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9章

    ◎喜欢二字◎
    守卫引着沈年往监牢中去,林长淑正歪七扭八倒在地上的干草堆上昏着,门上挂着生锈的铁链,下面坠着一只大锁。
    守卫边翻动腰间的钥匙,边出言小心向沈年解释道:“只怪沈大人这三姐姐体弱无力,还并未将她怎么样一路喊闹到监牢门口的工夫就将自个昏倒过去了,着实是误会一场才将人关了进来,还望沈大人勿怪。”
    “你们也是在其位谋其事而已,怨不得你们。”
    听沈年并未计较,守卫松了脸色去开门锁,铁链跟着在监门上被拽发出冷冰冰令人浑身起皮的声响,里面躺着的林长淑被这声音惊醒。
    她一睁眼看到监牢外沈年的脸,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拍了拍身上的草渣腾的一下子站起身来,将下巴抬起来趾高气扬着盯着沈年看。
    守卫将门推开向里面的林长淑知会一声道:“你可以走了。”
    “你们无故将我压进来,一句话就想让我走了。”
    守卫转头看了一眼沈年的脸色,心中有底讽了她一句:“难不成还要我给你赔礼道歉不成。”
    “怎么?难道不该吗?”林长淑反倒越说越来劲,“我好歹也是名臣之后,进这鬼地方来一趟辱了祖宗的名声你合该向我赔罪!何况今日还是沈三娘请我来的。”
    林长淑秉着一副沈年亏欠于她的神情,“说好今日让你来见我,偏躲在里面不出来,我看是成心戏弄我的。”
    林闻溪说这人是个榆木脑袋还是说好听了些,沈年皱眉冷笑了一声,“三姐姐自个迟来还怪上我了,你既然不乐意走那便就在此好好住着。”
    沈年撂下话一刻都未在多留,甩袖背手走了出去。
    “沈年!”林长淑始料未及,脑袋一蒙要从门口出来追上沈年理论,却听噔的一声监牢的门被重重的合上,链条哗啦啦的响动又落上了锁。
    林长淑抓着门口的铁栏摇的奋力,一边疾声唤着沈年,一边向门外的守卫命令:“还不放我出去,我可是沈三娘的内亲!”
    “没听见沈大人说的叫主簿大人在此好好住着呢!”守卫咬着主簿两个字有意奚落,看见里面林长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接着嘲笑了一声,“什么三姐姐……人家正眼都没给你一个,亏我还当你是个什么人物。”
    林长淑生来没受过这莫大的羞辱,气的面色发白咬着牙却也说不出什么。
    “你……”
    “瞧什么瞧,”守卫笑的更加肆意,“还什么名臣之后,人都不知死了多少年了,说出口也不怕人笑话。大宅门里的贵小姐当惯了不知今夕是何年,睁开你那眼仔细看看如今这是谁的世道。”
    见沈年一人独身出来,车厢里的林主君拍着木窗哭道:“我的长淑怎不见出来,定是在里面挨了板子了!”
    “父亲,您先莫急。”林长羽拍着林主君的后背,一面探出头向沈年问,“阿嫂,三姐姐她人呢。”
    沈年像是并未听到他说的话,停在车板前抬手去接钻出车厢的林闻溪。
    林长羽觉得自己的脸面一瞬碎在地上摔的粉碎,僵住半张的唇角,看着林闻溪的手被沈年严丝合缝牵着,指甲在木窗上划出几道痕,细碎的木渣扎进手指中锥心的疼让他回过神来。
    像林闻溪这般人人鄙夷,品行出身都逊色于他的男子,先前在兰城那乡下小院沈三娘一心被他迷住还情有可原。
    可如今他几次三番在沈三娘面前露了脸,但凡是长了眼睛的人应当都分的出孰高孰下,沈三娘子理应在他身上留意,理应将目光转向他,而不是现在这样对他视若无睹。
    林闻溪论起来和府中的下人出身差不了多少,唤他一声兄长,一声五郎,是林家人知礼体恤。
    他应当有做下人的自知,就算一时得老天庇佑,也不该挡了主子的光。
    林长羽虽看不上抢他的东西,但不甘在他面前落了下风。
    他想着忽然有些生气,一句话横亘在沈年与林闻溪中间,“阿嫂要与阿兄哪有那么多话要说,三姐姐她人呢?”
