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今夜又失控》 正文 第1章 雨后初晴,雕花窗外传来几声清脆的鹂鸣。 永安侯府的主母屋内,程时玥出神地盯着被微微打湿的鞋尖,思绪有些许纷乱。 “玥儿,我方才说的话,你可听进去了?” 嫡母沈氏笑意柔柔,端坐在房内正中主位上。 程时玥低头道:“女儿听到了。” 厨房的人端了东西上来,是两碗燕窝羹。一碗先端到了沈氏跟前,另一碗则放到了程时玥身侧的花梨木小几上。 程时玥虽也算是侯府小姐,却鲜少得见燕窝这类东西——好的东西,大多是送往嫡姐和弟弟处的,再不济,还有肖姨娘和两个妹妹,总之轮不到她。 如今嫡母破天荒赏她这碗燕窝羹,让她头皮忽的有些发紧。 “说起来,昭儿这孩子少时也曾来府里住过一阵子,”沈氏捻过一旁宋嬷嬷递过的银调羹,笑吟吟地问,“想来玥儿还记得这位表哥的罢?” “少时表哥来过侯府,女儿自然有印象的。只是当时年少,连表哥的样子都记不太清楚了。”程时玥答。 沈氏手里的调羹顿了顿,继续笑道:“记得就好。昭儿性子温和有礼,样貌亦是出色,此次他进京科考,若是能榜上有名,你往后的日子自是差不到哪去……你放心,他虽是庶子,但往后前途无量。” 程时玥心中一凛。 前几日便听到了风声,嫡母想将她许给娘家庶子沈昭。 却没想到她会如此急切,父亲尚且还在榆州治水,她就已经迫不及待张罗了起来。 “女儿谢过母亲关怀,只是爹爹如今尚未归京,此事不如等到爹爹归京再——” “我前些日已书信问过你父亲,他只道,‘他们小辈之间愿意便可’。”沈氏道,“两边都是自家人,知根知底的,若是你肯,到时候只消等你爹爹回来,便和沈家定下了。” 程时玥抿了抿嘴。 这表哥她其实颇有些印象,犹记得是清风朗月一般的貌美人物,亦负有才名。 只是她,并不想嫁人。 眼前浮现的是另一张脸,瞳底如潭,幽深如月。 跨越许多年光景,他的目光依旧映照在她许多个有梦的夜晚。 “表哥前途无量,女儿自叹何德何能,能得青眼……只是如今恰好在宫中当差,不敢丝毫辜负圣恩,恐怕无暇顾及——” 沈氏柔声打断:“此事倒好办。待你们婚事定下了,禀了宫里,自然就不必再去宫中做那女官了,” 说着她又苦口婆心:“圣上虽有意选女贤为官,可咱们女子再怎么贤德,最后还不是得嫁人生子,你说,是么?” “……是……吧,只是……” “没有什么只是了,你虽不是我所亲生,我却也盼着你能觅得良婿,如此你姨娘的在天之灵也能放心了。”沈氏说着,从嬷嬷手中接过一方精巧绢帕,轻轻抹了眼角的泪水。 屋里静了半晌。 “母亲说得有理,”程时玥又迟疑片刻,终还是小心翼翼道:“但女儿……女儿近日身有要紧宫务,若是半路撂了挑子,恐怕会于侯府声名不利。” “再者,表哥科考在即,成败在此一举,切莫因此等小事分了心神……此事……要不等表哥专心科考后再议?” 沈氏神色深深地看了一眼程时玥。 见她桃红的软唇被咬得发白,那略显倔强却又实在不敢忤逆自己的样子,片刻后终是道:“哎,你这孩子,就是想得太多。” 说罢便先挥了挥手,示意她下去了。 程时玥这边从嫡母屋里一出来,便吩咐自己的贴身丫鬟青橘道:“青橘,去取我的披风来。” “二小姐今日不是休沐么?怎的还要出门。”青橘奇道。 “……阿鸢约我今日赏曲,”程时玥匆匆走了几步,又回头温声补充道,“不必吩咐轿辇了,那里离得近,我们步行去便是。” 面前是一间阁楼,上书“明月清风楼”五个大字。 青橘跟着程时玥入了楼,到了那上等厢房门口,正想跟进去,却被两个身形高大的侍从挡在外头。 程时玥回头盈盈一笑,芙蓉似的脸上带有两分歉意:“忘记跟你交代,这里边不让带人。” 顿了顿,她又交代道,“你在此处坐着喝茶等我。” 青橘心中升起一丝狐疑,却见门口那两名侍从衣襟上的纹路精致,神色恭敬肃穆,想必的确是文丞相府上的侍从,这才放心了不少,道:“那奴婢在此等着二小姐回来。” 程时玥点了点头,头也不回地入了门去。 延庆公公早便侯在了屏风前:“程二小姐,请。” 程时玥跟着延庆走到屏风之后,那屏风后竟有扇不起眼的侧门。延庆将那门毕恭毕敬地打开,熟门熟路地引着程时玥走进一条通道。 顺着这通道一直走,不出一会儿便绕出了这楼。 面前空无一人的小巷中停着一顶轿辇,鎏金深黑的纹路纷繁复杂,虽未明示归属于哪家,却已足显低调和华贵。 四顾无人,程时玥整个人被宽大的披风罩住,在延庆公公的搀扶下,上了那轿辇去。 一切都神不知鬼不觉。 不过片刻而已,便到了目的地。 这是一处京郊别院,坐落面积很是庞大,方圆很远没有其他的人家。 “殿下在里边等着呢。”延庆领她入内,朝她弓了弓腰,便退下了。 别院中有处天然温泉,正是早春时节,还散发着凉意,池水热气氤氲。 她犹豫了一会儿后,缓缓褪去衣物,只留下一件单衣罩住该遮住的地方,小心翼翼摸索着入了池子。 水雾将程时玥全然笼罩起来,也不知是因为池水的热气,还是因为内心羞赧,她面色沾染了微红,如三月刚开出的粉桃。 待到池水淹没到胸前,她却忽然被人拦腰捞起,轻轻抵在了微凉粗糙的池壁上。 “殿——” “殿下”两个字还未出口,颈侧便已落上了细细密密的吻。 失神只是一瞬间的事,下一秒温热的身躯搂了上来,程时玥耳廓发烫,觉得自己像一尾溺死在水里的鱼,任由温热的水波肆意揉碎拍打。 …… 待到程时玥悠悠缓过神来时,身上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 她缓缓坐起,见桌上摆着一个打开的木匣。内里是一支工艺精湛的金簪,一眼便知不是出自凡匠之手。 上面嵌着产自西域的大颗宝石,即便是在室内,依旧熠熠生辉。 上一次,他赏的是黄金;上上次,是一个水色极致清明的玉镯。 谢煊性子清冷少言,但每次完事后赏赐都没落下。 不过,她却从未收下过。 “姑娘快披上外衣,莫要着凉。”身侧早有侍女候着。 这侍女唤作凡蕊,是这处别院的管事丫鬟,伶俐贴心道,“轿辇已经备好在后门,您慢些。” 程时玥点头谢过,在她帮助下穿好外衣,又将披风拢在手上,出了门去。 按理她应该是顺着这熟悉的回廊一路向前,回到方才来时的后门口。 只是路过主屋时,她忽然停下了脚步。 凡蕊在身后还未来得及阻止,程时玥便已伸手推开了身侧的屋门。 谢煊正独坐在屋内,低头研读着一本古籍。 “延庆,添茶。”他未抬头,偌大的屋内,只有他清如折玉的声音回荡。 程时玥深吸了一口气,轻轻走过去。 伸手为他添茶,眼神却不自觉地落在他身上。 谢煊生得着实出众,面如白玉,眉骨深幽。此刻是刚沐浴过,乌黑的头发披散在身后,随意散了两缕在书页之上。 太子的天人之姿,在京城贵女之间心照不宣。但容貌仅仅是他最不值得一提的优点,这位女皇的嫡长子,五岁诵《论语》,八岁通琴艺,十四岁随军平定匪患—— 这样的人,注定如雪域寒山,只可远观峰峦。 将茶水斟好,程时玥端至他跟前。 直到她纤细身材在案前投下淡淡阴影,谢煊这才后知后觉地抬头。 他眼中似有一丝意外。 “是我,殿下。” 谢煊微微颔首,却并不说话,似是知道她有话要说,在等她主动开口。 程时玥鼓起勇气,道:“殿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你说。”淡淡的声音传来,他的眼神又回到了书页之上。 “恳请殿下……给臣多安排些公务。最好是……忙得不用回侯府。” 他的眼睛终于重新看向了她,眸中是不明的意味:“你想长住东宫?” “是的,”程时玥说到一半,又发现似乎有些不对,于是连忙改口道,“不是,臣的意思是……” “想要名分?” “不,不不不……臣早便说过不要名分……只是下月女官入册选拔,臣……希望被选上,往后能多为圣上及殿下分忧。” 按大楚的女官选拔规制,新入宫的女官见习满三年,便有机会通过选拔转正,在女官名册上正式留有姓名。 若是能在下月的入册选拔中留下,她便可以正式以女官身份长留宫中。 如此,便可以不用被迫听从嫡母的话,嫁与沈家表哥……亦可常伴面前之人左右。 上首之人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感受到气场似乎不对,程时玥一时间有些后悔自己冒昧,“请殿下恕罪,臣只是斗胆提上一嘴,若是叫殿下为难,便当臣今日未曾来过……” “想法很好。”这回谢煊很快开口了,他垂眸看着书卷,淡淡道,“……你想留任,不过是孤一句话的事,方才在池中便可直说,不必等到此时。” “臣谢过殿下!”程时玥高兴地伏地而拜。 可转眼回味起他后半句来,便想起了方才池中的那一幕幕,脸上忽的有些潮红。 “殿下若无别的事,那臣……今日便先告退了。” 从别院内出来上了轿,程时玥总觉得哪里不对。 殿下对底下的人一向和善,但心思却极为难猜,方才那一瞬静默,似乎带着一丝极细微的冷意。 可今日嫡母一副言出必行的样子,叫她的确是有些急了,才会脑子一热,去求殿下为她开后门…… 好在他似乎并未真的生气,甚至很是爽快地应下了。 心中幽幽叹气,若不是嫡母急着将她嫁人,她是断然不会这样做的。 “延庆。” “奴才在呢。”延庆自屏风一侧转出来,“殿下您吩咐。” 谢煊心里有些打算,但动了动嘴角,最终只说出一句:“东宫女官的名册,你可带着?” “带了,带了,殿下请过目——”延庆呈上那名册后,却不急着告退,而是弯着腰,斟酌道,“殿下,程二小姐那边,奴才早便打听过了。这人本分,心地又善,每月还带剩饭去寺庙旁喂猫狗呢,只可惜姨娘多年前便死了,若是您要纳……” “延庆,你话太多。”谢煊轻皱了皱眉。 延庆连忙闭上了嘴:“是是,奴才多嘴了。” 谢煊便也不再说话。 只是上轿坐定,谢煊又鬼使神差地想起延庆方才那番话来。 自己二十有一不曾婚配,好在母皇对他婚事一贯宽泛,并不曾催逼。 但若是此番她想开口求个名分,他也并不是那不负责任之人。 要纳个永安侯的庶女入东宫,想必母皇不会反对,只是他身为储君,该给何等位份,他需要思量一番。 方才那一瞬的静默,便是因为正在思忖此事。 可看她开口的意思,却似乎一心只有留任升职? 嘴角不由自主绷了绷……再由此想到三个月前的那次荒唐,竟也是如此不真切的。 一切都还要从三月前的那场婚宴说起。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延庆(对手指):真的是奴才多嘴了吗?奴才怎么感觉殿下还挺爱听关于程姑娘的事的。 谢煊:…… 开文噜!存稿有个十来万,V前随榜更新,V后日更, 不更会在作话里提前告知,或者公告请假~[摸头] 【阅读须知】 1、1V1,HE,架空,男女主、男二、副cp均身心洁 2、侯府温柔貌美灰姑娘VS高岭之花外冷内热储君 3、非大女主,是前期配得感低的努力成长型女主 4、狗血文,不构成任何关于现实世界的恋爱建议,看个开心别较真哦 5、本文首发于晋江文学城,请支持正版 [摸头]段评已开,求收藏求订阅,祝大家能看文愉快,都能找到自己喜欢的文~ 正文 第2章 谢煊对程时玥的第一印象是:貌美,勤恳,以及,乖顺。 只是那日恰逢程时姝大婚,他微醺躺在榻上时,她主动推开了东宫的寝门。 烛影重重下,这位当值的女官,立在离他不远处,低着头,绞着衣角。 肤色胜雪,明眸生辉,青丝细腰。 即使他已经刻意不去关注,她胸前的沉甸却依旧教他无法忽略,连那宽大的女官制服,也不能全然遮住。 如同卷入一场风月,谢煊逆着光看她,有一瞬被晃了眼。 她声如蚊讷,却语出惊人:“臣自恃与嫡姐有几分相似,殿下若是因嫡姐难受,不妨将臣留在身边侍奉。” 说着,她爬上了他的床榻。 按理说,那夜延庆应当在门外值守,可那日偏偏他心情不佳,恰好屏退了身侧伺候的所有宫人。 按理说,他也应该推开她的,可不知是她的唇太过柔美,还是她身上清淡暖甜的味道叫他有些心猿意马,他最终是没有将她推开。 谢煊虽从不近女色,却也知道她既主动跟了自己,总要图点什么。 于是问她想要什么。 原以为她会和别的女子一般,希冀着一个名分,甚至意图成为太子正妃。 却未料到她跪在下首,俯首而道:“臣生母出身卑微,又不得父亲青睐,唯一所想,不过是能借得殿下助力,往后在仕途上容易些。” 兴许是怕他不答应,她声音微弱,加上一句:“殿下放心,这是殿下和臣之间的秘密,臣……知道轻重。” 可能是那时酒还未全醒,谢煊靠在床边,看着在她软玉般胸前绽放如落梅般的红痕,竟默许了。 于是这永安侯府的庶女,一边在东宫当值,协助他处理事务,一边于床榻相伴,与他游走云雨之间。 好在她的确如她所说那般安分——嘴严,勤快,利索,从不要问他要什么,亦从不对他的私事过问。 * 直到夜色将至,程时玥才与青橘一同回到侯府。 路过肖姨娘的院子时,恰巧院门没关。 程时玥耳力一向的好,便听见里面传来隐隐说话声。 “呵,她既然要拿咱们侯府的女儿给娘家做人情,怎么不把自己的嫡亲女儿嫁了?”肖姨娘冷哼一声,“一个贱货娼妓生的儿子,京城哪户门第看上他都要笑掉大牙,她竟敢拿捏到我头上?没门!” “您说得极是,”身侧的嬷嬷接话道:“不过倒是听说,这沈二少爷颇有文采,今年还在解试中得了头名……” 肖姨娘不屑:“那又如何?这京城里扔个石头都能砸中个举子来,她沈家将这希望全寄托在他身上,到时候要是名落孙山,可别失望透顶!” 嬷嬷忙赔笑附和道:“那是自然,何况肖大人门下才俊云集,到时候指一个两个的给咱们二位小姐,总归不会比他差。” 顿了顿,又讨好道:“好在她这歪主意打到了二姑娘身上,现如今横竖是和咱们无关了。” “小姐……”青橘见程时玥驻足姨娘院前,神色发怔,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今日主母要将她家小姐撮合给娘家庶子,青橘自然是从各院下人口中听出了其中门道。 沈公子此番进京赶考,若是真如传言所说才高八斗,中了进士倒还好,若只是能耐平平,小姐又该如何? 那可就真的下嫁了。 主母的一句话,却要用小姐的一生去赌,她自然是不愿意看到。 可一看身旁小姐,却像没事人似的。 哎,反倒显得她沉不住气了。 “走吧。”程时玥笑着转身入了自己的院子。 程时玥并不是傻,她也不是不懂青橘的担忧,但又不得不承认,嫡母说得没错,肖姨娘说得也没错。 她虽不想嫁人,也不喜嫡母摆布,可嫁给一个虽出身差些,却前途不错,甚至还有可能成为一家之主的男子,似乎已经是她最好的选择。 ——若是嫡姐出嫁那日,她不曾去往东宫,或许她还真会答应。 “小姐,水烧好了,可以沐浴了。”青橘走进房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想起白日在温泉别院,身上留了些痕迹,程时玥有些心虚道:“今日我自己来吧。” 青橘见程时玥脸色微微潮红,以为她得了风寒:“小姐可是今日吹了风,身体不适?……那奴婢去熬些姜汤来,小姐喝下后,早些休息才好……” “不必,不必,我好得很。”程时玥连忙制止,糊弄道,“明日要早起进宫当值,我洗完便先睡了,你不必等我。” “是,那奴婢就在外边,您有事唤我便是。” 青橘退下后,程时玥将门从里面锁上。 外面的衣物缓缓褪去,露出藕色的手臂。 白如玉器的肌肤太过柔嫩,胸前与小腿上如淡梅绽放的点点,是他白日稍稍不慎便留下的。 她在东宫勤恳当值近三年,知晓殿下虽鲜少与人亲近,却是个心慈之人,平日亦很少责罚属下。 尽管如此,三月前的那次鼓起勇气,她依旧是做好了自取其辱,被清离东宫的准备。 却不想战战兢兢地去吻他的唇时,他竟只是迟疑了一瞬,旋即便皱着好看的眉,扣住她后颈,重重压向床榻。 起初他的回吻与她一般有些许生涩,可随后他指尖的温度烫得她发抖。 借着依稀凉薄的醉意,她偷偷抬眼看他。 时隔多年,他清俊依旧,眉梢却比从前多了无边倦意。 嫡姐和别人成了婚,他一定很难过吧,程时玥想。 那个平日连发丝都透着冷的储君,在那一刻竟难得地放纵,面容一寸一寸染上欲念。 那或许是旁人从未得见的面容,好似天上掉下了一块至冷至净的璞玉,被裹挟,被陷入,最终沉落于混沌的肮脏的尘世。 她心中又欢喜,又害怕。 却一点也不后悔。 她赌对了。他不仅没有罚她,甚至还将她留在了身边,时而私下召见。 而她也的确“尽职尽责”,顶着那张肖似嫡姐的脸蛋,极尽取悦他之能事。 程时玥对着铜镜,重新将衣物一一件件穿好,似是下定了决心—— 她既选择了迈出这一步,便不愿再去牵扯无辜的沈家表哥。 她早早便想好了,自己此生亲缘淡泊,若是可以,她只想待在这宫闱之中,陪在他的身边,直到他不需要为止。 哪怕是以这样不可告人的方式。 * “夫人,人的确是去了清风明月楼喝茶,如今回来了。” 宋嬷嬷望着二姑娘西苑的方向,嗤之以鼻道,“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以为去宫中当了份临时的差事,便不把夫人您放在眼里。咱们沈二少爷配她一个闷葫芦绰绰有余,她竟找借口百般推辞。这若是旁人看了,指不定说是夫人您欺负家中庶女呢。” 说着又骂肖氏道:“那肖清溪也是不识抬举,还真以为她那两个庶女能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慎言。”沈氏瞥了宋嬷嬷一眼,叫她连忙闭上了嘴,道:“是老奴多嘴了。” 沈氏悠悠叹道:“可又有什么办法呢?谁让肖清溪的哥哥争气,我那哥哥却不争气。” 宋嬷嬷沉默不语,她也知道主母正愁的什么。 主母娘家本也是伯爵出身,可惜她的嫡亲哥哥无心仕途,荒唐了大半辈子,最终还犯事被削了爵位。 如今人到中年,膝下子嗣单薄,只得了一个痴傻的嫡子,及一个庶子沈昭。 沈氏门庭颓败尽显,沈府老太太见状一病不起,却没想到这庶子沈昭一鸣惊人,在今年解试中拔得头筹。 老夫人自此看到了希望,连夜修书给身在侯府做主母的女儿沈氏,托沈氏为他寻个好岳丈靠着,以期有朝一日重新光耀门庭。 沈氏自然是知道沈昭的,年少聪慧,出口成诵,又生得俊逸貌美,实在非凡……只是唯有一点令人诟病。 沈昭生母是一名妓子。 京中多讲门庭出身,是以凡有贵女之家,虽也有听闻沈昭的才学与容貌,却又都不屑与沈家结亲。 沈夫人四处碰壁,正愁着此事,恰好近日沈昭修书过来,给了她一个似乎可行的方向。 沈昭提出,想要求娶侯府的一位表妹。 沈夫人一听可行,娘家侄儿前途在望,侯府又圣眷正浓,若是真能定下,说不定对双方都有利。 于是便思考起人选来。 这永安侯府共有四位小姐。 沈氏嫡出的女儿程时姝是大小姐,前些日子刚风光嫁给镇西王。 程时玥排行老二,生母年轻早逝,是低贱的商贾出身。 底下还有程时蕊、程时萱两个庶女,都出自肖姨娘。 沈氏一开始为沈昭张罗的,是肖姨娘所生的三姑娘或是四姑娘。 不为别的,只因为肖姨娘有个嫡兄,原只是个六品官,但这些年官却越做越大,连带着侯爷都对她敬了两分。 但肖姨娘仗着嫡兄撑腰,以女儿还小为由,二话没说便回绝了此事,毫无商量余地。 一番折腾下来,侯府里便只剩下了程时玥这么个最不得宠的女儿。 原本沈氏心中还有所遗憾,然而沈昭知晓后却并未有异议。 反倒是回信说,若能有幸娶到二表妹,必定珍重待之。 想到这里,沈氏又叹了叹气。 虽然她对这二姑娘并不是特别满意,但好在她容貌出众,性子温顺,还没了生母。 她若是嫁了沈昭,一定会比肖清溪那两个女儿安分。 只是别看她性子柔软,实际上却跟她的生母一样的倔,若是她不肯松口,又怎好硬逼。 免得坏了自己名声。 “罢了,此事还是等侯爷回来与她说,”沈氏终于是微叹了口气:“等昭儿进了京,便允他借住在咱们侯府,重新培养培养感情。” 宋嬷嬷点头附和道:“夫人明智,以沈二少爷的容貌气度,到时拿下二姑娘,自然不在话下。” 【作者有话说】 本文架空,官职和科举制度大致参考唐宋,女官制度参考女皇武则天时期。 (也会有作者私设,一切设定为剧情服务的) 看文不用纠结,也在这提前大家的包涵和指正(磕一个)[熊猫头] 正文 第3章 昨夜无梦。 程时玥早早地起了,屋外天还未亮,她便已到了宫中。 今日只是负责文书的整理誊抄,差事并不算多。待她认认真真将文书处理完毕,将自己那一方小桌收拾好,转身便见一女郎正立在桌旁,含笑看着自己。 文鸢是宰辅之女,与她一同入宫的女官,近些时日因给母亲侍疾而告假,程时玥已有许久不曾见她了,今日突如其来再见,程时玥既意外,又开心。 她依旧是那曼妙婉约的身形,着一身女官服制,素净飒爽,只不过人清瘦了些。 “阿鸢,我记得你告假半月,似乎时间还未到,怎么就回——” 程时玥刚一开口,便被文鸢大声打断:“好啊你个程时玥,胆子现在是越发的大了!” 还不等她答话,文鸢便把她拉到角落,用犀利的目光质问道:“昨个你又偷偷去哪撒野了?瞒着我一个人出去,还竟敢拿我作幌子?!你嫡母今早乘轿出门,撞见我,还过来问你昨晚是不是与我在一起,我差点就说漏了嘴!” “……”程时玥被问得心虚,“我不是给你修书说了,近日我时常外出办事,若是侯府里有人问起,你便说我和你在一起么?” “还不是因为春桃昨日病了,替她的小丫鬟又不懂事,将你的信放在书房,直到今早我才看到……不对,你怎么岔开话题!”文鸢杏眼一斜,用手点着她的额头,“你若还当我是姐妹,现在就跟我说实话,你昨日是和谁去干什么了?” “……” 该不该和她说实话呢?程时玥犹豫了。 文鸢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三年前,二人因同来东宫当值而相识。她机敏聪慧,又为人重义,程时玥想,若是告知她此事,相信她是绝对不会透漏半点口风的。 ……只是这样的事情,要如何去开口? 看着文鸢热切又好奇的眼神,闭了闭眼,咬了咬牙。 罢了,不如便告诉她:“阿鸢莫怪,此事我实在不好开口……我昨日其实是去见——” “好啊,我就知道你是去私会情郎!”文鸢小声惊叹道,“是哪家的公子将你迷成这样,竟然叫你接二连三地为他扯谎出门!” “我……” 正想着如何坦白,才能叫文鸢不至于受到惊吓,却忽听一阵轻轻喧哗从外间传来。 两人一看,原来是殿下恰好经过。 谢煊着常服走在前,银丝暗绣的螭纹在肩头若隐若现,并不张扬,乍一看倒像是哪家的清贵公子,但气度自是无人能出其右。 延庆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随后是几名带刀亲卫,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看样子似乎是要出宫去,只是什么事叫他这么急? 或许是谢煊太过出众,那些东宫的小宫女们,想看他却又不敢抬眼看,只是一律守着规矩,在廊下低着头,静默又恭敬地等太子离去。 但从程时玥的角度看去,有人早已偷偷红了耳背。 “问你话呢,看殿下做什么!心不在焉的。”文鸢拉了拉程时玥,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惊道,“喂,你该不会是……” 程时玥心中一凛,以为文鸢猜中了那人便是殿下,紧张道:“……我该不会是?” “你该不会是看上了殿下的哪位近侍?我寻思你这些日子除了来这宫中当差,不曾见过外面的什么男人……”文鸢见程时玥摇头否认,惊恐道,“……总不可能是哪位公公吧?” 程时玥哭笑不得:“怎么会呢,阿玥放心,不是他们。” “那你可别怪我多嘴,你那嫡母看起来温柔贤德,实际可不是省油的灯。你总归还是不要出门太久,若是被她发现,我怕她会寻你的不痛快。” “还有!”文鸢苦口婆心地敲了敲她脑门,“还记得我从前与你说的母家表姐吗?前车之鉴犹在!成婚之前,你可千万不许,和他睡!” 程时玥乖巧*地点点头。但心中道:可是已经睡了,还是我主动的…… 她突然有些怕吓到文鸢,更怕的是,文鸢知道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她没有把握,确切来说,她知道这样的自己会不会被文鸢接受。 于是坦白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她生生咽了下去。 好在文鸢并未继续追问,而是转而道:“原来是有心上人了……怪不得我听青橘说你正被你嫡母说亲,你死活不肯同意。” 说到此事,程时玥更是有些郁闷,于是便将昨日嫡母在房里的话,一五一十告诉了她。 文鸢思忖片刻:“这么说,你这嫡母倒还挺为这娘家侄子打算的。况我方才听你说,他在榆州老家还算是个人物,兴许这的确是桩好姻缘……当然,就是你嫡母的事多了些。” “……或许吧。” “那你是如何想?你那郎君可愿意去侯府提亲?” “我……不知道。”程时玥垂眸如实道,“我们身份相差太大,恐怕这辈子也是无望了。” “他是穷书生?还是贩夫走卒?那你可要慎重,这身世之差不是闹着玩的。”文鸢一听便有些惋惜,“对了,过几日便是春日宴,恰好也是我生辰,你可有空赏脸为我庆生?到时候会有许多青年才俊,你不如多看看,莫要耽误在他一人身上了。” 程时玥温温笑着,和煦的眼神底下,却有丝不易察觉的黯然:“既然是阿鸢生辰,时间自然是有的。” “好,那可就说定了,到时候你可要穿着我送你的那身衣裳来见我。”文鸢幽怨道,“说了许多次都不肯穿那件,你怎么就那么轴呢。” “好好好,穿穿穿,这次一定穿。”程时玥继续笑着应下了。 再转眼想去看殿下时,一行人都已经没了影。 大概已是出宫去了。 * 回到侯府时辰还早,程时玥便亲去厨房要了些剩饭菜来,再用个大碗装在食盒里。 她唤青橘一同出了门去,来到玄觉寺旁的一条小巷内。 角落里有人搭了个简易棚窝,窝里垫了干草。几只足月不久的小狗正蜷缩在一堆,哼哼唧唧贴着母狗找奶喝。 “往后天气只会越来越热起来,小姐可以放心,它们不会被冻着了。” 程时玥点了点头,将食盒中的碗拿出来,放在它们母亲的面前:“你瞧,它自身虽是瘦弱,可它的孩子们却是一个比一个胖。” 青橘点点头表示认同:“想来这便是母爱罢。这世间万物但凡是做了母亲,都——哎呀——” 话未说完,突然不知从哪里窜出一道白影来,等二人反应过来时,地上的碗中唯一那只鸡腿便已不见了。 青橘连忙去追,嘴里念道:“你这小偷!这可是小姐今日从自己饭食里省下的鸡腿!” 程时玥亦忙不迭起身跟上。 两人紧追着那“小偷”不放,一前一后将它围堵住。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狗,似绒球一般喜人,只是它怕生得很,警惕地护着嘴边的鸡腿。 总觉得它一只眼睛有些问题,凑近仔细看,程时玥才发现,它的右眼竟有些睁不开,眼角还有已经凝固的脓血渗出。 这应该是被人击打所伤。 程时玥便立刻心软了:“青橘,它定是受了伤,又饿极了,才这样的。我们得将它捉住,送去医治才好。” 说完似是想到了什么,从兜里掏了掏,拿出一方包着油纸的酥饼乳酪。 她引诱起小狗来:“乖乖,要不要过来尝尝,这酥饼乳酪的味道比鸡腿更好。” 这酥饼乳酪还是昨日她在谢煊的别院拿的。出自宫廷御厨之手,用料上乘,小狗新奇地用鼻子嗅了嗅,那绵纯的奶香味勾得它忘乎所以,竟真的慢慢地靠近了程时玥。 “抓到你啦!”程时玥将小狗轻轻举起揣在怀中,任由它稍稍挣扎了两下。 “青橘,你瞧——”程时玥高兴地起身,谁料起身后没仔细看路,不小心撞到了迎面而来的行人。 “哪来不长眼的贱婢,你可知冲撞的是何人?” 程时玥抬头,说话者不可谓不熟,正是跟在嫡姐身侧的丫鬟粉桃。 她此刻这才发现,方才为追那小狗绕了一大圈路,竟追到了这清风明月楼前。 而她撞到的人,恰是三个月前嫁作镇西王妃的嫡姐,程时姝。 程时玥与程时姝同岁,面容也生得颇为相似。除此外,二人身形还差不多高,肤色也是同样的白——正因如此种种,在女学时,二人常被不熟的外人认错。 只是掌上明珠如程时姝,怎能容忍与那不得宠的庶妹混同在一起?为此她曾不允程时玥与自己穿同色的衣物。沈氏知晓后,虽责备过程时姝几句,暗地里却也是默许。 好在嫡姐后来先是被选入宫中伴读,再便是匆匆出嫁,二人交集不多,便也相安无事。但多年以来,程时玥依旧遵守着程时姝的这个“规定”。 只是今日恰恰不凑巧,程时姝穿的是一件青绿色小袄并素色裙,而程时玥亦然。 但程时姝那袄子上的纹路过于繁复,反而削减了青绿色所独有的清爽,这么一看,倒是被随意穿着常服的庶妹比了下去。 程时姝发现这一点后,脸倏地垮了下来。 正待开口训程时玥两句,转头却见到了延庆公公,程时姝眼睛忽然一亮。 果然,她随即看到了谢煊的轿辇,脱口道:“太子哥哥,你怎么才来!” 程时玥顺着她目光看去,确认了来人后,一颗心揪了起来。 他方才急着出宫,竟原来是为了见她么? 谢煊从轿中出来时,便是见到这姐妹二人穿着同色衣裳,并排而立的场景。 他的目光不着痕迹,落在程时玥细白修长的脖颈上。 【作者有话说】 目前暂定更新时间是晚上9点或者10点,但不用等[摸头] 正文 第4章 只是谢煊很快便将目光收回,对一旁程时姝道:“羡游碍事,我在他府上等了许久。” 接着又问:“你夫君何在?” 程时姝撇了撇嘴,语气怨怼中带着娇嗔:“你怎么也开口便是问他!就不能问问我嘛!” 谢煊将眉宇不自觉皱成好看的弧度:“问你什么?” “比如……问问我最近过得如何、方才又是为何而不愉快。” 谢煊有些无言,但顿了顿,又依言问道:“所以是为何。” 程时姝白了程时玥一眼,指着她,娇声对谢煊道:“还不是我这庶妹,老喜欢这些脏脏的畜生,方才抱着条不知哪里弄来的狗,不看路便撞上来了,把我这上好的料子都弄脏了……” 嫡姐并不是第一次对自己如此,若是以往在府中,程时玥早见怪不怪,只任她发小脾气,从不和她争辩半句。 可是今日程时玥心中隐隐地发堵。 按理不小心弄脏了嫡姐衣物,她道歉也是应该,可此刻当她低着头,轻声细语地道歉时,喉头竟有些发涩。 “方才的确是妹妹的不是,我给姐姐赔罪,还望姐姐宽恕——” 程时姝有些不耐地打断她,“行了行了,给我赶紧将这狗扔了吧……脸上又脏又是血的,怕不是得了什么病呢。我可是好心提醒你,母亲怕狗怕得要紧,妹妹可不要又自作主张,把这狗偷偷带回府里,不然定会被打死扔掉。” 听到“打死”这样的字眼,程时玥冷不丁倒吸了一口气。 这是条命啊,程时玥很想反驳她。可她如今贵为王妃,又是嫡长姐,轮长幼论尊卑,她似乎都没法开口与她争论。 再抬眼,只感觉到身侧那人的眼神似乎轻轻扫过她的脸,然后悄声无息地撇开。 她在期待什么呢?难道还希望他会替自己做些什么么? 她早便知道,他们的关系是见不得光的。 况且她,不过是嫡姐的一个替身罢了,而正主,偏偏就在眼前。 “程大小姐,哦不,现如今该叫你一声尊贵的镇西王妃,我们与时兄相约谈事,怎么你也来了。” 