月,省里的领导下来视察,新小区被命名为向阳小区,彻底摒弃了之前“一号院”、“二号院”这种简单粗暴的叫法。又是半个月,方南山事发。因着成父的面子,没被开除,却被打发去扫厕所,彻底告别了体面的前线工人的工作。
    成美娟倒是不离不弃,一直跟着方南山,大家感慨成美娟是个好女人,却不知道,方家内部的分工,完全掉了个个儿。如今,成美娟彻底当了家,方南山的工资全部上交,她会养两个小叔子,但方南海和方南笙十六岁高中毕业后,她是不会花钱给两人买工作的。有能力考进厂子,那就去工作,没能力?那对不起,该下乡就下乡。她这个嫂子将两个小叔子养到十六岁,供到了高中毕业,够仁至义尽了。
    孙巧莲更好说,想改嫁,她成美娟不拦着。不想改嫁,那就得改了勾三搭四的毛病,不然别怪她不给养老!成美娟恶人做到底,在家直接说了,她得为牛牛的将来考虑,得让牛牛能抬的起头做人,不能站出去被人戳脊梁骨,觉得比别人低一头!
    儿子说这个话,孙巧莲不会当回事儿。儿子嘛,做母亲的再过分,老了,都得伺候着。可儿媳妇这么明晃晃的说了,孙巧莲还真就怕了。儿子还得看老丈人的眼色过活呢,她孙巧莲有什么啊,这一年年的,年纪越来越大,姿色也快没了,还是老老实实的呆着吧。
    这么着,孙巧莲老实了。袁建设呢,没了姘头,日子更苦了。又因着夫妻俩都没工作,被知青办盯上了,一天天的上门做工作,又是劝又是半威胁的,没办法,夫妻俩最终下了乡,去的还是最苦最累的大西北。
    时光攸乎而过,七二年,警察集体换装,换成了熟悉的白衣蓝裤,跟《便衣警察》里的样式一样一样的。派出所的装备也随之升级,更多的挎斗摩托装备起来了,日常巡逻威风极了。姜楠和周知行拿出早早买的相机,穿着新警服,和挎斗摩托合影。此时,姜楠二十一岁,已经怀孕三个月。
    这一年冬季,姜楠产女,姜满城取名姜茶,小名茶茶。起完名字,偷看周知行的脸色,见他没有半点不满,心里才放下。不是他非要闺女的孩子姓姜,当初说好的,只需要一个孩子姓周,那就不能反悔,是吧。
    醒过来的姜楠好笑:“爸,你那是什么表情。周知行要是不愿意,不会跟你说嘛。都一起过了这么多年了,你还信不过?”
    陈金花逗着小孙女,说姜楠:“你别管,翁婿之间就这样,有的斗呢。快看咱们小茶茶,多可爱的。这小胳膊小腿儿,怎么就这么招人稀罕呢。”
    那自然是自家的孩子好呗。第一次做母亲,姜楠一切都新鲜着,在老房子里做足了月子,好消息插着翅膀似的飞来。姜满城打听到,钻井大队的大队长退休,正寻思给两个儿子分家,准备将一百二十平的房子,换成两套,两个儿子一人一套,他们老两口则跟着大儿子养老。
    姜满城第一时间找到人,拉着人就去看自家的房子。你瞧瞧,一个五十八,一个六十二,加起来不是妥妥的一百二十平?!你再看这环境,是不是贼拉合适?
