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7章

    ◎结局(三)◎
    林闻溪似梦若幻的望着,手指撑在台阶上忘了站起来,沾了满手的雪水,他陡然感觉到手指被冻的生疼。
    沈年的发髻只是用一根细绳系着,满头都是雪,身上那件斗篷单薄的掩不住迎面来的寒风,一角被吹起扬在雪幕中。
    她猛烈的喘息着,焦急探头向火光里面张望,一瞬她视线停留,朝阶上坐的人扑过去相拥。
    “三娘……”扑面而来闯入怀中的体温让他一瞬抽回心神,抬起胳膊埋在她颈肩抱着,他用手指用了力捏着她的后颈,生着气埋怨道,“三娘怎能现在才回来……”
    “这里危险,先跟我走。”沈年仰起头,捧着他的脸认真看了看。
    林闻溪扶着沈年的肩站起来的间隙,急切在她脸上亲了亲。他的腿被寒风吹的站不稳,大半身子都压在沈年身上。
    身后屋子的木柱被火烧的一声声倒塌,沈年扶着他走的愈发急。
    “我是不是很重。”林闻溪抹了抹她脸上吹来的雪,勉强用自己脚撑在地上。
    “是轻了许多。”沈年瞥见他手掌上、喉咙上还有额间一处又一处的伤心疼皱着眉道。
    沈年将他带出了林府。
    外面四处都亮着火把,长街上顺着火光望去倒着许多伏尸,四处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黑压压的一群兵将立着,见沈年出来围在她身侧。
    林闻溪被沈年塞进一辆马车里,“你先随她们走,在那等我。”
    “我跟三娘一起走。”林闻溪止不住的涌出眼泪,死死的攥着她的腰,“我不想和你分开,我要跟着三娘。”
    “你听话,我不能带着你,天亮我便回来。”
    沈年低头凑脸上去用力亲了他,林闻溪仰着脖颈拼命的回吻她。
    “好……那三娘要小心。”林闻溪眼眶里滴着泪,缓缓松开了手指。
    “嗯。”沈年点头摸了摸他的脸,转身掀开车帘离去。
    林闻溪探出头一路望着,沈年翻身上了马领着人往宫门的方向去了。
    宫墙门里火光冲天,马声嘶鸣。
    霁王已带兵杀到了陛下的金銮殿,寒冬深夜,殿内的立着的朝臣却是一个个冷汗直下,两腿打颤。
    “臣等……真的不知陛下现在何处……”
    “不知?”霁王披着一身铁甲,脚步沉沉从阶上踏步而下,她猛地抽出刀抵在一位老臣的侧颈上,拽着她的衣襟拖到殿正中,不等众臣反应便一刀划破她的脖子,鲜血一瞬飞溅到众人脸上。
    朝臣们顿时吓得一个个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上求饶。
    有人慌不择言道:“霁王殿下饶命……今日城北门破时,好像是罗大*人进宫将陛下及几位侍君一同带至西门处了。”
    “竟跑了。”霁王肆笑起来,脸上已找不见从前的淡然慵散,她转身看向阶上的宝座,满眼都露着对登临极位的垂涎痴狂。
    殿中的黑甲卫躬身奏道:“殿下,城西门和城南门还未攻破,临安帝尚未身死,我等大仇未报,不如殿下您亲自前往督战,以保万无一失。”
    霁王不耐烦摆了摆手:“城南门的燕提督已是负隅顽抗,城破在即,只剩一个罗从宛死撑,四面夹击,量她插翅也难逃。”
    她盯着那金光熠熠的宝座入了迷,一步步朝圣般的踏上去,正要端坐下时外面传来一声急报。
    “殿……殿下,宫门外……”
    霁王似是不满意这个称呼,不悦的手指在耳鬓边划了划,“何事至于如此惊慌?”
    “宫门外围了数以万计的兵马,看她们身着的衣物似是兰城在作乱的起义军。”
    霁王漫不经心笑道:“不过是些乡野间大字不识的草莽流寇,想借机来分一杯羹,成不了什么气候。”
    “可……她们手中所持的刀剑,像是那姓沈的手笔。”那人说着呈出一只箭来在手中,“这箭是她们射过来的,请殿下过目。”
    霁王眯眼盯着那箭,几步从阶下迈下来,握到手中一看慌神攥紧了手掌。
    “随本殿到宫门前去。”她绷着脸一手握着腰间的剑柄出了殿门。
    登上宫墙门举着火把一看,霁王心头顿时惊了一跳。
    墙下黑压压的一片,个个身上披着甲胄持着铁盾,这些哪里是什么草莽流民!
    更让她心惊的是,她照到了沈年的那张脸。
    霁王咬着牙不可置信道:“沈年……你怎可能还活着!你明明……”霁王说着转头向身侧的甲卫,“传信的探子现在何处?”
    “我明明被霁王殿下发现了踪迹,万箭穿心而亡……霁王殿下的探子传的消息不假,只是她们不知道我身上穿了这软甲。”
    沈年坐在马背上,仰面微微笑着,“等不到我死,霁王殿下怎会连夜攻城,我等又如何能趁乱从西城门进来。”
    “你与罗从宛里应外合……如今你手握重兵,真是好一对乱臣贼子。”
    沈年忍不住笑了声,“我等是进京勤王,霁王殿下才是乱臣逆党。”
    “就凭这区区一万兵马……”霁王镇定下来冷笑一声,向墙上的甲卫命令道,“给我放箭!杀尽她们!谁斩了沈年的头颅,封万户!”