旁边又落下一顶华美贵气的轿辇,轿内踏出个玉树临风的清俊男子来,容貌自与谢煊有异曲同工之妙,气度却更为洒脱放荡。 他径直走到众人跟前,对程时姝笑道,“是不是又是你吵着要跟来,闹得时兄没办法?他人呢?” 来人正是谢煊胞弟、当朝的二皇子谢凛。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程时姝横了谢凛一眼,声如树间鹂鸣,“……季谋今日惹我生气,我便自己一个人来的,想必他现在已在路上了。” “你这小性子,嫁了人还是如此。”谢凛哈哈一笑,“时占性子烈,你还当是从前在宫中一样,我们几人都处处让着你呢?” 程时姝面子上有些挂不住,索性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此处正是楼前当街,两男两女相对而立,虽身着常服,却是一个贵气逼人,一个姝色照人;一个倜傥风流,一个清冷孤绝,倒也是各有千秋,赏心悦目。任谁路过,都要带着惊艳的目光,多看两眼。 除了谢煊外,程时玥姿容在这几人中尤为出众。 谢凛的目光越过程时姝,眼前一亮,想京城的美女自己几乎都见识过,却从未见过眼前这位,惊讶地问:“时姝,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 “……见过二位殿下。”程时玥低头见礼。 “这是我家庶妹,”程时姝侧过身去,挡在谢凛与程时姝面前,催促道,“我们快进去吧,外边冷,我要进去吃茶。” …… 微冷的春风拂过,将程时玥如云的鬓发吹散了一缕。 三人前后进了楼去,留下程时玥一人站在原地,有些发愣。 “小姐,小姐?”青橘见她抱着狗一动不动,不禁安慰道,“大小姐就是这般高傲性子,她又不是头一回如此对你说话了,你可莫要憋着自己往心里去。” 程时玥回过神来,点了点头微笑道:“我知道,你放心,我不会往心里去。” 可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一些记得很清晰的事来。 曾有一年圣上生辰,外邦使者都前来朝贺。当时太子谢煊与永安侯府嫡女程时姝于御前合奏,一曲《乾元盛夜》令圣上凤颜大悦,自此二人名字便时刻相连在一起,传为佳话。 永安侯这些年在御前圣眷正浓,嫡女程时姝又是入宫伴读之一,与皇子公主们相熟非常。许多人由此推测,未来的太子妃恐怕非她莫属。 只是这金童玉女的一对,竟出乎意料地没修成正果。 太子谢煊二十有余,却一直不曾有婚配的意思;而侯府嫡女,也忽然一.夜之间就和别人成了婚。 朝中各人虽不敢明着议论此事,却也传出不少版本来。 例如,永安侯嫡女早就倾慕太子,太子却多年不为所动,终于有一天,永安侯嫡女一气之下,决定退而求其次,投向了镇西王,再不与太子往来。 再例如,永安侯嫡女与太子本是两情相悦,只是太子此人虽然远观仰止,但性子太过清淡,贴近相处甚是无趣,于是便被热情勇武的镇西王横刀夺爱,太子此时虽追悔莫及,却也无济于事了。 更有甚者,言太子喜龙阳,如今身侧女官如云,却不曾宠幸一二,便是例证。 …… 曾几何时,程时玥都在心中默默反驳这些言论,殿下神姿高彻,如何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揣测的? 直到嫡姐成婚那日,她在东宫当差,亲眼见到殿下眼底的那片落寞。 她才意识到,原来朝中的传言,是真的。 今日嫡姐与他的亲近,又更加验证了这一点。哪怕她已是嫁做了人妇,他们却依旧如从前一般,看起来很是要好,甚至,他还能接受和嫡姐夫相聚一堂。 程时玥识趣地笑了笑,手中紧紧抱着小狗,直到皮肤上感受到小狗舌头温热的触感,才发现那块奶酥已经被吃得精光。 此刻,那小狗又重新虎视眈眈地盯着地上的鸡腿…… “程二小姐,程二小姐。” 身侧熟悉声音传来,竟是殿下跟前伺候的延庆公公。 谢煊等人早就进了楼去,程时玥不禁疑问:“延庆公公,您怎么没进去?” 延庆笑眯眯立在她身侧,望向她手中的小白狗:“这狗看起来像是受了伤,奴才恰好认识位会给猫狗牲畜看病的大夫,就在附近,若是姑娘信得过奴才……” “当然信得过公公,”程时玥正愁不认识什么兽医,听了此话不禁喜出望外,忙道:“还请公公带路。” “程二小姐请跟我来。”延庆转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待程时玥走到前面,延庆不着声色地回身,抬头望向二楼。 此刻谢煊恰负手立在二楼窗边,目光如清辉散落。 最终,落在抱着小狗的程时玥身上。 * “如此说来,方才那姑娘竟是皇兄手底下的人?不知这程二姑娘年方几何,是否许配人家?” 谢凛往嘴里扔了一颗糖霜西瓜子儿,吊儿郎当地凑过去谢煊身边,痛心疾首道,“皇兄啊皇兄,这就是你不地道了。这样貌美的姑娘在你东宫当值,你竟从未让我见过。” 谢煊冷然:“此女在母皇亲设的女学读过书,且名列前茅。只是你一向耽于玩乐、不爱学问,不曾注意罢了。” “……”谢凛莫名得了长兄一顿奚落,他近日似乎没惹他吧? 不过不要紧,他嘿嘿两声,笑道,“原来如此……这等天仙似的娇人儿,什么时候为我引荐一二。” “怎么,你又看上我这庶妹了?”程时姝翻了翻白眼,有些嗤笑。 不过是闷葫芦一个,怎么却偏偏就叫男人们各个都见了难忘。 想到此处,程时姝语气中便带着几分讥讽:“二殿下要是看上了,去我爹要来做个偏房便是,只不过可要下手趁早。” “此话怎讲?” “我舅家那边有位表哥,生得一表人才,听说还是解试第一,”程时姝有些鄙夷,“我那表哥仅仅年少时来侯府住过一阵,我娘竟想撮合他二人。” “况且前几日,竟还有人通过夫君跟我打听,说在东宫中远远见过她一眼,便想要娶她作续弦呢。也不知我这庶妹耍了什么招。” “竟如此抢手?”谢凛性子不羁,原本只是见了美人便随口开个玩笑,可是听程时姝这么一说,不禁还真被勾起了两分好奇,“不过以她这样出挑的容貌,去寻常府中当夫人绰绰有余,何必要耍花招?” 程时姝白了他一眼:“谢羡游,你分明是我好友,怎的替她说起话来了?你果真是见色忘义之徒。” “谁见色忘义了?我这是惜才,惜才懂么?你没听我皇兄说,‘此女名列前茅’么?” “我夫君说得对,你这人真是没个正型。” 谢凛和程时姝你一句我一句争来争去,却听一旁沉默不语的谢煊忽然开了口,“时占还要多久才到?” “我怎的知道。”程时姝嘴一撇道,“最好是我夫君他不要来,我们仨刚好叙叙旧,回忆回忆以前那些咱们几个在一起的日子,多惬意。” “大小姐,你可别再乱说话了,皇兄今日是约时兄谈事的,不是来叙旧的。”谢凛指了指一旁的谢煊,示意程时姝注意看正主脸色。 而此刻谢煊抿了口茶水,清俊出尘的脸上,闪过一分若有若无的不悦。 正文 第5章 程时姝虽平日骄纵,却也到底不敢在谢煊面前太过,于是便有些不服气地噤了声。 身边两人静了,谢煊却忽的有些心烦,唤身侧小富子过来传菜后道:“着人去看看镇西王到哪了,若是再不来,今日的好酒便不用给他留。” “皇兄,时占什么时候惹你了?”谢凛有些一头雾水,“……咱们似乎也不赶时间啊?你何时性子也跟时姝这般急了?” “你话太密,聒噪。” “可我不是一向如此么?怎的偏偏今日……” 机敏八卦如谢凛,很快便想起之前宫里宫外关于面前这两人的传言来。 难道是皇兄方才听她左一个夫君,右一个夫君的,所以吃醋了? 谢凛一副“我懂”的表情,悄声对程时姝道:“……你那夫君属实是不识抬举了,咱们堂堂太子爷叫他吃饭,迟到了不说,还让你过来妇唱夫随,难不成是有意显摆给我皇兄看……” “羡游这张嘴若是能少说两句,那文相家的姑娘,或许也不至于要退婚。” 谢煊性子清冷少言,很少与人辩白,但只要一开口,便是蛇打七寸。 “……不是,我的亲哥哥,咱俩多大仇啊?”谢凛被戳了痛处,气得差点弹起来,连对谢煊的称呼都换了。 谢凛出生前便和文鸢定了娃娃亲,只待离宫建府,便可娶她过门。可随着他年岁渐长,眼见着就可封爵,那女娃却不知从哪听说了他的那些韵事,竟在自家闹起来,死活不肯嫁他。 原本吧,他也并没有很想娶妻,既然母皇有意,那便依了便是。可文鸢这么一闹,母皇便越发对他失望,直斥他平日便离经叛道,有辱皇威才招致此果。 好在那娃娃亲不过是当时口头一说,母皇亦不是强臣所难之君,那婚事便也不了了之。但也是自此事起,母皇似是放弃了管束他,他也就越发随心所欲了起来。 只是每每和狐朋狗友出行游玩,那美酒美人、觥筹交错之间,一有人打趣着提起此事,他都要沦为笑柄。 想他风流倜傥、名声在外,居然被一个小女娃嫌弃,这可真真是一桩伤心往事啊。 谢凛吃了瘪,顿时也没了声,屋里一时气氛诡异,静得出奇。 转眼,谢凛见程时姝正微眯着眼歪在椅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皇兄。 * 程时玥手中抱着小白狗,跟随延庆来到胡同中的一处不起眼的民宅。 开门之人是个鹤发童颜的瘦小老头,延庆简单说明了来意,那老者看了便挥了挥手,示意他三人进屋落座。 程时玥看他那模样,并不像是正儿八经的医者,但延庆却对他很是恭敬。那老者转身拿出一排针来,命程时玥捉住小狗的四肢,随后竟像治人似的,开始给小狗施起针来。 她不懂医术,却也能看出他出手利落。小狗还没来得及叫唤,便已受下几针。不多一会儿,它的精神头竟比之前好了许多。 他又细细清理了一番伤口,后又回房拿了一瓶药膏,用以涂抹患处。 弄完这些,天色都已经开始黑了。 “身上其它处倒无大碍,只是眼睛受了击打外伤,需得至少用药半月。只是要照看好它,莫要继续磕碰到患处。” 那老头交代完,便有些傲然地伸出手来,朝她比了个“三”的手势。 程时玥正待思考这是什么意思,延庆却已会意,忙伸手摸出将三两银子,放在柜台上:“代我家主子谢过您老人家。” 程时玥有些恍然,亦行礼为谢。 那老医者听了延庆的话,竟似乎有些意外,旋即转目细看了程时玥两眼,又呵呵一笑:“不必客气,老朽不送。” 待出了门去,程时玥便示意青橘拿出钱袋来:“延庆公公,方才劳您破费垫付,这点心意还请您收下。” 青橘有些勉强地将银子递给延庆。 那是一袋碎银,虽不多,却也是超过三两有余,这黑心老者就扎几个针,怎的就敢如此狮子大开口。 面前这公公在宫中伺候惯了贵人,又怎么会想到,像二小姐这样不得宠的庶女,日子过得有多尴尬,磕磕巴巴地领几两月银,还要被府中各种克扣。 一只柔软白皙的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 青橘抬眼,见是二小姐正安抚自己,眼神似乎是在要她不要计较。 程时玥知晓这丫鬟心里所想,但不要紧,这些身外之物她,不会比一条生命重要。 延庆却是拱手推拒:“害,程二小姐千万不必客气,咱们一同侍奉殿下,这点小钱怎能挂齿。” 这钱,他自是不敢收的。 打小就跟在殿下面前伺候,殿下一抬眼,他便知道殿下要说什么话;殿下一抬腿,他便知道殿下想去哪儿。 方才殿下进那清风明月楼时的回头一瞥,旁人看不出什么意思,他可是明白得很。 分明是示意自己要打点好这边。 要是这点眼力见都没有,他还怎么侍奉殿下? “程二小姐,殿下今日在外有要事,奴才这下还要赶着去跟前伺候……那您不如就早些回府去?” 要事……原来见嫡姐是他的要事。 程时玥点了点头,谢道:“实在是叨扰公公了,公公快去吧。” 只是延庆走后,程时玥却有些犯了难。 这小狗要如何安置呢? 老医者说,要好生将养着它一段时日,若是放回去流落街头,免不了又被人打伤。 原本是打算偷偷带回府中,养在自己房内一段时日的,可今日偏偏叫嫡姐撞见了这小狗。 若是嫡姐省亲时跟嫡母告状,那恐怕又要害一条命。 程时玥一想到这,一段很难过的往事便浮现在眼前。 那时程时玥死了娘亲不久,孑然一身被人送来这侯府。唯一与她有血缘关系的父亲日日不见人影,她便也日日闷在闺阁内。 照顾她日常起居的老嬷嬷心细如发,将她郁郁寡欢的样子看在眼里,有一日终于得了机会,老嬷嬷便偷偷带了她出去,玩耍了半日。 也就是这玩耍的途中,她在路上遇见了一只流浪的小奶狗儿。 她将狗儿带回府中,将自己的饭偷偷省下来喂给它,日日和它玩耍。 可哪知一日,嫡母发现了这小狗。嫡母向来怕狗,受了惊吓,不仅将这小狗撵了出去,连带着老嬷嬷也受了罚,被打发去外院做了最下贱的差事,没多久便得病去世了。 后来她也偷偷出去寻过这小狗,却怎么也寻不到了。不知是被人收养了,还是被人打死了。 她曾想过很多次,若是娘亲在就好了,娘亲一定会允许她养那只小狗。 并且娘亲在的时候,她就觉得自己有家。也不必如现在一般,明明是住在父亲的府邸,却永远觉得自己寄人篱下。 程时玥的幼时是彩色的,因为娘亲在。她的少女时期却是灰色的,因为娘亲不在了。 有时候她会想,为什么娘亲,嬷嬷,小狗,这些她曾爱的、曾拥有的,最后都会离开她呢? …… 青橘虽不知程时玥经历过的这一切,却也知晓主母极为不喜猫狗:“小姐,咱们不如找一户爱狗的人家,许些银钱请人养着。如此,咱们平时也可随时去探看。” 程时玥点了点头,她也知道,这的确是目前来说最好的选择了。 “哎哎哎,千万不要送我家来,这畜生四处偷吃,这条街谁被没它钻狗洞偷过?我看打死都不为过。” 这已经是这条巷子的最后一户了。门内的中年男子一边不耐烦地摆手,一边正准备将门关上,却余光中瞥见了程时玥身后青橘手中的银钱。 顿时又将门重新打开。 “若是给钱,倒好说……”那男子瞟着青橘手上的银钱道。 青橘正欲开口,程时玥却将她的捧着银钱手挡在身后,满怀歉意道:“我们不打算寄养了……实在是打扰大哥。” 待那男子有些可惜地关上了门,青橘有些不解:“小姐,他分明差点同意了呀。” “他是要同意,可他是为你手中那些钱而同意的。”程时玥微微叹气道。 “那……又如何?收钱办事,就算是为了钱,似乎倒也不寒碜。”青橘不解。 程时玥悠悠柔声道,“他若不是爱惜小宠之人,哪怕是给了银钱又如何?往后我们不能时时守着,难保他不会趁我们不在时苛待它。” “姑娘说得极好。” 一声爽朗的笑传来,程时玥抬头,日头的余晖之下,有人身跨高头骏马迎面而来。 为首男子高大魁梧,容貌俊朗,肤色却是带着黝黑,眉间英气逼人,正居高临下笑望着自己。 那人干净利落地翻身下马,朝程时玥问道:“我听姑娘谈话,可是愁这小狗无处可去?” 见程时玥点了点头,他接着道:“在下有处破落小院,平日无人居住。姑娘若是不嫌弃,可将这狗安置于在下那小院中。” “这……”程时玥一时有些愣怔。 她并不认识此人,可又见他言语之间颇为诚挚,再加上自己的确不知该如何安置这条小狗,一时间便有些犹豫。 来人似乎看出她的纠结,示意身侧的手下递上了钥匙。 他拿起钥匙在手中掂了掂,递向她道:“姑娘放心,在下见姑娘对这小东西关切得很,便想起了自己小时养的爱犬来,颇有些感念……是以想着尽些微薄之力。” 原来他也是喜爱小宠之人。程时玥听罢,对他生了两分单纯的好感,觉得他脸上刀刻斧凿般的线条,都似乎收起了攻击性,整个人都跟着面善了起来。 只是他毕竟还是陌生男子,往来起来,似乎又不太方便。 一时之间,程时玥不知是该接,还是不该接。 “若是姑娘实在不便,那恕在下冒昧。告辞。”他似看出了程时玥的为难,便不再强求,只是笑着说罢,便拱手转身欲上马。 “等、等等……”程时玥叫住了他。 提着青绿素色的裙摆小跑上前,程时玥的额间沁出了细细的薄汗:“那小女便谢过公子了,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季谋兄不随王妃一同回府,却在此处闲逛逗留,倒是好兴致。” 身后传来一声熟悉又清冷的男声,如濯濯冰泉漫过冷玉,激得程时玥耳廓一麻。 【作者有话说】 谢煊(默默记仇):怎么都想和老婆搭讪[小丑]下次再不请他们吃饭了 正文 第6章 轿辇行至跟前,掀开帘子说话之人,正是谢煊。 那男子笑得爽朗坦荡:“此间风景独好,本王还想再多逛逛。只是殿下怎么也不回宫去?” “想来还有些事情忘记交代底下的女官,现下正巧碰上了。”谢煊睨一眼程时玥道,“若是没别的事,时兄当多花时间陪伴妻子,少在外间游荡。” “那倒是劳殿下对内子费心了。”男子了然一笑,转头将钥匙郑重塞到程时玥手中,“我让下人带姑娘去开门,姑娘,再会。” 望着那马蹄声欢快地跑远了,谢煊便也深深看了低着头的程时玥一眼。 随后放下帘子,对延庆道:“走吧,回宫。” …… 这钥匙揣在手里,竟感觉如此烫手。 镇西王,姓时名占,字季谋……那个男人,他是嫡姐的丈夫。 此人常年在戍在边关,常常是很久才得回京述职一趟,此次圣上念及他新婚燕尔,允他在京城多逗留一阵时日,但上回嫡姐回门,她恰好在宫中当差,所以今日才第一次见到这位姐夫。 方才二人话里机锋,她似乎是听懂了:殿下斥责镇西王在外逗留,未曾顾及府内的妻子,催促他早些回家。 都道殿下风霜高洁,言谈从不沾染感情俗物,却原来他也会为维护某一个人,说出这些话来…… 程时玥攥着手中的锁匙,忽而觉得有些烫手。 “小姐,小姐!”直到青橘扯了她衣角,朝一旁延庆公公使了使眼色,“小姐,延庆公公方才与您说话呢……” 程时玥这才缓过神来,“啊”了一声。 依稀想起方才殿下说是找自己有事,便问:“延庆公公,听殿下方才意思,可是有事交代给我?” 延庆心里叹了口气,他原也以为这姑娘是个颇有城府的狠角色,这才叫殿下破了戒,却没想到竟是个傻姑娘,连殿下是为何不高兴都看不出来。 这钥匙她怎么还能拿在手里呢? “咳……”延庆灵机一动,装作十分严肃的样子道:“程姑娘,今日殿内有许多要事还未处理,殿下正心烦呢。” 程时玥一听,小声打探道:“可有我能做一些的?在下有心出力,只是怕不小心僭越了。” “程姑娘办事细心妥帖,老奴听殿下方才的意思,看来是要姑娘去做的。只是……”延庆说罢,又为难道,“只是恐怕今夜都要留在宫内干活了。” 原来是殿下需要自己,程时玥温温一笑,眼睛如两弯明媚的月牙,看得延庆心头一软。 “不打紧的,延庆公公。既然是殿下的意思,那我马上便入宫。” 此话正中延庆下怀:“那就快请跟我来吧。” * 太子谢煊一向勤政,圣上特允他于东宫之中辟一座偏殿,供麾下之人办差。 程时玥在这偏殿度过近三载,早已经熟门熟路。 只是夜晚单独办差这种事,她从未经历过。如今正值乍暖还寒的二月,夜晚月冷星寒、北风透窗,偏殿宫灯昏暗,竟让程时玥觉得有些害怕。 屋内整齐摆放着不少桌椅,这是为在东宫中当差的女官们准备的,现在看起来,那些桌椅在月光下重重的黑影,竟也有些骇人。 程时玥持一盏蜡烛入内,摸摸索索,找到自己惯常坐的位置。 正要落座,却突然瞧见面前的颀长人影来,登时吓了一激灵。 差点要惊叫出声时,她看清了那人的容貌。 “……殿下?” 竟是谢煊。 谢煊淡淡“嗯”了一声,坐到了上首。 程时玥有些汗毛倒竖,方才延庆公公引她入宫,忽然便说自己肚子疼,片刻不见了踪影……却没想到竟然在此撞见殿下。 “过来。”他轻轻朝自己招了招手。 程时玥依言忐忑上前听候吩咐,见谢煊面前的案上摆了几份书卷。 “这是今年各地解试中表现出色的考生试卷,”谢煊对她道,“你来替孤看看水准。” 程时玥一愣,下意识脱口道:“臣不敢。” 解试乃三年一次的科举盛会,通过了解试,便才有资格赴京参考,甚至有望高中进士,榜上留名。 太子殿下求贤若渴,要*来这些佼佼者的试卷欣赏鉴评,倒也无可厚非;可她不过是东宫一名还未入册的女官,如何敢随意评价这些。 对面的人缓缓起身,在她面前投下一片阴影,周身散发的冷梅香气似被雪水淬过一般的清冽,骤然萦绕于她鼻尖。 下颚被轻轻抬起,他清冷的眼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有何不敢?孤命你认真评判,直言不讳。” 他的话叫她不敢不从,于是只好带着七分疑和三分怕,硬着头皮凑上前去,展开面前的第一份试卷。 ……这份试卷之上,竟赫然写着沈昭的名字。 程时玥从未见过沈昭的字,但只需略略一扫,便可见他的字迹清秀整齐,颇为风雅,在几张卷中脱颖而出。 再细读文章,的确是一篇难得的好文。 或许是因为她看得太过投入,就连发丝散落了些许也并未发觉。 其中一缕,眼看着就要落进她手旁的烛台火光中去。 谢煊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伸出了手来,替她将那一缕不甚乖顺的发丝,重新别在耳后。 袖口带起他衣襟蟠龙暗纹上散发的后调,是苦艾浸淫后的龙脑香气,微醺中带着些许苦涩。 她很是熟悉。 指尖带着冷意的触感划过脸颊,激得她微微一震,程时玥抬眼,正对上他清俊如皎月般的脸。 “写得如何?” 他眼中意味不明,似有银河碎屑,层层叠叠。 慌忙将头垂下,程时玥只觉得面上一阵没来由地发烫。 “回殿下,这位……这位考生的策论,虽不及其它几篇气势磅礴,却重在实操。行文中观点不仅考虑全面,且提出的对策都令人耳目一新,臣……属实受教。” 程时玥说完,偷偷抬眼看他。 眉廓锐利却不失疏朗,他当真是如神佛一般不食烟火。 此刻他端坐依旧,如往常般不显露情绪,但气场总感觉有点诡异,令程时玥没来由地发慌。 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既不明白他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此,也不明白他为何要让自己看这几份卷面。 更是思索着,殿下到底有什么烦心事,叫自己过来连夜赶工……却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着急。 此刻她竟只想着要赶紧找到延庆公公问清楚,好把事情快快办完,让自己这一颗悬着的心能够稳妥放下。 “这沈……这考生,你可与他相熟?” 程时玥点点头,又连忙摇了摇头:“回陛下,这是臣嫡母娘家的表哥,臣只在三、四年前见过他一次,后面便不得见了,因此只是有些印象……” 谢煊的脸色有了些许松动,“你昨日说想留任东宫,孤考虑过了,东宫目前空缺一名掌书,明日起你便可行掌书之职。” 掌书虽只是流外的六品,却有了正式的一官半职,是真真正正入了册的女官,得了此职,嫡母或许也会有所忌惮,不会轻易迫她。 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程时玥惊喜万分:“真的?”可转念又黛眉微蹙,“殿下是单独为我安排,还是大家统一都有安排?若是单独为我一人,是否会被旁人知晓……知晓……我们这层……关系……”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声如蚊讷。 “哪层关系?” 这一声发问低沉,带着莫名的哑意撞入她的耳廓,猛然抬眸,烛火映入谢煊深黑的双眼,如萤火闯进夜空。 他的话荡得她脸色微红:“就、就是……就是……” 谢煊有些失笑,她不是昨日还直言要为自己谋前程么?旁人都是卯足了劲,想要争一争这独一无二的亲选,怎么到了她这里,却还打起退堂鼓来。 他承认他有些故意,不知为何,就忽然想看到她窘迫的模样。 今日与时占路上偶遇的那点不愉快,忽然便烟消云散了。 “你若是不要,孤收回便是。” 程时玥忙道:“要,要,要……既然如此,那臣便恭敬不如从命,往后臣将更加砥节厉行,用以报答殿下青眼……臣、臣现下就好好干活。” “干什么活?”谢煊的脸上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傍晚见殿下时,延庆公公给臣传了话,殿下不是叫臣来干活的么……” 谢煊若有所思:“……是延庆跟你说的?” 想到傍晚那老奴才亲口对自己说,程姑娘公务上出了些岔子,竟要连夜回来返工,恐怕连觉都不得睡。 他料想她平时从不出纰漏,因此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于是便想来看看这平日勤勤恳恳的小女官,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这下属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竟严重到要连夜来补救的地步。 不仅来了,还命人顺便拿了沈昭的试卷,也不为别的,只想看看她到底与他有多熟。 至此,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什么,脸上便带了霜色:“老狐狸嫌命长,胆敢安排到孤头上了。” 程时玥不明白殿下说的是什么意思,却知道殿下是生了气,忙小小心翼翼道,“殿下今日外出辛劳,不如早些回寝歇息,臣这就去找延庆公公……” 谢煊眉间微皱,尾音更是沾了三分难惹的倦意:“你在赶孤走?” 程时玥忙道:“不不,臣不敢。” 既然升了职,那便要更加努力办差,这是程时玥心中最为朴素的念头。 她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地维护着在他心中的印象。 包括她的勤恳、认真、不多事。 也包括,她不爱他,她只是一心往上爬。 谢煊状似在笑:“你倒是具体说说,延庆是如何‘传话’给你的。” 程时玥有些莫名奇妙,硬着头皮一五一十道:“延庆公公说东宫今日事多,惹殿下烦忧,命臣今夜宿在东宫,连夜办事,臣想着……” “……叫你今夜宿在东宫。”谢煊将这几个字反复在舌尖揣摩,想象着她当时像小猫儿一样被延庆那个老狐狸糊弄,似笑非笑道,“那老狐狸,倒也没说错。” 顿了顿,他道:“不过,却不是因为公务。” “……嗯?” 【作者有话说】 谢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其实我也不是很想知道,只想了解一下自己的下属而已。[小丑] (要攒收藏上榜了,所以明后天都不更,下一更是大后天16号) 这两周大概都会隔日更,更新时间依旧是晚9点,没有就不用等[熊猫头] 正文 第7章 未等程时玥反应过来,脚下便已是一空,旋即整个身子被抱起,坐在那平日办公的桌上。 来不及思考,清冽微苦的香气已经将她笼罩。 她被扣住后脑,施以一个猝不及防的、又特别绵长的吻。 略微粗糙的指腹熨剐蹭着她脖颈上的肌肤,随后一路向下点燃起火苗。 她对他向来毫无抵抗之力,可理智终究是让她挣扎着道,“殿下,此处是……” 游走在身体上的手骤然一顿。 “孤不用你提醒。”他抬眼时,以往清冷的眼中有灼灼火苗。 程时玥倏地心中一软,这柔软中又带着微微的酸。 或许至少嫡姐从未见过这样的他,这恐怕是她心底里,唯一觉得自己能比嫡姐占优的地方。 她自觉如小人得志,卑劣中夹有一丝庆幸。 思绪万千时,谢煊已单手撩开了裙摆。 “可、可是……” 眼中蓄了迷蒙而娇缠的雾气,陌生感和不安扑面而来。 还夹杂着一丝隐隐期待。 这地方并不是之前任何一处,而是她日日办公之所,他手下动作很轻,却叫她难忍。潮水般的情绪灌进她的大脑,浑身紧张得连脚趾都绷了起来。 头顶传来淡声,似是关切:“怕?” “我……我有什么怕的?”程时玥垂眸掩饰,硬着头皮逞强。 谢煊抬起头,用指尖轻轻掰起她的下颌,望入她如春水般的剪瞳。 是了,三个月前,是她主动让他破了例,尝到了滋味。昨日又是她,事后堂而皇之地跟他提要求,想要留任,想要升职。 她有什么怕的?看起来畏缩和乖顺,实际却一直潜伏着野心。 不过,他并不讨厌她的野心。她总是把差事办得比同一批进宫的女官都要快、都要好,若是她不开口,他或许也是要拔擢她的。 右肩的肌肤忽然被轻轻啃咬,叫程时玥骤然瞳孔一震。 “殿下……”她张了张嘴,不自觉发出的声音却像猫儿一样勾人。 谢煊并不打算停手,“延庆倒也未说错,你今夜的确需要干些活,用以弥补错误。” “殿下,臣、臣……何错之有?” 急促的喘息搅碎了她呼出的热气,程时玥咬着唇,壮着胆子,断断续续地发问。 谢煊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定定俯视她。 烛火之下,她光滑如白玉般的肌肤散发着柔美的粉色,更加温润可人。 “你应该知道,今日在街上,与你搭话的男子是谁。” 一提到与嫡姐有关的人,程时玥忽然清醒了大半。 她低头攀上他修长有力的胳膊,用来掩饰眼中的失落:“……是镇西王?嫡姐的丈夫……” “知道是他,还敢接他的钥匙?”头顶上的人语气微冷,让程时玥有些无措。 殿下是在怪她么? 怪她和姐夫搭话,怪她这样做会惹嫡姐生气?可她……真的不是故意。 心中隐秘的深处,好似被轻轻刺了一下。 谢煊见她手上主动,嘴里却不答话,只用力将她纤腰一握,将她猛然扯向自己。 他一路顺着绵软又美好的皮肉往后,触碰到腰窝。 然后猛地一扯,女官的服制便褪下,露出极为晃眼的雪白。 他泄愤似的一拧:“怎么,一想到那时季谋,人都恍惚了。” 谢煊是翩翩的君子,哪怕是在床帏之中,动作亦一向轻柔得当。 可这次他的手却带着三分狠力。 “不,不是……”程时玥脑袋里炸开一朵又一朵白花,思绪重新迷乱起来,用带着痛感的哭腔答道,“臣方才只是、只是回忆起母亲说,镇西王与嫡姐恩爱非常,十分羡慕——嗯——” 程时玥眼底很快被雾气打湿,又羞耻,又酸涩。 他在怪她提起他的伤心事? 想起傍晚见到镇西王时,他仅仅是在外闲逛了片刻,又帮了自己一个忙,做了一桩善事,殿下却那样急着为嫡姐鸣不平……原来,他竟那般在意嫡姐么? 涩意弥漫,可是她又能如何呢?她没有程时姝那样尊贵的嫡女身份,亦不如她琴棋书画无不精通,能与他琴瑟和鸣,美名共传。 嫡姐出嫁那日,她见一向自持的太子殿下,第一次宿醉于东宫,便早就知晓了一切的啊。 她不过仗着与嫡姐有两份相似,得以伴他左右,互相慰藉…… …… 烛台熄了。 程时玥软躺在平日办公的长桌上,没了一丝力气。 感受到身后的人忽然离开,程时玥心中失落了片刻。可过了一会儿,一件宽大的外衣又落在身上,将她牢牢裹住。 犹带他的气味与体温。 “冷么?” 感受到他欲要将她抱起再来,她有些推拒:“殿下不如先去休息,臣今晚还要值夜办公……” “……” 谢煊算了算,这似乎是今夜第二次赶他走了。 “你就这么想干活?” 静默了一瞬,他的声音又从上方传来,泠泠如玄冰发出碎响:“你平日也算聪慧,怎的今日轴得不像话?你难道不奇怪,孤既然要叫人‘连夜赶工’,却为何只偏偏只叫你一人?” “殿下……此话何意?” 谢煊用单臂将浑身无力的程时玥托起,好笑似的望进她湿漉漉的眼:“孤今日并未叫你过来,延庆那老狐狸骗你的。” “……嗯?” 敢情……敢情她是,被延庆公公骗过来的? 