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7章

    ◎“还有外人在。”◎
    “不过是点皮外伤而已,哪里就劳动主君和阿弟过来一趟。”
    林闻溪不动声色躲开他的手看向从车厢中缓步而下的林主君客气含笑向他欠身行了个礼。
    这林主君出身一小乡富绅府邸,当年林主君的母亲雪中送炭给了林御史的母亲二十两盘缠进京赶考,而后林母高中还乡为了还这恩情便为二人定下了娃娃亲。
    林主君的脸生的中规中矩,如今上了些年纪眼角添了几条皱纹遮盖不住,身形也不似从前宽了许多。他笑起来时狭长的眼睛眯成一道细缝,他看人不是往人脸上瞧,而是盯着林闻溪周身的衣饰和他头上的发冠看。
    林府一堆清贵人中偏多了他这个势利俗人。
    他一眼瞧见林闻溪身前挂着的玉鹿,不由分说探出手来就要往手中抓着看,林闻溪慌忙用掌心严实握住,“此物是三娘所赠,不便拿与父亲看。”
    林主君撇起一边嘴角啧了几声:“我不过是瞧着样式别致些罢了,五郎就如此护着,依我这双眼看着这玉并不值几个大钱。”
    林闻溪在林府排行第五,林家人先前甚少唤他五郎这称呼只是直称他的名字,猛的叫起来他脑中转了几个弯才反应过来。
    他冷着脸不掩饰眼底的厌烦,向后退了一步淡淡道:“三娘的一片心意,不能以银钱来量。”
    林主君忙着转头去看沈府的提匾门面,未瞧见他的神情。
    “沈家门楣是何时修缮过了,瞧着好生气派。”
    林长羽似是觉得面上无光,咳了一声压着眉推了推林主君的胳膊。
    “别光在这大门口站着了,父亲和阿弟随我进府中坐坐用些茶点。”
    林闻溪在前一路引着二人往后院去,院中花草池木打理的干净齐整,廊庭小阁走几步便可见一处,院中一贯侍从见到林闻溪的面个个恭谨俯首行礼。
    林主君和林长羽跟在身后一路瞧着慢慢的不言语了,抿着嘴角尽管腰板端的直挺,但似乎如何在林闻溪面前也抬不起头来了。
    林主君想起个人来忽的开口问道:“听闻亲家公身子不好去了佛堂静心修养,也不知几时能病愈回来,我二人许久未见倒是惦念。”
    家丑不可外扬,沈修撰将这桩事在京中藏的极为严实,连徐府的人也不知其中内情,对外只说是沈父身子不好需静养。
    林闻溪心知肚明他问这话是安的什么心,回头冷笑森森的对他道:“病去如抽丝且要养些年月呢,父亲若是惦记我可在书信中替父亲问候一句。”
    林主君似是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罢了,还是不扰亲家公安心养病了。”
    进了内厅林闻溪命人奉上茶和几碟子糕点,三人生疏对坐硬挤出几句话来说,已用了两盏茶二人还不见要走的意思,林闻溪招手唤外面的侍从进来吩咐。
    “去库中取几匹昨日陛下赏的绢帛来给父亲和阿弟带回去做几身衣裳穿。”
    林主君闻言面上一喜,只是话中还故作矜持道:“这御赐之物金贵,五郎拿此物相赠林府可要拿什么还呢。”
    林闻溪客气道:“父亲和阿弟诚心来看我一回,就当做我的谢礼了不必说什么还的话。”
    侍从端着绢帛进来奉到林主君面前,林主君起身伸手上前摸了摸叹道:“这御赐的东西果真和外面的不一样。”
    林长羽定定坐着似乎对此不屑一顾,“从前得了什么好东西都分一些给阿兄,如今轮到阿兄赏我们东西了。”
    林主君转头向林长羽使了个眼色,噎了他一句道:“什么赏不赏的显得生分,五郎本就同我们是一家人,兄弟姊妹间送来送往的是常事,五郎如今想着我们是好事。”
    说罢人又回身去坐下,端起茶盏抿着。
    这礼也收了,话也说到头了,林闻溪不知这二人还赖着不走是要做何,起身站起婉言赶客道:“今日不巧,我手上还有一桩三娘嘱咐我办的要事,怕是不能继续赔父亲和阿弟说话了,不如父亲先回府,改日——”
    林长羽向外面庭院中瞧了一眼,打断林闻溪的话道:“我瞧着快到下值的时辰了,父亲与我今日来一趟不如再坐片刻等阿嫂回来一同叙几句话。”
    林闻溪心中思忖前几日林府一味催着沈年与他去林府,今日这两人却先上门还偏要等着见沈年,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两人定是有什么事。
    他于是皱起眉头推脱道:“昨日陛下刚传口谕下了命,三娘估摸要忙下值也不一定会回府来呢。”
    林主君一副不见到人不走的语气又问:“她平日何时回来?”