    那还有什么说的,消息还没扩散出去呢,两人就把手续办好了。等姜楠出了月子,正好去新家住。
    如今的一百二十平,那是妥妥的套内使用面积。一共是三室两厅一卫的格局,还有一个小小的储藏间,不到八平米,放杂物可以,布置成简单的书房也成。这么大的房子,住四个成年人加一个小婴儿,妥妥的。
    因着换的急,房子就简单铺了花砖,墙面粉刷了大白,没时间打配套的家具,只得将旧房子里的两套家具搬进来,先这么住进去。看起来不伦不类的,姜满城忙安慰闺女:“别看现在看着难看,住一段儿就好了。已经去找尹大叔了,家具早晚换成新的。主要是换房子的机会难得,咱们得先占住。”
    是挺难得的,房子位于领导院,三楼,一层两户的格局,跟后世也不差什么了。出门的时候,姜楠浑身上下,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此时正脱围巾呢,闻言点头道:“我知道,爸。没事儿的,如今刚生下茶茶,咱们就能住一起,老天都在帮咱们呢。”
    可不是这个话嘛,一家人高高兴兴的住进新房。茶茶是个安静的小姑娘,特别好伺候,吃好喂好,一天都能乐呵呵的。如今产假有三个月,姜楠是生产前十天请的假,还能在家再呆一个多月,心里格外的轻松。
    这周日,姜槐和姜桐带着各自的对象过来看姜楠。两人去年陆续结了婚,一个娶了同事的闺女,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一个嫁给了一起入职的同事。
    两对儿都是双职工,按说能申请房子的,只不过因着这两年建房的申请不好批,大家都在等呢。为了工作方便,姜槐和媳妇儿万秀兰住在万家的房子里,每个月给万家交生活费。姜桐和丈夫雷和平住在姜家,两人都在西河岸大队附近干活,住那里更方便。
    “姐,茶茶真可爱,才这么一点点大,就能看出是个美人胚子了。以后肯定嫁得好。”万秀兰是个话多的,销售员嘛,嘴皮子利索,不过话虽说得亲密,却没有抱茶茶的意思。
    姜楠看了一眼她的肚子,这是怀上了?那还是别抱了,小孩子腿脚没轻没重的,再踢了人。
    姜楠没放在心上,姜槐却听得直皱眉,弯腰熟练地抱起茶茶,哦哦哦的哄着:“咱们茶茶要学本事。女孩子不仅要长得漂亮,更重要的是要有本事,是不是?跟你妈似的,做警察,抓坏人,好不好?”说着还颠了颠,小丫头咯咯咯的笑,清脆极了。
    一屋子的人都跟着笑,姜桐不见外,也伸手,抢着抱小丫头。雷和平是个老实的,坐了没多久,就去卫生间帮着洗尿布了,谁也没惊动。还是陈金花给茶茶把了尿,姜满城抱着新尿布去洗的时候,才发现。
    姜满城哎呦一声,赶紧赶人:“哪儿有让客人洗尿布的,小雷啊,你这是磕碜小叔呢?”
    雷和平并不起,挠着头傻笑:“叔,我也是农村的,做活做惯了,没啥的。您拿的是新换下来的尿布吧?放下吧,我都沾手了,就不用您了。您要是过意不去,就多准备些吃食,您做的吃的,那是这个,其他地方都吃不上。”说着竖起大拇指。
    姜满城心里那个满意啊,心想他们老姜家,还就是女人的眼光好。他娘嫁得好,一辈子没说过老爷子一句不是,他姐也不错,夫妻俩如今还整日黏一起遛弯儿呢,下一代里,瞧这俩姑爷挑的,一个嘴甜心狠,一个面憨内精,以后出息都小不了!姜满城客气了几句,放下尿布,真就准备吃食去了。
    周知行还不知道被老丈人高看了,如今正在厨房,给姜楠热牛奶呢。见姜满城进来,叫了一声爸,继续小心的倒着牛奶。
    如今都十二月了,外面飘着雪花,呼呼的寒风,透着窗户都能听见。不过屋里的暖气足,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姜楠一杯热牛奶下肚,汗都出来了。
    堂弟媳妇万秀兰还在那儿八卦呢:“姐,你不知道吧?裘盼儿那三个儿子啊,在一号院可受欢迎了,听说总是被大爷大妈们请去家里,说是帮着引孙子呢。也不知道田家光怎么就那么心大,三个男娃都姓裘,把裘向东高兴的啊,差点儿打报告不干了,想早退照顾孙子呢。还是陶美玉劝住了,说是得给孙子留着位子,现在退了,将来孙子不得下乡?”