延庆公公是殿下跟前的老人了,常以正经务实的面貌示人,与她一同进来的一众女官,几乎没有哪个不敬他的。 可他竟然……也会扯谎? 但转念,程时玥想起了最重要的事:“既然臣是被骗来的……那殿下方才说的掌书一职,可还作数?” 谢煊见她一副怕他反悔的模样,不由有些失笑:“明日孤便让延庆将你入女官名册,待仪礼完成,你需长住宫内,不必再回侯府。”顿了顿,又补充道,“但若想出宫,孤也会酌情准你的假。” 程时玥强压住内心的欣喜:“那……那臣今后当更加用心侍奉殿下。” “今后?那现下……待如何。” 一句话如在她心湖中投入了一枚石子,荡起圈圈涟漪。 “怪臣口误,臣自然、自然是时时刻刻都要好好侍奉……”程时玥说到一半卡了壳,觉得他望着自己的眼神渐渐幽暗。 未等她反应,谢煊已将她打横抱起:“既如此,孤也没有让你一人宿在这偏殿的道理。” …… 东宫的夜很是安静,外边的风吹得窗户纸簌簌作响,偶有侍卫夜巡,走来走去的整齐脚步声响着。 谢煊一贯的严谨细致,将程时玥裹得严实又温暖,这种温暖令她觉得好不真实。 隔着衣物,她贴着他熨烫的胸腔,听见其中擂鼓一般的有力的响跳。 似是想要抓住些什么般,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来,回拥他。 嘴上却是下意识:“殿下,臣可以自己走……” “是么?” 谢煊顿在原地,似与她确认。 事实上,程时玥说完便后悔了。 方才的话不知为何,竟然是脱口而出,或许是因为她从始至终都觉得,自己配不上他这般对待。 又或许是她真的不敢太过贪恋,怕习惯于他的拥抱后再也无法自拔。 只有这样,往后他若是有了太子妃,她退出时,才不至于太过狼狈。 “……臣与殿下云泥之别,莫要扰了殿下清誉。”程时玥狠了狠心,道出这么一句。 谢煊闻言眉头微皱,依言将她放下。 可她分明被他调理成了水做的一汪泥,双脚一触地,便忽然软倒了下去。 快要触地的一瞬,谢煊伸手将她的腰一把捞住。 “……” 他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于慌乱之中伸出手来,死死攀住他的宽大繁复的领口,如藤蔓如枝条,将他身躯紧紧缠绕。 “殿下千岁。” 借着对面人手中的灯火,程时玥看见了那领头的巡夜亲卫错愕的表情。 只不过他反应得快,连程时玥的脸都不敢细看,便连忙向后背过身去。 余下侍卫亦是照做,背对谢煊与程时玥二人转过去,面朝廊外,低头而立。 “还犟么?”他低声问。 程时玥只觉得血液如沸腾水汽一般,迅速蔓延到了耳根,将头埋在谢煊胸.前,再不敢多说一句,再不敢多露一面。 谢煊身形颀长,看上去并不属于壮实之列,可这一路将程时玥抱至寝殿内,竟是呼吸平稳如初,一口气也未喘。 倒是胸.前的人儿,大概是由于过于紧张,又或许是脸贴得太紧被闷住了,脸被憋得娇红一片,玉琢般的鼻尖还轻轻喘着气儿。 谢煊清隽的喉结微动:“还要贴到什么时候。” 缓缓从他身上滚落至床榻,程时玥被松软的触感所包裹。 这是她第二次接触这张床榻。 如上次一般,气息依旧是那般疏落,清郁,冷淡。 谢煊欺身过来,程时玥慌忙伸手去挡。 原本想要落在她脖间的唇停了停,抬头看她。 “殿下,”程时玥脸红得要滴出水来,“往下些……” 谢煊一顿,似在回味话中之意:“嗯?” 程时玥一愣,旋即脸像那熟醉的虾一般,慌忙解释道:“……天气渐热,春夏服制领子低些,不便遮挡脖颈上的……” “印痕”二字没有说出口,她看见谢煊表情竟难得地松动,似是有些失笑。 但他到底还是依了她,将她翻过去,将吻熨在了她光滑的脊背之上。 【作者有话说】 延庆:为殿下的幸福我是操碎了心[菜狗] 明天不更,后天更,时间也是晚9点 谢谢54130171宝的营养液,开心[害羞] 正文 第8章 昨夜实在是累得发昏,程时玥醒来时,恍惚中还以为自己是在侯府。 那缓缓涌入鼻尖的清淡香气,终于叫她在半睡半醒间打了一个激灵。 陌生的触感,让她差点从床榻上弹起。 手中紧紧拽握着的,是一件男子的素色丝绸寝衣,已经被她抓皱了,似乎在替自家主子对她进行控诉。 程时玥脑瓜子“嗡”了一声,意识到自己坏事了。 她有个坏习惯,睡觉时手里总得抓着些什么。 小时候她与娘亲睡,便总死死抓着娘亲的衣襟不放,惹得娘亲总开玩笑,要将她早早些嫁出去,让她今后的夫郎也尝尝个中滋味。 大抵是昨夜实在弄得太晚,这殿内的熏香又太过好闻,极致的疲累之后,她竟就这么不顾礼数地昏睡了过去。 以至于今晨谢煊起身早朝,她还恍惚中还以为是在儿时在娘亲怀里,竟忘了身份尊卑,抓住殿下身上穿的寝衣一顿乱蹭。 依稀间想起天还未亮时,半睡半醒间,她还似乎听见头顶传来一句:“松手。” 但她压根没听进去,甚至还朝他耍起赖来,以至于他最后急着上朝,只好来了招“金蝉脱壳”。 所以就有了手中这件皱巴巴的寝衣。 很后悔,很想晃一晃自己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抬手真要晃一晃,屏风后适时传来延庆尖细的声音:“程姑娘,您可是醒了?” “……是的,延庆公公,我醒了。” 这会儿她声音软糯又干哑,回响在宽阔的寝殿中,又重新传入她耳尖,激得她一颤。 她忙咳了两声,道:“公公,殿下可是上朝去了?” “殿下勤政,自然是上朝去了。殿下走前吩咐奴才,要伺候好您洗漱出门。” 说罢,有内侍送来成套的妆奁,脂粉很是厚重。 程时玥从不以浓妆示人,正有些纠结要如何婉拒延庆公公这番安排。 直到她一扫铜镜,便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昨夜他听了她的,脖颈的确没留下什么,但手臂的肌肤实在太过柔嫩,谢煊只是稍稍用一点力,便留下了握痕。 她红着脸,铺了几层这很厚的脂粉,才堪堪将手腕上的握痕遮住。 延庆在外头等她梳洗完,又恭恭敬敬道,“程姑娘,镇西王毕竟乃有妇之夫,殿下念您不便与他私相接触,又无暇出宫看顾,便命奴才将您昨日收留的小狗养在了宫中。” 竟是他亲自叫延庆安排那小狗,程时玥有些不可置信:“可这……实在是太叨扰殿下了,我,我能想出办法的……” “这便是程姑娘多虑了,殿下是仁德宽善之人,东宫偏殿里多养条狗,又能碍什么事?”延庆和蔼地笑,“那狗倒很是亲人,奴才派了专人伺候着,您今后每日办完了差,便可去看它。” 想起昨日,他分明是在嫡姐等人的催促下匆匆入了清风明月楼,却仍有心关照那小家伙,心中便是一软。 殿下总是嘴上不说,很多事却都看在眼里。 手中的寝衣仍静静躺在那儿,沾染着他的气味,叫程时玥突然莫名安心。 他为储君,本无义务为臣下解决此类琐事。可他依旧关照了她救下的小狗,在不经意间替她圆了童年一个缺。 她的小狗,终于不用再被随意地逐出去,任人生杀践踏。 思绪缓缓飘离至很遥远的那日。 他分明也是自身难保,却依旧差点折了自己一条命,换她一身完好无缺。 她曾经欠他那么多,如今又承他悉心关照,她想,就算他对她只是因着嫡姐爱屋及乌,她也丝毫不怪他。 程时玥想到此,便诚心谢过了延庆。 可延庆在外间候着,却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反而斟酌道:“程姑娘可方便当面说话?” “自然是方便的。”程时玥转过屏风,见延庆竟弯着腰,满脸堆笑,便也只好忙赔着笑道,“公公请讲。” “昨日之事,是老奴骗了程姑娘,殿下今早虽未明说,却也对老奴冷眼相看……老奴实在是看殿下昨日心烦,想东宫这么些人,恐怕只有程姑娘能开解殿下一二,便斗胆扯了谎叫程姑娘来宫里相见,还请程姑娘恕罪。” 延庆说罢,竟要请罪。 程时玥忙扶他道:“公公请起,实在不敢受这一礼。公公与我都同食东宫俸禄,自然要替殿下分忧,我知公公实在是情有可原,况且开解二字实不敢当……” 延庆老泪纵横:“程姑娘怜恤老奴,老奴实在是无以为报,今后若是姑娘飞黄腾达,可别忘了替老奴多说两句话……” 程时玥听懂了他言下之意,却有些失笑。 她会飞黄腾达么?现如今她只是依靠着殿下这棵大树,若是以后太子妃入主东宫,自己又被置于何处? 殿下或许是有对自己负责的意思,但恐怕,也只是负责了。 而她不愿叫他为难。 若是真有那一天,她或许会自请调离东宫,拿着俸禄,恪尽职守。如此也能勉强将这一世好好过。 “借公公吉言,未来之事在下不敢肖想,只愿在当下无悔而已。” * 简单用过早膳,时间还早,程时玥便打算先去看望她的小狗。 小狗果然被安置得很好,它被关在一个不大不小的笼里。 大概是昨日抹了药、又能吃得饱饱的缘故,今日精神也比昨日好了许多。 “汪呜……”吃人嘴短,它明显认出了程时玥,激动地喘气挠笼子,身后的小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 “我来看你了,你还好么?”程时玥声音很温柔,轻手轻脚打开那笼子。 小狗竟直接飞扑到她身上,兴奋地用小舌头舔着她的手。 程时玥用一只手拖住它,一只手揉过它软嫩的小肚皮,喃喃道:“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看你毛发这么白,像云朵一样,便叫你云朵,好不好?” 云朵四脚朝天,歪着头,用葡萄似的眼睛看着程时玥,“汪”了一声。 程时玥心里一软,看来它似乎愉快地接受了这个名字:“云朵,这是你的新家,你可要乖乖的听话,快快好起来——” 正待与云朵多说一些话,面前忽然出现一抹水红色的裙角。 “你是谁?从哪来的?” 一声娇喊引得程时玥抬头看去。 这抹裙角的主人是一位年龄与她相仿的女子,手中正拿着一个小铜碗,碗里装满了狗食。 看样子,她便是延庆公公安排来照顾云朵的人。 程时玥柔声道:“我是在殿下手底下当差的女官,小姓程,闺名时玥。现下还未到当值的时辰,便先来看看这小狗。姑娘可是——” 那女子原只是审视她,可一听“殿下”、“女官”二字,脸色突然难看了起来:“大早上的,竟敢在这东宫中闲逛?还看狗?你以为这是哪里?菜市场不成?” 程时玥见她与自己年龄相仿,料想她或许是同僚,可她既未着女官服制,也不穿小宫女的衣裳。 再一看她头戴的翠玉金钗,品相极好,衣料亦是织金的锦缎,断然不是寻常的官家小姐。 延庆公公会派这样尊贵的女子,来照顾云朵么? 她虽好奇,却不愿与人交恶,温声道:“姑娘息怒,我只是来看看云朵,马上便走。” “这是殿下的小狗,岂是你说看就看的?” 肖云月盯着程时玥。 饶是一身古板的女官服制,也压不住她惊人的美貌。可美则美矣,整个人气场却看起来很弱。 由此断定她是小门小户家的女子,语气也越加放肆了起来:“你提殿下做什么?有份差事,便自觉高人一等了?” “不,我不是……” 程时玥莫名其妙被找了茬,心中有些怯,想着要如何回答才能不得罪她。 谁知对方继续道:“你恐怕是听谁说我被晾在偏殿,沦落至喂狗的境地,故意过来看我笑话的吧?” 肖云月心里怨气冲天。 想当初她央求了父亲许久,才勉强征得了父亲同意,被送进来做了这贵女们都看不上的女官。原以为自己依靠着身份高,会被分配做些上台面的事,却不想来了都快一年,却一直闲着,啥事也没派给她。 上头的公公们虽都待她客客气气,却从不给她分配差事。 昨日傍晚延庆公公来了一趟,说是有一件较为重要的事情需要人手,要求做事之人耐心体贴,她兴高采烈地报了名。 却没想到这“重要”的事情,竟不是伺候殿下,而是伺候这么一条畜生! 可延庆终究是殿下身边的红人,且她主动请缨,又不好反悔,只好硬着头皮关起门来做,希望无人发现自己做的是这等低劣的差事。 现在她刚要给它喂食,便叫人撞上了她伺候这畜生,这若是传出去,让她脸往哪里搁! 憋了一肚子的气,想到最后,肖云月干脆将手中的铜碗狠狠往地上一扔。 “哐当”一声触地,将小云朵吓得四肢一溜烟地乱窜,碗内食物残渣裹着汁水溅出,程时玥急忙小退半步,衣裳上却仍不免被溅了一些。 “你……”她如今是宫内当差之人,衣物若是不洁,便是殿前失仪,程时玥惊急之下,道,“你……你怎敢如此……” 肖云月嗤笑一声打断,“我怎不敢?我父亲乃三品京官,实权在握,你算什么东西?” 【作者有话说】 延庆:[熊猫头]玥玥放心飞,延庆永相随(你俩结婚我能坐个好位子吗) 感谢泡芙多加奶油小天使的营养液 感谢54130171小天使的营养液 明天不更,后天更,晚9点。[摸头] 正文 第9章 “我并非有意冒犯于你,只是它眼睛有些受伤,才来——” “少惺惺作态!” 拜手里的银子所赐,肖云月来之前就跟宫里小太监摸清了情况,东宫中现任的女官中,除文相的那嫡女外,出身都并不显赫。 而文鸢她从前见过一面,自然认得,此人既然不是文鸢,那便不足为惧。 “我……”程时玥从未被人如此对待。 在侯府时,嫡母等人虽不把她放在眼里,却碍于名声,也会做足表面功夫,从不会当面呵斥。 又想起父亲送她入宫时特意强调,凡事要多忍让,万不可给侯府惹上麻烦。 她脑子有些乱,只是嘴里继续强调:“我真的并非有意……” 肖云月这边却并不打算放过她。 她今日正好气儿没出发,又见程时玥是个软柿子,更是来劲。 “看起来,你很是心疼这畜生?” 肖云月见四下无人,忽然弯腰,抓起正在舔舐地上食物残渣的云朵,“我今日偏要摔死这畜生给你看!” 云朵挣扎地发出尖锐的求救声,粉白的肉垫无助地挥舞着。 程时玥见状不妙,眼泪也来不及擦:“不要——” 为时已晚,肖云月已将手中惊慌失措的云朵往地上狠狠一摔! 延庆跟在殿下身后经过,恰听见院内有小狗稚嫩的哀嚎声传来。 一,二,三。 果然殿下只走了三步,便冷不丁回头问:“昨日那条小犬,安置在何处?” 延庆额间浸出一丝冷汗,指了指身旁:“回殿下的话,正养在……养在这偏殿内。” 谢煊不再说话,负手转身一进去,便见到程时玥那张脸。 蹲坐在地上,手里抱着狗,鼻子是红红的,脸是红红的,就连眼眶也是红红的。 楚楚无措的模样,倒不像是刚升任的女官。 像是个无家可归的稚童。 “你……你、你怎的如此霸道……” 毫无震慑力的一句话,听得谢煊竟莫名有些想笑。 又有点没来由的气。 才将她任命为掌书,不日便要正式入东宫女官的名册。 此番却竟在自己的地盘,叫人欺负了去? 背对着他的女子不知是谁,语气尖利傲慢:“霸道怎么了?我有资格霸道,你有么?” “这是东宫……你怎敢如此狂傲?”程时玥强行稳了稳心神,鼓起勇气。 肖云月心中发笑,这大抵是个父亲没有能耐的小角色,性子更是软弱不堪——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竟都能在殿下身边当差,而自己条件何等优越,却被冷落许久。 “哈……我怎么不敢?”肖云月心里越发不平衡,今日是打定主意要教训面前这小妮子,于是更加盛气凌人,“便是圣上都得给我爹爹一分薄面,你给我提鞋都不——” “咳咳咳……”延庆突然猛烈咳嗽起来。 肖云月听见声响,回头时错愕中带着不耐。 只是随后她便一双眼瞪得老大——她看见了延庆身侧的那人。 清冷如玉的脸上平静无波,周身散发不怒自威的气息。 他目光浸透着三分霜色,竟有那么一瞬,聚焦于地上被摔得嗷嗷乱叫的那条畜生。 她突然没来由地有点害怕。 肖云月伏跪在地:“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延庆余光瞥了一眼这肖云月,不禁脑瓜子一阵阵的疼。 肖全心疼宝贝女儿,早在这肖云月入宫时便为她上下打点,道希望女儿能轻快些。所以延庆才吩咐下面的人,将她单独摘出来,让她不用日日寅时便早起入宫办差。 经不住她软磨硬泡,如今终于有件重要又轻松的活儿安排给她,只消耐心做好,便可事半功倍。 她却竟如此跋扈,水灵灵地闹到了殿下跟前。 程时玥抹一把眼泪,也跟着站到谢煊跟前。 谢煊声音带着冷意:“延庆,这是谁?” “回殿下,臣女是——” “没人教过你规矩么?” 面前是她仰望了多年的男子,肖云月原本还面带两分娇羞,可他语气忽然如寒潭里的碎冰,令她猛然一怔。 肖云月脸色僵住,心中却是自我开解:若是他对谁都能言笑晏晏,她又怎能看上他呢? 她肖云月就喜欢殿下这般山巅上的人儿。他待旁人越冷越淡,她便越是着迷。 待她哪日做了太子妃,定要他对自己柔情似水…… 一旁延庆连忙道:“回殿下的话,这是户部尚书肖全之女,闺名唤作云月……” 谢煊淡*道:“他肖全本事通天,没想到还会将女儿送到我这东宫。倒实在是屈才。” “谢殿下夸赞。”肖云月未听出谢煊话里的讽意,喜出望外道,“殿下说得对,喂养这畜生实在丢份,臣女会的东西还有很多,愿去殿下身侧为殿下分忧。到时,臣女定竭力做好本分。” 延庆在一旁给肖云月狠狠地使脸色,她却并没有接收到半分。 此刻肖云月一门心思全在太子身上,还哪里看得见延庆? 完了,延庆看着殿下的表情,心想,真的完了。 便就连一旁程二姑娘都听出来,殿下此番是明褒暗贬,可这肖家嫡女竟蠢笨如斯,还以为殿下是在夸她。实在不及她父亲半点精明强干。 谢煊淡笑一声:“人手倒是不缺,只是到底是我这东宫委屈你这肖全的嫡女。延庆,即刻送她出宫,女官待选名册里同步除名。” “往后,终身不许近宫门一步。” 肖云月一惊,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脸色煞白道:“殿下,臣女错了,还望殿下给臣女一个机会!臣女往后再也不敢欺负您的爱犬了!” 她见殿下冷脸不语,越加慌了:“殿下不是一向御下宽宏的么?为何却独独要将臣女赶出宫去?” 谢煊依旧不答话,目光扫过程时玥头顶。 她今日簪了朵粉白牡丹,是他今晨早起亲自选的,果然很衬肤色。 她并没有看自己,只是低着头,抱着那狗,分明是楚楚惹人怜爱的模样。 但此时此刻,他却莫名有些心烦。 竟就这般由人欺辱,似乎全然没有曾经那主动上榻的野心与胆量。 并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样子。 宫闱人心复杂,而他竟忘了教她立威。 他的嘴微张一瞬,但念着实在人多口杂,最终,只是对延庆道:“既然不明白为何,那便由延庆好好告诉你。” 说罢便转身离去。 延庆会了殿下的意,没好气对肖云月道:“请吧,肖大小姐。” 肖云月还没缓过神来:“延庆公公,殿下怎的就要我走?不就是一条畜生么……” 你还真以为是因为一条畜生么? 延庆话都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全数将话吞进了肚子里。 没救了。 于是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避重就轻道,“肖姑娘,您犯得着拿这畜生撒气儿么?殿下仁德,最不爱见到伤害无辜。” “再者说了,这程姑娘好歹也是永安侯府的女儿,又刚被殿下擢为掌书。你尚且是未正式入册的女官,按理,她是你的前辈。你目无长官,口出狂言,殿下不罚你,只是将你除名,便已是给足了肖大人面子。” 肖云月压根没听进去:“可我爹他不是也给了你不少银子么?您能不能替我劝劝殿下,这次就不跟我计较,将我留下来?” “你……”延庆差点一口老血吐出,忙不迭否认,“肖大小姐怕是弄错了,老奴我是阉人一个,肖大人怎会与我这等阉人有来往?” 延庆是殿下跟前的红人,这么些年来自然少不得各部官员巴结讨好,只是他对殿下一向忠心妥帖,所以殿下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这是她肖云月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么? 好在面前是嘴严的程家二小姐,若是换了别人,还不知会惹出什么样的麻烦来。 想到此处,延庆说的话便也不再那么客气:“肖大小姐,殿下口谕驷马难追,奴才怎敢随意劝改?若是您心有不服,不如回府之后,将前因后果与令尊如实相告,请肖大人自行评判一二?您请回吧。” “你……”肖云月一听便哑了火。 她从小便是被母亲纵大的,唯独惧怕的就是父亲。 同一批女官里,唯独她被册上除名,遣送回府,父亲面子上定然挂不住,她自然也免不了一顿罚了。 肖云月越想越憋屈,索性记恨上了身边这女子,若不是她要来看这畜生,又怎会有刚才这一出叫殿下误会? 对于殿下,她仍是不愿死心。 * 香炉里熏着特调的香,冷梅的前调清淡悠长。 谢煊坐在东宫的主殿内,并不去看下首跪着的人,开口道: “延庆,你胆子是越来越大了。” 延庆老脸一瘪,竟然流出泪来,开始狠狠骂自己:“殿下说的是,奴才罪该万死,万死不辞,死有余辜,死不足惜,死……” “行了,”谢煊不咸不淡地蘸墨写字,“你倒是说说,你该死在何处?” 延庆战战兢兢地答:“奴才有罪,奴才昨日不该假传殿下口谕,骗得程二小姐来宫中侍夜……” 谢煊无奈:“……孤说的不是这件事。” 延庆又假装仔细想了想,恍然道:“那便是……奴才想着殿下爱才,便提前将那沈昭的试卷给殿下找了来——” 谢煊终是忍不住停笔,开口打断他:“肖全的女儿是怎么回事?延庆,孤平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念你知道分寸。” “啊……殿下饶命!是奴才不该鬼迷心窍,念着肖大人曾与奴才有些旧情,便特地安排肖家小姐来照看这小犬,” 延庆老泪横流,给谢煊重重磕了一个,“奴才想着昨日殿下对程姑娘救下的这条狗很是上心,便耍了小聪明,想着或许肖姑娘能借照顾这条狗接近殿下一二,也算还了肖大人一份人情……” “孤,是你拿来给肖全做人情的?” 谢煊一字一顿,听得延庆冷汗直流。 谢煊又咳了一声,道:“……那毕竟是一条性命,与是谁救下的无关。” 延庆又磕了一个:“殿下说的极是!殿下对万物一视同仁,方才自然不是因为见着程二小姐被欺负而动气……” “……” 延庆继续边哭边磕:“殿下!您今日就算要了老奴这条贱命,老奴也心服口服,到底是老奴糊涂,犯了错在先……” “行了,闭嘴。”延庆还欲继续,谢煊却已然被他烦得不想再听,“去自罚半年俸禄,再领十个板子。你是聪明人,往后该如何做事,心里应当要清楚。” “谢殿下开恩!”延庆欢天喜地地起身退下,退到一半,复又折返回来,卑躬着腰道,“对了殿下,二月十五是程姑娘的生辰……” 谢煊抬眸带起冷意。 延庆连忙闭嘴,滚蛋,一气呵成。 【作者有话说】 延庆:最近滑跪得越来越熟练[小丑] 谢谢54130171宝的营养液~ [橙心]谢谢各位小天使萌的收藏、阅读和评论,我会继续多存稿的! 下一章后天更新,老规矩晚9点~ 正文 第10章 这厢延庆自个出去领罚,徒弟小富子跟在身后,却发现师父的脸上居然没有半点沮丧之情,不解道:“师父,您这都要挨板子了,怎的还反倒是跟发了笔横财似的喜气洋洋?” 延庆立刻收了脸上都快要溢出的笑意,往小富子头上一敲:“看不懂便对了,说明还得学。” “我是在学……可是师父,您不是曾告诫徒儿,殿下最不喜欢偷奸耍滑之人,所以咱们要对殿下绝对的诚实吗?” 延庆摇了摇头,他这徒弟是在担心他失了殿下信任,闹得个晚节不保。 只是他实在是没有了别的办法啊! 毕竟比起殿下而言,上面的那位,才更加令他担惊受怕。 殿下眼见着及冠快两年,却身边没半个女人,圣上表面上从不显露,暗地却已敲打过他好几回,令他在殿下身旁的众女官中仔细把关,酌情促成。 依延庆的猜想,圣上大力推办女学,又从各地选任女官入宫,其一自然主要是为了开化民智、叫女子读书明理,其二便是为着殿下这档子事儿了。 只是这对母子吧,个顶个的心思深沉,叫延庆夹在中间,很难办。 女帝那边关心殿下婚事,他自是不敢拖,可殿下这边的心思,他又不敢问。 他延庆夹在两人中间,却只有一个脑袋,压根不够这俩人砍的啊! 不过,这些日子里程家二小姐的出现,倒是突然让他看到了希望。 这么久了,她是唯一一个能近得了他身的人。 且不论小姑娘使没使什么手段,至少,殿下算是肯碰女人了。 光这一条,就已经谢天谢地。 一开始他还拿不准殿下的态度,只好明里暗里察言观色,偷偷为二人多创造些机会。直到昨日他将那程姑娘连人带狗的骗来宫中,又阴差阳错和这肖云月起了冲突。 瞧殿下对肖云月那冷漠厌弃的样子,他便心如明镜似的了。 只不过当事人身在其中,似乎还有点当局者迷呢。 “小子啊,这方面你可还太嫩了,”延庆眯了眯眼,神秘兮兮道,“这明面儿上嘛,咱们的确是得对殿下绝对诚实;可私底下嘛……就得随机应变、好好揣摩主子心意了。” 小富子似懂非懂:“那师父您今日受了殿下罚,是将殿下的心意揣摩对了,还是揣摩错了呢?” “就目前来看,自然是我大错特错,被罚了俸还得挨板子,”延庆笑得真真像是只老狐狸,意味深长道,“但从长期来看么……可就不一定喽!” 但小富子还是不太明白。 他挠了挠头,看着师父高高兴兴地去挨那十个板子,心道,这宫中门道实在太多太多了。 哎,今后可得加倍努力,跟着师父好好看好好学,才能在此立足啊。 * 自肖云月那事后,程时玥便一连几天没再见过谢煊。 殿下不再派延庆召她见面,她便也不敢主动去找。 毕竟除了第一次是她主动,后面都是殿下主动私召。 况且凭她的感觉来看,那日他的确像是生了气的。不仅生肖家小姐的气,也生她的气。 她当时实在是懵了头。 事后她才从旁人处得知,那肖云月竟还与她沾亲带故,她父亲肖全便是永安侯府中肖姨娘的嫡亲哥哥,程时玥在侯府内便已经对他有所耳闻。 领户部尚书之职,近几年青云直上后又广揽门客,俨然是圣上跟前红人。 此事是因她而起,殿下罚了肖云月,使得肖大人颜面尽失,往后殿下会不会在肖大人跟前很难办? 头两天,她坐立难安,想要将云朵带出宫去再行安置,却一直找不着延庆公公,底下的小太监问起来,他们只道延庆公公这几日告假休息。 程时玥找不到延庆,又有些摸不准谢煊的意思,只好作罢。 好在照顾云朵之人换了个小宫女。那小宫女看起来娇憨可爱,对云朵也像是伙伴一样亲近,程时玥见她颇有爱心,便放了心下来。 后来又过了两天,她见云朵日日吃香喝辣,与那小宫女玩得乐不思蜀,心想着,要不就这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 若是殿下不提此事,她便也不主动接走它,毕竟可不是谁都有那好命,能吃上皇粮的。 如此,对于以前一直流落街头的云朵而言,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程时玥从心底里为云朵高兴,但转念又突然有些伤怀起来。 云朵也有归宿了,她的归宿在哪呢。 “想什么呢,傻姑娘。”文鸢拿过程时玥手旁的紫砂茶壶,为她倒上一盏,催道,“你快品品,这可是贡茶,陛下也才赏了我爹一小盒罢了,放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程时玥正走着神,被文鸢吓了一跳,忙应下喝茶。 今日是文鸢生辰,程时玥作为她的好友,自然应邀赴宴。 文鸢是今日主角,着一身桃红,如三月春花开得烂漫,却不过分张扬;程时玥则穿文鸢之前送的粉白长裙,艳而不妖,整个人恍若芙蓉照水。 “不错嘛,我就知道你适合这颜色。”文鸢欣赏地打量着程时玥,对自己的眼光很是满意,“你呀你,之前穿得实在是太素了,今后该穿些暖色,显得明媚些。” 程时玥虽也算出自侯府,却极少参与京城贵女之间的聚会。一来她与嫡姐年龄相仿,容貌却稍胜一筹,嫡母沈氏总怕她抢了嫡姐风头,二来是她来侯府没得到过悉心教养,性子便也不善逢迎,交际起来常常冷场。 实在是侯府有些宴请无法推掉时,她都刻意穿得朴素。如此一来,程时姝便也不再找她的茬。 但今日她不愿扫文鸢的兴,应了文鸢的要求,穿了文鸢年前送她的衣裳。 或许是应了那句“先敬罗衣后敬人”,这一身衣裳叫人耳目一新,加上她又是文大小姐的座上宾,便是连一些从前对她的身份很是看不上的男子,竟都开始对她投来倾羡的目光。 “你们退下,我要和她说些悄悄话。”文鸢屏退了身侧的丫鬟婆子,连带着青橘也被她赶了开去。 “今日是我生辰,又适逢花朝节,我爹特地宴请了不少青年才俊,明面上是请大家来这文氏花园饮酒作诗,美景共赏,但实际上嘛……你该懂的。” 程时玥会意,此次生辰宴可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文相对外说辞是请才俊来作诗,实则是想让宝贝女儿有机会自行相看,看有没有机会相中什么意中人。 想起文鸢之前还一再跟自己强调,必须要穿上这身衣服来赴宴,程时玥就心里涌起暖意。 文鸢上次便看出了自己不想嫁给那沈家表哥,特地用自己的主场,在为她张罗呢。 “你呀你,要是对自己的事也上些心就好了。” 文鸢翻了个白眼,朝不远处努了努嘴,“那肖云月觊觎殿下,还欺负你,前几日才被殿下赶出宫,丢人现眼的,都在笑话她呢。可是人家就这样了,居然还穿得花枝招展来赴宴,啧啧……” “你要是有她半点努力,何愁不怕没人上侯府提亲!” 程时玥只是抿嘴笑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 肖云月今日穿得娇艳可人,妆容亦是精心捯饬过的,只是走起路来,腿脚还有些不利索。 不知何时,她已甩掉了一同前来的两个兄长,缠在谢煊身边。 “我听说那日她被遣送回府,肖大人发了好大的脾气,罚她跪了好几天的祠堂。” 文鸢不免有些幸灾乐祸,转而又有些忿忿不平,“这次我爹也真是的,说是要给肖大人面子,便也请了肖家的儿女,不然,我才不愿意叫她来……嗯?你看她在和谁说话呢?……那是殿下?殿下怎的也来了?” 程时玥顺着目光远远望去。 隔着很远的距离,她也不会认错。 那的确是殿下的身影。 她心头本来是偷偷雀跃的,但想起殿下可能还在生气,只好“嗯”了一声,以示回答。 文鸢弹了程时玥一脑瓜崩,“就知道‘嗯’!你看这满园的俊男才子,你再看殿下被她黏得……你但凡有她半分主动表现呢!” “……”程时玥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她。 总不能跟文鸢说,她已经主动表现过了吧。 “殿下,您就收下吧!”那边肖云月满面娇羞,用双手将一个华贵的食盒呈给一旁延庆,“殿下,臣女也是事后才知晓您对那小狗心疼得紧。” 延庆腹诽:你都没弄清楚自己怎么死的,人家殿下是心疼的狗么。 “臣女这几日实在心有愧疚,恨自己当时耍了小性子……” 所以在宅中思过时,亲手做了些犬用小食赠予殿下爱犬,还望殿下原谅臣女之前冒犯……” 延庆又腹诽:是你亲手做的么,就敢拿来欺骗殿下。 肖云月千娇万贵,这些犬食自然不是出自她手,而是花了大价钱从外边请人做的。 