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一九六八来了

    刘老太脸上愈发不屑,见周知行阳历年还在姜家献殷勤,眼珠子转了转,扬声道:“周家小子啊,你说你住在大伯家,不知道帮你大伯干活儿就算了,咋元旦了,还来姜家献殷勤呢?这不跟入赘一样了,当初不是说……”
    她的声音可不低,正好曹老太端着一碟子花馍馍过来姜家走礼,闻言高声反驳道:“我说刘大丫,大过节的,你少挑拨我们两家的关系啊。小行过来可是我同意的,咋了,我家怎么做事儿,还得问问你的意见啊?少操别人家的闲心!”
    刘老太脸色有些不自然,她这不是看不得别人日子过得太顺心嘛。她哼一声,呛呛道:“我这不是关心关心小行嘛。”
    她抬眼,忍不住惊呼:“哎呦,曹大姐,你这走礼送白面馍馍啊。”
    曹老太昂着头,十分的得意:“那可不,我家和满城家可是亲家,能和一般亲戚一样吗?”
    陈金花在屋里纳鞋底子呢,闻言放下针线,起身迎客道:“曹大妈,您快进来,这哪儿能让您亲自送过来啊,我还想着等一下去你家呢。”
    曹老太端着盘子进屋,不在乎地说:“这有啥,我闲着也是闲着,这不是来你家坐坐嘛。小楠忙着呢?”
    有人来,姜楠自然不能再坐在缝纫机前面忙活,早起身去倒水了。家里有她爸买的高碎,姜楠捏了一撮放进茶杯,边倒热水边说:“曹奶奶,我在给姥爷和舅舅他们做棉袄呢。要过年了,我妈想给他们做两件衣服。”
    曹老太笑得脸上都是褶子,虽然姜楠不太做家务,可针线手艺好啊,她家小行说了,小楠身上的衣服都是自己做的呢,以后和小行结婚,那小行全身上下不都得换成新的?她越想越乐呵,拿起茶杯,吹着茶叶沫子,笑着说:“小楠可真能干。”
    她指着端过来的花馍馍:“这是你大伯娘蒸的,你也知道,你大伯娘是陕甘那边过来的,她们那儿的规矩,过年过节的都得蒸花馍。这阳历年也是年,你大伯娘就蒸了一锅。你们拿过去吃,馍馍里放了红枣,吃着对身子好。”
    陕甘那一片石油资源也很丰富,当年朝阳油田建立,从陕甘调过来一批人支援建设,后来留下来,大伯娘黄毓秀就是其中之一。那时候还是主刀大夫呢,只是后来她结婚,以家庭为重,调到药房了。
    陈金花笑应着,她家也备了给曹老太的礼,她起身去碗柜处,拿出早上姜满城包的小馄饨,整整一盖帘儿呢,熟了能有两碗的样子,这又是白面又是肉的,不比白馍馍差。她端过来,放到茶几上,笑着说:“曹大妈,这是早上满城包的馄饨,您拿回去吃。”
    曹老太笑得十分慈祥,因着大过节的,心里的顾忌少了几分,她轻声问:“我怎么听说今年过年不放假的?金花,你在工会,消息最灵通,是不是真的啊?”
