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8章

    春和景明。
    因着殿下要上朝,今日不得不是个早起的日子。
    但程时玥有些起不来,寅时三刻,谢煊在她耳边唤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直到谢煊将手揽在她脖子后,稍一用力,将她扶了起来,她才迷迷糊糊地抱着谢煊的手臂道:“殿下,不来了,不来了……”
    “不来什么?”谢煊晨起时的声音仍带着一丝晦暗。
    程时玥眼皮一跳,清醒了大半,眼睛也很快便被晨光扒开了一条小缝:“啊……殿下,竟就要起床了吗?”
    谢煊望着她面容粉白,长发披散,嘴角红肿的模样,失笑道:“允你再缓会儿,我先起了。”
    程时玥便将自己蒙进了被子,“嗯”了一声。
    他今日大度,是因为昨夜从云府回了宅院后,饭还来不及吃,谢煊便将“梦里”的画面全部付诸了行动。
    在他亲自选的雕花翠玉屏风前、西域来的艳丽毛毯上、鎏金嵌宝石的妆台边,他都试一一过,却总觉不够尽兴。而后他竟将她抱至那黄檀木半躺摇椅上,随着那摇椅摇啊摇,看着每一次摇动,程时玥就似死过一次般的战栗哭叫,他才终于满意。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连被动地摇都没有了力气,眼尾发红只会呜呜呜地哭,他才作罢。
    现今她的浑身上下,都在提醒她昨夜有多漫长。
    程时玥捂着脸缓了缓,实在不敢叫青橘进来伺候时瞧见,只自己爬起来穿好衣物。
    不过,许是这些日得了好生休养的缘故,那女官的服制重新穿在身上,程时玥竟发现腰身有些紧。
    ……她似乎被厨娘和邱老开的温补方子养胖了。
    不过程时玥从前实在是太过苗条,如今稍稍丰腴一些,反而是恰恰好好。如今镜中的女子面色红润,面容也比从前多出两分缱绻灵动,衬着头上那粉白牡丹簪花,既不至于太过妖冶,也不至于太过素净。
    程时玥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发现自己倒越来越像是个真真正正被富养过的高门女子了。
    娘在天之灵,也应该会放心了吧。
    上了自己的牛车,谢煊竟已在里边等着,她意外道:“殿下没有先走么?”
    谢煊便从手中的食屉里,次第拿出补身的汤药与早膳来:“我不看着你,你便又不打算吃了?”
    “……”看来她是被青橘给出卖了。
    谢煊赖着不肯坐自己的马车,程时玥便也不好赶他,横竖两人是同路。且不知何时,他早已不再叫她像从前那样既爱又怕。
    她更喜欢与他呆在一起了。
    丁炎轻轻朝牛甩了一鞭,程时玥的牛车便摇摇晃晃,一路优哉游哉地晃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直往皇城那朱红的宫墙去。
    路过礼部时,外面忽然传出喧闹声与鞭炮声,程时玥将帘子打开一条缝,见正有一群人围着一堵墙,那墙边人头攒动,还有爆竹齐鸣,简直如过年般的热闹。
    见她探头探脑一副好奇地样子,谢煊索性告知她道:“这是礼部南院的东墙。”
    程时玥便恍然想起:“对呀,今日放榜!”
    今日恰是省试后的第三日,也是女帝钦定的科举张榜之日。礼部南院的东墙之上,黄纸墨书,密密麻麻写满了高中进士的人名。
    程时玥从未见过此等盛况,便在得了谢煊允许后,将帘子打得更大些,好奇地往外看去——
    “殿下,有新科进士相聚游街呢!”
    两旁数千百姓,夹道相迎,个个眼中都是艳羡非凡,一群及第的进士各自身骑高马,从远处缓缓而来,他们当中或老或少,面容无不是春风得意。
    有百姓惊呼道:“你瞧,那状元郎头上还簪了枝杏花呢,真是个俊俏郎君!”
    “可不是么,今年这一众的进士里呀,我独最中意他,真真是才貌双全。”
    “嘁,你中意有何用?说得好像他会看你一眼似的。”
    “那可不一定,想当年我在这条街可也是……”
    顺着两位风韵犹存的妇人的目光看去,那当头骑马的人头上簪花,在所有人中极为醒目出挑,不是沈昭又是谁?