谢煊自然一眼识破。 那内里的食物,卖相的确不错,说是给人吃的都不为过。 接着,他的目光扫过肖云月手中那镶有大大小小数颗东珠的食盒。 他淡淡道,“榆州灾民尚在忍饥挨饿,不必为一条狗如此奢侈。” 肖云月一愣,殿下难道看不出来,她所做的这些,其实并不是为了狗,而是为了他么? 她还要企图说服眼前那金尊玉贵的男子,却没料想殿下说完此话后,竟直接转身离去。 似乎连一分一秒都不愿多搭理她。 东宫一干仆从见状,只好连忙跟上太子,一个个的绕开肖云月,徒留她一人在原地。 随后肖云月竟即刻被两个嫡兄找到,二人似乎是已经知晓了方才发生的事,将她又是拉到角落处,对她一顿斥责。 文鸢远远看着肖云月不服气地跺脚抹泪,拍手称快。 “殿下连西域的公主都看不上,她肖云月怎么能入得了殿下的眼?” 【作者有话说】 云朵:俺也是混上编制了[害羞] 正文 第11章 “西域公主?” “对呀,西域大烈国的文乐公主,”朝程时玥神秘兮兮道,“我听我爹透露,前几年她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幅殿下的画像,竟吵着说要来与他和亲!听闻那文乐公主艳丽又多情,便就是这样的千金之躯,殿下都不曾答应。” 程时玥强颜欢笑:“看来,殿下对我的嫡姐用情很深。” 文鸢哈哈一笑:“可你嫡姐偏没嫁他!依我看呀,你嫡姐和我想得一样,这殿下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冷,每次都是那副生人勿近、尊口难开的模样。京中贵女争相爱慕殿下,我却欣赏不来……谁喜欢去捂一块冰啊,阿玥你说,是吧?” 程时玥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回了个“是”。 见程时玥一直有些发怔,文鸢扯了扯她的衣袖,指着桌前的雕花漆盒道:“喂,这是你带来的?什么东西?” “是外伤药。前几日我收留了一只小犬,这是给它治伤用的。” 云朵的眼伤需定时换药,小宫女昨日告知她,宫中的余药不多了。 是以今日她来赴宴之前,又先抽空去问那老医者求了药。 原本她打算宴会后,便将这眼药送去宫里的,但被文鸢这么一问,程时玥倒是忽然想起,可以直接交给方才跟在殿下身后的小富公公。 如此今日便可省些事,不用去宫中跑一趟了。 “阿鸢,你先喝喝茶,我去去便来。”程时玥文鸢道。 说完,她便拿起桌上的雕花漆盒。 * 延庆看着殿下那张平静中带有霜色的脸,心里直喊晦气。 前几日殿下得了圣上密诏,被委以机要事务。 殿下连着熬了几个夜晚,看样子刚理清头绪,连觉都来不及睡,便又主动替圣上来这文氏花园走一趟,以示圣宠犹在。 谁知刚来,便遇上了肖云月这难缠的主。 殿下虽很少喜怒显于色,但延庆知道,自那件事后,他对这肖家女儿是厌恶的,可又碍于肖大人这重臣之面,只好忍下不发。 想想殿下身子骨那毛病……张太医曾特地交代过他,要尽力保证殿下心情畅快,万不可郁结于胸,否则恐要影响寿数。 一想到此,延庆就心塞加心疼。 他亲自为殿下端茶倒水,小心翼翼试探道:“……殿下,奴才见程掌书手里拿了东西,看样子是来找您的。您可要见见?” 谢煊淡漠的脸色,终于不易察觉地缓了一缓。 片刻后,程时玥有些忐忑地端着那雕花漆盒,来到下首。 他今日一身镶金白纹袍,清雅中又显贵气。方才远远望着他,便已觉得他在人群中格外出挑。 而这回他的目光俯下,聚焦于她,叫她下意识垂眸,有些不敢抬眼。 延庆一看殿下心情好了些,立刻上道,将其他人都赶了开去。 连带着自己也悄悄地隐了。 湖心亭内只剩二人相对,程时玥有些紧张地立着。 按原计划,她本只是来找小富子公公帮忙捎云朵的眼伤药的,谁知道延庆公公见了她,竟直接替她通传给了殿下。于是稀里糊涂的,她便来了。 折玉般的声音夹着东宫独特的熏香,传入耳内:“你躲着孤?” 心中一惊,程时玥不迭否认:“不,不是……臣怎会躲着殿下?……臣倒还以为是臣前几日惹了殿下不悦,殿下不愿见臣呢……所以这几日,都不敢来见殿下。” “孤为何会不悦?”他状似有些意外。 迈步走近她后,他得以细细端详她。 今次她一身粉白衣裳,倒与之前完全不一样,衣料色泽饱满清新,散发着奢雅的柔光,衬得她愈发冰肌玉骨,风度翩然,叫他眼前一亮。 方才的烦闷,此刻竟一扫而空。 她低头解释道:“殿下前几日不是因肖家小姐的事发了火么?臣想着此事因臣而起,又连着几日都见不着延庆公公来……召臣,便想殿下是不是也生了臣的气。” “见不着延庆,便以为孤生你的气?这是什么道理。” “这不是……每次殿下见我,都是延庆公公来召……的么,”程时玥脸色憋得通红,越说声音越小,“也……也不见殿下想见我。” 谢煊有些恍然。 每次二人秘密相会,都是延庆事先通传。 所以她大概以为,这几日延庆没去找她,便是他不想见她? 薄唇轻轻一扯,他道:“延庆是因为犯了错,被孤打了板子,所以休养了几天。” “至于孤想不想见你——” 程时玥呆呆地,听见他的薄唇一张一合:“这几日奉母皇之命闭门查案,昼夜不休,直到今晨才刚查出些头绪,所以……这不一结束,便马上来见你了么。” 这不就来见你了么。 程时玥看着他薄唇一张一合,却只听清楚了最后几个字。 随后她的脑瓜里,好似有许多爆竹次第炸开。 哪怕他或许只是顺道来见一眼她,哪怕甚至可能只是这么说出来逗一逗她,她竟也感到了莫大的开心。 面容上的绯色愈发的深:“殿下……真没生臣的气?” 谢煊有些无奈,今日早晨与母皇陈情所查结果后,忽然想到有几日未曾见这小女官了,偏母皇说今日文相嫡女生辰,要请人来一趟文氏花园以示皇恩,他便主动说替母皇来走这一趟。 不为别的,主要是想出来走走,散散心,顺便……他知她与文相嫡女交好,此番来了,或许能见她一见。 但他既为储君,又怎能随意将自己所想告知于人? 况眼前这小女官今次来找自己,恐怕只是为了好升官……一想到此,谢煊又开始有些烦躁。 于是谢煊压着心绪,道:“孤在你心中,就那么小心眼?那件事是肖云月跋扈,孤既然罚的是她,便不会迁怒你。” “殿下当然不是小心眼,只是臣担心肖大人为此……” 还来不及为自己辩白,程时玥腰肢竟猝不及防地,被他伸手扣住。 他手掌宽阔、指节有力,那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指腹无意识的按压,熨得她轻轻发颤。 几日未见,他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的动作,在她看来,似多了几分暗示。 她欲要开口,提醒殿下这是在外头。 下一刻却听他继续说道:“肖全如何看待此事,孤自有考虑。但你既是东宫的女官,便代表的是孤的颜面,岂能随意让人折辱。” “你担心肖全丢脸,为何就不担心孤丢脸?” 还未等程时玥想明白,谢煊忽然将落在她腰间的手,微微向前一推。 他将她微弓的腰背推直了,道:“往后你给孤,把腰挺直了。若是下回再折了东宫的颜面,那孤不仅会不悦,还要罚你。” 他清如潭的眸中只有凛凛正色,证明是她方才想得太过旖旎。 心中多了一丝隐隐的失落。 “臣……知道了。” 但旋即,又升起一丝温温的甜,恰到好处地中和了这几日不得见他的酸。 这几日,她其实也时常想起与肖云月的那场冲突,心中有过后悔,还有些责怪自己无能。 当时对方一搬出自己的爹来,她就竟慌得像个傻子一般,全然不知如何开口,丝毫不是她平日里办事妥帖的模样。 她好像被压制得久了,而侯府也从来不是她的靠山。 刚来侯府的时候,她也曾在女学与人争执过一次,那次分明是对方找茬,但沈氏知晓对方父亲是吏部尚书后,便暗戳戳怪她惹事,然后告诉了父亲,叫父亲逼着她给人道歉。 自那以后遇了事,她便习惯性地缩起来,保护自己。 而如今他竟要她挺直腰,不要丢了东宫的脸面。 这是不是在告诉她,东宫是她的靠山?他是她的靠山? “臣知道了,臣是殿下的人,今后一定不给殿下丢份。” 程时玥说完,便发觉眼眶有些微湿,连忙低头掩饰。 好在谢煊似乎并未发现。他听着她的保证,心中不知为何舒坦了不少,方才见到肖家女的那一丝不悦,也一扫而空。 “倒也不必特地当做旨意。孤只是不希望你吃亏。” 程时玥点点头:“殿下真好。” 想着文鸢曾说,“君子论迹不论心”,那么是不是可以认为,哪怕他对她的好只是因为对嫡姐爱屋及乌,却总归也是对她好的? 所以,殿下真好。 而或许是因为自己过分的在意他,又或许是自己过分自卑,所以只是几日未曾召见,她便就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哪里没有做好,惹得他不高兴。 可她竟忘了,殿下对底下的人,从来都是宽容的。 他如天上月,照拂着很多很多人,包括她。 想到这,程时玥忽然觉得,或许以后,她真的可以多相信自己一些呢? 谢煊并不知道,面前这小女官的脑袋里具体在想些什么。 但见她总归算是不再那么小心翼翼,他也放了些心来。 她此刻正低着头,露出了雪白的脖颈,从侧面看去,那温软勾人又不自知的浅笑,教他心头一软。 便也在心中叹了句,这才像是个一心要做大官样子。 接着,他顺着她的胳膊一路往下,看到她手中的雕花漆盒:“这是何物?” 程时玥看了一眼远处的延庆公公,如实道:“臣今日早起给云朵拿了眼药,方才见了殿下在这边歇着,便……想托请小富子公公带回宫去,给云朵用上。” 想了想,又道,“另还有些吃食,是臣自己做的……” “做给孤的?” “也是做给……给云朵的。” “……” 【作者有话说】 谢煊:[小丑] 54130171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害羞] 下一更后天晚9点 正文 第12章 察觉到谢煊有一瞬的无言,程时玥忙道:“……是臣想得不够周到,臣原本是想着私下里托小富公公,却没想到延庆公公方才见了臣,直接为臣通传了……” 谢煊转念就品出了味来:也就是说,她原本不是想来见自己的? 是延庆自作主张替她通传,所以,她才不得不硬着头皮来见他? 谢煊的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延庆,那老奴才此刻正低着头,看不清脸,也似乎没看这边。 不知是真没听见他们的话,还是装没听见。 程时玥见谢煊神色莫辨,心中不禁懊恼,连忙补救道,“……殿下若是想尝尝我做的点心,明日我便做些,为殿下带来。” “不必了,孤不喜甜食。” 程时玥一听,急得快哭了:“殿下是要荷花酥、梅花糕、还是玉露团?” “……梅花糕。” 得了他松口,程时玥这才仰着还噙着眼泪、桃花玉露似的脸,浅浅一笑:“好嘞,臣一会儿便回侯府作准备。” 谢煊便不再说话,程时玥权便当他是默认。 随后他抬起袖子,朝远处的延庆挥了挥。 这回延庆倒是看见了,三步并两步小跑过来,喜笑颜开道:“掌书费心了,今后拿药这档子事,让老奴派人去拿便是。” 谢煊心中一嗤,看来这老奴才不仅是看见了,还听得一清二楚。 延庆恭恭敬敬伸手,接过程时玥手中的雕花漆盒。 转头便对上殿下那双眼。 眼神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丝似有似无的警告,吓得他一抖,差点把盒子掉地上。 于是连忙谄媚道:“殿下这几日疲累,好在程掌书来了,能替殿下稍稍分忧。” 谢煊不置可否,“你怕是好了板子忘了疼。” 延庆脸皮厚得很:“只要殿下开心,老奴哪怕是再挨十个板子也值了。” 谢煊这回倒也不说话了。 罢了,由他去。 隔着湖心亭较远的地儿,花树后的衣角一闪,肖云月蹲在地上,一脸的不可置信。 她方才在此处躲两位兄长,竟见到那程家的庶女似乎受了殿下亲召,便想瞧清楚她到底有什么事,要私自接近殿下。 可惜这里离湖心亭太远,四周又有侍卫把守,她只能偷偷瞄上两眼,瞧见个大概。 那程家女去时手中带了样盒子似的东西,回来时却是空着手。 随后便见那盒子,赫然到了殿下身旁那老太监手中。 可偏偏一刻钟前,她才刚被殿下极其冷淡地拒了! 震惊之余,还有深深的挫败,更有十足的嫉妒。 想起前几日,她被太子下令遣送回府,受了父亲的罚后,便对那女官的身份产生了好奇。 她着人打听,发现她是永安侯府的庶女,跟自己竟然还有两分渊源——她父亲出自云阳肖氏,父亲其中一位庶妹,被她唤作溪姑姑,便在那永安侯府做姨娘。 也就是说,肖府与侯府还算得上是亲戚。 肖云月从未听这溪姑姑说起这程时玥,或许实在是因为她性子太弱,又是个亲娘死了无人撑腰的便宜女儿。 可就是这么个连溪姑姑都不放在眼里的人,竟又一次让她气得心肝都颤。 她一定要弄清楚,这女人使了什么花招,能如此轻而易举地接近他。 * 谢煊去文氏花园给了女帝的赏礼,又代女帝受了文家的谢恩。 再回到东宫,谢凛早已在那等了多时。 谢凛把糖霜西瓜子儿都磕得堆成了一小堆,见谢煊终于归来,不禁抱怨道:“皇兄好不地道,分明是你派我替你办事,我这急急忙忙一去,回来却发现你竟不在。” 谢煊示意延庆将程时玥给的那盒子搁置在桌上,才慢条斯理道:“还不是为了给你善后?你弄得文家女儿不愿嫁你,母皇为表示对文相恩宠如*旧,才特地叫孤亲去一趟送礼。” 听谢煊这么一说,谢凛只好点头:“行吧,那便算我多谢皇兄。原本我是想着你欠我一个人情的,既然你也替我跑了一趟,那咱们也算两清了,如何?” 说罢,他从袖口掏出一个极其精巧的玩意儿,“看看吧,上好的货色,便是咱们的亲妹妹都舍不得用。” 谢煊伸手接过,打开扫了一眼,便道:“这种事,我就知道没找错人。” 谢凛脸一抽,嘶,怎么听起来是夸他,却又像是骂他呢? 但八卦之心盖过了一切,谢凛凑过去悄悄问:“皇兄,你这是打算送哪家的姑娘?” 谢煊冷眼睨他一眼,教他立刻噤了声。 行行行,他不问,不问还不行么?但谢凛心里又实在是太好奇了,又道:“总归不会还想送给程时姝吧?她可已经嫁了啊,皇兄,你这之前不努努力,怎么到现在又来……” “你若实在闲着没事,便去先将你那些姑娘们都安置好,免得替你说亲都难。” 谢凛再次被皇兄噎得无言以对。 但转念又想,皇兄既然对此事讳莫如深,那自己还是不要戳他痛处了。 毕竟他看起来正正经经、不食烟火,背地里竟专喜欢嫁做人妻的女子,这若是传出去了,皇家颜面还往哪搁? 于是谢凛打定主意,今后对皇兄的情事都不过问。 但他又实在是觉得,自己这兄弟吧,人前人后反差太大了……想到此,谢凛不禁自己在脑袋里脑补了一百八十回的话本子,野得很。 谢煊如何不知道他这弟弟心里的小九九,却也懒得搭理,只催他快走,说自己乏了,要歇息。 但谢凛刚来便要被赶走,觉得自己实在有点没面子,心里不得劲儿。 于是他没事找事,看到自家皇兄放在面前桌上的那雕花漆盒,好奇道,“这是什么?吃的?我这来去一趟也实在饿了,给我尝尝。” 还不及待开口阻止,谢凛已经打开了那漆盒,捻起一块扔进了嘴里。 “味儿不错。香,就是淡了点,怎么什么没味儿……谁的手艺啊?看起来不像是御厨的。” “……”谢煊道:“这不是给你吃的。” 谢凛:“没事没事,既然你能吃,那我总也能吃吧。” “孤也不能吃。” 谢煊说完话这会子,延庆正差人搬了个大家伙进来。 谢凛定睛一看,是个镶着金边的狗笼子。 延庆连忙跑过来,见谢凛手上拿着的食物,扯了扯嘴角:“二殿下,这东西……是底下的人做了,送来给云朵吃的。” “云朵?” “嗯……就是……它。” 延庆指了指笼子里的白色小犬。 云朵(欢快地摇尾巴):“汪。” “呸!呸呸呸!”谢凛全吐了出来,呜呼哀哉,“皇兄?!你倒是早说啊!这狗吃的东西,怎能放在这伸手就能够着的台面上……” “孤没怪你擅自动孤的东西,你倒恶人先告状。”谢煊拿过那食盒,凉凉瞥了谢凛一眼,“还有,下回要传孤的谣言,记得传个靠谱一些的。” 谢凛反应过来他指的是程时姝:“啊?这还不靠谱么?当时朝廷上下的百官,甚至连母皇都以为你们要成婚的。” “你也说了,那是你们以为。”谢凛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母皇许程家嫡女在宫中伴读,不过是她笼络朝臣的手段。别人起哄也罢了,你跟孤从小一起长大,连你也不知道孤无意于她么?” “……”谢凛有些闷闷,“那你这妆奁,和这里面的脂粉眉黛,是要送谁?” “你自是不用管。” “我为啥不能管?”谢凛好奇地追问,“我听闻今日文氏嫡女生辰宴,原本只需母皇身边的延秀嬷嬷来走一趟,给了赏赐便可,你却特地还走一趟……所以,你不会是……不会是……” 延庆在一旁听着,心都替主子提到了嗓子眼儿。 倒是谢煊神色淡淡。 “你不会是看上文相那嫡女了吧?”谢凛若有所思,“虽说这文鸢吧,原本是母后有意许给我的,但我与她已经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了,皇兄若是喜欢,我也可以替你们撮合……” 一声轻轻的嗤笑打断了他的猜测。 来自长兄的嘲讽毫不留情:“羡游,你这些时日真是毫无长进。” * 花朝节是大楚的重要节庆之一,朝廷大小官员可统一休沐三日,程时玥却没怎么闲着。 从文氏花园一回到侯府,心里便惦记着要给殿下做梅花糕,好在这两日程时姝回府省亲,沈氏忙着去陪她贵为王妃的嫡亲女儿,压根没空盯她做什么。 倒也给她省了不少事。 第二日她起了个大早,她去厨房偷偷拿了食材、小锅与案板,躲在自己的小院内,吭哧吭哧地鼓捣起来。 在厨房捯饬了半日,又跟管家托辞宫务在身,这才带上那盛了梅花糕的食盒,前往宫中。 却不料扑了个空。 小富公公近日与她渐渐相熟,见她说是来找自家师父,便告诉她:“真是不巧了,殿下前脚刚去了御花园陪圣上赏花,师父跟着去了,程姑娘可有要紧事?” 程时玥摇了摇头,客气道:“还请公公给口茶水,留我在外间等候。” 可等了大半日,却一直没等到他回。 小富子已是用了午饭回来,见程时玥竟还在等。 天气渐热,她粉白柔皙的额头上冒出了细细一层薄汗,如海棠花上的细小露珠,晶莹剔透。 “殿下在御花园陪圣上用膳了,师父得在一旁伺候,程掌书可要改日再来?” 程时玥看了看手中食盒。 也罢,不如就先回去好了。 “这是给延庆公公的。”程时玥柔柔道,“还请小富公公转交,就说是时玥做了些梅花糕,他自然便明白。” 小富子接过那食盒笑道:“早说呀,还劳烦姑娘等这么久,您放心,保管给您送到师父手上。” 程时玥欲言又止,终究是没多说一句,最后道:“那便有劳小富公公,告辞了。” 小富子点点头,望着这俏丽女官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按说程二姑娘等了这大半日,分明是为了亲见师父一面,否则直接托他转交不就好了?可她与师父之间,有啥好见的…… 小富子想到此,忽然一愣,想起昨日在文氏花园,一开始她分明是有事来找自己的,可话才说到一半,便忽然被师父叫去了殿下跟前。 她与殿下说了些什么,他隔得太远,没听见,可今日她又来送东西,还特地等了这么久…… 小富子想起师父前几日的那番话来,忽然好像有点悟到了什么。 却又不敢多猜,只连忙将那食盒擦了又擦,小心翼翼收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小富子:我好像也悟了。[熊猫头] 正文 第13章 女帝受万民朝贡,自是保养得当,一张面容清冷如山水画,全然不似四十多岁的女子。 国事繁忙如旧,难得偷来这半日闲情。此刻长子陪伴在侧,她屏退宫人,只留延秀嬷嬷与延庆公公在一侧伺候,轻轻斜靠在小桌边闭目养神。 倒也是一副母慈子孝的场景。 忽而想到了什么,她开口道:“听闻太子近日颇有闲情,在东宫养犬?” 谢煊起身回道:“儿臣回母皇,确有此事。” 女帝点了点头,语气状似轻松,却带着问询:“你自小勤勉好学,从不玩物丧志,朕自然放心。只是听闻你为了那犬只,竟将肖大人的嫡女遣送回府,还拂了肖大人的面子?” “不错。” “可朕倒是听闻,肖全那女儿对你有意。你这么做,会不会伤了人家姑娘的心?” 谢煊抬头看了一眼母亲,“民间便有‘娶贤’之说,那肖氏女所作所为,毫无半分贤德可言。若是母皇有意撮合,请恕儿臣不敢从命。” “朕也并不想管你这些事,”女帝固然开明,但被儿子如此直截了当地拒绝,神色有些不豫,“但你再如何,都不该毫不给肖大人留情面。自朕推行新政、鼓励女官入宫从政以来,还从未有女官因犯错,而被遣送回府过。” “从未有过,不代表不可以有。”谢煊神色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他无关之事,“肖氏女公然挑衅东宫女官,置天家颜面于不顾,若是就此放任,恐怕并非好事。” 女帝对他的回答颇为意外。 自她这长子被立为太子后,一向是恭谨恪行,从不会与她这样说话。 今日却换了个人似的,语气竟硬如寒铁。 女帝道:“……但你身为太子,此番处置重臣之女,未免太过莽撞。朕问你,朕曾经教你的那些中庸平衡之道呢?” 谢煊却望着母亲,反问道:“肖全行贿收贿、豢养门客、结党营私,如今甚至将手伸到宫内各掌事公公,前几日母皇密令儿臣查榆州那案子,恐怕也与他有关。他已妄为到这等地步,母皇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你……”女帝面容上写着一丝意外,显然是没料到榆州水患竟与肖全有关。 但被儿子这番反问,她端庄姣好的面容上已有了两分薄怒,“你在质问朕?” “儿臣不敢。只是想告知母皇,与其为了儿臣私事费心,质疑儿臣处理不当,不如先管好底下的宠臣,莫要做那国之蠹虫。” “呵……私事?”女帝面色如霜,“你身为太子,断无私事可言!你万不可不考虑整个朝堂政局!此番你处置他的女儿,一心要杀鸡儆猴,却叫三品大员颜面尽失,你如今羽翼未丰,却不知肖全是何等人物!” “母皇自是放心,儿臣现下既然敢打肖全的脸,此后便也会想到对付肖全的法子。”谢煊冷然,“母皇只消等着,等儿臣将肖全的证据找全便可。” “你……”女帝被气得胸脯剧烈起伏,转瞬竟猛咳起来,吓得延秀与延庆两兄妹又是顺气又是倒茶。 谢煊见状不再说话,只是自发静静走到下首,跪下自罚。 日头正盛,御花园的石板吸足了热气,灼得膝盖发烫,但这严格的教条,他从儿时起便习惯了。 他知道母皇一直有许多不得已的苦衷,例如这回,新政推行正是关键时期,守旧派处处阻挠,只有文相文清章、户部尚书肖全与永安侯程挚等一干人坚持力挺。 母皇的确需要肖全,但他已经忍得倦了。 尤其是那肖氏女。谢煊想起程时玥那被欺负得欲泣的模样,心头又莫名添了一把无名火。 过了一会儿,女帝终于不再咳嗽。延秀姑姑忙跪下劝道:“圣上息怒,母子本是连心,殿下也是一心想为圣上分忧……” “他分忧?”女帝听得冷笑,“他这是要早日气死朕!” “既然愿意跪着,那便跪到天亮好了!延秀,摆驾乾元殿!” 女帝拂袖而走,只留下谢煊一人,依旧在原地跪着。 * 程时玥此番正准备出宫,却鬼使神差地绕了御花园那条远路。 大抵是她心怀侥幸,想着若是经过,万一能悄悄看上他一眼呢? 若是真能看他一眼,今日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心里是这般想着,却没想刚转了个弯,便听见御花园内传来争执声。 程时玥原本不想细听的,可无奈耳力太好,仍旧叫她听了去,并且居然说的还是那日她与肖云月之事。 母子二人不仅提到肖云月,还似乎说到了朝堂中的肖大人,引得圣上凤颜大怒。 程时玥听得心惊胆战,正犹豫着要不要赶紧离开,却忽然发现争吵声停了。 随后一转头,便见圣上的轿辇自前方而来。 她赶紧退至一边,低头见礼。 这空旷的路边只有她一人,很难不叫人发现她,程时玥大气也不敢出,心中默念只希望圣上的轿辇快些过去。 谁料怕什么便来什么,那轿辇并未如她期待从她身前经过,而是停在了她的跟前。 女帝此刻虽喜怒不显于面,心中却神思烦忧。轿辇行了没两步,她便见到路边一名低头的女官,看那服制样色,似是来自东宫。 于是便索性示意人停下。 太子方才不是质疑她放任宠臣么? 她今日倒是想看看,太子自己又是如何管束下官的。 “抬起头来。” 程时玥依言抬头,女帝便看到了一张素净纯粹、貌比天仙的脸。 “你是东宫的女官?是谁家的孩子?” 程时玥毕恭毕敬地回:“回圣上,臣蒙殿下恩惠,刚东宫任掌书一职,臣是永安侯府的庶女,姓程名时玥,排行第二。” 女帝点了点头,仔细端详了她这张脸片刻:“倒是与你嫡姐有几分像,却从不见你父亲提起你。” “臣生母出于白丁,身份低微,不敢与嫡姐相提并论。”程时玥低头柔声道。 女帝听完此话微微颔首,复又微皱了眉头,问道:“今日本该休沐,你为何而来?……是来找太子的?” 程时玥心中略一思忖,若是承认特地来找殿下,那便是承认听到了方才母子私下里的争吵,如此要置圣上颜面于何地? 但她又自知瞒不住心思缜密的女帝,便索性跪下回道:“回圣上,臣方才经过,恰好听见殿下顶撞了圣上,虽为无心之失,但实是臣之罪过,请圣上责罚。” 女帝的目光在程时玥身上逡巡了一遍,见这女官虽看起来有些害怕,却还是选择诚实相告,反而放下心来:“罢了,你既然无心,那便无过。” 她不像从前在宫中的时姝那般聪慧骄矜、小嘴抹蜜,却也并不令自己反感。 这永安侯府里教出来的女儿,模样像,性子却截然是两个样,着实是有些趣味。 女帝没忘记自己停轿的目的,直接了当问她,“此番你既然听见了太子顶撞了朕,那便由你来说说,太子是对,还是错?” 程时玥心中一凛。 这并不是一个好回答的问题。她身为东宫女官,自然是殿下的人,可普天之下的臣民,又都是圣上的臣民。她该站在哪边? 若是站在圣上那边,那便是不忠主子,殿下往后又会如何想自己? 可若是站在殿下这边,那更是不忠于君,况且女帝的威压,令她着实不敢直面。 “臣见识浅薄,若是臣说得不对之处,还请圣上恕罪。” 女帝清冷带着威严声音传来:“但说无妨。” “殿下顶撞圣上,是错,却也是对。” 女帝显然被勾起一丝兴趣,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深吸一口气,程时玥继续道,“圣上明鉴,臣有一问:是否从未有过先例之事,便不可轻易破例?可圣上乃当朝第一任女帝,此为先例;新政实行,许女子入学、从政,此亦为先例——” “依臣看,圣上对殿下所说的‘未有先例’,从来不应是束缚,相反,敢于为真理正义不断打破先例,才是治国长久之道。” “是以殿下顶撞圣上,是殿下为子、为臣的错。可若就殿下所说的话而言,却是无错。圣上有圣上的为难,可殿下也有殿下的决断。权臣挡道,虽难以动摇,但自古以来,总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人——” “而殿下,正是这样的人,是不畏强权,想要打破先例之人。” 女帝明眸微定,似是陷入思考。 “……你叫程时玥?是哪个玥字?” “回圣上。臣出生之时正是十五,天上月圆,所以便取斜玉旁月,为臣之名。” 女帝将这“玥”字蕴于舌尖,揣摩了片刻。 这“玥”字,原意是指上天赐予有德圣皇的一颗神珠,如今她来东宫做这女官,竟很是吉相与应景。 忽而女帝淡笑道:“煊儿的东宫,倒是有你这一颗宝珠。” “臣谢圣上夸赞。”程时玥终于偷偷松了口气。 这样的话……她的回答,大概算是过关了? 一旁延秀见女帝心情缓和了不少,适时在女帝身旁悄声提醒:“圣上……殿下前几日为查案夙夜未眠,还请圣上莫要罚得狠了。” 女帝一听,微叹了口气道:“罢了。他倒是很会选女官,一心替他解围。传令去让他起来吧。” 延秀嬷嬷“哎”了一声,高高兴兴便去通传了。 程时玥目送圣上的轿辇远去,犹豫了片刻,终究没去见他。 他一向是何等清高自持之人,想来,他定是不想让自己知道这样的事吧。 正准备离去,却听身后传清朗如润玉般的男声:“孤的女官,为孤做了好事便要走?” 【作者有话说】 注:“玥”字原意是指上天赐予有德圣皇的一颗神珠 这一解释来自百度百科。 这里要感谢29069676的纠错,“玥”字现在是王字旁,在古代是斜玉旁。 54130171谢谢小天使的营养液,笔芯[害羞] 正文 第14章 是谢煊。 程时玥回望向他,夕阳将地面染成灿金,他深黑眼眸中折射的光,似如流沙微微涌动。 一丝无措蔓延于心,程时玥赶紧道:“还请殿下莫怪臣多嘴,臣可以将今日这些都当未发生……” 她不知道他到底听去了多少,她怕他……嫌她多嘴。 “不必解释,”谢煊朝她伸出手去。 原是想要抚她的头,却又犹豫了一瞬,转为用细长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今日是孤莽撞。而你,做得很好。” 是如何被带回到东宫的,程时玥记不清了。 只记得他这次极尽缓慢温柔,甚至连挪动都不用她使力,便将她融成了一滩水。 几日未触碰对方躯体,他们像两尾缺水的游鱼,紧贴在一起极尽扭蹭。 程时玥眼神迷蒙,忽然想起他刚罚跪过膝上还留有淤青。 “殿下当心膝……” 他却一使力,叫她的声音破碎成声声嘤咛,无力地攀住了他的肩。 方才她与母皇的对话,他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他原以为她接近他,只是为受他庇护,只是为早早升官。 他想要冷眼旁观,却猜不透她的目的,他在日复一日的肌肤相亲中,偏离了观察她的初衷。 他甚至曾对这秘密的关系产生迷茫,不知要是进是退,他也从未想过,她竟会冒着被惩罚的风险,在母皇气头上为他说话。 头一次他竟意识到,她心里似乎是有他的。 他自幼恪守礼节,觉得情爱无趣,如果是以往,他或许只会对此事嗤之以鼻。 可这一次他心中却弥漫起异样的欣喜,随着血液蔓延至四肢百骸,叫他每一次摩挲都带着极端的战栗。 “叫我,名字。”他眸里有了欲色,从此不再像那不染尘埃的菩萨,像一尊沾了世间欲念的邪神。 程时玥尚沉溺在抵死的欢愉中未反应过来,他却突然又使了力,直到激得她眼泪都要出来,下意识喊道:“谢煊……谢……允峥……” 他如千年寒冰般从不带笑意的眼终于微微弯起,带着餍足在她的娇软的惊呼声中将隔阂对穿。 …… 一场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快落尽时,室内也终归于静谧。 延庆亲去打了水来,在屏风后探头探脑:“殿下可要沐浴?” 谢煊看一眼床榻上的人儿,她正从被里探出半个脑袋来,桃红色的俏脸上沾染了丝丝薄汗,墨色的发丝还在与他的纠缠。 