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5章

    ◎结局(一)◎
    沈年将那纸官凭展开到几人面前,端着脸神色倨傲蔑了撞门的几人一眼。
    几人面面相觑扫了一眼她一身的行头和说话的架势,一晃变了脸色,躬下腰谄媚笑道:“原来是京里来的上官,我等还当……”
    “当逃难来的富绅贵户?瞧几位拍门的气势,是想在本官身上发一笔横财。”
    “这……我等不敢。”几人讪讪笑着,“不知上官来此地有何公干?”
    “殿前司不知所踪,本官奉命寻找,途经此地进院中和这位阿婆讨碗水喝。”
    “殿前司大人来了此地?”
    “本官也尚在寻找,刚才听这位阿婆所言前面那户庄子颇为神秘,殿前司就藏身于那庄子也未可知。”沈年抿了一口水,“正好你们随本官一同前往,免得本官再去府衙中走一回。”
    沈年眼下尚需隐藏身份,有这些官差在,她便可正大光明的进去找人。
    那几人为难道:“那户庄子的主家刁横的很,前几日才将我等打伤……”
    “一群草包!”沈年假意冷脸申斥,“此回有本官在怕什么。”
    “是……”几人垂下脸惭愧,全然信了她的身份。
    一旁坐着的阿婆道:“庄子里的人一瞧穿官衣的人来一定闭门躲的远远的,不如我这老婆子一同去,万一真寻到沈大人也好让我瞧一瞧她的尊容。”
    沈年暗笑着点头。
    这庄子望去大的很,依山而建。院墙垒的足有三丈之高,只看见一扇灰黑的厚石门。
    停下门前抬头一看高耸的院墙,灰蒙蒙压在头顶让人心头有些打鼓。
    “这庄子前数十年还只是土坯砌的荒破庄子,之后一年年修成如今这样的。”老阿婆一面说,一面叩响石门。
    敲了许久,并无人来应门。
    那几个官差等不及索性抽出刀来砍门,刀刃都磨的发顿,石门还是纹丝未动。
    沈年摆摆手让几人退到一边,隔着门朝里面道:“殿前司数十日前于京中潜走,依本官所查到的线索,殿前司离京前曾暗查过此地,还曾在纸上画过一雨日擎着伞的男子,疑似庄中之人。本官怀疑殿前司极有可能潜藏于此,速速开门让官府进内搜查。”
    沉寂片刻过后,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是阿婆所说庄子的主家,女子年近四十,面容让沈年觉得有丝似曾相识。
    她上下扫了沈年一眼,视线在沈年手掌上停了一瞬。
    “庄中并未有大人所说之人,大人尽可命人在庄中一找。”
    “去仔细搜。”沈年转头向身后官差道。
    “庄子屋舍杂多,恐是要寻一阵,请大人随我去堂中喝盏热茶。”
    这庄中屋舍错杂四处遍布小径,沈年张望了几眼婉言摇头回绝。
    “沈三娘子。”
    她听见有人在前面唤她微抬了下头,又慌忙转移视线。
    依旧是男子的声音:“沈三娘子手掌上的伤痕,如今淡的都快看不出来了。”
    沈年低着头不作回答。
    男子从前面的小阁中迈步出来,那位老阿婆不知何时跟在了他身旁。
    “三娘子不必再掩藏,雨中相遇的事只有你我知道,沈三娘子说出来不就是想与我相见么。”
    沈年看见阿婆并未有多大表情。
    她在院外便瞧见了这阿婆捣衣的力道,并不似一个老人。
    且小院就在这庄子的必经之路上。
    这并不难想到。
    所以她才那样轻易露出真容。
    听到这位阿婆说要跟来时,她便更笃定了。
    沈年看着面前的男子浅笑,“陈公子不轻易露面,想来也在等我来。”
    “看样子沈三娘子早都知道了阿婆是暗桩,并不算太笨,”陈孟君蹙着眉,“堂中的茶已经摆好了,随我进来吧。”
    进了堂中,沈年捧着茶盏,余光瞥着座上的陈孟君,他似乎皱眉已经成了习惯,自她进来没有一刻展开过。
    他的贵气像是从骨子里散出来,生而就有的一样,瞧人的眼神带着说不出的微妙漠然高傲,然而身上又浸着一股沉重的哀苦,令人觉着十分相违。
    “沈三娘子可瞧够了?”
    沈年收回视线,“陈公子小小年纪,富贵已极,怎眉眼间尽是哀愁。”
    “便是有金山银山又有何用,沈三娘子应当猜的出我的身世,不必出言试探。”陈孟君闭着眼叹息,“我知道沈三娘子为何找我,你发誓你能杀的了她,我便可以随你走。”
    “她?是霁王?”
    陈孟君猛的睁开眼,害怕的咬着唇边:“别在我面前提她。”
    沈年慌忙合上了嘴。
    看他唇角被牙齿刺破了皮,沈年小心道:“你别害怕,先擦些药。”
    “无事。”陈孟君接过侍从递来的素绢,按在唇边擦拭,重复一遍又一遍坚持问她,“你能杀的了她吗?”
