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他的树◎
    沈年将眼睛从林闻溪肩上探出去一瞧,林主君以手掩面重重咳了一声。
    那日徐家婚宴后京中后宅都传沈三娘子对林氏温声细语,处处牵伴,两人瞧着正值新婚燕尔一般。
    林长羽回府中也在他跟前说林闻溪这小浪蹄子如今过的得意,林主君还不大信,亲眼瞧见两人举止亲密,一面在心中暗咒林闻溪随了他那没皮没脸的亲父,不声不响的狐媚子勾的女子一进门来就搂着他抱,一面又悔恨当初瞎了眼睛让林闻溪捡了这大便宜。
    “父亲和阿弟听闻我受了伤过来瞧我。”林闻溪边说边不经意踮起脚挡住沈年的视线,低头抬了抬眉向她使眼色,张嘴不出声吐了两个字“先走”。
    沈年虽不知缘由但依他的意思,先笑脸唤了声岳丈和小叔而后寻了个由头道:“岳丈是贵客不常来登门,我这衣衫上沾了些木屑我先去换一身再来拜见。”
    沈年说着便利落转身要迈出门槛去。
    林主君赶了两步紧追上来,摆着手高声唤了她几回,院中的侍从都听见了他的声音向里面探着头张望,沈年也不好装自己是聋子无奈停下步,林长羽似是觉得他这父亲不知礼数,如此高声叫人丢了脸面,压着声线短促唤一声:“父亲!”
    林主君回身瞧见林长羽使眼色才难堪的将嘴闭上,尴尬站了片刻才开口向沈年道:“连了姻亲都是自家人,三娘子不必如此见外,天色不早我们说两三句话便回府了。”
    说罢林主君直直的看向林闻溪,眼神不像是求人办事反倒有种莫名的盛气凌人,逼着他开口向沈年说话。
    沈年瞧见林主君的眼神,脸上没了刚才的和气一瞬变脸压着眉头瞪了回去,林主君的面色一僵气势立马软下去。
    “怎么了,有什么话跟我说。”沈年向前握上林闻溪的手腕,眼睛注视着他正声问道。
    林闻溪被沈年着一眼看着,心中的不安的波澜尽数都被她抚平了,眼前的人已不知何时从一株树苗悄然间生长出青壮的枝来,足以为他遮去这些小风小雨。
    他伸出另一只手反握着沈年的手背,向沈年转述一番林主君的话。
    沈年只是先笑了声,走到正中软榻前坐下,林闻溪跟着沈年挤在一边同坐。
    若不是父亲非要为他三姐来走动,林长羽才不愿来这沈府抬林闻溪的脸面。
    他此刻瞧着眼前的一幕胃中更是翻江倒海,林闻溪半倚不倚在沈年后背上,沈年的一只手被他拉着掩在两人身后,想来此刻正当着自己父亲和阿弟的面暗处牵着女人的手呢。
    果真是外面生的上不得台面,再人面前还不知收收这些下作手段,他便是凭这些手段迷住沈三娘的吧!