    陈金花无奈地点点头,这年头也不知道怎么了,竟然说春节是封建糟粕,要不过节坚持工作。这国人千百年来都过春节的,怎么就成糟粕了?她搞不明白,不过形势如此,她也不敢说什么,只低声道:“谁知道怎么回事儿呢,不过八成是了。这事儿咱们不好评价的。”
    曹老太心里开始不得劲了。谁不盼着过年,就算她年纪大了,也喜欢过年啊。以前小行爸妈还在的时候,虽然不常回来,但每次回,也都是过年前后,一家人团团圆圆地过节,多好多热闹啊。
    如今人没了,节都不让过了,曹老太叹口气,没了说话的心情,干脆起身道:“那我也不多坐了,家里还有一堆活儿呢。小行就让他在你家蹭饭吧,金花你别嫌弃他就行。”
    陈金花笑:“瞧您说的,我喜欢小行还来不及。曹大妈您慢走,以后常过来坐。”
    曹老太抱着一盖帘馄饨,点头表示知道了,笑呵呵地回家继续忙活。
    虽然是阳历新年,没春节隆重,大家伙儿也都应景地做了好吃的。家家户户飘着香气,孩子笑大人乐的,十分热闹。
    姜楠特意换了些鸡鸭鱼肉,趁着过年,姜满城干脆都剁成肉泥炸成丸子,以后想吃了热热就行。不然平时总是做肉吃,太打眼了。本来姜楠还想换点儿海鲜的,可商城里的海鲜都是半成品,他们筒子楼的厨房又在外面,家里人怕露馅儿,就都换成了朝阳油田能买到的鸡鸭鱼肉这些,海鲜就没换。
    别说海鲜了,就连牛羊肉,姜楠都没敢多换。这年头,城市居民一个月也没一斤肉的供给,大多都是猪肉,牛羊肉都是供给少数民族的。汉民想吃,都得出高价去黑市淘换,姜满城也是装着去了几次黑市,这才给一斤牛肉一斤羊肉找了个出处。
    因是大冬天,姜满城特意做了羊肉汤,热乎乎地喝起来就舒服。四人中午做了五菜一汤,六个菜呢。汤就是羊肉汤了,炒菜有小炒黄牛肉、红烧肉、辣白菜炖豆腐、酸辣白菜再加虾仁炒蛋,比楼里大多数人家的伙食都要好。
    炒牛肉的时候,孙巧莲那个习惯了占便宜的,还想让方南笙和方南海过来讨肉吃呢。还是姜满城眼疾手快,飞速地装盘儿回屋,才没让两个熊孩子得手。
    等菜都上桌,姜楠小口小口地喝着羊肉汤,舒服地喟叹:“爸,你这手艺可是越来越好了。”
    姜满城得意地挑眉,抬起下巴点了点山楂汁。这山楂汁是姜楠特意在系统商城里买的,就是为了过年这几天健胃消食的,买了好几箱,都在仓库里放着呢。
    周知行会意,给每个人的杯子里添满,乖乖坐好等着岳父大人训话。
    嗯,十分训练有素了。
    姜满城还算满意地点点头,端起饮料,笑着说:“我来说几句。今儿是一九六八年的第一天,是个大喜的日子。去年是丰收的一年,咱家小楠找到了工作,当了警察,还定了亲,家里即将迎来新成员,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咱们走一个,希望一九六八也能像去年一样,硕果累累,越来越好!”
    陈金花:“越来越好!”
    姜楠:“必须的,越来越好!”
    举起杯子的周知行:“……”
    这直白的期望哟,他还有点儿不习惯。
    三人齐齐看向周知行,周知行轻咳一声,附和道:“姜叔说的对,一九六八,越来越好!”
    四人大口喝干了山楂汁,姜满城拿起筷子,一声令下:“开动!”
    姜楠嗷一声,夹了大大一筷子牛肉,随即眯起眼睛:“好吃,好久没吃牛肉了。以前都是买酱牛肉,今儿吃现炒的,还真是不一样。”
    姜满城得意:“那可不,再吃点儿虾仁,这可是新鲜货,好吃着呢。”
    “羊肉汤也好喝,真鲜啊。”
    姜家这里一团和气,楼里其他人家可不这么乐呵。
    就说林家,按说林兵今年新婚,该是高兴的,可谁让佟丽丽说到了去涂书记家走礼的事儿呢。婚礼的时候,林有粮林大叔因为救涂书记受伤的事儿,露了出来。其实说起来也简单,无非是涂书记去井上视察,因着钻井压力没掌握好,出了事故,林有粮阴差阳错救了涂书记,从此两个没什么交集的人有了交集,就是这么一回事儿。
    可再怎么简单,这也是救命之恩!佟丽丽可不像林有粮,假清高,有这么硬的关系都不走动。她可是憋着劲儿要去领导院儿里露脸的。她没考进油田,保不齐就能通过其他途径进去呢,可她好说歹说了大半天,林有粮愣是没答应!
