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7章

    程时玥心中好似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船恰好行至湖中央,谢煊便收了桨,过来与她并肩而坐。
    程时玥沉默片刻,道:“殿下,你昨日问我‘到底在怕什么’,我或许……有点想明白了。”
    谢煊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殿下,你人那么好,待我也是那么好……其实许多时候,或许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自己。”
    程时玥说到这,实在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没有想到,他居然愿意带她来见云先生,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或许……他对自己的喜爱是真心的。
    只是她如今还是不敢问出“你真的放下嫡姐了么”那句话。
    他真的忘了嫡姐么?昨日他虽说嫡姐是嫡姐,她是她,可他和嫡姐……毕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
    她突然很想开口与他确认,却发现有些问不出口。
    昔日青梅竹马成了好友的妻子,或许任谁心里都会有个坎,况且那日时占与程时玥街头偶遇,谢煊对时占的态度,仍历历在目。
    她不仅拿不准他到底还有几分情,还怕因此而戳到他痛处,更怕他从此觉得,自己是个喜欢争风吃醋、小肚鸡肠的女子……
    可她大概是已经开始恃宠而骄,眼中已经越来越容不得沙子。
    她一定要知道,程时玥想,但今日这样好山好水好氛围,不宜哪壶不开提哪壶,等下回找个好机会,一定要旁敲侧击地问问他。
    正想到这,程时玥忽然感到光线一暗,旋即头顶一片清凉。
    原来是谢煊,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竟从旁边水中折了几片新绿的荷叶,做成了一顶漂亮的荷叶小帽,戴在了程时玥头上。
    “殿下竟还会这样的手工!”程时玥叹道。
    谢煊“嗯”了一声,“你皮肤嫩薄,还是注意些的好。”
    程时玥便眼睛弯弯,如获至宝一般摘下来仔细地看了一圈,这才又重新戴上。
    谢煊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忽而有种发软的感觉。
    他忽然便想起,其实像这一类的小玩意儿,羡游与嘉安一直都比他做得更好、更快。曾经与他们玩耍时,他也做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母皇说成是磋磨光阴,言他是未来储君,要少碰这些。
    儿时他也曾怜悯程时姝来宫中时一路脸晒得发红,发善心给她做过类似用以遮挡,她当面千恩万谢地接下,转身却以为他已走远,将其扔入了水沟,只留下母皇赏赐的金贵物品戴在身上。
    后来待他发奋为自己挣得一份尊荣,他便发现不论做什么,下人们都会夸他、捧他,可那眼神中,分明都是带着畏惧。
    那时他便明白了,所有人都是因为太子的身份而演一出戏。
    而一旦除却这太子的身份,他或许什么也不是。
    ——如今却有她,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东西,而如此惊喜。
    见四下无人,他忽而欺身过去吻她。
    “殿下——”
    他的唇舌带了几丝缠绵,气息勾得程时玥万分心痒,却又害怕叫人看见。
    虽知道云府中下人规矩森严,不会行偷看之事,但此地毕竟仍是室外,且还是在谢煊的生父府中……
    她推推搡搡,想提醒他在外间注意些,却不想下一刻便被他推倒在船中。
    她吓了一跳,以为谢煊要在船里做那事,连忙死死捂住胸口。
    只是片刻,头顶传来他的促狭的闷笑声。
    他将撑在她身侧的一只手撤了,转身躺在她身侧,与她一同静静地看蓝天白云与飞鸟。
    “有时候我会想,你为何当时胆子那般大,大到敢为了官职来爬我的床……可为何现在胆子又这般小。”谢煊感慨道,“阿玥,你可以选择继续怕,但我也说过,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想明白,等你问清楚。”
    程时玥心如被敲中,趁两人躺在船底,旁人都瞧不见,她忽而枕上他的手臂,在他面颊上轻轻啄吻一口,小声道:“好的,殿下。”
    谢煊失笑:“我说一大堆,你就给这点甜头么?”