    沈年没好气的回呛了他一句:“我可替她求过情了,是她自个爱在里头住着,可别赖在我头上。”
    明明对着林闻溪说话是那般温柔,转头对这他却是如此不讲情面。
    林长羽心中生出委屈躲回里面去憋起股气来,林主君还推着他催促道:“怎又坐回来了,还不下去同五郎说几句好话。”
    “父亲!”林长羽重声打断他的声音,将面前的林主君唬了一跳。
    林主君顿了片刻,又出言责怪:“你这孩子一向乖顺,今日也学着五郎对我发起脾气来了!”
    父子争吵的工夫,转头一看沈年与林闻溪已经不见了身影。
    沈年领着林闻溪往一小酒楼中去,上了二楼雅间坐下。
    “林家人都中什么邪。”沈年斟一杯酒咽下,不忍发笑吐槽道。
    林闻溪放下碗碟低头自愧道:“我给三娘添麻烦了。”
    沈年敛起笑伸手摸摸他的下巴逗他开心:“我又不是说你,是你那个三姐姐实在招笑的很,不像是进了大狱倒像是回了自家内院一样,吆五喝六不知哪里来的底气。”
    “林家的人一向如此,年幼的时候有祖母的名声在外面的人恭维吹捧,真当自己是什么名臣之后,他们林家一脉超然出尘该人人尊崇。”
    林闻溪停顿想了想又说,“林府人看我不过是个受她们施舍的下等人,下人该出力侍奉主子是理应自然,主子当久了一时要与下人平起平坐哪里能习惯呢。”
    沈年呵呵一笑,“那就让林长淑好好在狱中住几日。”
    林闻溪心想沈年还是心软了些,最好将人关一辈子,病死在监牢里才好。
    林闻溪未带着侍从一人出来,沈年送他回沈府,到门口见林家父子的马车又停在门口。
    沈年皱眉要跟着进府去赶人,被林闻溪拦住,“哪用的着三娘,送我回来已经耽搁了时辰,去忙你的正事便好。”
    和沈年分别进了府,林闻溪招手唤门口的十来个护卫来围在自己身边一路进了院,林主君近不得他的身,眼睁睁见他钻进了屋内,又在院中赖着不走哭喊。
    “你这冷心绝情的,父亲来了自个躲进屋里享福,将我晾在*着日头底下。”
    说起来也是林闻溪的名义上的父亲,若是让护卫舞刀弄枪将人赶出去又是林闻溪的不是。
    林闻溪招呼了一声,几个侍从在院中架起炉子熬起药来,用的是十分劣质的炭火很快炉子底飘出黑烟来,侍从拿着扇子,林主君父子二人往哪边走他们就将烟往哪边扇。
    林主君呛的出不了声,又被七八个炉子烤的火热,狼狈的弯腰咳嗽,像耍猴一样在院中被赶来赶去。
    林长羽实在觉得没脸,不愿在此继续丢人现眼率先拔腿往府外走,林主君独木难支无奈跟着出去。
    沈年回了官署有意嘱咐了监牢里的守卫几句,林家连递几句进去都成了难事。林闻溪更是托了病不见人,沈府门前添了七八个人守的铁桶一般,林府的马车一来便有人上前来轰赶。
    沈年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一进官署就钻进工坊内闲人勿扰,下了值身边时刻有陛下赏的那几个亲卫跟着,人还未走近那些个亲卫的刀便拔出来了。
    林主君急火攻心一时病倒在榻上,林长羽端着药碗在旁侍奉。
    林主君咳的声音沙哑,还不忘骂:“都是那黑了心的小蹄子拿那黑烟将我熏的!”
    林御史闻声过来瞧他,林主君闻到她身上侧室所用的熏香更是气的黑脸,“淑儿都关了几日了,主家不去想法子救人竟还有此闲心。”
    林御史:“你惹出来的祸事,我去何处想法子。”
    “去寻沈三娘,我不信她不见我们,也不见你这个岳母!”
    “要我一个长辈去低三下四拜小辈的门,要我的脸面往哪里搁。”
    “你一个做母亲的见孩子身陷囹圄,还想着你的脸面?”