    “我当初救涂书记也是阴差阳错,不能仗着这个就去挟恩图报。我不是那样儿的人!”
    林有粮的话硬邦邦的,堵得佟丽丽胸口疼。她觉得自己犯了个天大的错误,走礼这么大的事儿,就该来个先斩后奏,看她公公这人还能说出什么!
    佟丽丽低着头,眼珠子乱转,想着月末就是新年,到时候就有机会了,她也不用急于一时,遂深吸几口气,劝着自己放下了。
    林家这边气氛渐渐和乐起来。隔壁的方家就有些怪了。方家不是不高兴的,起码成美娟是高兴的,她今年是第一年在方家过元旦,能和心爱的人一起,自然是千好万好。可孙巧莲就有些碍眼了,谁让这个婆婆不检点,名声不好呢。
    还有两个不懂事儿的孩子,方南笙和方南海。自从她和方南山结婚,她爱屋及乌,一开始对这两个孩子还是很耐心的。可两人都九岁了,还屁事儿不懂,在家里什么活儿也不干,就连内裤都扔给她这个嫂子洗,成美娟就不高兴了。
    她在家好歹也是受宠的,哪里受过这个气。她虽然能为方南山洗手作羹汤,却不是每个人都乐意伺候的。好在南山疼她,跟婆婆说了几句,之后两个小叔子的事儿她就没管过了。
    今天元旦,她特意回了趟娘家,拿了些带鱼、猪肉过来。成美娟是很自得娘家给力的,就冲这有三指宽的大带鱼,她就自信楼里其他人拿不出来。可她看到了什么?!婆婆孙巧莲,竟然让两个小叔子去姜家讨肉吃!
    这跟要饭有什么区别!
    成美娟娘家给力,又自小在领导院长大,就没见过这么丢脸的事儿!她脸都羞红了,一度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楠见了心内直乐,这成美娟嫁过来这么久了,对方家了解还是不够啊。这是方阿婆被抓了,要是没被抓,这种要肉吃的戏码,能天天上演,还不带重样儿的。
    方南山还算了解成美娟,厉声呵斥两个弟弟:“好了,家里又不是没做肉,你们嫂子就在炸带鱼和肉丸子呢。你俩要是不听话,中午吃饭的时候不给你俩吃肉!”
    方南山一向得宠,他的话两个弟弟还是听的,这才没撒泼打滚的闹。要不然,姜满城就算手脚再麻利,也得和两个孩子口头掰扯掰扯,才不会这么轻松就将肉端进屋呢。
    孙巧莲眼神儿闪了闪,带着两个小儿子进屋。
    方南山柔声哄着成美娟:“美娟,我家情况你也知道,自从我爸走了,就我妈一个人养家,家里一个月也难吃一次肉。两个弟弟难免嘴馋,以前奶奶……不说了,以后他们要是不听话,你就教训他们,没事儿的,娘不会生气的。”
    成美娟脸红扑扑的,别误会,不是羞,而是被两个熊孩子气的,她深吸几口气,低声道:“南山哥,我不是嫌弃两个弟弟,我是觉得这样不好。不论是对你,还是对咱们这个家的名声,都不好。家里又不是吃不起肉,哪儿能要别人的东西,这不成要饭的了嘛。”
    方南山眼神儿有片刻的不善,只不过很快被温柔取代,他点点头,很善解人意地说:“我知道,美娟你是为我好。哎,我跟娘说说,你都是好意,娘会说南笙南海他们的。”
    成美娟嗯一声,将锅里的带鱼捞出来,脸上带着笑容,邀功道:“南山哥,这是我爸他们发的带鱼,你看,可肥了,供销社都买不着的。你放心,有我爸他们看着,咱们以后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方南山低下头,想到了赌博案后,岳父大人偷偷叫他过去,他嗤笑了下,威胁警告又怎样,你女儿还不是对我死心塌地的。他很快调整好表情,抬起头笑着说:“对,你说的真好,有爸看着,咱们日子差不了。菜都做好了吗?走,咱们吃饭。”
    有成美娟去娘家搜刮,方家的午饭也是很丰盛的。同样丰盛的还有裘家。裘家虽然只有裘盼儿和田家光两个人,可小两口才不会凑合呢,裘盼儿有工资,早早就和田家光去供销社抢了肉和菜。这是她和田家光过的第一个元旦,裘盼儿可是很期待的。
    “家光,你看,竟然还有鱼,咱们炖豆腐,你不是最爱吃了嘛?”