    甲卫抬起箭头在风雪中闪着寒光,箭在弦上——
    骤然听得宫墙下响起男子的声音,不高的声音却坚定的让人听得清楚,“母亲可认得我这张脸,这么多年你杀了亲女,杀了父亲,却没能杀掉我,今日该你死了。”
    霁王循声望过去,看见陈孟君的脸,一刹止住了呼吸。
    他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任谁人看都认得出。
    霁王僵硬了半刻,而后拍着墙疯了一样大喊道:“放箭!给我放箭!杀了他……杀了他!”
    陈孟君身边的那甲卫露出脸来喊道:“霁王一直都在骗你们,当初先帝在时风宪司便是她暗中挑起的,原来的风宪司阁首原本是霁王的人,只是后来风宪司做大那阁首摆脱了霁王的掌控,而后霁王利用先帝除掉了那阁首。”
    那甲卫是霁王身边的旧人,墙上的一众黑甲都认得她的脸,闻言压下了手中的箭。
    “她利用风宪司搅乱朝纲不成,便收养了你们做她手中的刀!你们这些人根本就是恨错了人,真正害死你们满门亲眷的人是霁王。”
    “勿听这个叛奴胡言乱语!是本殿将你们一个个养大,本殿于你们的恩情如同再生父母!”
    “再生父母?霁王殿下连襁褓中的亲生女儿都可亲手溺死,谈何恩情!”陈孟君声泪俱下道,“父亲更是被你一刀刺死在兰城荒庙里,他多年经营刘氏铺子为你敛了多少钱财,残害了多少无辜男子……你有想过父亲对你的恩情吗?”
    “你这十数年一直命人追杀我的时候,想过你是一位母亲吗?你不配提母亲这两个字!”
    刘知夷的奇案这天底下恐怕没有人不知道的,宫墙上的甲卫都默默扔下了箭,一个个都不可置信的转头看着霁王。
    “你——”霁王看着底下那张脸,像极了她,更像极了刘知夷。
    她这一生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唯独那夜杀掉刘知夷后,她开始整夜整夜的做噩梦。
    她原本也并不知刘知夷是个男人,只是觊觎刘家的万贯家财而刻意接近刘知夷,刘知夷一开始连与她见面喝盏茶都不愿,她耐着性子一回又一回的邀约。
    刘知夷总算答应了她。
    她以做生意赔了的名义从刘知夷那里骗走了一箱又一箱的银钱。
    一向精明刻薄的刘知夷竟没有怪她什么。
    每一次找刘知夷借钱做生意,刘知夷都痛快将白花花的银子一箱箱给她运到京城。
    她自是心生疑虑,与刘知夷断了许久来往,直到刘知夷主动来到京中,将身上的秘密和盘托出。
    送上门的钱袋子,她不会不要。
    直到刘知夷传信过来,说他有了身孕。她才惊觉自己似乎和这个怪男人从往过密。
    她不知为何看着刘知夷抚着肚子里的孩子,心底生出一种奇怪的恐惧,仿佛这个孩子就是她和眼前这个怪男人结下的孽胎。
    她豪不怜悯的将那孽胎溺在了河中。
    那日她收到刘知夷院中出事的传信,匆匆从京中赶来见他。
    刘知夷煞有介事的身着一身华贵的男装来见她,扑在她肩上说想念她。
    她看着刘知夷的脸,心想与他是许久不见了,久到刘知夷脸上又生出了几道细纹。
    她厌烦去看那张脸,更烦听他口中问起那个死掉的那孽种的事。
    “我们的女儿长的与我相像吗?殿下有没有在她面前提起过我,她会不会想见我?”刘知夷在她身下自顾自说着,“殿下的大事应当快成了,到时候我便可见到女儿,我做殿下的侍君,到时候我们一家……三口——”
    他的话未毕,当胸被身上的人刺了一刀。
    “殿下……”
    霁王还记得他当时捂着心口,瞪大的眼瞳。
    惊恐、不甘、怨恨,他死不瞑目。
    刘知夷不死堤坝贪腐的案子迟早会引到她的身上。她从刘知夷身上已经敛够了钱财,没耐心再作戏下去了。
    一点点看着他死掉,她破天荒的觉得害怕,就那样匆匆从荒庙中逃走。
    之后每夜她都被梦惊醒。
    看见陈孟君,仿佛就是看见了刘知夷空着血淋淋的心口,向她扑过来索命。
    她的心防猛的破了,回过神来她的心头也插上了一把刀。
    杀她的人她并认不清,也许是她养的哪个黑甲卫。
    她脑中走马灯似的晃过,忽然记起来是她打发到刘知夷院中看着那些男子的甲卫,刘知夷那夜和她提过,逃走了一个甲卫。
    现在来杀她了。
    千万只刀剑向她砍来。
    霁王死在了城楼上,她死无全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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