    “可以,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为何想杀她。”沈年反冷静下来问,“她到底与你有血缘之亲,她一旦得势你便是——”
    “便是什么?当朝皇子?”陈孟君痛苦的冷笑一声,“当初父亲就是这般想的,他心心念念做什么帝君,最后被她一刀毙命,屈辱死在那破庙中人人践踏耻笑。”
    沈年问:“你知道你父亲的死因?”
    陈孟君长长吐了一口气,而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当初父亲怀有身孕时,她便哄骗父亲说刘宅不干净,待孩子生下带到京中王府里教养,父亲一心钟情于她并未多想什么就答应下来。”
    “临盆之日父亲才知腹中怀着的是双生子,‘爹爹看着你们两个的小手小脚,实在很不下心将你们两个都送走’,这话是幼时父亲同我说的,他瞒下双生子的事,悄悄将我留在院中养着,将妹妹送到那个女人手上。”
    “后来父亲几次央求相见妹妹一面,都被她敷衍搪塞回去,且那个女人似乎察觉到还有我的存在,父亲觉得不安,五岁时辗转将我送走,他也不敢与我传信,自那之后再未相见。”
    “多年来第一次收到他的信,信中居然是他的讣告。”陈孟君泣不成声,“我当时见到你,真想一刀杀了你,若不是你查那桩案子,他怎么会死!他怎么会成了……那个样子!”
    “可我看着你与那郎君一同放河灯,那般情意美满,也知真凶并非是你,故而逃到了此地。”
    沈年后知后觉道:“幸而我当时也未和旁人提起过你,这些年如此小心谨慎就是怕她找到你?”
    陈孟君点了下头,指了指先前门口的女子:“她是被命来刺杀我的,她看见我身上挂着的缺了一块的玉玦和我的这张脸,才知道那个女人当时亲手杀的是自己尚在襁褓中的女儿。这些年幸有父亲的人和她留在我身边相护,为了行走方便,我们对外就以夫妻相称。”
    “你是说你妹妹早已被她害死了?”
    女子在旁回道:“霁王从刘郎君那里抱到孩子,回京的路上便丢在河中溺毙了,我那时是她的亲卫,亲眼所见。”
    沈年转头看了眼她,反应过来为何瞧她眼熟,“我曾在刘宅那里带走一位黑甲卫,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刻着‘伍’的铭牌,她的气质与你同出一辙。”
    “小伍,我记得她,当时她还只是个小孩。”女子欣喜道,“她还活着?”
    沈年点头,“她如今在京中过的尚好,早已弃暗投明,还给自己取了新的名字呢。”
    陈孟君看着女子:“眼下你可将心搁到肚子里头了,沈三娘子是可信之人。”
    “可沈三娘子一介文人,手中无一兵一卒,如何与她相抗。”
    “有你们在世人面前揭开真相,足以动摇霁王军心。”沈年目光烁烁,对着两人语气坚定道,“至于你二人担忧之事,依我在兰城的名声和我身上的本事,有万千百姓,何愁手中无兵无卒。”
    陈孟君疑问道:“百姓?可她们又不会行兵打仗。”
    沈年:“将军也不是生来就成将军的,史书上草莽出身王侯将相并非没有,朝廷沉疴积重,只平一个霁王治不了病根的,需得剜骨疗伤才是。”
    那女子折服躬身拜了拜:“沈三娘子实乃世上之奇人。”
    沈年红了脸,慌忙起身也向她拜道:“折煞……折煞……”
    “你们二人这是要拜堂?”陈孟君嫌弃瞥了二人一眼,甩了甩衣袖道,“三娘子随我来。”
    沈年随之前去,在庄中七拐八绕走的迷路,进了一间大屋舍,又过了几重门锁,一屋白花花的银子堆积到半墙高,晃得她有些眼花。
    “沈三娘子要做大事,少不了银钱,这些便赠给沈三娘子。”
    沈年:“啊?”
    “这些银钱本就是不义之财,父亲死的凄惨,我想为他积些阴德。”
    沈年心说怪不得这庄子修的和座小城池一样,原是里面藏了这么多银两。
    沈年“勉为其难”的将一屋银子收入囊中。
    陈孟君看着转眼空荡荡的屋子,嘴巴惊成一个圆圈,愣了半晌。
    “沈三娘子能将我也塞进去吗?这样日后我便不用东躲西藏了。”
    沈年忍不住笑了笑:“活物不行。”
    陈孟君失望吐嘈了一句。
    打发了进庄子里来的那几个官差,几人登上一只小舟顺着水路往兰城而去。
    江晚日暮,沈年坐在舟头望着江面出神,兰城有她和林闻溪曾住过的院子,若此时他在身边,会倚在她肩上一路欢喜的念叨个不停。
    他现在一定很苦……一定又受了许多伤……
    陈孟君在她面前坐下:“三娘子在想何人,如此伤神?”
    沈年浅笑着摇了摇头,“只是再想,又回来了。”
    “是啊,我也总算能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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