    “呀,还有大骨头呢,家光,回去我给你炖骨头汤,多给你补补。”
    田家光全程笑眯眯,好话也是不要钱的往外撒。
    “盼儿,你可真是我见过的最人美心善的姑娘。”
    “盼儿,你怀着孕呢,才该多补补,哪儿能光想着我。我一个人在家,平时凑合凑合也就行了,可你不同,你可得吃得好点儿。这骨头就留着,等你上班的时候咱们再吃。”
    裘盼儿自小帮着裘老太和陶美玉做饭,手艺还是可以的。她挺着已经显怀的肚子,跟打了鸡血似的,麻利地炸着肉丸子,起锅炒菜。
    田家光心里瞧不起,表面却半点儿没露,笑嘻嘻地提供着情绪价值。
    说起来,田家光心里是瞧不起裘盼儿的。这么蠢笨的女人,要不是命好,他才不会娶呢,要知道,他当初的第一目标,可是姜楠。可惜啊,姜楠没上钩,他才退而求其次地选了裘盼儿。
    虽然心里不得劲,但却忍不住开始谋划。年后裘盼儿的肚子肯定越来越大,她的工作得早早打算起来了。
    田家光翘起嘴角,心里打起了小算盘。
    至于程家、吴家和周知行大伯家,算是难得的气氛还算可以的。吴家虽然有老吴头反复横跳闹心,可至少没真正做什么违法的事儿,大过节的,一家人还是其乐融融地吃了一顿。
    元旦过后,派出所陷入了空前的忙碌之中。因着今年过年早,元旦一过,就进入了腊月,过年的气氛也越来越浓。随之而来的,就是活儿越来越多,供销社哄抢年货的事情时有发生,有时候甚至需要出动警察去维持秩序。
    实在是,这年头物资太紧张了,不抢不行啊。
    派出所年前抓小偷大比武也到了白热化的阶段。六组有王自力和王更生两个卷王,元旦都不忘去街上义务巡逻,小偷没抓着,倒是顺手解决了一波儿吵架。
    这吵架说起来也离奇,竟然是因为过年要吃饺子还是汤圆吵起来的。就跟后世豆腐脑分甜咸党似的,过年要吃什么历来也是有不同的风俗的。两拨人吵得那个凶哦,要不是两兄弟穿着军大衣,强势插入,两拨人出于对这身儿衣服的敬畏,都吵脸红得脖子粗了,愣是没打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你瞅啥”、“瞅你咋地”就能打起来的东北啊。
    北方省份,大部分新年吃饺子。而南方部分省份,过年是要吃汤圆的。不过殊途同归,都是讲究一个团团圆圆。
    按说朝阳油田都要靠祖国的最北边了,应该是北方人多,其实南方人也不少。油田当初建设时,从全国各地都抽掉了人才,南方人自然也不少。而且前朝末年,南方比北方富庶,很多调过来的南方人都是读过书的,话语权还不轻呢。就拿涂书记来说,就是南方省份过来的,还是大学生呢。
    所以在油田,天南海北的方言都能听到,这也是油田普遍都说普通话的原因,因为大家方言不同,你说方言别人也听不懂啊。
    说远了,就说这吵架,因为油田人员杂,南北方习俗差异又大,吵起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年前,派出所忙着抓小偷,油田这边,因着油田今年发现了高储量油井,又举行了一次大的招工,和周围生产大队的联系愈加紧密,地方政府为了和油田深度绑定,也为了缓解过年期间物资供应紧张的情况,特意举办了年前大集的活动。
    当然,打的是‘工人农民一家亲,交换物资过大年’的旗号,其实本质上就是大集,只是大家不能用钱买,只能以物易物,觉得划算的就交换,不划算就再找别人。农村缺布和糖,城里缺粮,如此互相交换,大大缓解了年前物资紧张的情况。
    大集正好在西河岸和油田中间,从腊八一直开到大年三十,每天都是人山人海,就连油田总部,都有不少人过来赶集。