一时心动,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捏了一把她的脸蛋,丝滑软嫩的触感叫他呼吸差点再次乱掉。 “你先去。” 程时玥微红着脸:“殿下,这样似乎不妥。” “如何不妥?” “臣非东宫女眷……” 按照大楚礼制,只有太子正妃才能与太子同寝而眠、正殿沐浴,前几日她已逾矩在此留宿,还好殿下身侧都是守口如瓶之人,否则被朝臣知道…… “你想要做孤的女眷?”谢煊状似认真思考,“还是说,要孤抱你去才肯。” “都不是!”程时玥想被子盖住脸,却被他一手从被里捞了出来。 四目相对,空气胶缠。 程时玥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殿下,那梅花糕可要尝尝?今日天热,若是不吃可是要坏了。” 昨日不过是随口一应,没想到她却倒真的记在了心上,谢煊至此才意识到,今日她分明是休沐。 而她来宫中这一趟,是特地为他来送这梅花糕的。 “……好。” “还请延庆公公将那盒梅花糕拿来。”程时玥的声音软软娇娇,朝外间说完话,回过头来,便见谢煊定定地看着她,嘴角微微弯出俊雅自矜的弧度。 那梅花糕很快便送了来,程时玥为谢煊打开食盒,“恕臣斗胆,请殿下尝尝这梅花糕?” 这一次的盒子倒比上次的漆盒要精致典雅不少。看起来,她似乎是特地去厨房换了个好的,以显示自己与云朵的不同。 想到此处,谢煊忽然意识到这个思路很危险。 这算什么,自己好似在与一条狗……争宠? 但架不住,程时玥已捻了一块梅花糕放在他嘴前。 那糕点形若梅绽,内嵌果脯,以糯粉为肌,豆沙作髓,教人不忍下口。 她以濯濯素手执起花瓣似的糕点,叫这梅花糕倒竟已不像是一款食物,更似是一颗需要珍藏的艺术品。 谢煊启唇,就着她手中的梅花糕咬下一块,缓缓于口中咀嚼回味。 口中冷香暗浮,绵软悠长。他诧异道:“内馅似乎不止豆沙?” 程时玥一笑:“到底是殿下的嘴,能吃出不同来。这里边除了豆沙,还有梅花和糖稀熬成的浆;这糯米粉中臣还特意加了黄豆磨成的粉,使外皮更为鲜香。” “工序听起来很是复杂。一个人做的?” “那是当然。”程时玥低下头浅笑,掩饰自己颇有些骄傲的表情,“臣会做的有许多,若是殿下喜爱,臣便时常做来给……” 话未说完,却被他揽入怀。 室内旖旎,唇齿间被清冽梅香入侵,却分不清是来自于他浸染了熏香的衣物,还是来自那梅花糕。 程时玥努力回应,被吻得招架不住,似乎犹记最开始的时候,他分明鲜少吻她的唇,但近日却似乎越发频繁地吻她,不仅是触碰,还要轻扯、甚至翻搅…… 片刻后,程时玥终是喘着气推开了他。 “往后不必这样。”谢煊看着她被吻得艳色四溢的唇,不着痕迹地撇开道,“这样太累。而孤不需要你如此累。” 他想,虽然这糕点色味皆是一绝,可这休沐日于她而言宝贵。 又补充道,“包括今日你替孤说话。孤是太子,母皇不能拿我怎样,但你只是小小女官,她若今日有意拿你发泄怨怼,你当如何?” “殿下,”程时玥望着他月辉似的眸,认真道,“可圣上不是这样的人。她今日还夸我是东宫宝珠呢。” “哦?” “殿下是天之骄子,自幼饱读诗书,自然知道臣名当中的“玥’字,原意是指那神珠。但殿下可知,臣是直到读了女学后,才知道此字意涵。”程时玥温温地笑,嘴角却带了一丝淡淡涩意, “臣自小便对圣上心怀感激,若是没有圣上,天下女子便无法读书明理,如此哪怕臣身为侯府女儿,亦恐怕连自己的名字含义,都弄不清楚……” 更无法入这东宫来,再认识你一遍。程时玥在心里说。 谢煊若有所思,方才说到母亲时那紧绷的神色,也有所松动。 “所以,圣上若是真有意对臣发泄一二,责罚了臣,又如何呢?比起圣上实实在在为臣、为天下女子所谋的福祉,这些都是小事。臣就算被罚,也心甘情愿。” “孤知道了。” 谢煊看着她,眼中有认同,亦有欣赏。 三年前第一批女官刚来东宫时,她不过是一个闷头做事的小丫头,几乎从不说话,脸皮还薄,许多人都以为她待不下去,包括他亦是如此。 却没想到她硬是坚持了下来。如今三年过去,她不仅将公务办得井井有条,令人称赞,还得了母皇的青眼。 程时玥见他目光灼灼,忽然有些羞赧:“殿下,臣今日是不是话太多了……” 她记得他不喜身旁的人话多,对延庆公公便是如此,唯恐扰了他兴致。 “你继续说,孤愿意听。”谢煊将她圈入怀中,但这一次无关情欲。 头一次,她轻轻枕着他的胸前,整间寝宫内,她只听见他清晰而有力的脉搏。 “圣上谋划天地,常以大局为重,可能难免对殿下要求严苛,然而臣今日见了圣上,总觉得圣上和殿下身份再如何尊贵,却不过是如寻常百姓母子相处一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关心着对方,可又总是弄巧成拙……” “殿下,臣斗胆要说一句,您与圣上身上都承载着万民重托,各自都太绷紧了些,所以今日才会闹得不愉快。然而,这并不是你们中哪一个人的错。” 谢煊的心似被她敲了一下。 他从未想过这些。 只觉得过往的二十一年多,身侧所有人都只会说,你该这样,你该那样,你又错了,你要对你的错负起责来……这一座座山负于他身,早已成了习惯。 他习惯独自背负,却不曾有人亲口开解过他,告诉他有时候并不是他的错。 如今听到这话,忽而一颗心微微松动了一块。 片刻后,他才缓缓对她道:“孤时常在想,若是孤不是太子,或许会快乐很多……孤虽时常说羡游离经叛道,旁人却不知道,孤是多羡慕他。” 程时玥一怔,听他继续说道: “记得小时候的春天,羡游逃了课上树掏鸟蛋,孤也要一起被罚,原因是孤作为长兄,未曾管束好弟弟。” “夏日贪凉,孤吃了太多冰鉴而肠胃不适,被母后训斥不知控制欲望。” “入秋时孤学狩猎,孤射中一只鹿,将那鹿放了,却被老师说成是无能之仁,难堪帝王之用。” “冬日寒冷,老师允羡游与你嫡姐等人去殿外玩雪,孤却仍需关在殿内苦读,背完《论语》时,已经天黑,他们都散了,留孤一人看这天地间的茫茫一片,忽然便再无了兴致……” 程时玥就这么任由他抱着,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记忆中,她不曾听他说过这么多话。 “可那时的你也仅仅是一个孩子。”程时玥抱住他的脖子,心中漫起柔软,“若是我可以穿越时间,或许会回到那时,抱抱小时的殿下……” “然后再告诉他,你将来呀,会成为一个贤德的太子,一个万民景仰的明君……但更重要的是,殿下可要先照顾好自己呀。” 你要先照顾好自己。 有时候并不是你的错。 谢煊活过这二十一年,从未有人和他说过这两句话。 从未有过,而她是第一个。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54130171营养液~[橙心] 也感谢各位小天使的收藏、撒花和评论, 很开心,俺努力化身码字机回报大家[害羞] 等过个几天就开始日更见啦~ 正文 第15章 谢煊静静望着程时玥,那一刻,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想着三月前的那日,他也恰如今日一般,与母皇意见不合而受了严词怒责,便突发奇想,愿学那古人喝了酒后放纵一瞬,长醉不醒。 却不料此生唯一的酗酒之后,她却出现在他跟前。 那便就这样吧,他恪守了许多年的教条,随着那一刻的放纵,土崩瓦解。 原本他并不在意她。 他觉得他与她是各取所需,他需要一个人来替他打破这循规蹈矩的日子,让他得以自窥他光风霁月之下的阴暗之处,生出一些反叛的快感。 而她恰好足够安全。 可这些日子以来的相处,他却已不知不觉生出些不一样的情愫来。 他不由自主地对她好,却又不愿受人掣肘,这情愫于他,便是一场两难。 他忽然有点搞不懂她,也有点搞不懂自己。 于是他垂眸试探道:“这些话孤从未对旁人说过,却竟然就这么跟你说了出来……或许你真如母皇所说,是颗镇我东宫的宝珠。” 他等着她的回答,若是她的回答是愿再进一步,他便立刻纳她入东宫。 然而怀中的人,却很是沉默。 这一刻的程时玥并未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反而是几乎要将脑海中的问题脱口而出:“那嫡姐呢?这样的话,这样的烦恼,殿下曾经是否也跟嫡姐倾诉过?” 但她发现,自己似乎根本就没有资格问。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是错了位的。 他允许她在身侧的前提,便是她一心求官求名,主动献上了自己。 如果他知道自己并不是为了官名,而是对他另有所图,他会如何作想? 会不会重新对她如对别的女子一般客气而冷淡,甚至觉得自己心机深重,编造了谎言去接近他,产生厌恶? 她更不确定的是,他或许真的有和嫡姐说过许多更亲近的话,却只是忘了。 如果是这样,她一会该如何才能维持微笑,又该如何不失臣子体面地离开这里? 终于是没勇气问出口。 她笑得很美,琥珀色的眼睛鲜活又闪亮:“殿下谬赞了,为殿下分忧,本就是臣的职责所在。” 谢煊的眸光不易察觉地黯了一分。 方才某一刻,她分明是对他自称“我”,而这一刻她又自称起了“臣”。 突然感觉此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将明明拥抱的两人,分割了开来。 他失笑,看来她还真如她所言,只是想借自己谋个更好的官位。 但,他似乎并不讨厌她这样。 朝臣的后宅争斗早不是什么新鲜事,那些传言连他也时有耳闻。他想起那日出宫,在清风明月楼前见她,她日常打扮竟然十分朴素。 他便想到,或许在侯府里,她过得并不算好。 想到“打扮”二字,谢煊突然记起还有样东西未送给她,于是松了她起身。 不一会儿他回来了,手中拿着一样东西。 程时玥见他回来时,手中多了样*盒子,那盒子表面鎏金,十分袖珍,不像是他身边之物。 倒像是女人用的东西。 “这些时日你伺候孤有功,孤每次的赏赐你却分文不取,倒是叫孤有些头疼。” “想来你一直穿戴素雅,是孤粗心了。” 话毕,程时玥感到被他从后方轻轻环住,随后那精巧的盒子,在她眼前缓缓打开。 那是一个极为袖珍的鎏金妆奁,外壳轻薄却瓷实,表面以蝉翼般一层薄薄碎金雕画出仙鹤与祥云,纹理层次清晰可见,栩栩如生。 那妆奁共分两层,上层放着几颗眉黛,下层是脂粉,侧边置放着一支金管的口脂筒,麻雀虽小,却五脏俱全。 “殿下,这……” 这一看,便知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 谢煊看出她眼里的欢喜,料到她应当是对此物满意。 他道:“之前赐了那么多东西,你都有各式的理由拒绝孤。而此次恰逢你生辰将近,今日你又替孤在母皇面前说了话,若是再拒绝孤,倒显得是孤苛待你了。” 谢煊将妆奁仔细关上,又郑重交到她手中:“寻常的妆奁太大,它却做成袖珍大小,颇有巧思,孤想来想去,送给你这样喜欢简单的人,最为合适。” “可殿下昨日不是才说过肖云月太过奢侈?这妆奁一看就很……” 谢煊打断道:“此物是羡游弄来,本是要送给清风明月楼的红牌姑娘。但那红牌早已心有所属,羡游碰了一鼻子灰,来跟孤诉苦,孤便问他要了来。若你不收,倒真是要被他浪费了。” 程时玥信了他这番话,这次便没有再拒绝,只是抬起晶亮纯澈的双眼,眼中溢着欣喜与满足:“那臣谢过殿下,臣必将此物好好珍藏。” 他将她的高兴看在眼里,竟不自觉将嘴角微微勾起弧度:“若是喜欢,你便多用用。用完了,孤再问他要便是。毕竟……他认识的姑娘很多,这些东西常常因送不出去而浪费。” 程时玥听了哭笑不得,殿下竟是丝毫不顾及他这二弟的面子。 但到底拿人手短,程时玥乖乖地道:“臣都依殿下。” “既然依我,现下总该可以沐浴了吧。” 未等程时玥反应过来,谢煊已将她抱起,在她的惊呼声中,走向了寝殿后的浴房。 …… 程时玥知晓那袖珍妆奁贵重,从东宫走时,特地将它紧紧握在手上,藏在袖子里。 但她此举仍是叫一旁眼尖的延庆看到。 延庆好奇道:“掌书,可否恕老奴多嘴问一句,此为何物?” “这……这是殿下赏的妆奁,里边是女子化妆用的物什。” “哎呀,这东西倒是别致,又小又巧的,实在难得一见。掌书可否赏个面子,让老奴开开眼?” “公公不必客气,想看便看好了。”程时玥说罢,双手将那鎏金妆奁递给延庆。 延庆接过后,小心翼翼地打开,假装仔细研究了一会儿。 突然,他夸张地指着内里道:“哎呀,这不是昨日殿下亲去问嘉安公主要来的螺子黛么!便就是上回二皇子跟殿下要,公主都没给呢。” 程时玥立时有些错愕:“公公是不是弄错了?殿下怎会将如此贵重之物送给在下。” 延庆却嘻嘻一笑,犹有深意道:“是真是假,是对是错,掌书自己回去,上脸一试便知。” 说着便将那妆奁合上,恭恭敬敬地物归原主:“掌书这厢慢走。” 听他这么一说,程时玥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多谢公公提点。” 那微酸的感觉忽而慢慢褪去,化为了一丝一丝如露的甘甜,若延庆公公所说是真,那么她在殿下心中,是不是也稍微有了那么一点分量? 可若是真的,她倒舍不得用了,她想,只有赶上哪天重要日子,才舍得用上一次。 * 这重要的日子很快便到了。 永安侯程挚在榆州治水有功,前几日便盛传他将归京,却一直没有个准信。 谁知到了二月十八这日,天还未亮,便突然有人扣响了侯府的门。 当时程时玥正准备入宫当值,从侧门出去候,正待上那侯府马车,转头便恰见父亲与家仆,一身风尘仆仆站在门外。 “……父亲?” 程挚见了女儿,也是一愣。 一去不过半年,她却又有了变化。 在晨光熹微里,这性子沉闷的女儿,好像将从前的怯意褪去了两分。长发盘入官帽,着一身东宫女官的服制,浑身上下多出了两分飒爽的英气。 叫他有些意外。 三年前他为了支持新政,要带头将女儿送入宫去,然而妻子沈氏坚决不愿送时姝去吃苦,姨娘肖氏也总在他跟前哭哭啼啼,无奈之下,他只好将时玥送入了宫中。 他知道自己到底是对这没了亲娘的二女儿亏欠了些,此番离开京城治水前,他便想着,再过些时日,待她完成作为侯府女儿的使命,他便会让沈氏替她寻一门好亲事,也算是不亏待她。 “你……在殿下身侧,可有好好侍奉?” 问完他便发现,自己是白问。 那衣上的宝相花、连珠纹,分明已是入册的女官才有的服制,材质与规格,也已全然不同于三年前,他刚送她入宫中时的样子。 “回父亲,殿下勤政和善,女儿如今已被擢为……” “是老爷回来了?”打断她的是沈氏身边的宋嬷嬷。 方才一听到敲门声响,她便过来确认,此刻欣喜地朝府内喊道,“快去告诉夫人,老爷回来了!” 如春夜雨落,一颗雨珠落下后,便带来一片雨帘,眼见着,整个侯府便热闹了起来。 程时玥笑容顿在唇边,她知道,这里已经没她的事了。 父亲本就不太在意自己过得如何,此番他久别离京,终于归家,已然被前呼后拥。 而自己,自然要闭嘴识趣。 她伸手朝他背影拜别:“父亲,女儿走了。” 她如今似乎已经长大,并不再如小时那般,常因为被父亲忽略而失落。 见嫡母沈氏春风得意地带着弟弟迎出门来,肖姨娘与两个妹妹紧随其后,程时玥终于悄悄地放下了马车的帘子。 “走吧。” 【作者有话说】 谢煊:搞不清自己啥情况,但先送礼总该没错。[无奈] 感谢54130171宝营养液1瓶 今天过节提前更了,诚祝大家端午安康[红心] 正文 第16章 此次榆州水患乃有史以来最严重的一次,不仅洪水冲毁民房村庄,大水漫灌还导致瘟疫横行,死伤足成千上万。永安侯领命治水成功,便是极大的功勋一件。 永安侯当日便去面圣报喜,圣上为示嘉奖,特下旨朝臣为永安侯庆功,还特要在庆功当日,宣读圣旨赏赐。 这无上荣宠,令永安侯府上下都一派喜气。 宴席就设在了二月十五,那日恰逢十休沐,又恰好与程时玥生辰是同一天。 许是知晓府内要大宴宾客,晚上肖姨娘又专程来了一趟程时玥院内,刚一落座,便开始替娘家侄女肖云月赔不是。 到底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程时玥不好拂了她面子,只是道:“姨娘折煞我了,那日她只是叫殿下有些不满,而我又怎会与肖小姐生意见。” 肖姨娘点了点头,试探着问:“时玥啊,云月说你如今可是太子身边红人,还升了职呀?” 程时玥一愣,忙摆手道:“哪里算得上是红人?只不过苦干了三年,承蒙殿下不嫌我无能,给个职位罢了。” 她想起昨日,分明是想和父亲说起这件好事,他却叫人簇拥着,远远走了。 心里多少还是有点不是滋味。 肖姨娘惯会察言观色,听她说话时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便心中有了猜想。 看二姑娘这模样,那留用升职的背后,说不定多吃了不少苦,多干了不少活儿。 也就她那傻侄女儿看不明白,前几日还差人带信过来,字里行间除了抱怨,竟还托她打听人家对太子是否有意。 太子是那等清冷高绝人物,若有心仪之人,怎么的也得是程时姝那样会来事儿的, 而这二姑娘无趣又不会来事儿,除了埋头苦干,还能做什么呢? 这纯粹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 不过,她也的确惊异于二姑娘这几年的进步,觉得这小姑娘看着不声不响,实际却很有韧性。 肖姨娘自认摸清了程时玥的底细,便继续试探道:“明日府内大宴宾客,会来许多贵人,时玥啊,到时你可要好好打扮一番,叫两个妹妹向你看齐。” “谢姨娘提点,我穿不得太好的衣裳,所以明日还是照常穿着。” 肖氏一听便安了心,她这言外之意,是不会穿得太好,盖过底下的两个妹妹。 还好,不是个蠢人。 这么些年,她有意拉拢程时玥一起对付沈氏,但程时玥很少接她的茬。她虽因被拒绝而对这二姑娘有意见,但好在这二姑娘低调,从不与她的时蕊、时萱争什么。 所以她倒也没给二姑娘使多少绊子。 若不是肖云月写信告知,她肖清溪还被蒙在鼓里,这平日里闷声不吭的小妮子,竟在宫中攀上了文相的嫡女,还受邀参加了那文大小姐的生辰宴。 这可是多好的相看郎君的机会呀!肖清溪在心里悔的呀,早知道当时老爷说要送女儿入宫当差,她就将自己的两个女儿送去了! 但好在明日府内的宴请,比那文氏花园的排场只大不小,京城各家的公子,自然也会来得不少,是她带两个女儿见世面的绝佳机会。 她唯一怕的,就是这貌美得过了头的二姑娘,会抢了自己两个女儿的风头。 此行她替侄女儿肖云月打听,不过是个幌子,最要紧的,还是明日的宴席。 现在见她虽升了官职,却依旧没太大心思相看男郎,肖氏安心了不少,又与她随便寒暄了几句,便心里喜滋滋地走了。 * 第二日一早,程时玥坐在梳妆台前。 鎏金的袖珍妆奁一打开,青橘便被吸引住了:“小姐,这得花不少银子吧?哪儿来的?” 那妆奁中散发着香味,淡雅独特,悠长绵延,令人心怡不已,却又不是京城里任意一家脂粉铺子里的气味。 程时玥含混地答道:“宫中贵人赏的。” 青橘爱不释手地赞道:“还是宫里好,随便赏一样东西便都这般精美。小姐,快让奴婢来替您上妆吧!” 那眉黛竟格外的好使,色泽至纯不染分毫杂质,只需浅浅晕染于眉上,便衬得她肤色尤为白皙,越发如玉一般美好易碎。 “天啊,奴婢从未使过这么好使的东西。”青橘叹道,“我记得之前给嫡小姐梳妆过一次,她的东西都是京城四大铺子里买的,可感觉都没小姐这好使。” “这口脂也极为细腻,颜色也更为柔和,真真是好。” 一番梳妆下来,青橘用到什么便夸到什么,兴奋得直道二小姐让她开了眼。 待到穿衣时,青橘替她选了文鸢送的那套粉白衣裳,说这衣裳很衬肤色,很跟妆容。 程时玥却忽然想到肖姨娘昨夜和她说的那番话来。 她淡淡地笑着,在青橘的不解中,换上了另一件淡黄的衣裳,玲珑合体,大方温婉,却实在不够娇艳。 这府中嫡母、嫡姐、姨娘、两个妹妹,一到这样的时候,便个个都对她如临大敌,殊不知她早便没有任何想争的欲望。 于她而言,想要的人没法争,够不着,那其他人便都无所谓,便都不想去够了。 估摸着快到时辰,程时玥便与青橘出了院去。 府内早已有宾朋络绎而来,大多是父亲同僚,非富即贵。 由于是男女分席而坐,程时玥便在女宾这边寻了个不起眼位置坐了下来。 刚一落座,便听见斜上首传来一声熟悉的嗤笑。 竟又是肖云月。 她母亲缠绵病榻已经许久,今日是随父兄而来,如今坐在庶出的姑姑肖清溪身侧,打扮得十分娇美,与肖氏所出的两个庶女时蕊、时萱艳丽得不分上下。 但随即,镇西王携王妃翩然而至。 嫡姐今日头上戴了一大朵桃红的牡丹簪花,乃是圣上去年所赏,那花一看便不是俗物,得宫廷匠人手制,工艺逼真又精巧,叫程时姝一落座便夺了所有人的目光,将肖云月及两个庶妹的光芒都压了下去。 程时玥哑然失笑,她实在是太了解她这个嫡姐了。 走到哪,她都是要当仁不让做第一的,谁也不许和她争。 目光悄然转向肖氏,她似是没料到这嫁出去的女儿还如此招摇,看起来脸上有一瞬的不悦,却又不得不装着热络的样子去打招呼。 “王妃今日好气派,气色也是好好的,叫妾身羡慕得紧。” 肖云月却没看出姑姑咬牙说的这场面话来。 她曾听过朝中关于这侯府嫡女与太子的传言,所以一开始也将程时姝视为竞争对手,但没想到她转眼间便嫁了镇西王。 现如今对方贵为王妃,她的心思便转为了巴结。 于是开口便对程时姝极尽赞美:“王妃今日真是雍容华贵,我看全侯府都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天姿国色来。” 这番话的确叫程时姝很是受用,却无意间贬低了侯府其它几个女儿。 被侄女拆了台,肖清溪面上难看,只好讪讪地赔笑:“是啊,到底是嫡出的女儿,咱们这庶出的两个可比不上一星半点。” 肖云月却是个缺心眼,安慰起肖氏来:“没事儿姑姑,你不是还有我爹爹撑腰么?谁又敢说咱们两个妹妹不如嫡女呢?我看什么嫡和庶的,本就是一样。” 这回轮到主位的沈氏又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能坐在此处的主母们,有几个是傻的?她们都看得明白,沈氏与肖氏这些年来虽看起来相安无事,暗地却常互相较劲儿。 肖氏仗着自己哥哥是朝之重臣,时常在侯爷跟前争宠,连带着两个女儿,她也是严格管教,尽心督促,琴棋书画样样都逼着学,总想着暗暗与程时姝比个高下。 肖云月却被是母亲惯坏了,全然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 她只看见席间贵妇们暗暗讽笑,却不知道她们为何如此,便有些气短道:“笑什么,我说的可是事实。” “好了云月,咱们今日过来不说这些,只管说些好吃好玩的便好。” 大概实在是有人看不下去了,提议终止这个话题。 “是啊是啊,要我说,王妃今日可是用的那四水铺子的口脂?总觉得颜色很是独特,很是配王妃的簪花呢。” 女眷们的目光又重回程时姝身上,程时姝笑答:“你算是眼尖,这可是我家王爷提前一月叫管家定的,听说那匠人做工又细又慢,脾性还傲气得很,现如今他的东西已是有银子都买不到,想要货的早就排到了年尾。” “此人的确是个死脑筋。我上回找了他们掌柜的,便是允诺给他加钱,都不肯给我走一个后门——还偏偏就是只有他才会做,别的人都不会,你说气人不气人!” 程时玥抬眼看程时姝,忽然觉得那唇色有些熟悉。 转念她忽然意识到,或许自己唇上的,与嫡姐唇上的,好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而程时姝也察觉到了一束安静的目光,转头看向程时玥。 她今日衣着依旧不艳丽不张扬,可玉面红唇,眉若远山,妆容中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风情。 再仔细一看,竟发现庶妹的眉黛颜色青中带灰,灰中带绿,远不是市面上能够得的铜黛与青雀头黛,再看她那唇色,怎么竟与自己的一模一样,难不成是时占嫌麻烦,随便去铺子里买了样破烂来糊弄自己的? “你们惯爱夸我,殊不知我这二妹妹,才是不显山不露水的高人。”程时姝笑意盈盈说完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落在了程时玥脸上。 “二妹妹倒是说说,你这眉黛是在何处购的?我前些日进宫陪嘉安公主说话,看你这眉黛颜色,倒是与公主用的螺子黛颇为相似。” 程时姝想到此处,没好气道,“我让她分我一点,她却连一颗也不肯给,说是余货不多,剩下的全叫殿下给拿去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54130171宝的营养液~ 感谢小天使1捉剧情bug~ 今、明、后天都更[红心] 正文 第17章 “哎呀……那真是可惜……”肖云月先是惋惜,转而又警醒道,“殿下?敢问哪位殿下?” “公主倒没说是给了太子还是二皇子,只说是给她哥了。但我猜想能拿这个去送女人的,还用问是哪个么?” 程时姝说完,席间一片善意的哄笑。 她又很是大方地对肖云月道:“不过倒不要紧,这才是今年第一批上贡的货,往后陆续会有更多。我叫王爷留意着,若是弄到了,或许分你一颗半颗的。” “那可真是谢过王妃了!”肖云月喜极,丝毫没见到身边姑姑和表妹的神色。 这一顿饭吃得很是冗长,如来到这侯府的前七个年头一样,依旧无人记得今日是程时玥的生辰。 但程时玥一点也不在意,甚至也不希望他们谁会记住。 七分饱时,程时玥便托辞自己身体抱恙,先离了席。 随后寻了一无人在意的角落,她坐在了台阶上,吹吹风。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按她对他的了解,或许此刻正在处理政事,又或许已经用完膳,正在小憩片刻。 程时玥将那袖珍的妆奁拿出来,日光下,它散发着柔和又美丽的光泽。 原来延庆没有骗她,这里面的螺子黛,真是他去问公主要来的。 而这口脂,也应当是他托二皇子想办法弄来的。 他一向与人疏离、怕麻烦,更不喜欢欠人情,也不知他是用什么交换的。 “喂,看什么呢你?” 程时玥抬头,见肖云月正倚着廊柱,精致又美丽的脸上浮现出两分讽笑,“我当是什么呢,一个破烂盒子,像宝贝似的揣着。” 程时玥要将手中的妆奁收起,却被肖云月抢先了一步,拉住了袖口。 “不给我看看?”肖云月问。 “肖小姐,我与你不熟,请你自重。” 肖云月微微怔住,眼前的女子明明脸色微红,是不善与人争执的性子,此刻却抬起双眼,昂头直视着她。 那眼神虽柔和,但相当坚定。 肖云月有些经不住被她这么看,便松开手,“噗嗤”一声笑了:“起初我还的确以为你是什么清高人物呢,没想到还不是在殿下跟前巴结谄媚。文鸢生辰那日,我听爹爹说殿下亦要去,便特地赶去送礼请他原谅,谁知他正眼都没瞧我。” “倒是不知你用了什么手段,叫殿下留了你送的东西。”肖云月耿耿于怀道,“但你可要知道,你在殿下眼中,就跟他养的那只畜生是一样的,就算殿下对你有片刻兴趣,你这样的身份,也不过是不入流的玩物罢了。” 程时玥心中有些羞愤,却碍着今日是侯府宴客,不想将事情闹大。 她不欲与她争辩,转头便走,却被肖云月一把拽住。 “我看你搬弄那小妆奁有一会儿了,这玩意儿有点意思,我也没见过这么小的,哪弄的?”肖云月用傲慢掩饰着眼中的好奇,“不如你卖给我?我出得起价。” 方才二人拉扯之间,肖云月得以将程时玥手里的东西看了个清楚——不是破盒子,而是个十分精巧的小玩意儿,上面雕着鸟,雕着云,总之,她形容不出来,但总觉得不是个凡物。 她觉得,她得拥有。 “……不卖。”程时玥用力掰开她的手指,“肖小姐好歹是名门闺秀,莫要在此拉扯,叫人看见丢了肖大人的脸。” “呵,不入流的东西,还来教我做事?”肖云月叫她这最后一句刺着了。 上回被殿下赶出宫,又叫父亲罚了跪,罚得膝盖都红肿乌青,现如今一想起,都觉得膝盖隐隐作痛,便是连病榻上的母亲都来求情。 父亲以往很宠她的!这次却一点情面也不讲。 肖云月想到此,抓着程时玥的手便更用力了。她指甲蓄得长,如今死死掐在程时玥小臂上,掐出了深粉色的印痕。 “嘶……” 程时玥本便被她缠得心烦,这下小臂吃痛,便一心想甩开她,进到人多的屋里去躲她。 两人纠缠至门边。肖云月力气大,越加不肯放手,低声威胁道:“你侯府今日宴客,你是想叫大家都看看,你是如何待我这贵客的么?” 一时情急,程时玥奋力一扯,却不想肖云月没有站稳,整个人直接破门而入,带着尖叫声,扑在了堂中的地上。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停下了手中的碗箸。 便是连屏风那边的主君程挚,也被惊动了。 庆功之宴,他正与同僚相谈甚欢,忽然被这声响打断,程挚本就心怀不满,谁料转过屏风,见一女子竟整个人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 抬起脸时,发现那女子脸上还蹭破了皮。 他依稀记起,这似乎是肖大人家的嫡女。 “哎呀……时玥,这是怎么了?”沈氏与肖氏一同过来扶起肖云月,却忽然变了脸色,“哎呀,破相了,要不得要不得!快去请大夫来!” 那边肖全父子一听是自家的事,忙起身过来。 肖云月脸上火辣辣的疼,一听“破相”两个字,整个人崩溃似的,指着程时玥嚎啕大哭:“都是这么个小贱人,我要她赔!” 还未等程时玥发话,沈氏便脸上一白,朝那边肖全道:“肖大人息怒,此事都怪我这个母亲没教好孩子……” 说罢又对肖云月道,“肖小姐息怒,既然是在咱们侯府出了事,咱们侯府断然不会推诿。肖小姐要赔什么,只要是咱们侯府有的,都好说,都好说。” 肖全面色并不好看,因为女儿被东宫赶出来那件事,肖全早对这程家次女略有耳闻。 他知道妻子这些年身子不好,便对这唯一的女儿太宠了些,而自己又在朝为官,多少疏于了管教。但想来那事到底是自家女儿惹了太子,也没给他省心,且他庶妹也在侯府,多少沾亲带故,因此也并未追究。 只是女儿肖云月到底是还未出阁的女子,今日在众人面前出了这么大个丑,他面子上很是挂不住,更怕担心影响女儿今后婚嫁。 粗略想到此处,便严肃了脸问自家女儿:“云月,你告诉为父,这到底是怎么个事?” 肖云月抚着脸,伸手指着程时玥道:“她推我!” “我没有!”程时玥憋红了脸,对着肖全与程挚陈情道,“肖大人、父亲明鉴,是她要强买我的东西,我不给,她便不让我走,拉扯之下,她不小心摔的。” 沈氏却劝说道:“时玥,你这就不对了,你爹爹从来都是教导你们,要不耽于物,你却为了个东西与人起争执……” “再者说了,肖小姐来者是客,客人想要什么,别说是买了,送也可以,若是舍不得那么些银钱,大不了回头找我来报账便是了。” 