    林闻溪偷偷摸着沈年的手指骨节玩,满眼痴迷的盯着沈年说话。
    “司中缺人手要调用三姐姐过来倒不是什么难办的事,不过我得要先见过三姐姐问几句,毕竟工部不比她如今的闲差,陛下催的紧朝上也盯着,不能出什么差错。”
    林主君见沈年如此说十分欢喜,“都是自家人,还需什么问不问的,你三姐姐绝对错不了。”
    沈年:“正是自家人才更要问仔细些,沾亲带故的旁人定免不了要多问几句,若问起来三姐姐有何本事才干我却说不上来,可不是就坏了林家在朝中的清名,想来三姐姐也不愿背上趋炎附势的骂名吧。”
    “要问你三姐姐有何本事才干她怕是一时说不上来,不过她只是平日懒散若真花心思动做起事来还是伶俐的,三娘子先寻人调她进去,抽空教她一招半式的也够用了。”
    沈年闻言不耐烦哼了一声,冷言道:“岳丈说的这是什么话,我升到今日这官位一路也是如履破冰,您也瞧见了林郎还因我被官差伤了手,我自个还未站稳脚。也是想着您上门来张口不易,又有林郎的薄面才答应,若三姐姐指望着我教她一来我没空,二来与三姐姐还没那般交情,还请岳丈另想法子为妙。”
    “三娘子没交情,”林主君看向林闻溪道,“五郎总该有,那可是你亲姐姐,你好歹也未她说句话。”
    林闻溪笑了笑道:“朝中的事我哪里懂,三姐姐是与我说过那么几句话,不过依三姐姐的性子我看也做不来工部那苦累差事。”
    林主君在这沈府被白白晾了半日,事未办成又丢了脸面,一时间恼羞成怒,胡搅蛮缠指着林闻溪的脸训斥起来。
    “林府当公子哥儿一样把你养着,从前你身上的的一针一线,口中喝的茶吃的米哪样不是林府出来的,若没有林府将你接回来怕是不知道如今在哪间泥屋破瓦里蹉跎着哪来的福气进沈府的门,林家对你的恩情你也该想着还一些来才是!”
    沈年起身将林闻溪推至身后,“他是林御史的血脉,林家本就有养育之责。岳丈一厘一毫算的这般清楚,林家是已经连个男儿都养不起了不成,他用了林家多少银钱我替他还回去。”
    “他虽是入了你们沈家的门但还是终究还是姓林,五郎记在我的名下唤我一声父亲,我还说不得他一句了吗?还有我也算三娘子的长辈,三娘子此话实在无礼。”
    “我一直也就不是什么端正识礼的人物,岳丈是忘了不成。再说岳丈上我沈府的门却有求于人还对林郎颐指气使,不知是何道理。”
    “父亲与阿嫂都先坐下,”林长羽见势不好温声和气出言打圆场,“父亲为三姐姐的事心焦如焚,一时没念及阿嫂也有难处,待回去同三姐姐说一声叫她去寻阿嫂见一见就是。”
    林闻溪伸手握着沈年的手拉着她坐下,这是他招来的讨债鬼,他没有一直躲在沈年身后的道理。
    他起身一步步幽幽走向下面坐着的两人,压迫感十足的下目线瞪着两人,林主君被盯着一瞬气都不敢喘。
    林长羽见不惯他这副高高在上审视的神情,“阿兄用这种眼神盯着父亲看实属不敬。”
    林闻溪抽起一边嘴角呵呵笑了声:“前一句说我不孝,这一句又说我不敬,父亲和阿弟可真会给我扣帽子。“
    “主君说我没还林府的恩情,母亲一个从五品言官做了多年未动过,当初我入沈府后不过半月便得升迁沾了谁的光林府上下难道不清楚?
    “还有当初沈府给林府的聘礼丰厚,而父亲给沈家的陪礼单子还正在我屋中放着,您扪心自问我到底欠不欠林府的恩情。”
    林长羽道:“那只是一时胡话,自家人计较这些无趣,阿兄作为小辈无需揪着父亲一句气话不放。”
    林闻溪:“我不欠林府什么,沈家更不欠。先前婉言父亲听不明白,不如我直说以三姐姐那样的榆木脑袋,硬塞到三娘身边只会害了三娘,这桩事父亲还是趁早作罢。”
    林主君愤然起身站起来,“这事三娘子已经应下,有你什么事!”
    “好了!”沈不耐烦敲了敲桌案道,“天色不早就不多留二位,三姐姐的事我自有安排岳丈回府去等吧。”
    林主君二人听到这话才满心满意的迈出院门而去。
    林闻溪拿三白眼瞪着两人的背影,回身气的不轻倚在沈年肩上自责:“三娘怎又答应了,我早不想与林府的人来往不怕与他们撕破脸皮,三娘不必因我给他们好脸色。”
    沈年伸手摸摸他的侧脸:“这种狗皮膏药你越往外拉扯越疼。不如把你父亲那心肝三姐姐捏在我手中当个棋子,我想把她扔哪里就扔哪里,瞧他们如何再来寻你的茬。”
    林闻溪在她手指尖上亲了亲,“三娘比我有远见,只是我那三姐姐最爱偷奸耍滑不是个可依之人。”
    沈年:“司中今日刚走了一人,一堆杂活正愁没人干,你安心我有分寸。”
    ——
    林府
    “谁叫你这愚夫去登沈府的门的!我们林府还没到为一小官小职折腰的地步,你这一去真是将我林氏的脸面都丢尽了!”