    “长淑在官署门前闹事在先按律该罚,我平日在朝上参奏他人,总不能到自己身上便包庇纵容。”林御史说罢又补了一句,“左右犯的又不是大事,不会要她的命,过两日自会放她出来。”
    林长羽在旁听着,心中琢磨着明日工部会在河岸上搭建下一批水车,到时候或许能碰到沈年的面。
    他想去一试。
    在府中坐了一早等外面派出去的人来回话,他心中莫名有丝忐忑和雀跃。
    所幸传话回来说见到了沈年的面,林长羽匆匆上了马车,一路向郊外疾驰生怕错过。
    到了河岸边是正午时分,阳光熠熠将水面照发亮,连同河边树木的枝叶都在片片闪着金光。
    他穿了一身素雅银白色外袍,撩开一点车帘,外面大多是正在拿饼充饥的女子,沈年还在水车架子上忙活,他唤车夫下去向身边的人传话。
    同车夫说话的那女子往车帘内瞟了一眼隐约看见了他,很快笑着点头去唤沈年。
    林长羽坐在车中忙着整理自己的衣袖发冠,不想车窗忽然被推开,下一秒沈年笑吟吟的探进脸来,声气十分亲昵:“怎今日敢出门来了。”
    林长羽的心跳漏了一拍,怔怔出声唤了声:“阿嫂。”
    日光晃眼,沈年定眼看清眼前的人是谁,表情僵了一瞬,慌忙将身子往后退,将窗子紧紧合上。
    她的语气冷下来,像是满心欢喜落空的那种失望又带着责怪的声气:“怎么是你?”
    所以刚刚是认错人了。
    沈年把他当成了谁,是林闻溪吗?
    就这么不想见到他,脸色变得可真快。只有对着林闻溪才会用那种温和的语气,对着他就一瞬跌进冰窖里了不成。
    林长羽一时错愕,语气不知觉带着火气:“本来就是我,怎么?”
    他听沈年在窗外说话:“许是这光太亮,她们认错了人了,刚才不慎冒犯。”
    果然……
    林长羽失望的闭眼沉默了一声,听外面的沈年语气生疏的问寻她何事。
    林长羽:“父亲为着三姐姐的事已经病倒了,我想请阿嫂念在两家情分,高抬贵手放了三姐姐回府。”
    沈年淡淡哦了一声,再没多说别的。
    林长羽见窗外的身影很快背身离去,甚至没同他道一声别。
    不过按这意思是答应他了?
    林长羽不尴不尬的唤车夫打道回府。
    沈年将水车搭好时辰还早,回了官属便见监牢里的守卫正在墙角等着她回来。
    “沈大人,午间有个人来探监后原先从您府中抬出来的那鳏夫忽然转醒了,交代了说是他自己吞药的与沈大人无关,京兆伊判了您府上那两个家仆的罪,着人来请您过去按个手印结案呢。”
    沈年想了想应该是阿久的手笔,不知他怎么又好心帮她了结此事了,掰着指头数了数似乎离那日约定见他的期限没多少时辰了。
    她忙起来差点忘了这桩事情。
    沈年点头往京兆伊衙门中去,京兆伊的桌案上摆着供状正坐着等她。
    沈年沾上红泥在状纸上按下印,笑着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大人办案辛苦,这时候还未下值。”
    “自上次朝堂上被陛下训斥我便痛定思痛,亲查亲验,断不会再有此案的疏忽,那日朝堂上有言语失当之处沈令使可不要计较。”
    沈年笑道:“大人也是为了办案,下官懂得。”
    “那鳏夫留在监牢里也无用了,在牢中喊着叫沈令使带他出去,不知……”
    沈年道:“我带他出去就是。”
    沈年一进监牢又看见了昏睡着的林长淑,身边的守卫在沈年耳边道:“这主簿前日就哭爹喊娘的叫放她出去,再住几日这身子怕是要熬不住了。”
    听到声音林长淑扶着黑秃秃的墙壁站了起来,在这牢中住了三日她才有丝醒悟过来,看到沈年两眼放光,也不喊什么沈三娘了,跟着外面的守卫喊沈大人。
    “我不想在此住了,求大人放我出去吧。”
    林长淑言辞恳切,沈年见她两腿晃晃站不住恐她真有个什么好歹赖在自己头上,拍了拍守卫的肩道:“放了出去吧。”
    门锁打开,林长淑抓着铁栏从里面走出来向沈年道谢。
    “三姐姐还可以走吗?可要我着人送你回去。”