    程时玥便不好意思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片刻,她鼓起勇气起了话题道:“殿下曾与我说过殿下的小时候,我忽然也想和殿下……说说我的小时候。”
    谢煊应了,手搂在她腰间,认真地听。
    “其实我小时在逐州,过的日子简单,那边的人也爽直利落……若是娘不带我来此,或许我此时早已在逐州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生儿育女。”
    “你娘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些,程挚做的事,着实不是个男人。”谢煊沉声道。
    程时玥道:“我与娘亲来京城寻我爹的路上,遭了匪徒截杀……我娘,便是死在了那儿。”
    说着,她喉咙间忽然有些发干。
    那恐怖无边的梦魇再一次浮上心头,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煊见她说话开始艰难,连声音也开始颤起来,便道:“若是还害怕,便不必勉强。说些别的也好。”
    程时玥缓了片刻,终是没法往后叙述。
    但她却很想弄清楚,当年谢煊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不再拉开那张弓。
    于是她转而问谢煊:“殿下,你十四岁那年以后,可有遇见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谢煊道:“为何突然这样问?十四岁之后无仗可打,我的日子都很是平淡。”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回忆道:“或许你这么问,是想听我说,我十四岁那年随军剿匪之事?那一仗想必你也知晓……朝廷大获全胜,只留下小股余寇四处流窜。当年我心高气傲,听闻那一代风景美若仙境,便只带了几名亲卫出城游玩,没成想恰好就遇见了那小股余寇,差点要了我的命。”
    “至于余下的事……不提也罢。”
    也正是那一次,他从高马下坠落,折了一只手。
    饶是最有能耐、最擅长接骨的军医,也只是能将他的手臂堪堪接上。往后他好生将养了许多年,也在邱老、张太医等人的药方下调养了许多年,那只手臂虽能外观上恢复至原样,却很难再拉开那张大弓了。
    他的射艺曾是他最为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不愿再提的隐疾。
    尤其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程时玥却从他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中,猜到了大概。
    “殿下……你其实早便见过我的。”她见谢煊转过头来看她,却故意卖了个关子,道,“但殿下似乎有心事瞒着我,所以我也先瞒着殿下,这样才公平。”
    谢煊便道:“是么?在梦里吧。”
    他忽而翻身而上,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不如早些回家,重温梦里情景。”
    说罢,深深吻了下去。
    ……
    云先生恰在凉亭饮茶,见程时玥跟在谢煊身后,面色微红,便有些了然地问二人道:“好孩子,今日可还尽兴?”
    谢煊道:“自是尽兴。”
    程时玥便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多谢云先生今日叫我大开眼界,只是我家宅院鄙陋,恐难邀请云先生这样的贵人作客……实在有些无以为报。”
    “你我不必言谢。要真说谢,或许我要谢谢你。”
    见程时玥面露不解,云先生便长舒一口气,道,“你应当知道,允峥如他娘,是极为要强的性子。他从小便没有孩童该有的那份童真,长大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虽被称有帝王之才,却着实叫我担心……”
    “还好,老天叫他遇见你。今日他与你同来,我见他连表情都丰富了许多,将允峥托付给你,我也能放心了。”
    谢煊在一旁咳了一声。
    程时玥忙道:“说起来我也要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给我撑了许多腰,如今我或许也还什么事都畏畏缩缩呢。”
    云先生便笑意更深:“好孩子,这样便是最好。你答应我,你们二人今后要一直互相扶持。”
    说罢,他从身边侍女手中拿过一块通体碧绿的玉坠,“前几日允峥便说要带你来见我,我思前想后,或许只有此物能送得出手。此物随我年轻时云游四海,你若不嫌弃,便收下来当做我给你的见面礼。”
    程时玥又要开口婉拒,可见云先生眼光灼灼,一副希冀的模样,只好道:“那便谢过云先生了。”
    谢煊也道:“谢过父亲。”
    云先生闻言一愣,忽而感慨道:“因着你母亲的病症,我常年在外游历,对你们三人管教甚少,你从前鲜少叫我父亲,我也自认没有资格要求你……今日,你却叫我格外高兴……允峥,好孩子,你真是变了。”
    他将程时玥的手放入谢煊手中:“你们定是会幸福的。”
    湖面微风徐徐,却吹不凉程时玥微烫的面颊。不经意间程时玥抬眼看谢煊,见他长睫之下的脸,也微微地红了。
    从云府临走时,云先生特意留下谢煊,说要与他再交代几句。
    “今早收到大烈探子的飞鸽传书,言大烈近日发生宫变,大烈王的血脉中只有文乐与二王子侥幸活口……兄妹二人意图复国,文乐如今正在来京求援的路上。”云先生告诉儿子。
    “这我早便知道。”谢煊道,“父亲已久不管朝中之事了,莫要操心。”
    云先生便摇了玉扇道:“为父不是操心政事,为父操心的是,那文乐公主此番亲自过来求援……允峥,你觉得,什么东西最能稳固同盟?”
