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结局(二)◎
    今夜又下雪了。
    林闻溪握着盏灯,隔着窗纸听外面雪落的声音。
    他肩上披着件银白色狐毛的大氅,柔软的细绒托着他的白净的脸,他高束着头发,乌黑的发尾落在肩上,眼眸了无生气的垂着,周身透着孤冷。
    他的脚踝仍旧被锁着。
    林御史和林主君身上的毒寻遍大夫药石无医,林长羽为了跟他求药,才将他从破屋挪到眼下这间暖屋里,给了他冬衣和炭火。
    “五公子今日该用饭了。”侍从端着一小碗从屋外进来,夜雪趁着间隙飘进来,落在门边。
    皇城从秋日被围困到入冬,城内的粮已断了两三日,炭火就更不必说了。
    屋里眼下和冷的和冰窖一般,雪飘进来许久才会化。
    林闻溪回头瞧了一眼那侍从手中的碗,连碗汤都算不得,只是白水之上飘着几枝草根而已。
    “搁下罢。”林闻溪动了动,他身上很冷,勉强端着碗喝了一口,被冰的牙齿打颤。
    “五公子,府中没有柴火烧不了水,只好委屈五公子喝这冰汤。”
    林闻溪放下碗,他本想如何也要填饱肚子,但这碗冰碴喝下去定是要生病的。
    他这时候不能病。
    “阿兄不吃,明日可就连这碗东西都没有了。”林长羽摘下头上的绒帽,笑意盎然的走进来,“阿兄喜事将近,该多用些饭,也好让脸色瞧着好些。”
    “喜事?”林闻溪放下碗,挑眉问,“我有什么喜事?”
    “阿兄与花齐的婚约,阿兄难不成忘了?”
    林闻溪猛的一下握紧桌角,瞧见那女人掀开门帘点头哈腰的钻进屋来,嘴角垂涎盯着他打量。
    林闻溪被她盯的心中恶寒,捂着胸口想吐。
    林长羽掩着唇,抬了抬下巴笑道:“阿兄看起来不大舒服,不如今夜便让花齐留下好生照看阿兄如何?”
    那女人说着毛手毛脚的接近:“郎君何处不舒坦,让好姐姐给你瞧瞧。”
    林闻溪抓起碗砸成几片,握一片在手中向她刺过去,却发觉手脚酸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他慌张转头盯着林长羽,“你在碗中下了药?”
    “我不过是从阿兄那里学来的罢了,阿兄与花齐才是般配,今夜你二人做了夫妻,往后日日都有她照顾你。”
    “你敢……林长羽你敢!!”
    “我有何不敢。”
    林长羽推开窗,指着窗外远处一片火光,“禁军守了一月皇城,此时不过是做困兽之斗,今夜攻城至多一天一夜,城门便会被攻破。霁王登临大位,我林家便是头等功臣,可封公卿!你说我有何不敢?”
    “阿兄不会还想着你的沈三娘子吧。”林长羽冷笑了声,迈了两步忽然凑到他耳边低语,“今日她的死讯刚刚传回京中……”
    “死……她怎么会死?”林闻溪目眦欲裂,探出手抓他的衣襟。
    “霁王的探子……怎会看错她那张脸。”
    林闻溪握着手中的碗瓷,嵌在手掌里血滴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他的心魄跟着从他的躯体中流走了。
    林长羽对着花齐使了眼色,那女人一瞬扑上来。
    “滚!给我滚啊!”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转身在她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你这贱坯子,装什么装。”女人恼羞成怒攥着林闻溪的手腕,想去拉扯他的衣裳。
    林长羽见状用帕子掩面,耻笑了两人一眼,退出了屋内。
    林闻溪一抬腿将女人踢倒在地上,扶着桌案站起来。
    女人伏在地上抹了抹脸上的血,“你居然还有些身手,难怪姓沈的那么对你上心,着实是够劲。”
    林闻溪抓起一片更大的碗瓷,朝她疯了一样扎过去,“不许叫她!不许你这脏嘴叫她……你去死!去死吧!”
    那女人被他的表情吓得后退,林闻溪只顾着向前扑,没注意到脚上的绳索,重重被绊了一跤。
    女子趁势翻身爬起来,一步步向他靠近。
    林闻溪奋力用腿蹬着地砖想爬起来,可是摔的太重,他握紧了手里沾满血的瓷片,闭上眼打算划破自己的喉咙。
    突然窗中一声响动,三个矫健的女子翻身进来,一飞脚将那女人踹的当场昏死在地上。
    一人过来将他扶着坐起来:“正君还好吧。”
    “你们是……”林闻溪疑问一瞬,转而欣喜若狂道,“是三娘回来了?”
    对方摇了摇头。
    “我们五人是几月前沈大人亲选来的暗卫,沈大人离京那日我等接到密令,前来护正君平安。”
    林闻溪失望皱了皱眉:“几月前?她几月前便给我托好了底?”
    “是。”暗卫点头掏出襟中的纱布和药瓶,给他手掌上药,“林府各处院门都有黑甲卫在,我等只好暗中潜藏,不敢贸然冒头相护。今日院中有个甲卫似是暗中相助,我等才得以进来。”
    林闻溪眼眶里涌着泪珠,“三娘她是真的……不在了?”