    巴拉巴拉的,讲的可详细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跟裘家多熟悉呢。其实也就是一个院儿的交情,平时都不咋说话的。
    对,万家也住一号院,只不过是在平房那一片,有一个小院子,独门独院的,住起来比筒子楼宽敞。但没有集体供暖,还烧着炕呢,跟农村也差不了多少。估摸是听说了裘盼儿和姜楠有矛盾,特意打听来这么老些,哄姜楠的。
    “裘生儿也生了,不过生了一个闺女,可把隋家那老太太气坏了。月子都不伺候,听说裘生儿生孩子才两天吧,就下地洗衣服了……”
    “叶春萍倒是好运道,听说在乡下生了个儿子,特意写信给汪奶奶,想让老人家过去照顾孩子呢。汪奶奶也不傻,乡下的日子她过够了,赖在袁大力家都不挪窝,哪里舍得离开……”
    也不知道万秀兰是不是特意搜集完八卦再过来的,满屋子都是她说话的声音。说笑了一阵儿,万秀兰才不经意似的提起:“姐,听说明年又要修家属院了?是不是真的?”
    姜楠一愣,她刚生了孩子,还真没听过建房子的事儿。她看向陈金花,陈金花嗐了一声,摇摇头道:“没影儿的事儿,如今管得紧,这三年都别想建房!你小叔他们如今接到的任务,都是翻修工程,没有新建的。”
    也不知万秀兰信没信,只是说话越来越少,等吃过饭回去了,陈金花关上门,叹了口气:“没结婚那会儿,看着挺不错一个姑娘,怎么结婚后就成了这样儿了。这是给我递话呢吧。”
    她脸色不是很好:“可我连我闺女都没管,凭什么要管你的事儿呢。老爷子都快退休了,哪儿有那么大的能量,跨省来管这些闲事儿。”
    姜满城一边刷碗一边安慰道:“别难过,那孩子就是心思活络了些,也不是坏人,咱们不理就是了,怎么还上心了。”
    陈金花嗔了一眼:“我这不是心疼小槐这孩子嘛,好不容易考上工人娶了媳妇儿,如今却住在老丈人家。看秀兰这样子,那家人指不定什么样儿呢,小槐在那个家啊,不受气才怪!”
    姜满城沉吟片刻,低声道:“我去打听打听,看看哪里有空房子,让小槐和秀兰搬出来。小两口自己住,矛盾还能少些,处着处着,感情自然就好了。不跟那家人接触,说不定秀兰慢慢也能改过来。”
    正聊着呢,也不知道裘盼儿怎么想的,竟然带着三个儿子过来炫耀!她可是生了三个儿子,姜楠呢?生了个丫头片子!这在裘盼儿看来,可是妥妥的输了啊。不过来炫耀一番,都对不起她那些年锲而不舍的嫉妒。
    这不,带着刚三岁多的大儿子,一岁多不到两岁的二儿子,还有抱在怀里刚半岁的小儿子,和裘老太一起过来了。还没进楼道呢,就听裘盼儿跟楼下的邻居打听:“姜楠是住这个单元吧?嗐,我是姜楠的高中同学,一个楼住着,这不是听说她生了个闺女,怕她不被婆家待见,这不,特意带了三个儿子,过来给她引孩子来了。”
    “哎呦,好家伙,这三个都是你的儿子?”老太太的声音十分高亢,一把拉住裘盼儿的胳膊,“可真是了不起。这样,姑娘……不,小媳妇儿啊,你先跟奶奶回家,奶奶家就缺孙子呢,你先给我家引引孙子,成吗?奶奶给你娃娃糖吃,来,跟奶奶走。”
    裘盼儿假意推辞:“这怎么好意思,我是来看姜楠的,这……”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给谁引不是引!来,跟奶奶走!”