    姜楠四人打算趁着周末,也去凑个热闹。出发前一晚,姜家特意商量好了年礼,想着逛大集的时候要是遇见杜荷花他们,也能顺便给出去,这样儿也省得过年请假回去了。
    哦,不对,今年过年可请不了假,得上班呢。
    油田已经发了通知,前线工人放假,油田会趁着放假期间检修机器。但在办公楼工作的,都要上班。这也就意味着,过年他们都回不了家。这年礼可不就得提前送嘛。
    当晚,姜满城叫来陈金花,商量道:“今年家里都有人当上工人了,年礼想来都会重上几分,咱们今年也多给点?”
    陈金花点头:“那就多给点儿。小楠今年吃瓜币多,可以多换点东西。”
    这一年,因着吃瓜币呼呼呼往上涨,姜家的存款都多起来了。实在是系统里啥都有,他们根本不用买啥。不过该买还是要买的,不然凭空拿出东西,别人不好奇才怪呢,万一遇上个坏心的来个举报,虽然他们不怕,也够喝一壶的。
    所以姜家该买还是买,做做样子嘛,不过大头儿都是用吃瓜币兑换的。
    姜楠嗯嗯嗯地附和:“可以啊,我现在吃瓜币都五六千了,可以换好多肉呢。”
    姜满城沉吟:“那就换六斤肉,娘和爹那里各三斤。再买点酒、点心和糖块,也就差不多了。”
    陈金花:“小楠那的衣服也快做好了,娘和爹都有,你家那边,我都做成了鞋,一人两双。我大哥二哥那里,我各做了一身衣服。”
    其实陈金花心里有些小忐忑的,毕竟衣服比鞋子用的布料多,也更贵。就算一人两双鞋,也比不上一身衣服的。别说什么瑕疵布不瑕疵布的,那鞋子还是布头拼的呢,说起来还是陈家占了便宜。
    不过姜满城却没在意,他知道陈金花是因为不常见到人,这才格外挂心的,他笑着说:“行,大哥二哥他们经常在外面跑,即费衣服又费鞋的,给什么都行。”
    不止是双方的父母亲人,陈金花教拳脚的师父,也是要送礼的。这可是磕过头正经拜师的,跟子侄一样,过年过节都是要走礼的。前两年老人家跟着儿子,去了别的省,不然过年该去拜访才对。不过双方经常通信,联系还是很紧密的,年礼也不能薄了。
    商量好了年礼,三人又收拾好包袱,一家人这才洗漱睡觉。
    一大早,三人早早就起来,匆匆吃过早饭,先去邮局寄了包裹,这才骑车,准备去大集上凑热闹。当然,周知行也是要同行的。
    在姜家,周知行不需要藏着掖着,能够自由自在,他就跟长在姜家一样,除了睡觉在大伯家,其他时候都来姜家这里。反正他和姜楠定亲了,其他人只以为两人关系好,时刻都要黏在一起。
    哎,这甜蜜的误会。
    四人骑着车,飞速朝大集进发。前几天永久大杠到货,姜满城也是有车一族了。四人到时,大集上已经围满了过来置办年货的人,远远还能听见孩子的笑声。
    远远望去,灰蓝色的海洋绵延二三里,还有不断延长的迹象,蔚为壮观。
    这年头大家的衣服多是灰色和蓝色,偶尔女同志会用稀少的红布或者黄布绑头发,万灰丛中一抹红,鲜艳又明亮,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姜楠和陈金花今儿特意带了红色的围脖,走在人群里简直是鹤立鸡群,回头率百分百。
    母女俩臭美够了,推着车,信步逛大集。白水市对这次大集十分重视,贴心地给大集划分了区域,杂货区、蔬菜区、禽蛋区、糕点食品区等,安排的十分尽心。远远望去,每个摊位前都排起长龙,叽叽喳喳的十分热闹,年味十足。
    路过一家摊子时,陈金花用一沓子布票和糖票,交换了两只大公鸡,交易双方对此都十分的满意。
    就在姜楠感慨还有糖葫芦时,眼尖地发现,陈万里、大舅陈金海和二舅陈金洋也来了,正在前面换狍子肉呢。姜楠三步并作两步,蹦跶到陈万里身旁,一把挽住老爷子的胳膊:“姥爷,大舅,二舅!”