    程时玥本就觉得沈昭能够高中,却从未想过他竟不仅高中,还直接拔得头筹,中了状元……她心中陡然惊喜,本想与他招呼一声表达恭贺,却忽然想起谢煊说过,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她回头看了看车内的谢煊,他正专注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孤本,似并未关注外间。
    程时玥想着,虽然表哥已有未来表嫂,她与表哥也关系清清白白,但殿下却并不知道,是以他或许才对表哥有了莫名的敌意。所以至少目前,当着殿下的面,她应当先稍加回避,莫要惹得误会……
    可正当她准备打下帘子时,却被沈昭率先叫住:“表妹?”
    程时玥身形一僵,连带着放在帘子上的手也僵住了,将帘子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但因谢煊还在另一侧坐着,程时玥怕暴露了他,只好继续撑住帘子,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对沈昭温温笑道:“表哥,好巧。”
    沈昭驱使身下的马匹靠近,眸中明媚一片:“表妹,的确好巧。我想你应当是休沐结束,今日要重回宫中当差了?”
    程时玥点头,叹道:“日子过得真快,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歇够呢。”
    沈昭听罢莞尔,低眉细语地对程时玥一番交代:“表妹若是觉得太累,不如请辞回家歇着,左右你如今有了赏地,底下上交粮食养活自己足够,且东宫不过才给你那几两俸禄,莫要为那点小钱劳累过度,伤了身子。”
    谢煊还在身后坐着,程时玥头皮发麻,忙反驳道:“不不,表哥,可不敢这么说……这几两俸禄是小,利国利民才是为大。”
    “表妹真是一腔报国热情,倒叫我这男儿都自愧不如了。”沈昭眸中带着赞许,笑意也变得更深。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赠你的杏枝,你可还喜欢?”
    在沈昭殷切的期盼的目光中,程时玥艰难挤出俩字:“喜……欢。”
    刚一说完,她便觉得后脊背发凉。
    在这一瞬,程时玥忽然开始对“前狼后虎”这个词感同身受。
    “喜欢便好,”沈昭听程时玥说得犹豫,进一步问道,“表妹莫不是想要将杏枝插种在自家院内?我昨日听书童说,表妹院子里的奴才搭了梯子,似乎砍去了几枝杏枝,还不慎掉在我院中……杏枝插种不易存活,表妹,你可需要我帮忙?”
    程时玥听得嘴角微僵,总不能说院中除了她,还多住了个易感花粉之症的男人吧!
    她只好暂且顺着他道:“是呀,正是想要试试插种呢……只是此事不必劳烦表哥,表哥千万莫要费心。”
    沈昭正待笑着反驳她莫要怕麻烦自己,可嘴刚一张,却见搭在帘子上她那白嫩的柔夷旁,又多了一只男子的手。
    沈昭春风和煦的面容忽然变得极度僵硬。
    程时玥的头探出牛车的窗外少许,并没发现后面帘子上多出来的谢煊的那只手,只见到沈昭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她担忧地安慰道:“表哥?你怎的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人生难得此一回,切莫要因小事不悦。”
    “大喜……”沈昭忽而怪笑了一声,驱马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正值清晨,那人却偏偏在她的车中一同去往皇宫……他昨夜歇在何处,已经昭然若揭。
    怪不得,怪不得那杏枝会被人砍去!枉他还心心念念地高兴一场,以为是表妹想要种下那杏枝……
    他喉头紧得发疼。
    “晦明,快来!”恰在此时,有同年进士催促沈昭。
    沈昭面色灰败,如蒙大赦一般拱手朝帘内道:“表妹,我近日将赴曲江之宴,待宴会完了……再来寻你。”
    “嗯,恭喜表哥高中,我已备了薄礼,等表哥得空,再与表哥贺喜。”
    沈昭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眼见着程时玥缓缓放下了帘子。
    赶马要去追同僚时,忽然听见车内传来男子疏离微冷的声音——
    “下回莫要半道上耽误时间,孤口渴。”
    沈昭身躯剧烈一震,差点握不住缰绳。
    “知道啦,表哥曾于我有恩,你、你不要生气嘛……”程时玥坐回马车,低声哄劝道。
    见谢煊不理睬她,她软软喊道,“殿下,允峥,允峥——”
    谢煊冷淡的眼神终于柔和了半分。
    然而他语气依旧不善,一连三问,“你又给他备了什么薄礼?送砚台还不够?还想送什么?”
    程时玥一愣,没想到他竟连她前几日给沈昭送了那一方砚台都知道。
    咳,看来不仅被青橘出卖,还被丁炎出卖了。
    她佯装不高兴道:“殿下,你……你派丁炎监视我么?”
    “那怎能叫做监视?”谢煊扭过她的脸,“你本就貌美,如今又在我身侧一路向上,榆州一案我已着人将你升职的文书拟了上去……你可知多少人会打你的主意?”