    裘老太笑得嘎嘎嘎的:“老大姐啊,你找我家这三个娃那可是找对了!我家是一号院的,这三个娃,帮着引了多少男娃子啊,你可是赚到了……”
    就这么着,裘盼儿去了有两三家,这才敲响了姜家的大门。姜楠躺在床上,白眼儿都能翻到天上去。这咋就能糊涂至此呢,知道的说是来看她,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扩展业务呢。什么都不懂的,非得来受这趟骂!看着吧,就裘盼儿的战斗力,她今儿,门都进不来!
    可不是,陈金花刚还生气外甥媳妇儿讨巧呢,听到裘盼儿的声音,这不就更气了!生气的结果就是,敲门声一响,陈金花蹬蹬镫走去开门,步伐沉重有力,一看就是去干仗的架势。姜满城赶紧甩甩手上的水,跟在后面,一副保驾护航的太监嘴脸。
    门一开,裘盼儿的声音立时传进来:“陈姨,姜楠在家不?听说她生了个闺女,我来看看她。瞧,我把三个儿子都带来了,保准儿明年小楠就能生一个大胖小子……”
    陈金花腰一掐,眼一瞪,这就开口了:“怎么地,我家就喜欢闺女,你管得着吗?我们老姜家可从来不重男轻女!男孩怎么了,女孩儿又怎么了?只要教育得好,将来都能成才!把你那嘴脸收一收,我家茶茶金贵着呢,谁也别想说一个字儿!”
    姜满城在后面跟着瞪眼睛,裘盼儿却不当回事儿。在儿子这方面,她可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什么男女都一样,那都是生了女儿的人,安慰自己的话!她呵呵笑了两声,撩了撩鬓边的发丝,笑道:“陈姨,你瞧你,怎么还生气了?我也是好心,虽说男女都一样,但您家有了孙女,就不想再有个孙子?这凑成一个好字,是吧,您就不心动?我家豆豆、大麦、大米可都是小子,来给您引个小子,还错了不成?您瞧瞧,多少大爷大妈拉着我去呢。”说着,努努嘴,看向身边围着的人。
    “就是啊,金花,这小媳妇儿也是好心。刚才去我家引孩子,连糖都没多要,人还是很不错的。你就让人家进去吧,人家也没说错,你家有孙女了,这不正好缺个孙子嘛,什么重男轻女不重男轻女的,咱们就是要凑个好字,儿女双全呢。”
    “可不是,可不敢说重男轻女的话,那都是封建迷信,是要被打倒的旧思想。咱们就是想儿女双全,其实心里对孙子孙女,都是一样疼的。”
    外面儿围了一圈人,这个劝那个说的,陈金花愣是堵着门,不让裘盼儿进,她说:“什么好字不好字的,我家从不求这个。生的是什么,我们就养什么,就是生的都是孙女,我也不生气。裘盼儿,你走吧,你的心意我们领了,只是我家小楠也累了,上午就一群人来看她,这会儿肯定睡下了。我就不留了,慢走不送。”
    说着,就要咣当一声关上门,谁知道程改改抱着儿子过来,见这么多人围在姜家门口,还奇怪呢。及至看到裘盼儿,这才狐疑地上下打量:“盼儿?你也来看小楠?”她怎么就那么不信呢。
    裘盼儿斜睨着眼睛,十分的看不上程改改:“哎呦,改改啊。怎么,荆家那位代工的,还没把工作还给你呢?这是来找陈姨想办法了?”
    想到当初做的蠢事儿,竟然将工作让给田家光,裘盼儿的心里就更恨了,说话也愈发不客气:“我劝你还是别乱求人了,自己的事儿都处理不明白,别人就是再想使力,也使不上!不就是个无赖嘛,那你就比他更无赖啊。怕什么,荆家还能找到比你更好的媳妇儿不成?做他们的春秋大梦!程改改,别让我瞧不起你!闹去啊,怕什么!程家能看着你吃亏?”