程时玥心如明镜,嫡母这又哪是劝架呢? 句句都是苦口婆心的教导,可句句都要在逼她认错。 如同小时候的无数次一般,每当在女学、在府中被人欺负,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她却都是这般替自己揽下责任,最后叫父亲气得罚她,说她不懂事,性子又倔。 一开始她还会和父亲据理力争,可到后来终有一日,她也被罚得安静懂了事。 可她不是真的懂了事,而是知道身后无人撑腰。 “侯夫人,可否听我一句?” 开口的是一直静静不说话的文夫人,“我听鸢儿说起,时玥近日入了册为正式女官,或许是得了什么宫里头贵人的赏赐,才舍不得拱手相送呢?” “文夫人实在过奖了,我这庶妹是个闷葫芦,踏踏实实闷声办事倒是不错,哪里还能得赏?”程时姝道。 程挚眉间拧成川字,看着程时玥:“是什么东西,拿出来看看。” 文夫人悄声叹了口气。 近日女儿文鸢被女帝钦点入乾元殿当值,侍奉于女帝身侧,无法前来参宴,却特地嘱咐她,说侯府女眷个个厉害,若是时玥受人欺负,要替她留意些。 昨日鸢儿说起时,她原本还笑女儿操心得宽,却没想到女儿竟是说准了。 这侯府上上下下,除了时玥这姑娘,哪一个又是省油的灯? 程时玥见父亲看着自己,丝毫没有护着自己的意思,她垂下眸,道:“此物是私人物品,还请父亲恕女儿不便。” 肖云月却站在自家父亲身后,仗势道:“是一个袖珍的妆奁,我看着喜欢,想花钱买来,她不肯,便推了我。” “侯爷,这该如何是好?”肖全看着他这官场同僚,脸色不太好看。 程挚心中哀叹,这个女儿一向懂事,却不知今日怎的,在他的庆功宴席上搞出这等事来。 偏偏她得罪的还是肖大人。 估摸着这时辰,圣上的赏赐也快要到了,这等场面若是叫宫里的人见了,那更是不好。 想到此,他心中不由有些急切,说道:“一个袖珍妆奁而已,你母亲方才也说了给你报府内的账,有什么不能让的?” 说罢又催促道:“快拿出来,送给肖小姐,再赔个不是。” 谁知这一向听话的女儿,却仰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自己:“父亲,女儿说了,这是私人物品,实在恕难从命。” 众人都在看着,程挚一口气梗在喉头,“今日你是打定了主意要与为父作对?” “女儿不敢与父亲作对,只是她并不是女儿推的,女儿为何要赔不是?”程时玥努力将声音提高两分,认真道,“父亲很早便教导我们要为人清正,今日若是我承认了没做过的事,那又如何担得起‘清正’二字?” “岳父莫要苛责。”众人闻言回头,说话的居然是镇西王时占。 他方才正与人谈天说地,不曾注意这边,直到依稀听见那熟悉的女声,便寻了过来看看。 没想到是她陷入了麻烦。 众人分成两拨,给时占让了条路来。 【作者有话说】 谢谢54130171宝的营养液~ 女主宝宝实在是以前被pua太多了,要开始走走成长线了[熊猫头] 正文 第18章 时占便走到程时玥跟前,对程挚道:“岳父大人,万一小姨子说的是事实呢?您就这么信不过自家女儿?” 程挚虽是长辈,女婿镇西王却在西北拥着十几万兵马,是朝中举足轻重的人物,就连女帝讨论朝中要事,也都要询他意见。 见女婿此番为她发声,程挚不得不掂量一二,于是道:“贤婿所说也不无道理,可来者是客,肖家小姐到底是在侯府破了相……” “与你无关的事,你来插什么嘴?”程时姝挤到时占身边,小声嘟囔表示不满,“你若再这样,今夜可不要来我房里。” “真的假的?”时占黝黑俊朗的脸上露出毫不在意的一笑,“那便不去。” 转而却是朗声道:“肖大小姐,你可知那袖珍的妆奁,是西域进贡而来,统共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圣上赏给了公主。试问肖小姐,你是凭何能仗着有钱就能买到?”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程时玥脸上。 有惊讶的,有猜测的,有将信将疑的。 “得了吧,时季谋,我看你当真是疯了。”程时姝忍无可忍,娇声道,“我这庶妹是什么身份,生母乃一白丁,你却将她与公主作比?要么你说说,圣上凭什么赏她此物?就凭她这张狐媚子脸么?” 嫡姐虽是和丈夫说悄悄话,但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叫在场的人全都能听见。 一言既出,程时玥只觉得脸上如挨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的。 “说得有理,这宫中当差的女官那么多,凭什么赏给她?” “想来镇西王妃时常出入宫禁,都没份呢,轮得到她?开什么玩笑。” 袖中的手紧紧握住那妆奁,指甲用力嵌入手背,程时玥才能稍稍不让自己发抖。 为避免卷入内宅的龃龉,也为与人为善,她连最好看的衣裳也没有穿,可这分明也是她的生辰啊。 她只是想在这特殊的日子里,好好犒赏自己一番,便用了这新的眉黛与口脂,却还是没躲过被人架在火上烤。 “时玥,他说的可是真?”程挚听女婿说得有板有眼,不像有假,连忙追问道,“你倒是说话啊!” 程时玥依旧沉默。 她要如何说出口?难道说此物是圣上赐给殿下,殿下又赐给她的? 那无异于将她与他的关系公之于众! 大楚民风虽较为开明,允许寻常百姓私定终身,可她生在这样自诩勋贵、惯爱彰显自己比小民更恪守礼法的门第中,若是今日真的说出来历,她要如何自处,殿下又要如何自处? 沈氏拱火道:“二姑娘且快说吧,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东西,有什么不敢说的?” 众人连声附和:“是啊,说吧,大家都等着要说法呢,不肯说,怕不是有鬼?” 女儿的倔强叫程挚在人前脸面尽失,他黑了脸道:“若是不说,那便上家法。” “好,我说。” 程时玥想起他曾经说,东宫会是她的靠山。 真的是么?若是今日叫人知道,他会如何? 她不敢想,却自知已经到了不得不说的地步。 程挚目光紧紧盯着女儿一张嘴,此刻众人都意指女儿偷盗宫中财物,他自认逼她说清,也是为了她,为了整个侯府的声誉。 如今他爵上加官,烈火烹油,嫡女嫁作王妃,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他侯府? 表面这些同僚都是来贺喜庆功,实际却又有多少人,巴不得他侯府闹出点事来? 无人关心程时玥嘴边露出的平静笑意,似嘲讽,似叹息,似解脱。 她深吸一口气,正待开口时,听见门外传来一声响亮的通传。 ——是*宫里来人了。 皇帝的封赏是无上尊荣,这场争执当即被迫中断,所有人皆随程挚去院中听旨。 来的人是延秀嬷嬷,宣读道: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闻禹抑洪水以安九州,周公导川渎而利万姓。今工部侍郎、永安侯程文遂,督造石闸十有二座,开渠三百余里,使榆州州七县万民得以生息。又持圣谕治疫有功,德被生民。特赐:金五十镒、内造云锦五十匹、御书“安澜柱石”匾额……” 延秀读到此处顿了顿,转而望向程时玥: “其女程氏时玥,幼习诗礼,长通经史。面陈谏朕,朕嘉其忠直。兹赐号“宝珠”,赏永业田5倾,受县君封——” 程挚听到此处一愣。 却听延秀嬷嬷继续念道: “於戏!河清海晏,实赖股肱之良;玉润珠辉,乃见门庭之训。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程挚还跪在地上,直到延秀嬷嬷又唤了句“侯爷”,才如梦初醒般接下了旨。 “原来程家这次女竟真受了圣上赏赐,怪不得如此珍重此物,不肯相让。” “没想到她为人竟如此低调,要是我得了赏,早就跟人说了个遍。” 众人的目光再次聚集在程时玥身上,这一次却多是嫉羡与赞赏。 文夫人微叹了口气,悠悠对程挚道:“小女文鸢同在宫中当差,她曾与我说过,侯爷家的二姑娘办事细致有条理,很是得殿下器重。如今又得封赏,看来得御赐一事果然不假。侯爷英明一世,还望莫要被先入为主啊……” 程挚理清楚前因后果,心中有些悔不当初,却也只好叹了一声:“丞相夫人明鉴,倒是在下愚钝了。” 见沈氏在旁边一声不吭,肖氏便也阴阳道:“到底是有人挑唆,教侯爷受了蒙蔽,这本就是女孩子家家间的一件小事,偏有人不嫌事大。” 程时姝替母还嘴:“你如今倒是会马后炮,先前哪去了?还不是跟着看热闹。” 肖氏本就心里有气,如今又被话噎到,只好笑着道:“王妃说的哪里话,方才妾身不是正左右为难么,这两边都是亲戚,妾身替谁说话都是不对。” 转过头又对肖云月道:“哎,云月呀,这御赐的东西哪能说买呢?县君方才怕是护宝心切,才不当心推了你,当然,你事先也并不知道这是御赐之物,此事都是误会,说开了便好。” 说罢看向哥哥肖全。 肖全得了台阶,自然顺着坡下:“看来还真是误会一场,侯爷,这……” “误会误会,都是误会。”程挚也连忙顺坡下驴,“诸位也看到了,我永安侯府门风清正,断无偷盗欺辱之辈。” 如今明眼人都知道事情有了反转,肖家女儿欲强买御赐之物在先,是先不讲理的一方。 /:. “我听说,这肖氏女之前在东宫,便和县君生过龃龉。” “哦?此事若是当真,那这次肖氏女恐怕是蓄意报复。” “可不是么,我那小女亦在宫中当差,听闻是因着县君撞见肖家女干了喂狗的差事,肖家女觉得失了面子,便将人一顿羞辱。” 文夫人叹了口气,世人皆是墙头草,惯会根据风向改变态度。 肖全自知女儿又惹了祸,又见这么多同僚都在,暗地的闲言碎语,将他的女儿和程挚的女儿说得一个地下一个天上的,两相对比,叫他脸都丢尽。 他窝了一肚子火,只想早些回府,狠狠整治女儿言行。 于是便客套了几句,匆匆带着儿女们离了席。 那些先头起哄拱火、想要看侯府热闹之人,也都陆续寻了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恭喜侯爷双喜临门,”延秀嬷嬷在御前二十几年,是个眼观六路的人儿,伸手接过大丫鬟奉上的茶水后,便问道,“奴婢方才听了几句风言风语,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这……”程挚与沈氏对视一眼,道,“小事,小事,都是些误会。” 延秀嬷嬷听他这般遮掩,便只“嗯”了一声,不再多问,只安静喝茶。 “嬷嬷此行辛苦,这是一些茶钱,还请笑纳。” 程挚将一锭金子塞入延秀嬷嬷手中,斟酌道,“小女愚钝无知,竟没想到得了圣上赏赐,往后在宫中当差,还望嬷嬷与延庆公公多多照拂提点……” “方才圣旨还嘉奖县君,说她知书识礼,怎的到永安侯这,又成愚钝了呢?” 延秀嬷嬷却是不接金子,只望了一眼一旁陪着的程时玥,玩笑似的道,“侯爷可要慎言,莫要叫有心之人听了去,说‘到底是侯爷说了算,还是圣上说了算?’” 程挚一愣,忙不迭改口道:“自然是圣上说了算!……是下官糊涂口误了,圣上金口玉言,慧眼识珠……还望嬷嬷雅量,莫要传到圣上那儿去。” 延秀嬷嬷这才笑着道:“侯爷放心,奴婢只是代为传旨,这不该多说的,半句不会多说。这‘茶水钱’也请侯爷收回,奴婢无儿无女,留再多的身外之物也是无用……倒不如给县君置办两套像样的衣裳,免得折了你侯府门面。” 程挚连声答是,转头看一眼程时玥,这才发现她身上所穿,还是前两年才时兴的款式。 送走延秀嬷嬷,程挚才发现自己方才提心吊胆,额间早就冒了不少的汗。 此番圣旨一出,侯府内的风向便也便悄悄变了,嫡女虽嫁作王妃,却马上要随女婿远去封地;姨娘肖氏虽有个能耐的哥哥肖全,与他私交也是不错,但人家总归是姓肖。 唯独这次女,不声不响的,却不仅在宫里混出了个官职来,还封了县君。这官职虽不大,却要紧着在贵人跟前伺候;县君虽也只是虚名,但到底也是个御赐的封号。 程挚想来,府内幼子尚小,又顽劣,功名上怕是难有指望,往后侯府的荣宠,恐还免不了这次女帮衬。 然而,当他对上女儿微冷而平淡的目光,忽然惊觉自己在这些年月里,似乎无意间忽略了她。 【作者有话说】 注1:本章圣旨内容系模仿自《明会典》。 注2:封赏参考《唐六典》,唐代赏赐功臣、封号封爵重名衔、轻现金,黄金多用于礼仪性赏赐。参考张九龄碑文中得“赐金五十镒”,给女主爹50镒赏比较合理。女主宝这边也是,唐宋县君封号无封地,属于虚封,核心价值是提升社会地位和特权(如服色、车舆规格),另唐赏赐极少仅用银两,设定为给田比较合理。 注3:因为嫡庶有别,历史上一般是嫡女才能受封,但也有功臣庶女受封的案例,但要比嫡女低一等级,因此女主宝目前被封县君(五品)会比较合理。 [害羞]嫌麻烦的话上面两条就当废话,明天见啦~ 正文 第19章 宴席散罢,程挚与沈氏一一送走宾客,这才敢来到偏厅喘一口气。 今日虽没闹到延秀嬷嬷耳朵里去,但到底人言可畏,程挚有些拿不准,过后圣上那边听到风声,会如何反应。 可千万别传个永安侯府苛待女儿的名声。 二人相顾无言,但看对方脸色,都对对方颇为不满。 终于,程挚还是忍不住先发制人:“夫人可有要说的?” 同床睡了二十年,沈氏不用想也知道夫君在怪她。便道:“侯爷若是要怪妾身今日误导了侯爷,那妾身认了便是。” 程挚道:“这是你看着长大的女儿,衣裳是旧的便罢了,你呀你,不该一点也不信她,差点酿成大错!那可是御赐之物,全天下统共两个,今日若是真叫那肖家女随意买了去,那便是大不敬之罪!” 沈氏幽幽道:“二姑娘的确是我看着长大的,可她还是侯爷亲生的呢……侯爷方才不是也不信她么?” “再说说这衣裳的事,时姝及笄后要多置备新衣裳待嫁,肖姨娘在侯爷这儿又得宠,事事都要分一杯羹——那宫里赏的好料子拢共才那么些,侯爷也没说要给她留呀?哎……这到底怪谁呢?” “你……”程挚被她驳得无言以对,“可我长年在外为官,而今才得以归京,怎能顾及这么多?又怎知她竟得了圣上青眼?你这母亲当的,连她近日在宫中升了掌书都不知!” 沈氏道:“那也怪二姑娘不爱与妾身说话呀!前些日子妾身还好意将她说给昭儿为妻,也被她挡了去,这孩子,一直对妾身防备得很……” “岳父岳母,不如容小婿也说一句。”时占抬脚迈进了门来,望着程挚,状似玩笑道,“那肖家女儿早有跋扈之名,但今日那肖全,可是半点没有怀疑自家女儿。” “再说,岳丈动辄便要在众人跟前使家法,当时不曾留有余地,现下伤了人心,后悔又有何用呢?” 此话一出,程挚与沈氏便双双说不出话了。 屋里沉默了片刻,沈氏这才发觉时占是一个人进屋,便问道:“季谋啊,姝儿呢?姝儿哪去了?” “哦,方才替小姨子说了句公道话,她听了赌气,先回府了。”时占笑得有两分散漫,“岳母放心,小婿回去自然会哄好她。” 想到今日时占的表现,沈氏也在心里犯嘀咕。可又想到女婿身份高贵,之前还因着女儿那事没有追究,肯松口娶她,便也只好道:“那好,有王爷这句话,我便也放心了。姝儿这孩子气性大,过几天她与你同去那西北蛮荒之地,你可多让让她,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时占颔首道:“岳父母只管放心,既是娶了她,小婿自也会好好担这份责任。” 夫妇二人听了这句话,心情终于稍稍好了些,起身送他出去。 送贵婿刚出院子,便发现有个人立在院中,再一看,竟是程时玥。 看样子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程挚与沈氏相看一眼,也不知她是否将刚才的争吵都听了去。 “时玥,你这是要做什么去?”程挚忽然发现,程时玥肩上挎了个包裹,似是要离家。 程时玥走到二人跟前,行了一礼。 “想必父亲母亲已经知道,女儿近日升任掌书,事多繁杂,不日起便要长住东宫,全心侍奉。”程时玥道,“此番是来拜见父母,就此作别。” 程挚意外道:“那也不急在这一天两天,为父才刚回来,还未和你叙旧,你就这么急着要离开?” “没什么旧可叙了,父亲。女儿长大了,自会向前看的。” 已经晚了。她在心底说。 过去七年,他有无数次机会可以走进她的内心,哪怕就在昨日,她也还对他报着最后一丝幻想,想与他分享她近半年的长进。 是的,已经晚了,从他宁可下意识相信沈氏、相信肖云月都不相信她开始,从他说出上家法那句话开始。 程挚一愣,看到女儿脸上的不咸不淡,忽然问道:“……你这么做,可是对为父有怨?” “女儿不敢。”程时玥垂眸淡笑,“父母恩,大于天,女儿怎敢有半点意见?” “可是玥儿,你今日若这么走了,教别人怎么看我们?”沈氏急道。 “公道自在人心,别人如何看待母亲,不由我决定。” “你……”沈氏气闷道,“你的意思是,你今日一定要走?侯爷,您管管她——” “我怎么管?她都拿太子来压我了,我敢叫她不去么?”程挚火大道,“我离去这半年,你不好好待她,如今后悔又有何用?” 抬头迎着父母二人气悔交织的复杂表情,程时玥假装看不见一旁时占那探寻又饶有兴趣的目光。 她语气虽软,却释然又决然,仿佛在告别过去的自己: “殿下勤政,女儿亦不敢有片刻松懈。” “请恕女儿往后不能跟前尽孝。” * 已入春分,四处春意盎然,这城郊的温泉别院也不例外。 池水氤氲如旧,人却只有程时玥一人。 那次在这池中,他似乎是见她反应很是不错,便道这池水四季常温,允她可随时来此小憩。程时玥当时红着脸应下,却从未独自来过。 她一向很有分寸,若不是殿下主动召她,她断然不会打扰。 可今日,真的累了,倦了。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地方自己呆着,在脑海中搜寻许久,却发现除了此地,竟无处可去。 缓缓将疲累的身躯潜入温热的水中,埋下头去感受水流从双耳灌入,耳膜发出鼓动的声响,她闭上眼在水中抱住双膝,如婴儿般蜷缩,再蜷缩。 她在恍惚中看到娘亲的影子。 她很想问娘亲,为什么要爱这样一个人? 将她们留在逐州那么多年不闻不问,一等便是十年。她原以为等到了一家人重逢便好,可重逢时娘亲已不在,而她却发现他身为人父,冷淡、无情,眼里只有他的爵位和官位。 正如今日宴席之上,父亲只是一味担心侯府的尊荣,自己的脸面,唯独肯为她说话的,竟是未曾深交的外人。 她以为自己早就麻木了,但此刻混乱而复杂的情绪占据了她的脑海。 她曾经对这个给她一半生命的人有所期待,而如今最后一丝期待也碎了。 她也不知圣上为何会突然赐她封号,可又庆幸这圣旨及时来了。 就像一块长短恰好合适的遮羞布,将她不可见光的私心重新安藏,叫她不必再被人欺辱嗤笑。 终于灭顶的窒息感盖过了混乱的思绪,她仰头透出水面,在破碎的喘息中大口呼吸。 阶上似传来窸窣的脚步,程时玥以为是侍女凡蕊,道:“姑娘先去休息,一会儿我自己上去便好。” 但那人并未依言离开。 片刻,身后传来淡淡一句,如珠玉作响:“今日生辰,怎么却来这里?侯府无人为你庆生么?” 身形微僵,程时玥转过头来。 他今日是一身清风朗月的常服,衣角但却看起来有些凌乱,好像是匆匆赶了一段路而来。 程时玥还来不及擦干满脸的水珠,却又不愿他看见自己狼狈,索性重新背过身去,闷闷道:“是又如何……殿下是专程来看臣笑话的么?” 可说完她又意识到,她是臣,而臣子是不配说这话的。 谢煊倒并不在意,只是似笑非笑道:“你忘了,孤不爱笑。” “……所以,也不爱看人笑话。” 苍天在上,原本她分明是想哭的。 此刻却被他这句一本正经的话,逗得有些想笑。 于是谢煊便看着他的委屈小女官泡在池里,皱着小脸,以一种想笑又想哭的怪异表情对着他。 这表情给她添了一份从未有过的古灵精怪,谢煊心中一软,这副模样,倒是不枉他知道消息后,从宫中一路策马疾奔而来。 他朝她伸出手掌,用平淡但不容拒绝的语气道:“过来,孤看看。” 犹豫了一瞬,程时玥依言缓缓淌水过去,将白皙柔软的手放在他的掌心。 谢煊胳膊轻轻一用力,将她往前一扯,她便不得不向前两步,贴近了池边。 他低头望着她,在她跟前缓缓蹲下。 指节分明的手带着他的体温,轻轻拨了拨她发颤的长密睫毛。 随后低声道:“听延庆说了今日侯府的事,又知晓你在此处,便过来看看你。” “……” 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谢煊朝她道:“那妆奁……你恐怕都知道了。妆奁是母皇给的,孤觉得很适合你,却想着你从前将孤赏的东西都退回,便托辞说是羡游送姑娘送不出去,你才肯收。” “螺子黛是孤拿旁的东西问公主换的,口脂筒是羡游名下的四水铺子底下的西域工匠做的,脂粉是……总之,怕你不收,便骗你说得来容易……” 程时玥仔细听着,听着,忽而豆大的泪珠滚滚而下。 被所有人误解时她忍着没有哭,面对父亲的无情、嫡母的阳奉阴违,嫡姐的挖苦讽刺,她都没有哭。 可偏偏,可偏偏他风尘仆仆赶来,三两句温言,便好似将肆虐的风沙揉进了她的眼底,叫她情绪难以自控。 喉间哽着千万句委屈,忽而化作碎玉乱珠,簌簌砸在他沾着清冽苏合香的衣襟,洇开水痕。 谢煊似是有些慌了,他从未见他这般模样,只道:“你别哭,是孤不该骗你……” “昨日去给母皇请安,她心情甚好,与我说起你爹治水有功,又突然想起你来,赞你聪慧得体……孤想着今日是你生辰,你嫡母又在家中设宴待客,便建议母皇将你一并赏赐,让延秀嬷嬷今日亲去一趟,也好给你撑撑场面,” 他喃喃道,“你哭得这般伤心,倒是孤错了,孤原是想叫你得个惊喜,却不知这些个宵小之辈竟这般……” 程时玥却忽然捧住谢煊那张风骨朗正的脸。 “殿下,我很开心,此时,此地。” 说罢,她抬头吻了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萌雪梨^ω^、玫瑰味的蟑螂女士、54130171三位小天使的营养液,笔芯[红心] 段评已开,欢迎段评留言~ 忘记设定自动发表时间了,原谅我晚更orz 要控一下字数上榜,明天不更,后天更~ 正文 第20章 这是她第二次主动吻他。 比起那第一次的生涩,这一次的主动亲吻,多了些许热烈和痴缠。 谢煊只顿了一瞬,便手伸入池内,将她如鱼儿一般捞出,惹得她惊呼一声,在他怀中缩成一团。 她肌肤滑如凝脂,触碰起来很是舒服,受惊的模样如猎人手中的兔,双眼圆圆,却又蒙着迷蒙又娇柔的水雾。 让他想进一步欺负。 谢煊以浴巾将她草草一裹,指腹揉上她殷红的唇角:“看来是心情好些了。” …… 餍足之后,他将她抱去沐浴。 她在池中泡了许久,又被折腾了半晌,此刻浑身像一只粉白的软虾。脸上的妆容早就混淆而破碎,但杏圆的眼却清亮又温柔,生出一分毫不自知的勾人来。 他抬起手,去拿她的手,却被她轻巧地躲过。 她低着头,以软糯的声音担忧地问道:“殿下此番替我讨赏……不怕圣上怀疑么?” “是母皇欣赏你,孤只是建言罢了。”谢煊看着她,声音陡然冷了两分,“但孤没想到,你这永安侯府门道还不少。” 他没想到程挚那老东西,在家事上竟如此糊涂,糊涂得丝毫不像个朝廷重臣。 程时玥却是一愣。 听他语气这么冷,是不是因为听说了嫡姐因此事和姐夫生气,负气独自归家,所以有些不高兴了? 程时玥又回忆起他那次,在嫡姐夫面前护着嫡姐的话来。 忽然便心有戚戚。 想着殿下寡言,觉得说话太多,可能招致他更加不悦,于是程时玥干脆沉默。 谢煊见她不说话,却忽然道:“有件关于云朵的事,要不要听?” 见谢煊似乎并未迁怒于她,程时玥悄悄松了口气,乖巧地道:“要的,殿下。” “它今日与公主的爱犬打了一架。” “啊……”程时玥担忧地追问道,“情况如何?它有没有又受伤?” 谢煊状似叹了一声,吓得程时玥连敬语都忘了:“殿下,你快说呀!” “原本以为它又小又弱,打不过的。”谢煊想起那狗明明比妹妹的狗小上一大圈,却龇牙咧嘴的模样,有些失笑,“却没想到,你的云朵学会了虚张声势这一招,摆出一副不要命的样子来,吓得公主那条大犬东躲西藏。” 谢煊为程时玥理了散乱的鬓发,垂眸望着她温声道:“看起来又小又弱,实际体内却蕴着大力气……倒是犬如其主。” 程时玥脸一红:“就当……殿下是夸臣了。” 此刻的她,感觉他看向她的视线,分明有两分若有似无的炽热,叫她不由自主又想沉沦。 却又有些分不清,他那双如深潭般眼中倒映的虚影,到底是自己,还是嫡姐。 “殿下……” 忽然鼓起勇气,程时玥问道:“臣自知,臣这生辰礼着实令殿下费心,殿下曾也……为别的人如此费心过么?” 他是否也送给过嫡姐呢? 虽然知道不该问,但最后还是憋不住问了。 “从前为母后的生辰这般费过心,却被她斥责玩物丧志,算么?”谢煊答。 程时玥忙道:“自然不算。” 末了她又加了一句:“圣上这般说辞,是欲要将大业托付于殿下,所以不免爱之深、责之切,还望殿下切莫要自责。” “知道了。”谢煊嘴角淡淡勾起,“大概是多亏了你,这几日去给母皇请安,她对孤也温和了许多。” 程时玥心里替他高兴,这母子之间哪有隔夜的仇呢? 况且圣上身为大楚史上第一位女君,能稳坐江山二十余载,在位期间边疆稳固,百姓安居,要付出的心血和艰辛,恐怕比男子要只多不少。 人无完人,一时脾性上来,也在所难免。 想完这些,她又想到了正事,斟酌着追问:“那殿下除了为圣上准备过,是否……是否还有……” 谢煊起初还未明白她的意图,这下忽然悟过来,道:“孤为何要送别人?……那些个女人的心思都太多,太过麻烦。够叫孤头疼。” “可臣……也是女人。” 谢煊想了想,道:“你自与她们不一样。” 自小身边便绕着莺莺燕燕,被众星捧月早已如常。但早慧使得谢煊拥有了极为敏锐的嗅觉,他清楚地知晓这些女人极尽取悦他时,她们背后的世家,其实都在待价而沽。 曾经少年心性,他觉得她们与她们身后的家族都是麻烦,只想趁着无所牵扯,先平匪患,再治权臣,安定西域,后天下之乐而乐。 他也料想自己拖得起,又或许待到后头实在抵不住母皇催促,便随便挑个门第出身都不错的世家嫡女,是王氏女也好、张氏女也罢,只要还算合眼缘、安分守己,便可与她相敬如宾、度此余生。 可直到今日,他从延庆处听说她受了委屈,连近臣正在身侧议事,都抛却了一边。 匆匆赶来的途中,他心绪纷乱,不知她是不是在哭,有没有在牵扯中受伤,恨不得叫马再快些,飞奔至她身侧。 于是才意识到,原来这,似乎便是他们所说的世间情爱。 教人牵肠挂肚,再不受常理控制。 延庆早命人做了点心,见二人折腾乏了,自然是贴心奉上。 谢煊陪她用了些茶并点心,又揽着她小憩了片刻,延庆公公便来催了,说东宫内臣子还在等着,要太子亲去决断。 他欲要开口解释,程时玥却已先一步道:“殿下快去吧,不用担心我。” “嗯,好好睡上一觉,吃的穿的缺什么,吩咐人去买便是,若想自己出去逛,叫人陪你。” 说罢,他趁她不注意,吻了吻她的发顶。 别院内与东宫熏的是同种香,与谢煊身上的香气一模一样,叫程时玥很是安心。 似乎是得了他那句话,他离开后,程时玥继续睡得安稳。 迷迷糊糊在塌上躺到快傍晚,待凡蕊送来了水果,又替她梳妆时,忽然鬼使神差地又想起了他那句“你与她们不同的”话来。 初听时,她心跳得是极快的。 可一觉醒来,她却又好似听出了别的意思。 什么叫“她们都太过麻烦”? 难道正是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是各取所需,她不会缠上他,所以便觉得她不会麻烦? 可若有一天,他知道她的心思,其实全在他身上,他又会如何? 毕竟在这一点上,她与她们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凡蕊为她簪上花,笑道:“县君真真是天姿国色,难怪殿下匆忙都要为县君跑一趟呢。” 程时玥望着镜中的自己,那牡丹是粉白颜色,与嫡姐今日所戴大小一样,恐怕出自同一宫廷匠人之手。 她心下一跳。只差一点,她就要自以为是了。 差一点,她就要被这这温柔乡骗了去。 想到此,她忽而片刻也不想在这里再待下去。 自别院匆匆回宫,程时玥路过一片集市。 从前一直是绕行此地,可今日或许是心情太闷,偏偏想要去转上一转。 这一片集市,程时玥少时曾来过一次,记忆犹新。 当时还小,是府中那位姓郑的老嬷嬷偷偷带她来的。 这京城的集市比老家更为繁华,那些个糖葫芦、糖糕、风筝、泥人儿……她想到的、想不到的,什么样的都有。 儿时对一切都充满兴趣,程时玥睁着一双好奇又艳羡的眼,目不暇接。然而到底她不受侯府待见,月例常被克扣,看到想要的,终究有些犹豫。 郑老嬷嬷心疼她,有意拿出自己挣的那几个钱来,想为程时玥买些小玩意儿。 程时玥却懂事,知晓嬷嬷讨生活也是不易,还有个病残的女儿要养活。 于是便推推搡搡,到头来,什么都没舍得买。 如今入宫,手头已经有了银子,却没了那时的新鲜意头,心疼她的老嬷嬷也不在了。 “姑娘来试试手气?难易随君。” 经过一家关扑摊子时,斜剌里传来了一句吆喝。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见她穿得不错,便怂恿她来一局。 这关扑摊子在市集中很是常见,玩法是以铜钱投掷入瓶罐,便可得到对应奖品。 这奖品从便宜的生活用品、手工玩具,到贵重的金簪玉器、古玩字画……应有尽有,但由于价格不等,难易程度便也不等,因此要由摊主根据奖品的贵重程度,选定瓶口大小、放置远近。 但大多情况下,贵重奖品只是些噱头,几乎无法投中。 程时玥原想拒绝,抬头却见摊主身后挂着那一排小玩意儿,那是手工竹编的小动物,每只都活灵活现,十分逼真。 见其中有一只吐着舌头的竹编小狗,很像云朵,忽而她便动了心。 摊主顺着程时玥目光看去:“姑娘可是要这竹编的小玩意儿?” 见程时玥点头,他便麻利从案下搬来一个阔口的陶罐,远远地放在程时玥前方:“好嘞,姑娘只消投中两钱,便能自选一件,姑娘请。” 于是她数出十几枚铜板,叮叮当当地落在那陶碗内。 第一次力气太大,那枚铜钱擦着陶罐的罐口,直愣愣飞了出去。 程时玥第二次便收了力气,却没想到这次又太近,压根没够到罐口。 第三次她使了巧劲,那铜钱终于是打着旋儿跌进了陶罐,发出一声脆响。 原以为自己已经差不多摸清了力道与远近,却没想到第四次投掷又被打回了原型。 随后的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都是如此,直到最后,越投越急,竟一个也没中。 看来心情不佳之时,便连简单的游戏也是玩不好的。 输完全部的铜板,程时玥灰心地准备收手,忽而听见身侧传来珠玉之声:“我替她接着投。” 她转身,便撞进一汪琥珀色绵延的眼。 “……表哥?” 【作者有话说】 感谢54130171、萌雪梨^ω^宝浇灌的营养液![红心] 明天不更后天更[摸头] 正文 第21章 一别三四年,沈昭的容貌比从前更加风雅动人。 