    一进门林御史将茶盏摔在林主君和脚边,打在地上的瓷渣飞起在林长羽的细颈上划了一道不起眼的小口。
    他抽出帕子来在伤口上按着,替林主君叫委屈道:“母亲消消气,父亲他在沈府开这个口也不容易。”
    “我若不去长淑的前程怎么办,叫她一辈子只做个九品主簿不成,你要守着林家的脸面打肿了充胖子,我可不想干坐着等死。”
    在旁翘着腿坐着的林长淑出声埋怨道:“那也不该父亲上门去,前几日阿弟和母亲不已经请过沈三娘要她过府来了嘛。”
    林长羽:“阿姐话说的轻巧,眼下这形势不必说叫人家登我们林府的门来,就是我与父亲亲自前去都没有好言相待,险些白走一趟。”
    林长淑坐起身来抖了抖眉:“怎么?那沈三娘子走运成了陛下面前的红人,在父亲面前也摆架子不成。”
    林长羽摇着头叹道:“今时不同往日阿嫂有些脾气也是正常,不过是那五郎忒没心肝对父亲冷言恶眼,偏阿嫂又十分听信他的话。”
    林长淑将桌子拍的砰砰响:“有这样的事!我就说了那五郎瞧着木头桩子似的,心里头黑点很如今得了势故意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我看当初就不该接他回府来……”
    林长羽看见林御史铁青的脸色咳了一声,林长淑蔫了下来止住了话。
    沉寂了半晌,林长淑才又开口问:“那这话都说出去了,沈三娘子她如何回的。”
    “阿嫂说明日要问三姐姐的话,瞧瞧你有何本事没有。”
    “她又不是没见过我还瞧什么瞧,分明是在耍威风拿我寻开心罢了,我还看不上去呢。”
    林御史瞪了她一眼:“这脸已经丢了一次,失约不去是要再让人看一次笑话吗?”
    林长淑:“可我又并不懂那些……”
    林主君:“见面三分情,你去见了面那沈三娘子也没有当面驳你的道理。”
    “我看阿嫂并非是难说话的人,没五郎在旁挑拨想来阿嫂不会为难三姐姐的。”
    林长羽开口打消林长淑的顾虑,此事才算说定。
    翌日接近正午时分林长淑才悠悠迈步虞部司门前,因没有令牌被守卫拦在殿外。
    “去回禀沈令使,我是她林家三姐姐在,请她出来见。”
    “令使大人正在工坊建造水车,吩咐过若没有正事不得进去打扰。”
    林长淑嘟囔了半天也不好意思将自己来意说出口,只是向守卫重复道:“你去回她林家三姐姐就是了。”
    守卫叉着腰翻白眼道:“整日来这个说是姐姐那个说是妹妹人多了去了,什么林家李家的,吃罪了令使大人你替我挨罚不成,去去一边站着。”
    林长淑伸出手指着守卫的脸:“你这有眼无珠的东西,待会自会叫你后悔……你等着!”