    陈金花关门的手一顿,多看了裘盼儿一眼。要么说人性复杂呢,除了在姜楠的事儿上,裘盼儿钻了牛角尖,田家光也是利用了这一点,才上位的。可在其他事情上,裘盼儿丝毫不含糊。程改改的事儿,还就得硬的下心肠,豁得出去脸面才行。荆爱华那种大家长作风,就不能退!你退,他能踩着你,一步步给荆家谋好处!
    程改改的脸上青一阵红一阵的,抱着儿子的手都哆嗦了。就算生了儿子,荆爱华的大家长作风还是不能改。能能都一岁了,她的工作还没要回来!当初生孩子那会儿就不该心软,让荆家的堂弟代工!如今好了,工作要不回来,连裘盼儿都看不起她!
    “盼儿,瞧你这话说的,什么无赖不无赖的,我家能能年纪小,等能跑能跳了,荆家……”程改改深深吸气呼气,良久,才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赔着笑道。
    “呸!程改改,你没发现吗?你变得和荆爱华越来越像了!怎么,是不是想着家丑不能外扬,觉得都是家事儿,哪儿能闹得人尽皆知?呸,你已经被洗脑了,程改改!”裘盼儿高声道,“你要是不闹,荆家那些人能把工作还给你?你要是不闹,程家人怎么给你撑腰?刘奶奶嘱咐过你多少次,把着工作,把着工作,千万别被荆家人哄了去,你听了吗?烂泥扶不上墙的!”
    裘盼儿还在噼里啪啦说话呢,姜楠已经收拾好出来了。裘盼儿仍是滔滔不绝,等她说完,姜楠赶紧插嘴道:“改改,这件事儿盼儿说的对,你不能再纵着荆爱华了。工作是你的,这件事情上你得坚持,荆爱华的堂弟要是不还,那就闹。怕什么呢,刘奶奶都不怕你闹,你怕什么?”
    程改改看着姜楠,嘴角嗫嚅了两下,良久,她问道:“小楠,你是不是也……也觉得我变了?”
    姜楠想了想,慢慢点头道:“改改,你要坚持自己的想法,别被荆爱华洗脑了。你的工作就是你的,将来可是能留给你儿子的。你想想,你就生这一个孩子吗?要是两个孩子,你的工作没了,将来荆爱华的工作给谁不给谁呢?改改,做人可以大方,但得自己先有,不能自己还没呢,就先应承其他人。”
    程改改低下头,良久不语。
    这一来二去的,大家也听明白怎么回事儿了,有那觉得裘盼儿和姜楠不对的,撇撇嘴:“都嫁出去了,人都是夫家的了,更别提工作了!给夫家就给了呗,孩子的亲叔叔呢,将来长大了,亲叔叔能看着孩子受恓惶?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就是心狠。那孩子才多大?一丁点儿的,话都不会说呢,你一个做娘的,不得尽心尽力地看着?还工作呢,就是有工作都得辞了!给出去不是正好!都是做娘的人了,心别那么狠……”
    有闺女的人家就好奇了:“闺女啊,你这工作是婚前的,还是婚后的?”
    听说是婚前招工考进去的,那人拍着大腿可惜道:“闺女,听我一句劝,闹!使劲儿闹,咱好不容易考上的工作,凭什么给别人!”
    “哎,罗大姐,你刚还让这小媳妇儿引孙子呢,这咋就改口了?”
    被叫做罗大姐的老太太叫道:“什么改口,我老罗虽然稀罕孙子,可也是有闺女的人。闺女自个儿的工作,婆家敢觊觎试试!老娘不撕烂了他们!”