他着一身青衫,料子不算华贵,却胜在行止间有流风回雪之态。 “阿玥表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程时玥问,“你……是何时来京城的?” 没想到她避之不及的人,竟叫她在街上偶遇了。 “下午刚到不久,在侯府放下行李,便想出来转转,没想到在此遇见表妹。”沈昭笑意浅浅,“听闻表妹蕙质兰心,得圣上青眼,封了县君,恭喜。” 程时玥被他夸得有些羞赧,道:“谢过表哥夸赞。” 他虽是沈氏的娘家侄子,却并不叫她讨厌,相反,曾经他在侯府做客时,还很是照顾她。 只是如今因为沈氏有意的撮合,关系才尴尬起来。 哪知沈昭压根也不提婚事,只道:“方才远远看着有人关扑,手痒便想过来看看,却没想到是表妹在投。若是表妹愿意,我替表妹赢来那东西可好?” 程时玥原不想麻烦他,可还是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挂在架子上的,竹编的小狗。 于是温声道:“那就谢谢表哥了。” 沈昭朝程时玥温温一笑,随后挥手一掷,那铜板便像长了眼似的正中罐心。 铜板还在罐底打着旋,便听沈昭对那摊主道:“就要那只竹编的犬。对,就那只。” “谢过表哥。”程时玥将那竹编小狗宝贝似的捧在手里,心情忽然就好了些。 可转念又疑惑道,“只是,表哥怎么知道我想要那只小狗?” 沈昭肖似生母,本就生得一副极好皮囊,如今唇角笑意渐深,桃花眼微垂,竟毫不比貌美的女子逊色:“只是想起从前小时候,见过你画的小狗,便猜你喜欢这个。” 他当真还是从前那般细心。程时玥感叹道:“表哥居然还记得。” 沈昭望着她含笑点了点头,不答反问:“还想要什么?表哥替你都赢过来。” 程时玥还未来得及答话,却忽然见一旁的摊主神色为难起来。 只听他用讨好的语气商量道:“二位贵客……实在是不巧,就是方才,有位大人过来,买了我这摊里的所有东西……” 他指了指程时玥手中的那竹编小狗:“包括这个,他说、他说……所有的东西,都加双倍买。” “可是……我既是先来的,又已付了钱,要不今日这个便归我,明日你再给他补上这个,如何?” “我赔,我赔姑娘……求姑娘行行好,那大人就是特地说了,一样都不能少,若是少了一样,便就全都不要了……明日我还在这摊位上,免费送您一只新的,可好?”摊主神色戚戚,又连声作揖道,“我这上有老下有小的,就指望这关扑摊子能赚点糊口钱了,今日还望姑娘高抬贵手……” 程时玥见他说得如此可怜,又还算有诚意说要赔偿,犹豫了一会儿,便道:“那便还你吧,明日我不一定得*空,若是今后有空便来拿,好么?” “好嘞,好嘞,小的给您随时备着,您随时得空来取便是!” 那摊主见程时玥松了口,如释重负千恩万谢地送走了她。 二人离开了关扑摊子,并排走在街上,沈昭忽然悠悠感慨了一声:“阿玥倒还是如从前般替人着想,不过,却又有些不一样了。” “表哥为何这么说?” 沈昭嗓音如三分春雾:“你性子总是温软好欺,我还记得有一次姝儿拿走了你做的风筝,你不敢找她要,还偷偷哭鼻子。不过今日对这摊贩,你却是不卑不亢,既考虑他,也照顾了自己。” 说着他赞许地看着她,眼中还带着两分柔情。 “谢表哥夸奖。”程时玥也回他一个善意的微笑,心中不自觉浮现的却是前不久,有人对她说,要将腰杆挺直了。 他虽不属意于她,但似乎拜他所赐,她真的勇敢了一点。 “听闻你如今在东宫当差,太子殿下可是好相与之人?”沈昭忽然问。 程时玥点了点头:“殿下自然是好相与之人……哦,对了,他还曾亲自看过表哥的试卷,夸表哥前途无量。” 沈昭那双桃花眼的白薄眼皮却忽然跳了一下。 他幽幽道:“殿下连夸赞各州府考生的事情,也叫你知道,看来……表妹很得他信任。” 程时玥一愣,下意识道:“殿下用人不疑,自然信任我,我……” “忽然想起今日还有书没温,便不陪表妹了,我……我今日先行一步,得空再请表妹去万顺楼饮茶。” 沈昭突然发话时,喉头微涩。 “倒是怪我,一时贪玩,耽误了表哥的正事。”程时玥恍然,带着满脸歉意道,“那表哥赶紧回去温书吧,祝表哥金榜题名。” “表妹也觉得我能考上么?”黯然的琥珀瞳色忽然又亮了几分。 “当然啦,表哥一直是我的榜样,学业上自然也不例外。”程时玥真诚道,“你自小刻苦,只要心中不坠青云之志,到时只管叫他们甘拜下风。” 沈昭忽而笑了,伸出手来,替她重新别好有些歪了的簪花,跟从前一般自如。 “那便等着我的好消息。” * 春二月草长莺飞,京中也越加热闹起来。 西域的小国便也开始蠢蠢欲动,频繁滋扰边镇百姓。 镇西王因此携了嫡姐回封地镇守,听闻沈氏很是不舍,母女二人还相拥着哭了一场。 只不过很快,沈氏便无暇顾及远嫁的女儿了。 原因是沈昭进了京。 听闻那日打城外来了个骑马簪花的青衣男子,玉容雪貌,瞳如琥珀,衣袂飘举时,竟比寻常女子更为动人。 街坊邻里的男男女女争着相看,便是连许多高门富户的小姐,都动了春心。 可派人仔细一打听,却又都傻了眼,发现他便是永安侯夫人那生母身份低贱的娘家庶子。 沈昭倒似乎并不在意这些争议,来了京城便安心在侯府住下,专心备考之余,不时还能指点嫡子程麟的学业。 这可把沈氏高兴坏了,要知道这根侯府独苗着实令她头疼,尚未十岁,却已开始厌学逃课,将夫子都能气得够呛。 为此沈氏不知打了他多少顿,连棍子都抽断两根,他却越发叛逆,甚至有油盐不进的趋势。 却不知为何沈昭一来,他便乖乖地听了这沈家表哥的话,每日与沈家表哥呆在一块儿,程麟学业进步了不少,直叫沈氏头昏心悸的病都好了几分。 唯一令她不快的,便是自上次妆奁那件事后,坊间不知何时便传出了侯府主母苛待庶女的传言来。 那传言甚嚣尘上,沈氏多番辩解也是无用。 偏偏程时玥还在这时入了宫,不再回那侯府,好似是故意向世人证实传言是真的。 文鸢将这些说与程时玥听时,程时玥已搬入了宫中女官的住所,小住了一段时日。 “你嫡母对你久不归家颇有微词,却又没法向你发难,毕竟你是为殿下办事,不是为一己私欲。我还听说你父亲因你那事和你嫡母怄了气,这些天都不曾去你嫡母房里,”文鸢八卦地说起侯府的事,问道,“不过,你真不打算回侯府了?” 程时玥点点头:“如无意外,当然是不回的。” 文鸢幸灾乐祸道:“那便不回。他们都说你当初是被嫡母逼得入宫,如今只要你一日不回,你嫡母便要多一日受这骂名。” 程时玥笑了笑,她其实也并非刻意不回去叫嫡母难堪,只是脱离侯府的打算,早就在心里酝酿很久,只不过时间恰恰好,撞上了。 “对了阿玥,这是房契,你的。”文鸢从怀中拿出一张盖有官印的纸,递给程时玥。 程时玥谢过文鸢,将那房契小心翼翼收进内襟。 上月她凑够了些银子,托文鸢长兄出面,替她在怀远坊买了间小宅院,虽不大,却也算是有了个落脚之处。 她后来与父亲在宫中倒是撞见过两次,当时父亲神色歉疚,言谈之下都是希望她重回侯府,但都被程时玥不动声色挡了回去。 至于这宅子的事,她更不会与他们说起。 嫡母说她翅膀硬了也好,不知恩图报也好,总归她不想再与侯府的人有任何牵扯。况且沈家表哥也住进了侯府,她是更不愿回去的了。 沈昭虽好,她却不能、也不愿承嫡母这份“情”。 “明日晚些可有空?”文鸢问,“这些日子你既升官又受封,却是马不停蹄地干活,咱们还来不及庆祝一番呢。” “好啊。殿下曾允我们不忙时告假出宫遛遛,等忙完这两日,阿鸢若是有哪处想逛的想玩的,叫我便是。” “不如等明日干完了活儿,咱们去郊外骑马踏青,如何?” “自然是好。”程时玥答应她之后,却有些为难,“可我没有马,又不想去问侯府……” “这好说,我都想好了,我家长尾去年生了小马驹,很是亲人。到时候我骑长尾,你骑它儿子便好。” 程时玥不比文鸢,从小便得到父亲的全力栽培,样样都通,哪怕是程时玥后来入了女学奋起直追,在六艺之中,她也尤不擅骑。 却没想到文鸢竟替她考虑得如此细致。 程时玥想到此处,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笑道:“好阿鸢,那便一言为定。” “那便说好了,明日早些干完活,便去垂柳岸骑马。” 【作者有话说】 感谢宝54130171营养液[害羞] 明后天都更,老规矩晚9[红心] 正文 第22章 因着与文鸢有约,第二日下午,程时玥不仅把自己的事儿提前办了,还分了些余力,替小富公公搭了把手。 “小富公公,这些账目我已核对好,您过目一二。”程时玥将账册交到小富子手中,柔声招呼道,“那我便一会儿出宫,若是殿下问起,还望小富公公替我关照着。” 她干活麻利又任劳任怨,还常愿主动帮忙,东宫里的公公嬷嬷等人,都很是喜欢她。 小富子一听差事做完,自然是喜笑颜开,忙点头道:“掌书只管去便是,殿下这边若是问起,有奴才呢!” 小富子正笑得舒心,却不知怎的,忽然觉得脊背后有些发凉。 转头一看,竟是师父延庆就站在身后,扯着一张似笑非笑的面皮,睇着他。 “自个儿的事竟好意思劳烦掌书?你的手你的脚呢?不用便去砍了了事!”延庆猛一掌拍在小富子头上,直打得他脑袋嗡嗡响。 宫有宫规,这回被师父抓了个现行,小富子正想变着花样讨好师父两句,却见师父身后还跟了个人。 一双清冷如墨玉的眼,连垂眸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淡青阴影都带着疏离的弧度,下颌线如作画收笔时勾出的冷锋,衬出生人勿进的矜意,不是太子殿下又是谁? “殿下恕罪!”小富子慌了神,扑通一声磕在地上。 谢煊却是摆了摆手,延庆连忙使眼色,叫他快滚。 于是程时玥抬头,便看到他一人负手立在那儿,面如琢玉,身姿如松,任由光影将他晕染成一幅写意的水墨画。 明明昨日才与他相见,这一刻心跳却依旧漏了半拍。 院内只剩下他两人,程时玥快步走到他跟前行礼。 谢煊便又问:“这是要出宫?让孤猜猜……是与人约了骑马?” 程时玥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方才换的衣裳早已暴露:她一身鹅黄骑服,袖口和脚踝收得很紧,教人一看便知是要去骑马踏青的。 这骑服还是阿鸢今早带给她的,穿起来并不特别合身,尤其是胸前那块,实在是紧。换衣服的时候,她将胸束了一道又一道,这才刚刚好塞进去。 谢煊眼神不经意从她胸前逡巡而过,眸色暗了暗。 “不敢欺瞒殿下,与阿鸢约了一会儿去郊外骑马踏青。” “昨日便请过假了的。”末了似是怕他不同意,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谢煊听出了她这小心思,只是并不打算放她一个人走。 便状似意外问:“你会骑马?” 程时玥心虚道:“不是太会……但臣可以学。” “跟谁学?跟那自己都是半吊子的文鸢?”谢煊便状似抿唇笑了一下,淡淡对身侧延庆道:“去将孤的那匹骐宵牵来。” 程时玥有些不解,软声问道:“……殿下这是要?” 很快那白色的高壮骏马便被牵了来,谢煊以一种极其利落的姿势跨马而上。 “今日有空,恰想出去散心。”谢煊垂眸看她,“若是不想一会丢人,孤倒是可以教教你。” 金银鞍,配白马,那一刻恍惚间,程时玥竟好似见到了七年前的少年。 延庆见程时玥还呆站不动,立马急得催促道:“害呀,掌书好福气,殿下现下恰好得闲,要亲自教你骑马呢。” “可……”可她先头已经约了阿鸢。 此时距约定的时间不过半个多时辰,若是他同去,被阿鸢撞上了,要如何是好? 程时玥纠结之中,抬头见他一派矜贵、气定神闲,却停了马,正侧了身。 似是在等。 春日暖阳斜照,他似琢玉的脸背着光,侧面泛出微不可见的浅淡的金色绒毛。 而一双漆黑如墨的眼中,只她一人而已。 脑子里还在犹豫,腿却已经替她做了决定,迈开这前面几步之后,她便索性硬着头皮,快步跟上。 却没想到他突然以双腿夹住马腹,随后微微一侧腰,以单只手臂卷住她的腰身,将她捞上了马。 突如其来的动作,叫程时玥吓得抱紧他的胳膊,堪堪压下到了嘴边的尖叫。 饶是吓得不行,嘴里却还不忘关心他道:“殿下别这样,小心闪着腰!” “要闪的话,昨日便闪了。”头顶上传来他的声音。 程时玥侧身窝在他怀里,起初听见这话并不觉得有恙,可再一细品,竟想起生辰那日,在那温泉别院里的画面来。 于是那张粉白清艳的脸,不知不觉的,又刷刷红到了耳根。 当时他被她主动亲吻撩拨,便将她从泉水里捞起,吓得她蜷缩起来在他怀中不敢动弹。 他却故意使坏,扬言要将她放开自己走,情急之下她只好用双腿盘住他的腰身。但此番举动正中他下怀,他闷笑一声,抚摸她腰臀的掌心烫得吓人,竟说什么求饶的话也不肯放她下来。 随后便搂着她的腰背,一路摆弄,直至回到房间的床上,才肯稍稍作罢。 程时玥回忆完了这些,再转头,却见延庆和那亲卫总领正跟在后头,偷偷在笑。 脸霎的绯红,似天边正如火烧的云霞,嚅嗫道:“殿下……还有人呢……” 谢煊敛了神色,一个眼刀过去,两个人立刻不笑了。 程时玥捂住红红的脸,又斟酌道:“殿下……臣现下不能与您共骑,会……会暴露臣的。” “暴露了,又如何?”谢煊有些意外,前些日子在偏殿那回,便叫他的亲卫撞见过,虽他治下严明,口风很紧,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俩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穿到母皇耳朵里去。 若是母皇知晓了,他便去求了她来,虽按规矩庶女不能为正妃,但总归能好好在他身侧待着,不必再受人欺负。 况且,他向来不会受人掣肘,以后自有的是办法将她扶正。 自那日她哭得伤心,他才知晓她从前在侯府有多难熬,他想正因如此,她当时才急于爬了她的床。但他并不怪她,反而觉得她看起来虽柔柔弱弱,却敢于自救,颇有勇气。 只是他以为,他们也相处了这么些日子,她也会对他有意。 但听她这话的意思,似乎依旧不想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他忽然,便想起了那沈昭。 她生辰那日,他去别院将她宽慰了一番,便被延庆匆匆叫走,事情办完后,他又想再去看看她。 回温泉别院的途中,他忽然想起,她那日分明很美,所穿的衣裳却依然是旧的。 便命延庆领着他,亲去京城最好的铺子里挑了几件时兴的款式,给她穿着玩玩。 这一路上,他还在想要如何不被她拒绝。原本只消故技重施,说是谢凛送姑娘送不出去的衣裳,拿去送给她便好,但下午才刚跟她坦白,说自己骗了她…… 想来母皇严苛、朝臣各有心计,他都没这么头疼过,却为了送出东西,要绞尽脑汁。 谢煊正失笑之时,转身却看到,不远处的关扑摊位边,一对貌美如画的男女,正在投掷铜币。 那女子一身淡黄,唇红齿白,言笑晏晏,不是他的掌书是谁? 而她身边男子,虽他不愿承认,但容貌亦风华绝代,看向她的眼神,分明有两分……宠溺? 谢煊攥紧了拳头。 一顶银白斗篷忽的兜头落下,将程时玥的头身牢牢罩住,与此同时身后一声哂笑传来:“既然不想被人知道,便趴稳了。” 随后嘴唇中的惊呼便被他的手捂住。 身下精壮的骐霄飞跃而起,驮着二人一路狂奔出宫门。 这厢永安侯程挚正要入宫面圣,途中偶遇谏议大夫宋邦,二人一前一后从侧门入宫,差点被这疯跑的马撞了个人仰马翻。 “成何体统——”程挚话未说完,定睛一看认出那竟是太子的宝马,心中虽是惊异,却只好将剩下的话卡在喉中。 宋邦眼尖,看见马上竟不止一人。 瞧那身段似乎是个女子,却因被银白斗篷遮住,看不清具体样貌,于是喟叹道:“太子殿下一向清正自持,倒不知是谁家姑娘,叫殿下今日如此荒唐……老夫猜想总归是哪个小门小户出身的宫女,恐无父母教养。” 程挚在官场圆滑,见四下无人,忙道:“宋大人说得极是,一准是哪个妄图攀龙附凤的小人物,没父没母都不一定。” 宋邦义愤填膺道:“一会儿老臣便将此事禀明圣上,恳请太子如从前一般严于律己,莫要被美色冲昏了头脑。这临幸宫女虽不是大事,却不可行为僭越,此番既非春猎冬狩,又非带兵出征,怎可在宫中策马飞奔!” 到底是西域来的良驹,一路小跑,骐霄便驮着二人来到一个平缓的山坡上。 此处鲜少有人,却又离与文鸢相约之地不远,站在这不高的坡上,恰好能看到垂柳堤。 谢煊下了马道:“时辰还早,你可先拿骐霄练手,待文鸢来了,你再与她玩耍。” 程时玥应了一声,却忽然想起:“殿下怎知我与阿鸢约的什么时辰?” 谢煊挽住缰绳的手一顿。 却是顾左右而言他:“骐霄高大,你当专注抓紧缰绳,莫要问东问西。” “还有,披风披好。” 谢煊将方才披在她肩头的那银色披风紧了又紧,终于将她胸前遮了个严实。 正文 第23章 程时玥拢了拢披风,小脸上又是一红:“知道了,殿下。” 谢煊见顺利岔开了话题,便也不再说话。 前些日子她搬入宫中,与永安侯府似是断了往来,他想那些腌臜事情到底是叫她不快,自己又诸事繁忙,便着令叫延庆多看顾着她些。 延庆这老狐狸办事倒是细致,不仅将她一日做了些什么,就连吃了什么、何时小憩都事无巨细报与给他。 且知道她在外置办屋产后,延庆还特安排了机灵又老实的人去跟着她,为她做些跑腿、守屋、赶车接送之类的事情。 就连她好友文鸢告假的时辰,他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所以才有了方才,他紧赶慢赶将手中之事处理好后,出现在她跟前。 不得不说,对于程时玥而言,殿下是个极好的老师。 如那上马、下马、驭马等动作,他不仅示范标准,且讲解详略得当,叫她很快便能抓住要点,几个回合下来,她竟真能靠自己驱使起骐霄来。 只是这骐霄实在是太高太壮,她单单是骑在上面都有些害怕。 若是要她刚学了这半桶水,便独自一人策马奔跑,她更是有些怯。 于是她有些为难地看着谢煊:“殿下……真、真的要我一个人骑么?骐霄若是不认我怎么办?” 程时玥记得骐霄,那是是曾随他十四岁便剿过山匪的战马,气性不小,还认主,她又不太精于马术…… 若是没有殿下在身侧看着,她真的很怕骐霄来了脾气不认她,一屁股把她掀了。 才刚过上好日子,她如今真的真的很惜命。 “放心,他很聪明。” 谢煊虽然是这么说着,程时玥却觉得腰间一紧。 有一双手从后头将她环住,原来谢煊竟不知何时已上了马来。 冷梅香夹杂着苏合香气氤氲而来,他揽着她,道:“跑吧,我就在你身后。” 这一句话,叫她莫名得了心安。 她一声策马,骐霄便飞驰起来。 只听见风声呼啸灌满耳边,两旁的树木飞速后退。抬眼间,她忽然觉得天地广阔,而自己在这天地中又是如此渺小。 身后之人的呼吸拂在发顶,隔着衣料胸膛炽热。 不知是不是她感觉错了,总觉得他,从后面拥住了她,比之前出宫时更贴,更紧。 她忽而感慨,自己曾几度以为,这一辈子会按照所有庶女的路线过活:幼时寄人篱下,等大了便平嫁给庶子为妻、高嫁为妾,若是运气好,尚能夫妻相敬如宾,然后和夫君二人做小伏低,在宽仁的公爹婆婆、嫡子底下讨生活,若是运气不好,那便还要受着丈夫那一屋子的莺莺燕燕,以及公婆冷眼,等汲汲营营拼个儿子傍身,才可能有立足之地。 如今她却看到旁的可能。 心如擂鼓般咚咚乱跳时,她好像听见他凑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可风声实在太大,她一个字也没听清。 “殿下方才说了什么?” 待程时玥驱使骐霄稍微缓了缓步子,耳边的风声不那么大了,她问。 谢煊却不答话,程时玥便又问:“……殿下?” 这回,她特意侧了头回去看他,却听他在耳边低低到: “孤说,你是不是要带着孤,去和前面那对夫妻,同归于尽。” 程时玥一愣,转过头去,发现前面真有一对似是夫妻的男女,正沿着缓坡边散步。 “殿下……这,臣不敢……” “那还不快勒马。” 程时玥反应过来,连忙去拉缰绳,但骐霄却似乎故意不听使唤,只是稍缓了缓步子后,又继续加快了速度猛冲,吓得程时玥连忙朝前头那对夫妻大喊:“让让!快让让……” 头顶传来似乎是一声轻笑,他握住她手,连带着她手里的缰绳往后一拉。 这回骐霄竟迅速而乖巧地放慢了步子,发出愉快的响鼻声。 “……” 程时玥感觉,她被一人一马联手戏耍了。 练习不多会,程时玥便累了。 谢煊估摸着与文鸢相约的时辰快要到了,便将她抱下了马来。 大楚民风开化,两人便并肩而行。一人牵马,一人徒手,混在这些沿坡散步的男男女女之中,正像是一对新婚不久、正蜜里调油的小夫妻。 河边两岸垂柳抽了新芽,正长得茂盛,远远望去如一片碧色烟雨,地上树影斑驳如画,清风拂面而来。 谢煊就在此时停下了马。 他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在程时玥惊讶的目光中,交给了她。 是一只竹子编的小狗,和那日沈昭替她在关扑摊子上的赢来的,一模一样。 “殿下,你怎么……” “前几日你在侯府受了委屈,孤叫延庆对你留意些。”谢煊撇清关系,道,“却不想他自作主张,跟着你从别院到集市,见你在那关扑摊子上屡投不中,便直接买了整个摊子。” 程时玥恍然,怪不得那日她还觉得诧异,怎么会有人愿意双倍价钱买这些东西。 竟是延庆公公的手笔。 可心下,又觉出两分怪异来。 当时表哥明明已为她赢下了那竹编的小狗,延庆为何还要多此一举? “他说……他说你似乎独喜欢这个,孤便拿来赏你。” 他一开口,她便来不及继续细想了。 一种失而复得的快乐,夹杂着心爱男子所赠带来的一丝清甜,已经些许热烈地翻滚着,涌上她心头。 她喜欢各式的小动物,沈氏却不喜欢,沈氏从不允许任何有毛的东西,存在于侯府中。 于是她只好搜罗一些小玩意儿,摆在房里,却也从不敢和人说起,怕再如从前那般惹沈氏不快,徒添麻烦。 不知何时,她学会将自己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将喜欢的东西悄悄藏起。 从前是替她救下云朵,如今又替她买下小狗,他似乎将对嫡姐未竟的温柔,全都给了自己。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便就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分不清了。 程时玥竟开始贪心地想,若他真正心许之人,是自己就好了。 那一定会很幸福很幸福的吧。 四顾无人,程时玥忽而踮脚,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琢,“谢过殿下。” “……” 她笑意温温软软,似儿时吃过的蜜饯,沁着甜香,叫谢煊心中蓦然一动。 他斟酌道:“其实方才你我在马上,风大,有一句话你没听清,孤其实……不是要跟你说那话的。” “殿下不必向臣解释,”程时玥想起他方才在马上开的玩笑来,嫣然一笑,“殿下竟也会开玩笑了,看见殿下松快的样子,臣……臣很开心。” “……”谢煊知她是理解错了意思,道:“其实孤是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做孤……” 河堤边忽然传来一声女子惊厉的尖叫,原是不远处不知为何惊了一匹马,那烈马横冲直撞,直直冲向正在河边踏青的两名女子。 “跑啊!快跑啊!” 四周有百姓朝那两女子连声呼喝,但二人似是已被吓懵,丝毫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僵在原地。 程时玥心道不好,那马匹壮实,跑起来带着千钧之力,若是真撞上了人,严重些恐要闹出人命来。 电光火石之间,谢煊已然飞身上马。 骐霄在主人的驱使下展蹄狂奔,一人一马,快成一道银白残影。 就在那烈马离女子只有一丈远时,骐霄竟已先一步到达,挡在人前,扬起前蹄,洪声嘶鸣,以千军难敌之势,吓退了那受惊乱窜的烈马。 …… 再缓过神来时,见谢煊已经下了马去,正受那两名女子不停鞠躬拜谢。 程时玥被吓得腿软,待她走到谢煊跟前,才发现方才救下的两人中,竟有一位是熟人。 待到三月初三,宫中便要新来一批女官,程时玥如今掌管名册,曾跟着嬷嬷给新来的女官训话,当时她曾见过面前这女孩一面,似是叫雷蕾。 雷蕾是父亲是自外地刚调来京城的小官,她今日是特意趁着还未正式当差,陪母亲出来散心,却不料遇上了惊马,险些丧命,现下人虽没事,脸上却仍挂着受惊后的泪痕。 但转眼一看救下自己的男子,一身云锦织就的白衣骑射劲装,修饰出他极为优越的宽肩窄腰。面容则更为出挑,目光深深如墨星,面容皎皎若琢玉。 就连身骑的白马都是马中翘楚,比旁的马高大壮硕许多,马鬃如云,一尘不染。 但这一人一马,却看起来都难以接近。 雷蕾红了半边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悄悄扫着男子的面容。 她不知是惊魂未定,还是因为见了他,此刻心如擂鼓,突突直跳。 但很快她便发现,他身后跟了名身着鹅黄骑服的女子,颇为眼熟。 “程……掌书?” “雷蕾,好巧。”程时玥弯腰请罪道,“殿下,请恕臣反应迟钝,未能及时护驾,请殿下责罚。” 一听“殿下”二字,小姑娘的目光亮了,随后又暗了一暗。 原来这便是传言中的太子,也是她往后要伺候的主子。 身侧母亲早已伏跪在地,雷蕾这才恍过神来:“臣女谢殿下救命之恩!” 谢煊伸出手来,却是扶起一侧弯腰的程时玥,道:“此番是孤自己要救人,不必总往自己身上揽责。况且,孤现在不还好好的?” 她的手有点凉,怕是被吓坏了。谢煊这样想着,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随后对跪着的母女二人道:“不必言谢,既是孤的子民,孤本应照拂。” 【作者有话说】 谢煊:可恶,何人坏我好事[小丑] 沈昭: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加油] 明天不更,后天更,时间依旧是晚9,宝宝们明天不要等哦。 依旧认真存稿的一天,争取入V后多更爆更[红心] 正文 第24章 雷蕾与母亲对殿下一番千恩万谢,过后却突然有些好奇起来。 她被教过宫中规矩,知晓太子出行常有仪仗,并有随从若干。 按理说,殿下此次虽为私下出行,却至少应有大太监、亲卫相随。 可今日殿下骑马,为何却独只有一个程掌书陪着? 她心生了一分疑惑,却又不敢问。 恰在此时,宫中的延庆公公并侍卫,却不知从何处出现了。 延庆公公与那侍卫一来,便轮番朝殿下请罪,言明方才不知为何二人都闹了肚子,才导致没有第一时间出现。殿下倒也开明仁慈,并未指责二人。 “哟,今日这垂柳堤这么热闹,竟然连皇兄都出来散心了?” 众人朝河堤上看去,竟是二皇子谢凛,骑着一匹枣红的高头骏马,一晃一荡地过来了。 谢凛走到近前,看到程时玥:“咦,程姑娘竟也在?” “见过二殿下。”程时玥心道,人竟是越来越多了。 “哎哎,免礼免礼。”谢凛对程时玥道,“不是我说,你这如今都封了县君了,他想出来散个心还叫你伺候,不叫你休息?真真是压榨臣子啊,程姑娘且放心,我现下来替你做主——” “你休要再多嘴半句!” 一声娇喝,吓得众人一震。 竟是文鸢一边打马而来,她厉色严辞斥道:“二皇子!你容人纵马,差点踩死了人,如今竟还巧言令色,意图骚扰东宫女官……我明日便要去京兆府告你!” 说着对谢煊行礼道:“臣知殿下一贯清正无私,从不包庇,请殿下为我等作证!” “皇兄,千万别听这女人搬弄是非!这不是风娘子不擅骑马,才不小心惊了马么?她又不是故意的。”谢凛连忙为自己开解,“再者说了,我看这程家二小姐尚未婚配,关心一二,又有何错?” 谢煊:“你说得对。” “我就说嘛……等等,长兄是指谁说得对?” 谢煊冷然道:“自是指文鸢说得对。若是需要证人,孤会出面。” 谢凛惊得瞪大了眼睛,以一种十分夸张的表情哭号道:“皇兄,便连你也要吃里扒外么?此事若是被母皇知晓了去,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谢煊不苟言笑:“弄清楚,你才是那个外。” 谢凛:“?” 他都是那个“外”了,那谁是“里”? 文鸢冷哼:“按《大楚律》,主人凡因出借不当、未妥善管理牲畜,致人死伤,处杖刑,可以钱赎;且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二皇子此番不以身作则,对坐骑疏于管理,该当如何?” 谢凛才被文鸢被谢煊下了气势,转而开始求情起来:“文姑娘,文舍人,小文大人,您行行好,放过我?这我也不知道今日这马怎么了,突然就发了疯呀……” “呵,方才,你可不是这么称呼我的。”文鸢冷笑。 方才是谁暗讽她脾气大的?竟还称她是什么夜叉?他怎么敢的?! 一想到这,她更加觉得自己当初坚持要退婚是对的! “这还不是因为方才桥上一见面,你便先说我浪荡成性?我今日不过是与二位小娘子同游赏花,你从前退了婚,毁我名声便也罢了,还想继续害我……” 文鸢嗤之以鼻,指着一旁道:“我害你?你自己看看,这像话么?” 谢凛一行人是骑马而来,他身侧一左一右,各有一名貌美女子,这两人程时玥也都曾见过,一个是清风明月楼的当红娘子,一个则是万顺楼的新晋红牌。 呃……似乎的确不太像话。 两位美人方才都在场,自然将事情也听了个明白。 自知惹了大祸,其中一美人神色惶惶,默然上前,牵住了方才那发狂的马。 随后便对着雷蕾母女二人,伏跪下去,道:“怪奴婢大意,以为这马温顺好驾驭,实在是没想到骑术不精,还请小姐责罚宽恕。” 又对众人磕头道:“还求各位大人、放奴婢一马,奴婢、奴婢不是故意的……” 说着说着,便几乎怕得快要哭起来。 雷蕾也才不过是个十四岁少女,被她这么一跪,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她连忙扶起人,道:“姐姐,莫要折煞我了!既然我平安无事,要不然……要不然此事便算了吧?” 说着,便用征询的目光去看向文鸢。 文鸢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这谢凛平日喜爱吃喝享乐,却并不放纵府中下人,从未闹出过事端,若要说他故意放纵这红牌草菅人命,她看着倒*的确也不像。 但先前她骑马来找阿玥,竟在桥上与他狭路相逢,她见他吊儿郎当,左右皆是名楼的红牌,便觉不成体统,待他走后,骂了他一句“浪荡”、“登徒”之类的话。 却不想他还没走远,被他听了去。 于是便吵了起来。吵着吵着,不知为何其中一个红牌便惊了马。 再然后,便是太子救下了人。 她刚松下一口气,跟过来见他竟又想与她阿玥搭话,一时气急,便有了之前她追上来的那一幕。 