    守卫见状不客气抽出刀晃在她脸上:“叫你说个名目你支支吾吾说不出,还在此大放厥词,莫不是心怀不轨。”
    “你……你说谁心怀不轨!”林长淑偏要较劲往守卫刀上碰,还出声大喊沈年的名字。
    她的声音很快引来巡逻的官差,抽出她怀中的腰牌笑了声,“一个个芝麻大点的主簿,也敢在此闹事,将人压下去审审。”
    林长淑一个在府中常年养尊处优的贵小姐根本没力气挣脱这些健壮的守卫,两三下便被捂着嘴拖了下去。
    外面的小侍来报林长淑被押进狱中时,林主君正在用中饭,吓得将手中的碗筷叮了哐啷摔了一地。
    林御史常年在官场独来独往,又加上经常在朝中参别人,一时竟找不到门路去打听这林长淑究竟是何缘故被关起来。
    只好上了马车去沈府寻林闻溪。
    马车在长街上行的飞快,林主君和林长羽坐不稳当,在车内偶尔被路面上的浅坑震的一晃。
    林主君握着一只拳捶自己的手心,“说不定正是这小蹄子挑唆的,说好了今日让你三姐姐去寻沈三娘子,怎就被关起来了。”
    林长羽:“阿嫂想来不会如此糊涂捉弄人,三姐姐生死未卜眼下也只有去寻他,待会见了父亲可要收收脾气,先救三姐姐出来要紧。”
    林主君点头长叹了一声,“当初要是给你和沈三娘子定了亲就好了。”
    林长羽闻言忽的睁大了眼眸,眼珠慌乱转了转垂下头道:“她如今是我的阿嫂,父亲您还是不必说这样的话。”
    沈三娘子……如今算的上是男儿梦中情女,可那是已经林闻溪的,他林长羽才不要那种人染指过的东西,他……不要。
    林长羽想的出神,直到林主君下车时的动作将他惊醒过来。不等沈府门前的侍从回禀,林主君便蒙头往里面闯。
    林闻溪正在小厨房蒸着糕点,沾了一手的面粉,听外面的侍从急匆匆进来禀告。
    “正君,林家主君和那小公子又来府上,不说缘由就往里头闯。”
    林闻溪听到二人的名字,脸上的好心情一消而散拍了拍手上的粉骂道:“真是沾上狗皮膏药了,甩都甩不脱。”
    “五郎!五郎!”
    林闻溪正骂着便听见外面林主君扯着嗓子大声喊他。
    他怒目走出门去,林主君见到他扑上来不由分说便哭喊,好似人已经没了一般。
    “你三姐姐遭了大难今早被关进狱中,你可要想法子救救她。”
    林闻溪觉得耳膜都要被穿破,伸手将耳朵堵住,示意身边的侍从将人拉开。
    “父亲当沈府是皇家大内不成,没官也来找,进了狱也来找,我可没那般神通。”
    林长羽道扶着林主君说话也急了:“阿兄就别说那风凉话了,以三姐姐的身板哪能禁的住那狱中的折磨,还是去寻阿嫂想想法子先救人命要紧。”
    林闻溪倒是不担心他这什么三姐姐的死活,只是想到昨夜沈年才答应了将林长淑调进工部,今日林长淑就被下了狱。也不知这事与沈年有无干系,会不会被连累。
    他想到此没再多言应下来,回去屋内换了身衣衫,又将刚蒸的糕点装进食盒内带上马车随林家父子一同前去官属。
    小薇婚事临近这两日不跟着沈年,林闻溪捧着食盒从马车中下来,本要从袖中掏出些银两给官属守卫进去通报,不成想官属的守卫竟认得他,看见他手中提着的东西意会。
    迎上来道:“郎君稍待片刻,小人去里面回禀一声。”
    林闻溪微笑着点了下头,不多时便见沈年拿手遮着日头匆匆走了出来。
    “这会正是晒的时候,你好端端跑来做什么?”沈年走近来瞧见林闻溪手中提着的东西不忍驳他的好意,“这里有吃食,日后就不要来送了。”
    “我也不想来扰三娘的正事,只是父亲和阿弟说三姐姐被关进狱中了,三娘可晓得这事?与三娘无关吧。”
    沈年满头问号:“被关起来了?我一早的等不到人来便去忙了,未曾再出来还没听说有这事。”
    守卫听到沈年的话开口道:“快午间的时候是有人称是沈大人的什么姐姐,问话不回闹起事来,被巡捕的官兵压起来了。”
    沈年闻言捏着眉心强掩着嘴边的笑意问道:“将人关哪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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