    暗卫沉默了许久,“只是传言……死要见尸……”
    林闻溪没再说话,默然令暗卫给他处理好伤口。
    暗卫指了指躺在地上的女人道:“正君我等不可久留,这个女人如何处置。”
    林闻溪麻木的抬手看了看,“她中了我身上的情蛊,正可以和我那阿弟演一出好戏,去徐府找刘氏,让他将情蛊解药给我,还有林家一家身上的蛊毒让他催动。”
    “是。”暗卫应声,“我等会留二人值守,正君若召,可敲三声木柱。”
    “好……”林闻溪神若游魂的脱力跌坐在地上。
    城中的打斗嘶喊声响了一整夜,一直到天光大亮,外面分明出现了四散奔逃的脚步声。
    看样子,城门终究是破了。
    林闻溪坐了一夜,心一点点冷掉。
    若她还在,昨夜就该来了。
    他僵硬的起身,手中握着支笔,缓缓走向躺在榻上的女人。
    他一抬手将她拽翻过去,露出后颈,在上面画了一幅大凶符咒,传闻身附此咒被死于火中之人,会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他画完满意的将人转过去,林闻溪刺了下她的手指,人一瞬挣开眼,她坐起身来口中不停唤着,“六郎呢,我的六郎……他在哪?”
    “别急,人马上便来了。”林闻溪笑笑拉上床帘,转头看着门口。
    林长羽捧着一身喜服进来,“阿兄昨夜可得安寝?”
    “我昨夜想着喜事,如何睡的着呢。”
    “阿兄这是想的开了,瞧瞧这身喜服合不合身。”
    林闻溪走过去伸手摸了摸衣料,“这喜服正合阿弟的身形呢,果真是桩好姻缘。”
    “阿兄说什么胡话,”林长羽张望了一圈屋里,故作俏皮笑道,“怎只见阿兄一人,阿嫂呢?”
    “你又不是不知道,你阿嫂不在京中。”
    “阿兄是新婚害羞了不成,我看阿嫂一定就躲在帐子后面。”林长羽说着走到塌前,往帘内唤了一声,“花嫂嫂还不出来。”
    “六郎……”里面的花齐闻声探出手,握住林长羽的手腕,“六郎可叫我好生想念。”
    “放肆!”林长羽向回拽了拽手,拉开纱帘张口正欲责骂,见到花齐的脸,眼瞳忽的一变,欲语含羞的看着她。
    林闻溪端着喜服,笑吟吟的到二人面前。
    “今日是阿弟与花娘子的大喜日子,二位换上这身衣裳,拜过天地,按下婚书,便可此生长相厮守。”
    “六郎快去随阿兄去吧,我等不及将六郎迎回家里了。”
    林长羽含笑扶上林闻溪的胳膊,跟他走到镜前坐下,“阿兄今日可要将我化的好看些。”
    林闻溪梳着他的头,露出后颈,提笔和煦笑道:“阿弟放心,我定然一笔都不会画错。”
    林长羽换上喜服,林闻溪在座上端坐着,二人低头向他叩首拜堂,依靠在一起写了合婚庚帖。
    “六郎自此便是我的人了。”
    林闻溪:“这只有你们二人的名字还不算,得有母亲父亲的章印在上才算完礼。”
    “我双亲早已亡故,”花齐牵着林长羽的手,“不知六郎的父亲可会同意你我的婚事。”
    “父亲的印章在我身上,我对花娘子一见倾心,想即刻与花娘子结为夫妻,不必过问父亲。”
    林长羽对花齐一脸痴迷的说着,在纸上按下了印。
    “如此便是礼成,阿弟与花娘子……春宵一刻值千金,二人快入喜屋吧。”
    林闻溪看着二人十指紧扣上了塌,纱帘落下,声声相缠。
    一直到夜里,雪花簌簌的坠下。
    林主君拄着一根木杖,用厚厚的纱围着脸,从院门中赶来。
    林闻溪几乎看不清他的脸,林主君用木杖砸他的胳膊,“你这贱蹄子,我身上的毒瘢怎又越来越多了,你又搞了什么鬼,解药呢!”
    只是他孱弱的身体,根本使不出什么力道,落在他身上像棉花。
    林主君似乎是听到了里面的声音,僵了一下又敲着他颤抖着问:“长羽呢?他去哪了?”
    “父亲难道听不出来?阿弟他自然是在榻上快活。”
    “你……你这浪蹄子,这种话都说的出口。”林主君听着声音越发心虚向里面探了探头,扶着身旁的小侍道,“你随我进去瞧瞧……是谁?”
    “这……是。”小侍被声音弄的面红耳赤,难为情扶着林主君进了屋内。
    男子的声音辨的更清楚了。
    小侍结结巴巴道:“似乎……真的是六公子。”
    “怎么可能,羽儿他怎会在这个时候做出这种事!定是那贱蹄子陷害!”
    林主君不信邪,用木杖挑开纱帘,里面赫然露出两副光裸的身子。
    林长羽涨红的脸,让林主君轰然倒在地上。
    林闻溪呵呵笑着让情蛊停止催动,屋内传出一声林长羽凄厉的大喊。
    他走近屋内,对着帘中轻轻道了一句:“贺阿弟今日新婚。”
    林长羽的叫喊让一众小侍吓得奔逃。
    屋内一人昏死在地上,两人在塌上神似疯癫,林闻溪大笑着游魂出来。
    鹅毛似的大雪落在他肩上,林闻溪举着一根燃着的火把,面无表情的扔出去,窗纸骤然亮起火星,很快亮起火光。
    他垂头跌坐下去,听见外面纷杂的声音,颓然的不去动。
    直到听见一个声音。
    他猛的抬起头,看见火光中沈年的脸。
    77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