    陈万里露出诧异的神色,矜持地点点头:“这么巧啊,小楠,满城,金花,你们也来逛大集?”
    陈兴伟在后面拆爷爷的台:“小楠,爷爷早写信问我,你们啥时候来逛大集了。”
    被孙子拆穿,陈万里没半丝羞赧,只伸手弹了弹二孙子的头。
    姜楠咯咯咯笑起来:“姥爷,我就知道你年前肯定要来看我的。”
    陈万里斜眼儿:“哦,你又知道了?”
    姜楠甜言蜜语:“嘿嘿嘿,我就是知道呀。姥爷您最疼我啦。还有大舅二舅,肯定要来看我啊。”
    陈金海陈金洋顿时被甜言蜜语击破,乐得见牙不见眼。
    哄完了老爷子,她高声问陈兴伟:“小伟,你们前线职工放假了?”
    陈兴伟点点头:“都上冻了,油田也不作业了,腊八之后就都放假。爸和爷爷让我先别急着回去,等逛完大集买了年货再回。”
    姜楠闻言,转向陈金海道:“大舅,你们想买什么?要是买不到,我带你去找我奶奶,让奶奶给你想办法。”
    陈金海笑:“集上这么多东西,怎么会买不到。”
    他转向姜满城,问道:“亲家婶子也在大集上摆摊?带我们去打个招呼吧,既然来了,不好失礼。”
    姜满城提溜着两只大公鸡,扬起笑脸,对着大舅哥十足的谄媚相:“我妈就是闲不住,出来摆摊儿顺便也跟城里人交换物资。就在前面,我带你去。”
    陈金花插不上话,却笑得一脸幸福。她虽然受宠,在陈万里面前也有些拘束的。实在是陈老爷子这人吧,脾气有些怪,对三个儿女是又爱又嫌弃,反正很矛盾就是了。别说陈金花,就连陈金海和陈金洋,两兄弟快四十了,在老爷子面前都不敢造次呢。
    实在是怕老爷子一言不合就打屁股啊。对,你能信?!两兄弟这么大了,陈老爷子还会打屁股!两个大男人,实在是惹不起啊。
    众人陪着笑走在前面,周知行脸有些僵,脚步迟缓。不缓不行啊,虎鞭酒还没着落呢,不知道怎么跟陈老爷子交代啊。
    陈万里就跟背后长眼了似的,幽幽问:“小行啊,你的酒买的咋样了?”