    林闻溪抬手假意挠了挠脑门:“这我也说不准,平日里忙到三更半夜回来都是常事,前天一夜都未曾来得及回院,父亲和阿弟还是莫要等着了她回来,日后总有相见的时候。”
    林长羽闻声将脸沉下来,如同块冻上霜的坚冰,看了林主君一眼欲动身要起来,却被林主君按着胳膊又坐下。
    “不妨事,五郎若有事便去忙,我与你阿弟再略坐坐。”
    林闻溪也不能将人轰出门去,甩了个脸色向外走:“那父亲和阿弟自便就是。”
    到了庭外林闻溪唤侍从过来嘱咐:“茶点不必再上,里面也不用留人伺候,干晾着就成,我倒瞧瞧这两人能坐到几时。”
    侍从点头应声,林闻溪往沈岳那院中去。
    叩开院门沈岳似乎已等了多时,听到动静很快从屋中迈步出来,林闻溪向他说明缘由后便只身去侧君屋子拜见。
    侧君正坐在软榻上捻线,见到林闻溪进来起身相迎,二人见面客套几句。林闻溪看见篓中的几圈红线指着问:“有府中下人在,侧君理这些东西做什么。”
    侧君笑了一声:“岳儿该寻门亲事了,我闲来无事想着为他提早将喜服备好。”
    林闻溪试探问了问:“不知可有合适的府邸。”
    侧君:“我同主家说了此事,主家倒是着人送来几张娘子的画像,不过画上瞧得难免有出入,一时还未定下。”
    “既还未定下,我这话也就好说了,不瞒侧君今日我来便是受三娘所托说户好人家给您。”
    “三娘子要替岳儿牵线?不知是哪家的娘子?”
    林闻溪从袖中抽出沈年昨夜画的一张画像笑道:“三娘不善作画,侧君将就看看。这位娘子今科刚中了第,是三娘在兰*城相识的,现正在卢平县中当县令,不光家世清白而且品貌极佳,与岳弟很是相配。”
    侧君看着沈年的画皱了皱眉,狐疑问道:“只是眼下官职不高又外任不在京中,岳儿才从那地方回来,如今外面世道不安我倒是想让他留在京中。”
    林闻溪:“这侧君不必忧心,三娘说了身上这桩事完工便在陛下面前举荐她回来。京中婚事论门第,论出身,现在沈府刚有些起色寻上门来结亲的揣的什么心思您想想便知,不如暂且等一等,待人回来瞧上一眼再定。”
    “如此也好,只是不知娘子家那边愿不愿结亲。”
    林闻溪笑着覆上侧君的胳膊道:“三娘与那罗娘子交情甚好,有三娘牵线这事定然能成。”
    一切说定,侧君将林闻溪从屋中送出来,林闻溪向院中的沈岳使了个眼色示意,沈岳向他一笑。
    林闻溪不想回去再见林家那两人的面,留在院中同沈岳一同种花草。
    林闻溪指着一怪株问道:“这是什么花,我怎么不认得?”