    “殿下,我就当你夸我了。”程时玥抿嘴偷笑,捧回他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殿下且放心,在我无人问津之时,只有你细心呵护过、教导过我,往后我就算再如何向上,也不会忘了你。”
    谢煊便冷哼一声:“只是不会忘么?……你何时应了我?”
    程时玥嘻嘻一笑,道:“那……可要接续看殿下的表现了。”
    谢煊脸色如常,心中却早已被牵动万分。不知何时,她竟也会开起这样调皮的玩笑来。
    他看着她头上那朵被保养得当的粉白牡丹簪花,在晨日的光华下散发着独有的光泽,心中忽然想到,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他或许将她养得还算不错。
    ……
    到了三月中旬,气候开始越来越暖,榆州一案还未完全尘埃落定,边境又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西北边的邻国大烈,发生了一场臣夺君权的宫变。
    大烈位于大楚西北的接壤之地,世代游牧,不喜耕种。这些年来,大烈人时常骚扰大楚边境,两国摩擦不断。
    今年年初时大烈便已蠢蠢欲动,直至二月,大烈开始了大规模的骚扰,逼得女皇下令,命镇西王时占速回封地,率军与他们狠打了几个回合,最终将其击退边境线三百余里,现下只能蜗居在西北一隅。
    大烈北边身处苦寒腹地,物资本就匮乏,自从无法再来大楚掠夺物资,撑不过一个月,便产生了内乱。
    昔日的臣子纳不达携旧部潜入王廷,将大烈王与大王子当场枭首,人头高挂于王墙之上,自己坐上了王位;文乐公主携其弟二王子文夙在封地起兵,讨伐逆贼,两边各据一方,已然开战。
    消息传来时,程时玥正在偏殿办差,听起东宫另两名留任的女官说起此事。
    “听说大烈的二王子连夜修书给圣上,愿从此称臣,并许万匹骏马、牛羊以求圣上派兵相助,甚至还要将他姐姐文乐公主送过来和亲呢!若是按着这时间算,人已经在路上了。”
    “何止是在路上?大烈的马体力足、身体壮,大烈的公主又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一路策马奔袭,恐怕她再不*出几日就要到了。”
    大烈……文乐公主?程时玥这便想起,文鸢曾对自己说过,大烈的公主曾对殿下有意。
    “程掌书,你说,这大烈的公主这么会骑马,会不会生得虎背熊腰的啊?”一名女官调侃着问程时玥。
    另一个也笑着附和:“是啊,二王子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小萝卜头,怎会想出和亲的法子来?定是她自己出的主意。”
    “呵,看来是一门心思想和亲呢,也不问问咱们殿下要不要。”
    程时玥便朝她二人笑道:“善于骑马与长相如何,这二者恐怕没什么直接关联。我的事情做完了,你们二人慢慢弄,我去瞧瞧蕾蕾他们。”
    两人便一齐笑着揶揄道:“去吧,谁不知道你程大掌书受人欢迎呢。”
    程时玥出了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在宫中呆得时间久了,她已知晓要如何好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她依旧很难完全不受影响。
    休的这些天假里,竟密集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榆州一案,直将户部掀了个底朝天;肖全身死狱中,却始终找不到贪污藏银;父亲受影响辞官削爵,陷入颓丧;肖云月仍在逃,人迹无踪;表哥沈昭高中状元,春风得意,如今邻国大烈又出了宫变……
    这一切竟就如看话本子似的,迅速翻过一页又一页,叫她感觉好似过了几个月之久。
    她理了理思绪,微叹了口气,朝东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雄竞小剧场】
    谢煊:(躲在车里偷乐)喜欢送花是吧,那就主打一个你来我往。
    沈昭:(强撑)……你来我往是吧,殿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程时玥:?我是那个鹿吗?
    【注】查阅资料的碎碎念
    注1:杏树可以插杆繁殖。
    注2:《通典选举三》里有提,“其日(考试日),试杂文两首(诗赋);翌日,试帖经……后三日,榜出。”其实考试不止考一天,但在本文内为了方便就设定为一日内考完、三日后张榜啦。
    注3:《明会典》规定:“状元及第,赐朝服冠带,给金吾卫士七人导从,自长安左门出,游街至鸿胪寺。”
    《唐摭言》写到:“进士团供帐于半途,长安观者如堵。新进士策马而行,左右仆从折花簪鬓,百姓竞掷花果、脂粉于道,谓之‘探花使’。”
    总结就是,状元游街在明代是官方活动。但唐代时期是民间自发组织,且并不只限定为状元才能游街。
    明天见~[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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