    你一句我一句的,程改改看着吵得热闹的众人,又看向裘盼儿和姜楠,从来不和的二人,如今脸上都是盼着她大闹一场的神情,程改改忽然笑了出来。只是笑着笑着,眼泪顺着脸颊而下。她怎么就活成了这样呢?闹,怕什么,谁还不是个有脾气的,她程改改不怕闹!
    下定了决心,程改改的脸上乍然明媚起来,她一把擦掉眼泪,也不坚持进去了,将手里提着的一包红糖递过去,道:“陈姨,我就不进去了,这是特意在供销社买的红糖,给小楠补补身子。小楠,盼儿,放心,我想通了,一定把工作要回来!”
    等红糖被陈金花接过去,程改改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搂住裘盼儿的肩:“盼儿,走,你给我出出主意,这闹要怎么个闹法。等事儿成了,我好好谢你……”
    裘盼儿哼一声,白了姜楠和程改改一眼:“行了,我不去姜家,放开我,我跟你走……”
    等两人离开,姜家门口围着的人才渐渐散开,楼道里重新安静下来。陈金花关上门,小跑着去卧室看茶茶:“你出来做什么?茶茶那么小,一个人怎么行,真是的……”
    姜楠嘴角微微翘起,笑着道:“妈,茶茶睡了我才出去的,放心吧。”
    小插曲过后,陆陆续续的,派出所的蓝所、邹立、温强等人相继来看望。曹老太还特意住到了姜家,小心伺候了一个月。
    一个月后,姜楠的产假休完,重新去派出所上班。如今运动已经进入了平稳期,□□的事情基本已经没有了,多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姜楠处理起来游刃有余。
    七五年春,茶茶三岁的时候,姜楠又生下一对双胞胎男婴,取名姜枳和周烨。当日,周知行去做了结扎手术,姜满城亲自照顾,第三日就出院了。单独在家时,周知行道:“三个孩子了,够了。后年就高考了,咱们得专心备考。”
    是啊,后面三十年的大概发展脉络,姜楠都跟周知行说过。别的还好说,对于顶级学府,周知行还是十分向往的。大魏朝的时候,他是庶子,国子监根本进不去。如今能凭借考试进入国家高等学府,还犹豫什么呢。就算二十八了又如何,活到老学到老嘛,他才不会觉得年纪大,不好意思呢。
    姜楠也是这个意思,第一代高考的大学生,含金量那可是杠杠的。先不说其他的,单从功利的角度讲,这个大学都得去读!
    姜满城和陈金花自然也知情,这日之后,家里什么活儿都不让两人干了,只管复习去吧。什么,你说他俩也要上班,没人照顾孩子?那还不好解决,找保姆呗。
    这事儿当然不能明着干,暗着操作还是很容易的,只说是西河岸的老亲,一辈子无儿无女的,年纪大了,没人照顾,他们接过来照顾嘛。
    就这么点儿事,谁能证明他们在说谎?不能吧,不能你就闭嘴。谁都知道不是这么回事儿,但人家做的没毛病,滴水不漏的,毕竟人真的是在西河岸找的嘛。你能平白说人家剥削吗?这不是瞎得罪人嘛。
    保姆姓文,不到五十岁,瘦瘦小小的一个老太太,做事儿利索着呢,来家的第一天就将家擦洗的干干净净,大家都满意的不行。
    文老太是杜荷花推荐的,据说是中原逃荒过来的,父母亲人死在了路上,虽然在西河岸安家,也曾经嫁过人,奈何逃荒路上乱吃东西,吃坏了身子,一辈子没生下孩子。男人抛下她另娶,她一个人在村里住着,和其他逃荒过来的人还算抱团,没让人欺负了去。为人老实本分,试用了两天,算是留下了。一个月十五块钱,包吃包住。
    家里多了一口人,刚开始还不太适应,不过都努力接受着。小孩子最敏感,没两天,茶茶就追在老太太后面,“文奶奶”“文奶奶”的喊,亲热极了。可惜,小家伙三岁了,再喜欢在家呆着,都得送幼儿园。如今油田的幼儿园全天开门,没有后世的寒暑假。本来就是为了照顾油田职工开的,当然是跟着职工的假期走。这也就意味着,全年哪天送去都行。