    沈岳边往盆中浇水边小声对林闻溪耳语:“这不是花是药材,爹爹不认识我哄他的。”
    林闻溪点头帮他松盆中的土打发时辰。
    ——
    沈年一早出门上值时沈府正门前只见沈修撰的车马。
    沈修撰推开车窗,手中盘着珠串气定神闲看向她道:“今日你与我同乘。”
    昨日沈修撰的眼神定是发觉了什么,沈年秉着一副破罐破摔的神情进了里面坐下,瞥了一眼沈修撰的眼睛,却见她将眼睛闭上。
    沈修撰一直安静未出声,手中珠串碰撞声音杂乱无序,扰的沈年的心中生乱。
    她掐着自己的手指开口:“我不是——”
    没等她说出去,沈修撰猛的睁眼厉声呵断她的话:“越发没规矩了,连母亲都不唤一声,你是在同谁说话!”
    “我……”
    “你不是的话那谁是,这世上还哪里能寻的出这样一副相貌的人来!”
    沈年低头想了想,的却她是也不是。
    沈修撰既不愿去分辨追究,那她没必要非得把这层窗纸扎破,她长舒了一口气沉声唤了她一声母亲。
    沈修撰很快应了一声,平复许久后又开口道:“今日下值随我去赴宴,与胡照青见一面。”
    沈年想了想:“是工部的胡尚书?司内的官员皆因她排挤我,见她作甚。”
    “我的人查到这两回你在朝堂上被弹劾都是由她牵头的,昨日去府中与其见面相谈甚欢。”
    沈年气的扬起两边眉头:“她如此害我,母亲怎还能与她谈到一处?”
    沈修撰看着他笑道:“在这朝堂上的官想的无非是将头上这顶乌纱帽戴的稳一点久一点,并非非得针尖对麦芒谁要谁的命,若彼此都能得利那为何不能谈呢。”
    沈年:“可这种事不是最忌讳两头摇摆,若被两方都抛弃下场岂不会更惨。”
    “赵党容不下的是风宪司,她们结成一党是为了在暴政之下保全自身而不是为了谋逆造反,今朝陛下仁善,二者之间的隔阂并未有那般深。”
    沈年点头向沈修撰道了一声谢,又托沈修撰代她向内官回禀一句她先不去上朝,待完工之后再去。
    一进虞部司殿内便发觉同僚看她的眼神比先前要和善不少。
    一人迎上前来引着她往殿后的阁间道:“沈大人不必与我们挤在一处了,日后便在此办公事。”
    沈年迈脚进去瞧了瞧,里面的木地板擦拭的能低头照见人影,摆着一只大桌案和屏风,屏风之后是张软榻。
    “沈大人觉得可还妥当,若需添置别的就知会一声。”
    沈年回身谢道:“不必再费心,如此便甚好。”
    先前殿中官员还忧心沈年会因先前的冷遇寻她们麻烦,眼下见她没摆架子一副好脾气,跟过来在她身前围着:“我们手上现也没什么差事,若沈大人缺人手便调我们来用。”
    “你们愿意来我求之不得,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这是桩苦活,几位可想好了?”