    谢煊便脸色有些凝滞。
    自古以来,能将同盟方牢牢捆绑起来的,无非就是那几样,要么是同等的利益交换,要么手中抓住对方的把柄,要么就是……联姻。
    谢煊要求道:“……你此番回来,若是见到母皇,就多替我吹吹枕边风。余下的,我会想办法。”
    云先生儒雅俊朗的脸上便有了调侃之色:“为父自然是喜爱程姑娘……只是我看她对你依旧有些生疏拘谨……你有没有想过,你肯娶,她就当真肯嫁?”
    谢煊被戳了肺管子,咬牙道:“不用你管。”
    那日她在东宫中拒绝自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瞧瞧,为父是不是说对了。”云先生道,“你娘亲将你教养得严格,哄女孩子那些个本事,你怕是不知落后羡游多少。”
    谢煊不说话了。
    “要我说,这枕边风不如你自己吹。”云先生说罢,将一个木盒子扔给谢煊,“为父特地为你求来,用以保你姻缘无忧。切记,上了马车后才能打开。”
    程时玥在屋外等了一小会儿,便见谢煊黑着脸从云先生屋里出来。
    “殿下,云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呀?”
    谢煊不答,撩了帘子一进马车,便伸手迫不及待去抱她。
    “……”难道是云先生训斥他了?不对不对,云先生是极为温文尔雅的人,一定不会这样。
    谢煊不答话,程时玥也想不明白,便任他这么抱着。
    只是却总觉得,他胸前有个硬物,硌得自己胸前有些疼。
    于是她伸手去摸,从他衣襟前摸到了个很轻巧的木盒。
    “殿下,这是什么?”
    谢煊想起父亲说上了马车才能打开,如今在马车之上,他便对程时玥道:“父亲给的,说是特意为我求来,许是什么开光之物吧。”
    但他其实并不信这些。他见程时玥眨巴着眼睛,便道:“你若好奇,打开自己看。”
    “好呀。”程时玥说着便将那盒子打开,但那盒子实在卡得太紧,程时玥废了一番力气终于打开,却一不小心将盒中物掉了出来。
    谢煊还来不及反应,那书便已经飞到了他脸上,随后又一路顺着他的衣襟胳膊,落到了他手中。
    谢煊定睛一看,脸色一抽。
    “……”程时玥探身看清楚那上面的字,也是无言。
    只因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和合阴阳七十二式》。
    程时玥红了脸,艰难地问:“这……就是云先生……特意为你求来的?”
    谢煊也艰难地答:“……嗯。”
    谢煊从前从来不把别人的话放在眼里,哪怕是宫内外盛传他好龙阳,他也懒得辩解半句。
    他此生受到最大的侮辱,莫过于今日,亲爹竟赠自己这么一本书。
    还当着自己女人的面。
    程时玥看出他脸色不好,便安慰道:“殿下莫要难过,云先生或许只不过是希望你……呃……快活些。”
    谢煊“嗯”了一声,反问:“那你昨日快活么?”
    “……呃?”
    程时玥被问住了。谢煊在此事上的确是一如既往地表现优越,可……这叫她如何好开口?
    可转脸程时玥就看见谢煊的脸色越加难看,只好连忙点头承认道:“很……很快活。”
    怕他觉得她是装的,她还特地加了一句:“殿下,我,我也很喜欢殿下的招数。”
    谢煊:“……”
    “殿下……你不喜欢我这么说么?”程时玥有些懵,她明明是想哄他开心才说的这些话,怎么直接给他说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云先生化身教导主任,与谢煊一对一谈话
    云先生:这本书你好好收下,切记仔细品味精髓,吸收要点,好好学习,不要给我们晋江男主丢脸。
    谢煊:(脸上嫌弃,手却接过)天赋异禀的人是不需要学的。
    云先生:(苦口婆心劝说)儿啊,你就算考了满分,但万一还有附加题呢?要知道晋江的男主很卷的,想你爹我当年,也是靠这本书杀出一条血路的。
    谢煊:(被pua成功)……那行吧,我有空翻翻看。
    程时玥:(惊恐)补药啊……救命!
    明天见呀[摸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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