    “那个,老爷子,我前几天刚入手了一张虎皮,可完整了。”周知行小跑着上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花了整整一百八十块,从一位老猎户那里买的。你不知道,可惊险了,还是小楠机敏,抓住了想黑吃黑抢劫虎皮的团伙,那老猎户才松口卖给我的。”
    见老爷子喜欢听,他叭叭讲起了当时抓贼的经过:“哎呀,您不知道小楠眼睛多贼,我们当时在街上巡逻抓小偷,小楠打眼一看,就觉得前面那个小子长得贼眉鼠眼的,不像个好人。队里其他人可信服姜楠了,大家走远后悄悄散开,从不同方向小心追踪,跟着那小子到了一处巷子里,这才听到了他和三个人商量,打算趁交易的时候,黑吃黑,抢了虎皮就跑。我们当时没行动,而是隐藏好,等着看他们是不是真的要实施犯罪,毕竟我们不能随便抓人不是。”
    他叭叭叭,嘴皮儿都不带停的:“一直等到快六点,天都暗了,那猎户才出现。猎户也是个谨慎的,见到钱了才把虎皮拿出来,只是他没想到那小子有同伙,见到虎皮就抢啊。我们六组六个人全部出动,将四个黑吃黑的小贼全部抓*获,就这样,保住了老猎户的虎皮。”
    他继续道:“那老猎户是个孤寡老人,他卖虎皮,是因为看中了一口棺材。据他说,那棺材木料特别好,是他们村儿老木匠压箱底的家伙事儿,一直在地窖里放着,听说是老木匠给自己准备的呢。要不是老木匠的小儿子要成亲,需要的彩礼多,家里一时筹不出来,也不会拿出来卖了。”
    他摊摊手:“就这么,我和老猎户搭上线,买了这虎皮。您没瞧见,那虎皮可完整了,特别的好。昨天我已经邮寄到您在总部的家了,估计明儿就能到。要是知道今天能遇上您,我就不邮寄了,直接带来给您,多好的。”
    陈万里掀起眼皮儿,拍拍周知行的肩膀:“你小子,不错!”
    周知行瞬间挺直脊背,跟旁边点头哈腰的姜满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姜满城赶紧插话:“爸,虎皮可是小楠出力给您找到的,包裹里还有我和金花给您准备的毛衣毛裤呢,金花寻摸好久淘换来的毛线,我织了大半个月,才给您织好的。”
    姜楠想到姜满城和周知行在家偷摸织毛衣的画面,忍不住笑出声。谁能想到,家里织毛衣最好的,居然是两位男同志呢,想起一次,姜楠就要笑一场。
    姜满城才不管闺女偷笑呢,老爷子最爱的女婿必须是他啊,周知行这个外孙女婿可得靠边儿站,他继续赔笑脸儿:“我和金花没想到赶集能遇上,不然就把年礼备好了。我们准备了肉、酒、点心、糖,比去年还丰盛呢。”
    姜满城一路叭叭叭,直到看见前方不远处,杜荷花带着一家老小守在一辆独轮车前,和人讨价还价卖东西,这才停口。
    前几日大雪,姜满塘、姜柏和姜桂三人合伙上山,猎到了两只傻狍子,家里留了一只半过年,剩下的都拿来交换了。一路上,也有其他摊位卖狍子肉,不过姜楠不是很喜欢吃,姜满城就没换。
    等一行人来到姜家摊位时,交易已经结束,杜荷花用近十斤袍子肉,换来了三尺条绒布料。就这,还多亏了这块条绒是瑕疵品,不然且换不到呢。要知道,这年头,条绒可是高级布料。
    杜荷花高兴地收起料子,对姜桐说:“奶奶再攒攒,用条绒给你做个褂子,你上班的时候穿,跟你小楠姐似的,精神。”
    姜桐小鸡啄米般点头,眼神里都是光。
    看到这里,姜楠想起邹立说他爸是纺织厂的,不知道能否再淘换些条绒。三尺布料可做不了外套,依小桐的身形,最起码还要三尺才行。姜家这一辈儿,长得都不低,做衣服都别人费布料呢。
    不过还没问过邹立,姜楠没打算说,只带着陈万里和两个舅舅过来打招呼。因着陈万里是勘探工程师,和西河岸大队的人十分熟,一路上被大家塞了各种杂七杂八的东西,想拒绝都不行,走到杜荷花这里时,已经是抱了满怀。
    面对杜荷花,陈万里十分热情地打招呼:“亲家好,您这人不少啊?”