    “为朝廷陛下效力,哪有什么苦不苦的。”
    殿中的官员心中都门清的很,那徐珞宁悄悄跟着沈年昨日露了个大脸,陛下昨日亲临瞧见了顺手也给她升了半阶官。
    这是桩难求的好买卖,就算升不了官,也能在陛下百姓面前露个脸面。
    沈年在殿中给几人拿着图纸讲了一番,算上沈年一共八人,分到每人头上各造六架时间就宽裕很多。
    “待会我各派六名工匠给你们,徐大人是用木料制的,若有什么不懂之处可寻她细问。”
    殿中不多时便开始忙乱起来,独先前那周代云孤零零在角落坐着,拿着笔在纸上乱画。
    沈年留心看了一眼,这周代云与她积怨太深,吃了几次亏她长了些教训,需得早些将这人从司中调走,留在身边迟早要咬她一口。
    她钻进阁间中忙了一早,算着时辰出了官属往今晨与沈修撰约定的酒楼里去。
    推开厢房的门,里面胡照青已与沈修撰对坐饮酒,二人都面颊微红瞧起来已是喝了不少。
    沈修撰招手唤沈年到近前坐下,塞了一盅酒到沈年手中推了推她的肩醉乎乎道:“先去敬胡尚书一杯。”
    胡照青叮当与她碰了下杯,拍着她的肩道:“先前多有误会,你这小辈勿要与我多计较才是。”
    沈年抬头将杯中的酒饮尽,是胡照青理亏在先,眼下有意和解,她需将身上的刺露出来,这时候越强硬越好。
    沈年直言问道:“听母亲说先前朝堂上的两桩事都是出自胡尚书的手,小辈初来乍到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尚书大人。”
    胡照青怔了一下,呵呵一笑道:“误会一桩,只怪当时被谗言迷惑忧心沈三娘子回京会将工部搅乱,昨日听沈修撰一言,沈三娘子是要长久在工部的。自你来了工部都成了个香饽饽,朝上也议民间也论,你我相斗不如相合。”
    沈修撰举起酒杯附和道:“前事都一笔勾销不作数了往后彼此相安,我这小女平顺,工部便可多进款项,胡尚书在朝中自然也会平顺。”
    “正是这个理。”胡照青揽着沈年的肩笑的开怀。
    酒过三巡沈年临走之前向胡照青提起将周代云从司中调走之事,胡照青点头应下。
    回官属不久,吏部的调令就到了。
    目送周代云从殿中离去,她的心却平不下,赵党的权柄竟已大到这种地步。
    ——
    林闻溪一直躲到日暮时分,那边院中侍从传话过来说林主君问他可得空回去,有几句话要同他说。
    见躲不过林闻溪只好回去,两人干坐了半日口干舌燥,张嘴说话时都有些干哑。
    林闻溪假装愠色向侍从道:“都怎么伺候的,没瞧见茶盏空了怎不去给添上。”
    侍从上了茶二人捧起杯子咕咚咚饮下一大杯唇色才好看些。
    林主君放下杯盏讪讪开口道:“本想等三娘子回来,可左等右等不见人回来,只好先跟五郎你说一声了。”
    “我早同父亲和阿弟讲了,”林闻溪拍了拍袖上沾着的一点灰,眼都没抬一下,“父亲和阿弟还说我生分,你们不也是有事怎不早些讲与我,耽搁到这时候。”
    “你三姐久考不中,去岁有你祖母的恩荫在朝中做了个主簿闲官。三娘子如今升了令使,要造那水车每日的工料用度想来都需记档,不知可否托三娘子将你三姐调用进工部,往后多照拂照拂。”
    林闻溪在心中暗骂,紧皱着眉头为难道:“三娘最不愿我多问她朝中的事……我也不好向她张这个口,不过虽我懂得不多但这调职之事应是归吏部管,三娘在工部又才刚刚升迁如何有这个本事。”
    林主君正要张口,忽听见外面沈年唤林闻溪的声音,林闻溪听见声音换上笑脸起身相迎。
    沈年从院中一路迈着大步进来,见到林闻溪的面一头倚在他肩上搂着腰贴上来,出声和他诉苦:“忙了一日手腕都快要断了,你帮我揉揉。”
    “三娘……”林闻溪红着脸小声说,抬手推了推她。
    偏偏沈年累的瘫在他身上不抬头:“怎么了你,今日晚膳吃什么。”
    林闻溪涨红着脸边向后瞟眼睛,边说:“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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