    “不必……不必。”林长淑颤颤巍巍的向外头的亮光走去。
    沈年又往里去看那鳏夫,他昏迷太久手脚麻木,只是能说话并不能走动,沈年同人一起将人抬出来,门外已不见了林长淑的身影,停着一辆马车,车前挂着条细绳。
    鳏夫瞧见马车道:“将我抬过去。”
    将人抬进去,里面的小侍悄悄塞了一张纸条到沈年手中,是一间小茶馆。
    沈年认识那小侍是从前刘宅里阿久身边的人,出了官属七拐八绕的才往那茶馆中进去。
    一进去便有人来引着她往二楼小阁中去,阿久在里面坐着拿着针线绣帕子。
    沈年到迈步进去先在窗前瞧了瞧下面街上有没有人什么眼线。
    “这附近是我置的铺子,都是我的人,放宽心没人知道我出来。”
    沈年闻言打量了阁中四周几遍才坐下,走了一路口渴端起茶杯递到嘴边,想了想又放下。
    阿久无奈笑了声,探身过来端起她放下的杯子将茶饮下,用杯底敲着桌面问道:“说好了五日,今日都几天了。”
    “我忙的晕头转向,连家都没空回去,哪数的清这日子。”沈年放下心自己又倒了一杯水,“今日过来也不算失约。”
    阿久支着脑袋看向她:“是三娘子心里不记得我罢了。”
    沈年:“那个鳏夫和那两个家仆把我害的不浅,我记着呢。”
    “我不已经帮你了结了,劝服那个鳏夫为你说话,又将人送走花了不少银钱呢。”
    “你倒是好心给他解了毒,何时也能给我把这毒彻底解了。”
    “解了毒,三娘子就不来了。”
    “你都成婚了,这样偷偷出来和我见面,天长日久纸保不住火,迟早会出事的。”
    阿久笑了笑:“三娘子是在为我担心?”
    沈年:“随你怎么想,解药不能给我,那从前的那张婚书总可以给我吧,反正你留着也无用,免得日后被人翻出来又要我的命。”
    “三娘子是不是骗我骗习惯了,真当我跟从前那么傻会信你的话,那张纸可是我最大的念想。”
    沈年见他油盐不进懒得再多费口舌,站起来道:“解药给我,我得走了。”
    阿久抬眼倔着脸道,“再坐会,这些时日我很想三娘子。”
    听见沈年皱眉叹了口气,阿久又看了一眼她,从袖中拿出木盒起身走过放在她手边。
    “你走吧。”
    今日阿久没提什么骇人的要求,也没想着要在抱她或是亲上来,周身一股哀愁,不见从前那种蜜罐子里养大的喜气。
    沈年取出木盒中的药丸吞下,又开口劝他:“你才多大年岁往后人生还很长,不必执迷在这小小的一段,过让你欢喜的日子。”
    阿久在窗前一直望着沈年的背影消失,上了马车回徐府眼眶里的泪珠才掉下来。
    回到府中点了香,榻上的女子从迷梦中醒来坐起,看到他发红的眼眶小心坐在他身边。
    “安郎,你怎么又伤心了?又想你母亲了?”
    阿久含糊的点着头,也不去看身旁的女子。
    女子走到他面前递了块甜糕到他嘴边:“我刚才不知怎么睡着了,天色已晚,明日我带你回去看你母亲可好。”
    阿久并不想吃这东西,接过来放在一旁。
    这个女人身上的情蛊他明明已经解开了,可还跟中了蛊没什么两样,成日傻乎乎围着他转。
    “日后别偷偷哭,安郎,我会心疼的。”
    他听着这女人的话心烦,阿久知道这女人是真心疼他,喜欢他。
    可他不喜欢,她说话,眼神,就连喝水的动作,他都看不惯。
    他有些明白这女人之于他,就像他对沈年。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任凭她做再多也丝毫动摇不了他的心。
    他渐渐有些明白过来。
    夜里他拉开女人揽着着他的胳膊,起身下榻坐起来,翻出那日大婚的喜服,取出剪刀将里面缝着的那纸婚书找出来,闭着眼将纸丢尽香炉中燃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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