    杜荷花乐呵呵点头,回身将板车上的破包袱皮递给陈万里:“亲家,用包袱皮包一包,一路抱着再撒了。”
    陈万里呵呵笑:“还是大姐您想得周到。”
    他接过包起来,问起了考试的事,得知家里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心里也为姜家高兴。陈金海和陈金洋带着买年货的任务,打过招呼,就被姜满塘带着四处转起来。摆摊的大部分是西河岸村民,有姜满塘这个本地人带着,陈金海和陈金洋很快淘换到了四只大公鸡、两个竹筐、一袋子大约十斤的小米,以及其他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陈金花许久未见亲爹,一直跟在陈万里身边傻乐。陈万里一直觉得这个闺女是傻人有傻福,如今看来果然如此。女婿和外孙女,甚至未来的外孙女婿都是脑袋瓜聪明的,就算金花脑子不灵光,也能一世无忧了。
    中午时,一行人骑车的骑车,推车的推车,回姜家院子吃了个午饭。姜家如今工人不少,午饭十分丰盛,红烧狍子肉、酸菜白肉、辣白菜炖豆腐、炒辣萝卜条、蘑菇炖粉条,五道菜里有两道肉菜,吃得众人十分饱足。
    吃完闲聊,杜荷花邀请道:“这大集还要举办好久呢,亲家要是没事儿就在家里住几天,多逛逛。后面摆摊儿的人肯定越来越多,交换的物资也会越丰富。”
    陈万里遗憾地摇头谢绝:“明天我还有一个重要的会要参加,今儿必须回去,逛不了啦。”
    杜荷花闻言,也不再挽留,只将准备给小儿子的一袋子干菜拿出来,说:“这是家里晾的干蘑菇,听小楠说您喜欢吃松蘑,里面是特意挑出来的上好松蘑,村里其他人听说您喜欢这个,给我家送了好些,不是什么值钱东西,山上就有,您别客气,尽管拿回去吃。吃完了跟金花说,我们再给您准备。您在西河岸发现了石油,是大队的恩人,大队里的人都记着呢。”
    送走了陈万里,姜楠四人又呆了一会儿,留下年礼,带上杜荷花准备的腊肉腊鸭,这才告辞离开。杜荷花因为在大资本家家里做过下人,做腊肉的手艺还是很不错的,每年姜满城都要换一些回去,随便一炒就是一道美味。
    路过大集时,因着要收摊儿了,有些物资就便宜下来,四人跳下车,又换了四双棉拖鞋、两个竹筐,这才离开。
    回到作业处时,天都黑了。路过小树林儿时,姜楠有片刻的迟疑。实在是这个小树林,是个有故事的小树林啊。
    偷情有它,抓鬼有它,四个人使坏让袁建设和董娇娇绑死的时候,还有它。
    这小树林可是个老演员了,刚进到里面,姜楠就习惯性地放缓呼吸,连脚步和推车子的声音都小了。旁边的三人也是如此,没办法,习惯了,好像来到这里,就不自觉会有事情发生。
    果然,这次也不让人意外,众人又又又发现大秘密了。
    姜楠捂住嘴:“妈呀,怎么是他俩!”
    姜满城毫不意外,第一时间找到了吃瓜的最佳位置,心里止不住地幸灾乐祸,这俩凑一块儿,也算绝配了吧。
    姜楠无语,在吃瓜方面,她永远快不过她爸。不过姜楠看看周知行,见这家伙挑眉,一副早知如此的样子,她轻声问:“你知道?”
    周知行笑:“我又不是神仙,怎么会知道他俩的事儿。就是觉得不愧是方南山,八成是在成美娟那里吃软饭吃得憋屈,跑董娇娇那里找存在感去了。”
    对,前面偷情的,正是董娇娇和方南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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