    刚去那一天哭的啊,隔着教室都能听见。可把姜楠和周知行心疼坏了,心说咱不送了,回家吧,可等出来,见到老师要带其他人去玩滑滑梯,她不干了,松开父母的手,非要留下来玩儿。眼睛里含着一泡泪呢,就跟父母挥手:“爸爸,妈妈,你们回去吧。我是大孩子了,得玩滑滑梯呢。”
    好吧,要留就留吧,咱也不是那强迫孩子的父母。两人在门口偷偷盯了半个小时,见玩得哈哈的,这才放心回去上班。幼儿园就在下班的路上,晚上下班,顺路就能接回家,方便极了。
    吃完晚饭,夫妻俩要看书复习,茶茶又蹬蹬镫进来了:“爸爸,妈妈,我也要学习呢。”说着还拿出今儿发的识字卡片,像模像样地读起来。
    这算是和闺女一起学习进步了吧?反正这两年的日子就是,上班的时候送闺女,下班的时候接闺女,晚上再跟闺女一起学习。周末了,再带着一家子去公园玩玩,双胞胎大了,也得抱出去见见世面,郊游啊、划船啊,都体验了一遍。也就两年的时间吧,七七年来了。
    这两年的事情多,都不是什么让人高兴地,不过总归是平平安安到了十月。这日是周五,重阳节,一家人正吃午饭呢,文奶奶特意做了麻婆豆腐,香香辣辣的,连两岁的傻小子都闹着要吃,被辣的次哈次哈的,不停拿小手扇风。大人见了不忍心,伸手欲把小碗端走不让吃,小家伙还倾身,用身子和双手护着碗,闹脾气不愿意:“吃,要吃。”一副贪吃的小模样。
    收音机的广播里播着《东方红》,激情昂扬的音乐陡然变成了刺啦刺啦的声响,姜满城皱眉,嘀咕了一句:“刚买没两年,还是新的呢,这就坏了?”说着,擦擦嘴,就要转身去捣鼓收音机。
    只听广播里响起一道威严的女声:“高等院校的招生工作即将开始……采取自愿报名,统一考试,地市……凡是符合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自愿报名……选报几个学校和学科类别,让祖国进行挑选……”
    姜满城握着收音机的手都抖了,他抬起头,看向姜楠和周知行:“这是……恢复高考了?”
    可不是,周知行二话不说,嘴都来不及擦,起身三两步走到门口,衣服都不好好穿,推开门就要去买当日的报纸。陈金花是个操心的,忙喊:“小行,外面冷,衣服穿好……”
    “知道了,妈。”也不知是真知道还是假知道,反正门关上了,接着,三四道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肯定是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了。
    姜楠、姜满城和陈金花忙趴在窗户上往下看,只见乌泱泱走出去楼道的人群,刚开始还疾步走着,后来一个个都跑起来,越跑越快,越跑越急,恨不得将那十年被耽误的时光,都追回来。
    好不容易来到报刊亭,外面已经排起了长队,每个人的脸上,有迷茫,有兴奋,亦有不可抑制的激动。隐隐约约,还能听到谁家里传出来的哭声,以及女人带着沙哑的声音,“写信,赶紧写信,让孩子回来……”
    不一样了,周知行排在队伍里,明显感觉,不一样了。之后的世界,和这十年,将是天壤之别。国人做事爱走极端,之前愈是轻贱什么,之后恐怕愈会推崇什么。
    高考,将是一道分水岭,一道人生的岔路口。哪怕此刻大家都住在领导院儿,四年之后,也将走上迥然不同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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