现下冷静下来,竟发觉自己有些下不来台。 毕竟正主都打算原谅了,她有啥好说的? 程时玥见文鸢沉默,想了想,才道:“不如大家都各退一步?” “阿鸢,此事终究是未造成伤害,且二皇子虽……虽是爱玩了些,但此事上他与那风姑娘都不是故意而为,且雷蕾也接受了风姑娘的道歉,不如便叫二皇子殿下现下再给雷蕾赔礼道歉,如何?” 又对谢凛道:“二皇子殿下,今次虽不是您授意,却毕竟是您的马,您叫的人,您看……” 谢凛倒也爽快:“好说好说,此事我虽不是故意纵容,但的确管理不当,这我认。我不仅道歉,按理还得赔些钱给二位。” 说着便从手中掏出一袋银子,交给雷蕾:“今日之事并非我授意,实在是意外,还望姑娘莫怪,拿钱压压惊。” 雷蕾捧着那袋沉甸甸的银两连声道谢——这已经当得了她爹一年的俸禄了。 “……那我和阿玥呢?”文鸢见事情处理好了,对谢凛翻了个白眼。 “你?是你先骂我浪荡的,我不过还嘴一句,难道还有错么?且你说我骚扰县君,我可不认……古人云,我这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罢了。皇兄,你说是么?” 谢凛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长兄。 谢煊不为所动,且脸色不好看。 谢凛只好又求助似的看着程时玥。 程时玥也连忙摆手,为难道:“二殿下,我这边倒是没事,但实在……做不了她的主。” 谢凛放弃了最后一丝希望:“行行,也给你道歉,行了吧。” “你这态度,道哪门子歉?” “我……”谢凛咬牙切齿,想着母皇曾还赞她办事雷厉风行,却没想到私底下竟如此泼辣,“小祖宗,你到底要怎样?难不成要赶明儿在万顺楼摆上一桌,当面给你道歉才算?” “倒也不是不行。”文鸢倒认真想了想,道,“你若打定主意请客,那便要叫上阿玥陪我一起,还得让那万顺楼最新来的江南厨子做菜,我要吃点新鲜的玩意儿。对了,还要配上陈年好酒。” “你——” “我什么我?怎么,二皇子心疼银子了?” 谢凛咽下一口气:“哈?笑话,那万顺楼我好歹也是东家之一,我会心疼这点散碎银子?” 文鸢:“哦,那二皇子到时候可要选贵的菜点,莫要叫我等小瞧了二皇子的实力。” …… 谢凛一开始还知和文鸢斗嘴,但说着说着,便开始落了下风,再说着说着,便完全说不过她了。 程时玥与谢煊默契对视一眼。 这二皇子行事荒唐也不是一两天了,但此刻却被阿鸢堵在树下,训得像个做错事的小童,着实有些滑稽。 “阿鸢,事情也算是妥善解决了,要不,咱们现下骑马去吧?”程时玥提醒文鸢道。 “啊,你要是不说,我都差点忘记此行的目的了……都怪有人坏事!”文鸢说着,便去叫仆从牵马。 转念,她忽然问道,“对了,为何殿下今日也在?” 谢煊看一眼程时玥道:“散心。” 文鸢没看出二人的心照不宣,只将那两匹马牵来,“都喂饱了的,跑得可欢呢,阿玥不会,便先骑小马吧。” 那一大一小两匹马生得很像,颜色像,就连眼神都像。 程时玥见了那小马,心生欢喜,上手去摸了摸小马的头。 一人一马正接触得正和谐,谁知一旁骐霄竟突然嘶鸣一声,从谢煊手中挣脱开来。 众人惊诧之际,它一溜小跑至程时玥跟前,随后用它那高大的身躯,左扭右扭,一阵用力地狂挤。 直到将那小马挤到了自己屁股后面,它才作罢,之后开始轻轻扭蹭着程时玥的头发,嗨发出轻柔的嘶鸣。 “皇兄,你这马什么意思?得病了?怎么总扭来扭去的?”谢凛不解。 谢煊又看一眼程时玥道:“……大概是在吃醋。” 谢凛恍然大悟:“嗨,我就说嘛,骐霄只认你的,怎么就和她这么亲密,原来是程二小姐太美,连马都争风吃醋了。” 程时玥被夸得语塞。 “行了行了,别嘴碎,我们要骑马了,你一边去。”文鸢问程时玥道,“阿玥,我记得你说你不太会的,要不要我教你?”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主人因为管束不当,使得牲畜伤人/致人死,要如何承担责任”这个问题,参考了《唐律疏议》、《大明律》。一般是判杖刑或者笞刑,但可以用钱赎。 感谢54130171宝营养液~[红心] 明天不更,从周日起连更4天,老规矩晚9 正文 第25章 “暂时先不用,我想自己试试先。”程时玥说完,偷偷瞥了一眼谢煊。 犹如一个历经沧桑而隐退的世外高人,看着自己刚出师的关门弟子,他投来了肯定的目光。 叫程时玥心下安定。 小马不高,恰恰适合程时玥这样的新手,程时玥一蹬马鞍,上马动作利落得一气呵成,直叫文鸢啧啧称赞。 “二位殿下,要一起吗?”程时玥客气地问。 谢凛连忙打马跟上:“一起一起,当然一起!” “谁要跟你一起?”文鸢反对。 “嘁,谁又要跟你一起?我可是应人家程姑娘邀约。”谢凛说着便已骑马走远。 两名红牌亦上马跟了上去。 “不要脸,等等……阿玥,等我!”文鸢翻了个白眼,一边嗤之以鼻,一边上马奋起直追。 堤岸的垂柳随着微风荡开了细浪,马蹄带起新泥,马鬃在笑声中飞扬。 鲜衣怒马的几人,在这垂柳堤岸边,形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远远的临河铺子二楼,有人探出头来,指着他们道:“看,那人竟能那样骑马!” 原来是谢凛,竟用双手撑在飞奔颠簸的马上,两脚早已离了马鞍,倒立在马背上:“看我!看我!厉不厉害!” 两名红牌俱是惊掉了下巴,随即叫好,便就连程时玥也禁不住呐喊助威。 只有文鸢冷哼一声:“幼稚!” “殿下,可要追上与他们一起?”延庆凑到跟前问谢煊。 谢煊看向不远处。 她与文鸢二马并驾而驰,相谈甚欢,而谢凛又在身侧极尽逗笑,便也放了两分心。 “不了,回去还有正事要做,那案子再拖下去便是不了了之,母皇也要责我了。” 延庆一听连声说“是”,心中却欣慰不已。 殿下严于律己,这些年来,在圣上的督促下,他从不会允许自己有半点拖延,有半分懈怠,如今竟也终于学会给自己松口气了。 “县君那边,那日那关扑铺子的事……” 谢煊哂了一声,道:“无妨,她没起疑。” 延庆松了口气。 想起当时,自己就瑟缩在太子身旁,从他角度看去,那男子头戴簪花、形貌昳丽,立在那关扑摊子前,对着他们的掌书大献殷勤…… 当即,他便感受到身边的冷意。 于是他得了默许,着人去将那摊上的东西买了个干净,一样都不给他们剩! 但哪怕是现在,延庆还心有余悸。 毕竟是生平头一次,延庆在不食烟火的殿下眼中,见到了“嫉妒”二字。 * 自程时玥来京到了永安侯府,多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这次踏青给程时玥留下了极好的回忆,她已经许久不曾那样快活过。 文鸢也看出来她心情很是欢快,就连笑容都多了几次,事后便总催着要与程时玥相约下回。 但程时玥却迟迟定不下时间。 这段时日,殿下不知为何又开始忙了起来,听延庆公公说起,似又查起了案来。 按理说刑案自有大理寺、刑部去查,若是重案更有三司会审,怎劳烦得到殿下亲力亲为? 可他偏就是接了圣谕,率着各部调来的一干人等,每日通宵达旦地在明德殿密谈。 程时玥原以为和上回一样,他一忙起来,便没自己没什么事了。 却没想到,殿下找她找得越来越频繁。 因着是入册的女官,她在东宫有独立的单房居住,那单间又恰好挨着最顶头,平日无人打扰。 也大概正是因为这样方便,延庆这些日子以来,竟时时夜里替殿下来召她过去,有时夜里晚了,谢煊会直接将她安置在后殿歇下,甚至前脚刚从前殿与臣子聊完政事,后脚便进里间与她温存。 待他慢条斯理穿好衣裳,有时又要再与下一波臣子密谈,如此一来,太子的明德殿内灯火总亮到深夜,甚至有时彻夜不灭。 便是任谁路过,都要赞一句殿下勤政呐! 程时玥也劝过他,不要熬夜太过,这般损耗迟早要亏虚身体。却见他拨弄着她黏腻乌黑的发丝,淡淡挑眉道:“说我亏虚,方才还嫌不够累么?” 待他与她再重来一次,她便知道他是会错了意。 …… “你怎么脸这么红?发烧了?”文鸢捂住程时玥的额头,将她从出神中拉了回来。 “没,没有,可能是方才热水喝多了吧,”程时玥捂了捂发烫的脸。 文鸢狐疑地看了她一眼,“喝热水也会脸红么?” 程时玥赶紧道:“阿鸢方才可是说到沈家表哥?他怎么了?” 八卦之心终是盖过了文鸢对好友的关注,她道:“昨日嘉安公主在寻南别业举办诗会,你那表哥临场赋诗,竟将那些个提前准备了诗稿的才子们全都比了下去!” 程时玥莞尔:“是么?那他果真不是虚名。” “当然不是虚名,现在正炙手可热呢!对了,你那小郎君倒许久不见你提了,看样子不是个靠谱的。不如……你考虑考虑沈昭?”文鸢笑着打趣道,“你可要知道,他昨日才作的诗,今日坊间竟已经都在传诵,且我听闻有人已动了捉婿的心思,你若有意,可要赶紧。” 程时玥知道文鸢是玩笑话,可这玩笑话中,她却也品出文鸢的两分真劝来。 毕竟表哥的确耀眼,而文鸢的确也是为着自己。 历年以来,省试都是于正月进行,但因着去年榆州灾情严重,今年的省试特延后至了二月底,并特许榆州来的考生推迟来京城报道的时日。 沈家父亲被削爵又贬官,连累着子女都跟着回到了祖辈居住的榆州。如今沈昭虽通过解试得了省试名额,却也因着灾情而推迟入京。 大楚历来有考生行卷的风气,他来京太晚,早已比别人落了下风,听说都急坏了远在榆州的沈家老夫人。 可即便这样,他依旧能够在诗会中一鸣惊人。 “我对沈家表哥无意,阿鸢若是这般关注,不如我替阿鸢牵牵线?”程时玥狡黠一笑,挡住了文鸢扑过来掐她腰间的手,“阿鸢,阿鸢!我错啦,我,我也是开玩笑的嘛……” 可随后却听文鸢正色道:“我若要找男子,必定是得找个能扶我青云之志的贤夫!” “咦,贤夫?有什么具体条件么?” “有啊,这首先第一条嘛,就是不可纳妾!凭啥男人三妻四妾,却要求女子三从四德?” 程时玥点点头:“我赞同,其次呢?” “其次嘛,要许我自由出入,不可以将我关在后宅。” 程时玥接着点点头:“那便要寻个思想开明的男子,高门中这样的虽不多,但应该也有。” 文鸢继续道:“再次嘛,我往后可是要当女丞相的,到时必定日日繁忙,他得担起责任来,替我执掌中馈。” 程时玥听了一愣。 本是下意识有些哭笑不得,可却又转念一想,这又有何不可呢? 若是她们身为女官,还自甘作茧,那岂不是白费了女皇力排众议,推行女子入宫为官之政? 程时玥发自内心欣赏道:“阿鸢志存高远,又意志坚定,我看行。” “真的?你相信我?”文鸢眼睛亮了亮,又有些沮丧道,“可你别看我如今在圣上跟前做草拟圣旨的事,那些个老臣子们,其实都不将我放在眼里的……” “真的,就看是哪家公子有这般的福气了。”程时玥温温柔柔道,“至于那些臣子待不待见你,又如何呢?圣上身侧从不养闲人,既然属意你伴她身侧,她自有她的道理,而你也自有你的优势。” 文鸢听了若有所思:“我的优势……” “你们二人在这嘀咕什么呢?” 斜喇里窜出个人来,一袭朱红圆领袍衫,眉宇间风流恣意。 “怎么又是你?”文鸢瞪一眼谢凛,“你来做什么?” “为什么不能是我?”谢凛指了指地上的云朵道,“我方才逛着玩,见这小家伙可爱得紧,便带它出来遛遛,顺便嘛……听个墙角。” “……你何时也养起犬了?”文鸢道。 “还不是我那皇兄,近日忙得要命,我去找他说事,他居然打发我来遛他的狗!”谢凛突然指着云朵,对程时玥道,“诶?上回是我皇兄的马喜欢缠着你,怎么今日这狗也喜欢缠着你?奇了怪了。” “有问题么?动物自然也是爱看美人的。我记得书中还有记载,有种花都只朝着绝色美人开呢!”文鸢道。 “真的?继续说继续说,什么花啊,我爱听。” “走开。” “……” “呃……”程时玥看着脚边一个劲往自己身上扑的云朵,流汗道:“要不然二殿下在这儿听故事……我来陪云朵遛弯吧。” “好好好,正好我累死了,让我歇会儿……那你遛完了,记得给它送回去。” “喂,她不供你使唤!”文鸢抗议。 “她是不供我使唤,可这是东宫的狗。我现在遛狗走累了,她不管谁管?” 谢凛说罢,便大喇喇地在文鸢身边寻了个地坐下。 文鸢气得转过身去,不理他了。 程时玥弯腰摸了摸云朵的脑袋:“那我们走吧?” 待她走远了,忽而听见谢凛小声对文鸢道:“喂喂……你方才说要找贤内助?” “关你什么事?!” …… 程时玥一边笑着摇头,一边带着云朵遛回去。 因着肖云月之前在东宫闹过云朵一回,程时玥为了避人闲话,不敢总去云朵那儿。 不过此番既然是二皇子交代的事情,程时玥便可光明正大地去养云朵的院子转转,顺便与照顾云朵的小宫女见上一面,说几句话。 程时玥与云朵一人一狗,走得不疾不徐。路上间或有小宫女、小太监或是同僚见着她,也是客气打着招呼。 经过明德殿时,程时玥忽而便觉得气氛不太对。 殿下喜静,明德殿又是他日常办公议事的主殿,惯常都很是安静。 可今日殿外乌压压立了一排人,个个皆是收敛着神色,低着头,战战兢兢。 就连旁边延庆公公,也是手背在身后踱来踱去,似很是焦躁。 他一抬头见了程时玥,竟如见了救星一般快步走来:“掌书,县主!快,快过来……” 【作者有话说】 来了[害羞]明天见,9点 正文 第26章 程时玥依言过去,只听延庆指了指里头,压低声音道:“都这时辰了,殿下午膳还没用呢。” “怎会如此?”程时玥意外道。 “这……老奴我也不太清楚具体为何,”延庆郁闷道,“殿下今日自下朝后便关起门来与近臣相谈,不知怎的,竟将人统统赶了出来。现如今一个人在里面关着呢。” 说着他挥了挥拂尘,将宫人都赶了个干净,有些期期艾艾地看着程时玥道:“要不……掌书帮老奴个忙,进去劝劝殿下?老奴实在是没法子了,想着这事情便是再如何棘手,也总得吃点儿不是……” “公公言重了,这怎能算是帮忙?殿下合体康健才是万民之福,若不嫌弃,在下现下进去瞧瞧。” 脚边的云朵似是听得懂话似的,一听程时玥应下,竟拉着绳子一个劲儿往里冲。 程时玥哑然失笑,蹲下来摸了摸云朵的头道:“那云朵一会儿要乖哦。” 毕竟他是你的衣食父母,可不要惹了他不快。 “汪汪!” 一人一狗探进殿内时,昏暗的光线恰好遮住了谢煊的半边脸。 房间的窗户关得死死的,他低着头,在半明半暗中,下颌线绷得很紧。 “出去。” 声音很冷。 “听不见么?出——”谢煊抬头,撞进一双温软又带着明亮笑意的眼。 不对,是两双,地上还有一双黑葡萄似的眼,正望着矮黄檀木几上的果子,还有隔水温着的午膳,眼睛乌溜溜的转。 程时玥温柔的笑中带着狡黠,装作转身要走的样子:“殿下这般赶人,那我们便先走啦——啊——” 她被他一个大步,揽到怀中。 “底下的人实在太过蠢笨……我方才以为是他们,不是叫你出去。”他解释完,低头啄了一口她软甜的嘴角,低低问,“……你怎的来了?” 程时玥依旧温温笑着,如实道:“二皇子托臣带云朵回去,臣是恰好路过此地。” 谢煊冷笑一声:“羡游说孤惯爱使唤你,他自己呢?” 不仅使唤他的人,还敢在他眼皮子底下使唤,反了天。 “呃……不要紧的,殿下。”程时玥道,“臣正巧是在歇息,真要说起,还得多亏二殿下,让臣有机会忙里偷闲,有机会来见殿下一眼。” 如今他的桌案上摆满了密密麻麻的卷宗,从前清傲的眉宇之间,也多了两分难掩的倦色。 程时玥下意识伸出手,以修白若葱根的指节,一下一下抚过他微皱起的眉间肌肤。 她动作很轻很柔,“臣不知殿下近日是查什么案子,只猜想案情一定重要又棘手。” 谢煊凝神看她。 她今日打扮得素净,只是以眉黛稍稍点缀眉梢,唇色亦淡,却难掩清艳美人骨。 只是他为她亲自选的那朵粉白牡丹簪花,似是有些日子未戴了。 他眸间微暗,看着那张刚尝过的小嘴继续一张一合:“方才听殿下说他们都很是蠢笨,臣想着,他们都不如殿下这般有谋略,自然很难眼观全局,但既然他们能得以与殿下密议,殿下自然是信得过他们的。臣想……若是殿下肯的话,不妨也稍微点点他们,毕竟……” 程时玥斟酌:“……毕竟不是所有人,都能揣摩出殿下的意思呢。” 能入谢煊麾下办案的必非庸才,只是她在殿下跟前干过,知道他惯来话少,又要求极高,难免容易叫人战战兢兢。 “你倒是越来越胆大,指挥起孤来。”谢煊握住她的柔夷,说得不咸不淡。 前些日他与母皇争执过肖全之事后,母皇虽明面揭过,私下却已然密令他继续暗查,更是将手中的狴牙卫给了他,必要时可有无诏拿人、生杀予夺之权。 这些日子,他也的确查出更多线索。 但随着这条线一路深挖,他忽然发现,此事恐怕还涉及到永安侯府。 此案太大,若是事情坐实,定是要砍了程挚的项上人头才能谢罪。 但若如此,她便成了罪臣之女。 虽不见得她与这不称职的父亲有多深厚的感情,但如若她落得这样的出身,往后涉及她的事情,都会很是难办。 方才众人便是商议此事,闹得他不快。 有臣子提议请他出动狴牙卫,将程挚随肖全一并先拿了再说,而他只道此事涉及甚广,需容后查明事实再议。 谁知竟有个愣头青偏要出头,坚持劝谏他立刻拿人,带得众人竟比了赛似的,为此事轮番劝谏起他来。 程时玥尚还不知其中弯绕,她道:“臣怎敢指挥殿下?臣只是想着,若殿下不吃不喝,岂不叫那些不想要殿下好的人高兴了去。” “哦,原来是来给延庆那老狐狸当说客的。”谢煊云淡风轻地陈述。 感受到缠在腰间的手越来越紧,程时玥忙道:“不……不是的,臣受延庆公公所托,此是一方面,其次臣自然也担心殿下身子……” “只有这两样?” 在他幽暗的眸中,她磕磕巴巴道:“再次臣……臣倒也出于私心,想来看看殿下。” 谢煊得了心满意足的答案,将她打横抱起,道:“那便证明给我看,有多想。” 程时玥羞得满脸通红,想起前两日他在隔壁,几番将她折腾得够呛。 她忙指着那一桌盛了食物的杯盘道:“殿下不如先、先用膳。” “无妨。”谢煊将她抱坐于桌前,而她就这么全部倚在他怀中,听着他极为有力的心跳,“可以一起。” 程时玥忙推拒道:“臣吃过了……” 谢煊便淡笑一声,握起玉箸,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他吃相极为矜贵规矩,手指细长与那冰白玉箸同色,夹菜从不溅出汤水,连咀嚼时也从不发出声音。 吃了一会儿,他淡声问:“真不一起?” 程时玥稍稍挣脱,替他夹菜:“臣真吃过了,臣来伺候殿下用——” 但很快,她便知道了他所指的“一起”是什么意思。 一颗酸甜的青梅果被塞入她柔美的唇,程时玥只下意识吸了一口果汁的味道,下一秒便被他撬开舌关长驱直入。 他细细品尝唇间美味:“今春的果,酸甜合宜。” 分明是一句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话,但他说出来时,多了几分缱绻。 “殿下,你……” 谢煊稍稍用力啃她下唇,惹得她吃痛张了嘴,那青梅果便顺着曲线一路滚落至地上。 程时玥被他撩拨得晕了头,哼哼中都带出些许哭腔,纠缠中她起身后退,腰间却忽而吃痛,原来是被果盘磕到。 更多的果子叮叮咚咚掉了一地,把云朵给高兴坏了,吭哧吭哧地在地上捡漏。 谢煊嫌座椅不够大,索性将她推倒在了地上。 这地上的绒毯已然极为柔软,程时玥的肌肤却依旧磨得泛红,谢煊及时发现了这点,将她抱坐了起来。 又惹出她一声诱人带哭腔的闷哼。 …… 吃饱喝足,谢煊抚着她光洁如缎面似的背,垂眸沉吟。 程挚一事若不决断,自会对不起榆州万民,但既然打定主意信她,倒不如一会儿便跟她将此事全盘托出。 不论如何,总得叫她有个准备。 他见她已很是疲累,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去榻上歇歇。” 近日他都直接宿在此,索性叫人以宽大的屏风与帘子隔开成前后,前方与臣子议事,后方榻上便可随时小憩。 他刚抱起她要去里间,便见一道白影窜过来,立耳卷尾,摇得格外欢畅。 “别闹。”谢煊微皱了眉。 “汪汪!” 方才两人在毯子上滚,这白犬便在一旁吃了个欢,现如今两人要去床上躺躺歇着,它这意思,竟是想一同上床? 谢煊单手抱着虚汗淋漓的程时玥,另一手空出来拎着龇牙抗议的狗,走到门口。 然后开门,将狗扔了出去。 “送走。” 外头候着的延庆忙不迭道:“殿下只管放心,只管放心!” 程时玥:“……” 麻烦被送走,谢煊才抱着程时玥绕过屏风,将她轻轻放在榻上。 程时玥粗粗扫一眼,这后屋的设置和寝殿几乎无二,便就是连那张弓,都是一模一样的。 那是一把很长的弓,程时玥很久以前便见过。若非使用者有极大臂力,很难拉开。 程时玥好奇道:“殿下,臣未再见过您拉开这张弓呢。” 谢煊正惬意拥着她,眼中忽而搅动起一丝微妙的情绪。 他没揣摩那个“再”字的含义,只是沉默了片刻,才道:“已经七八年了,不提也罢。” 他好像无意识地虚化了时间,但实际上他记得,是七年零八个月多三天。 程时玥见他提到七八年前,想了想,道:“殿下,其实……” 其实她想说,她曾在很久之前见过他,只是一别经年,他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程时玥正揣摩着如何说出口,门外已传来延庆急迫的声音:“圣上驾到,恭迎圣驾!” 二人俱是一顿。 延庆通传的声音很大,明显是特意为了二人报信。 程时玥一僵,连忙将自己裹起,谢煊也匆匆披上外袍。 “殿下,我,我头发乱了……”她分明已经急得快要哭了,声音却还是软软的。 谢煊拉过她手安抚道:“母皇不会来后殿,你在此躲一会,不要发出声响便好。” 不消他说,她自是不敢动的。 程时玥才堪堪理好衣冠,女帝便已率延秀嬷嬷入了殿内。 【作者有话说】 [害羞]被锁了,导致今天的章节没发出来。jj最近有点敏感肌。那就晚9点再见 正文 第27章 谢煊请过安后,女帝坐到上首,目光逡巡了一圈。 “允峥,你这屋子窗也不开,地上也是一片狼藉,这是怎的了?” 即便是隔着屏风,程时玥听到女帝清冷带着威严的声音,依旧有些发怵。 谢煊泰然自若道:“方才与人议事,发了通脾气罢了。” “朕听闻你方才将臣子都赶了出来。你近日倒和以往大不一样,竟还会发起脾气来了。”女帝道,“说说吧,何事值得你这般生气?可是与朕之前叫你查的肖全一案有关?” 她此番过来看看他,一是听闻很少发火的太子今日在宫中发了火,二是因为听闻之前的案子有了些许眉目。 谢煊如实道:“母皇明鉴。儿臣近日暗查户部各类支出款项,发现肖全任户部尚书至今,贪墨榆州赈灾款项,数额巨大,证据确凿。” 说罢,他将桌案两本账单拿起,呈给她道:“此为肖全伙同户部侍郎卢菱等人做的阴阳账单,将明面上的开销上报朝廷,实际贪污分赃却另记了一本。这两本账单俱是在卢菱家中搜出的。” 女帝接过用手翻了两翻,忽然冷笑一声:“好啊,好,好样的,朕念及肖全能力超群,不拘一格将他连升为三品大员,他倒是好,伙同这些个腌臜东西啃着民脂民膏!” “此外,此行赈灾是程挚督办,此事永安侯府也恐难幸免。” “可有证据证明他也参与?”女帝问。 只听谢煊道:“现下只是怀疑与肖全勾结,但尚未定论。” “狴牙卫朕已给了你,你打算如何?” 狴牙卫是帝王爪牙,母皇却将其给了他,谢煊便知晓她这一句话,既是询问,也是考验:“明日一早,先拿肖全与其一干人等,查抄肖府。狴牙卫同步监视侯府,若有异动,随时捉拿。” “肖全这些年根基不浅,你该知道,便是母皇也对他有所忌惮……你可想好了?” 谢煊掷地有声:“儿臣食万民之贡,若不能还百姓一个公道,有何脸面再当这太子?” 女帝凤目之中浮现了赞赏的神色:“好,就按你说的办。” 女帝一锤定音后,又拉开了话题:“三月初三新进宫的那些女官,你东宫打算留几人?” 见谢煊垂眸不语,她便道:“朕犹记得三年前,第一批女官来后,分给东宫的女官分明有许多,可到如今,太子为何只留三人?” 谢煊回道:“东宫汰虚存实,只留真正想做事的干才。” 女帝淡哼了一声。 她何尝听不出太子的排斥,但作为母亲,她希望这孩子身边有个能知冷热的人,作为君主,她也需要平衡臣子的期待。 于是她合上名册,索性直言道:“朕从前不曾催逼你婚娶,但自从姝儿嫁了时占那小子,朕便有些替你们青梅竹马的惋惜。朕倒是觉着,你可先留意着些,此次女官来自各地,当中有不少好姑娘。” “谢母皇关心,儿臣并无兴趣。” 谢煊说着,脑海里却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和他在毯子上翻滚的人来。 她开心的时候会亮着眼睛,柔柔地笑。 她激动的时候会哭,会咬,会挠,会求饶。 她面如榴花,眼如烟波,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美。 “儿臣知道这些女子都是母皇与朝中大臣精挑细选送来,甚至知晓有些女子颇有美名,”谢煊道,“只是新政正处关键时期,肖全一案又正在查,而那些个贵女,有几个心思是真的想过来吃苦干活的?有几个是愿为了百姓社稷踏实干活的?恕儿臣不愿分心在她们身上。” 女帝望着那女官的册子,思考片刻,却又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几分道理。 女官的选用不过是试行到第三年罢了,虽送选人数众多,可大多数臣子将女儿、孙女送入宫来,目标都不过都是为了允峥,再不济便是为了羡游。 要改变他们的行为很简单,可要改变他们的想法,还依旧任重道远。 她悠悠叹了口气。 转念,她发现这册子上的簪花小楷很是漂亮,随口夸道:“这字倒是不错,和之前的字迹比,似乎不是一个人。” 这一问正中谢煊下怀:“今日原本草拟文书之人告假,这字是母皇御赐的‘宝珠’姑娘所代写。” “哦?太子殿下此番竟还跟朕炫耀起来了。”女帝与谢煊打趣,又赞道,“没想到,她倒是和她嫡姐一样,写得一手好字。” “这不一样。” 见女帝疑惑,谢煊道,“时姝自小入宫伴读,师从名家,而程掌书自小囿于内宅,学的都是如何算账理事、取悦夫君之技。掌书曾对儿臣言明,若无母皇开设女学,她身为侯府女儿,也无法读书识字,见识这天地广阔。” “起点天壤之别,二人如何能相提并论?” 女帝听完这番话,不禁感慨道:“你说得有理,她能出落到今日这般,实是不易。” “上回与母皇争辩,儿臣还不理解母皇为何总如此说一不*二,便就连谏官也曾批评母皇一意孤行,儿臣儿时亦时有怨怼,怪母皇教养得太过严厉,” 谢煊敛了神色,感慨道,“可直到听了程掌书说的,儿臣才明白,人无完人,母皇为成大事者,为生民立命,往往便难趋小节,世人不该求全责备。” 女帝听到这里,欣慰一笑:“你如今倒是学会理解朕了。” 只是转念,她便从太子的话里品出了些别的意思来。 他这般冷傲性子,何时会与下臣谈天说地了? 她便道:“朕见那‘宝珠’姑娘贴心又聪慧,若是太子有意,朕便将她指给你,可好?” 瞧见谢煊垂眸默许的神情,女帝便心如明镜似的了。 她叹道:“只是这侯府,如今倒成了问题。你目前在查程挚,却又要娶他女儿,这案子办下来,万一有人参奏你有失公允,你该如何?” “况你前些日携宫人于宫门处纵马,叫谏议大夫宋邦参了你,若朕没猜错,那次也是她吧?” 女帝见他不说话,便也知道这代表了默认。 “既然此地并无旁人,朕就与你说句心里话。朕心中原本的人选是时姝,那姑娘虽娇养了些,却绝无坏心,永安侯府世袭承爵,她又是嫡长女,倒也担得起太子正妃的名头……可偏偏时姝另嫁他人……时玥倒的确与她嫡姐有几分像。” “只是……其一,庶女到底在身份上难以服众。其二,你从来都是谨言慎行,却独这一次与她宫门纵马,叫人抓了把柄——你当知道,朕的担心,不无道理。” 谢煊道:“儿臣知晓,但儿臣就要她。” 女帝便神色冷了下来:“是么?那朕问你,这其中有几分是因着她像时姝,又有几分是因着真心?朕见你从前与时姝、羡游、嘉安几人都很要好,后来你们突然便散了……你难不成方才是在与时姝赌气,故意才说时姝没法与时玥相比?” 谢煊道:“母皇,您想得太多,此事没那么复杂,儿臣不是在赌……” “时姝虽只是庶女,可这话又说回来,若是你因着时姝就要娶她,未免她有些可怜。”女帝道,“且榆州一案正是节骨眼上,朕不欲与你不快,先办完眼前之事再说吧。” …… 屏风后边,程时玥已经僵硬了许久。 最开始时,听着母子俩解开了心结,她也替二人高兴。 可后来他们说到父亲恐要获罪,她便有些发懵。 父亲虽对她并不够好,可当谢煊说出恐要捉拿父亲时,她心里依然生出些许复杂之情。 若是父亲真的罪名坐实,他要如何谢罪,才能给榆州百姓一个交代?而她往后又要如何自处? 且她虽知道殿下是受了圣上的密令查案,可这些时日他与她几乎日日共眠。 他是如何做到白日暗查自己的父亲,夜晚又与她水乳交融的? 她知道他心思一向这般的深,可终究还是叫她生出了一种同床异梦的感觉。 她甚至在想,他这些时日对她这般宠爱,甚至对她说了许许多多的体己话,是不是也都是装出来的? 屏风那边母子俩又聊了一些旁的,甚至还夸了她,她这颗心才稍稍得以喘息。 可当女帝亲口说出她与嫡姐有几分像,属意之人也是嫡姐时。 竟又如兜头给她来了一道雷击。 此后她的脑子便开始一片空白,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了。 她早想过,只要这个秘密只有她与他二人知道,那么她的自尊,便可以在无人知晓的时刻得以喘息。 然后,她便可以继续在他面前扮演一个好臣子、好替身。 可当这替身的身份终于被女帝一语点破,她心中竟有一股强烈的屈辱感涌来。 从前,她似乎是真的可以不在意的。 可当她越加贪恋在这日复一日的相处中后,她发现她其实越发地在意,甚至在意得要命。 眼眶不知何时,已经湿了。 程时玥慌忙去擦眼泪,但眼泪突然变得有些大颗,掉在手上,掉在他们共枕而眠的榻上。 也掉在她潮湿的心上。 外间声音小了下来,大概是女帝已与儿子聊完了要交代的事。 谢煊送女帝出殿门,走下白玉阶时,女帝忽而叹了口气,道:“罢了,方才朕虽是说时玥那孩子恐不能为正妃,却也只是建议,你若是执意要立她,那便须首先将肖全一案处理得极为出色,以服百官。” “否则朝堂诡谲,她又无靠山,往后你如何护得了她。” “儿臣知道了。”谢煊微微颔首。 女帝仪仗离开后,谢煊并未立刻回到殿内,而是在台阶上多站了一会。 在脑中将这句话仔细回味,谢煊是听明白了,母皇的担忧倒是和自己类似。 要立庶女为太子正妃,本属僭越规制,永安侯府这次又恐遭牵连,罪臣之女更是难以服众。 的确,若是换个簪缨世家的嫡亲女儿,便不用作这般打算。 可他谢允峥自小心志极为坚定,容不得旁人半点干涉。 只要是他决定的事,他便一定会做到。 他要的人,他也一定会要到。 殿外传来利落的脚步声,程时玥听出那是他的,慌忙抹了一把眼泪。 “母皇都走了,怎么还不愿出来。” 他转过屏风,见到在蜷缩在一角的她,眼眶微红,似是将将哭过。 程时玥强自欢笑,露出歉色:“许是太累,睡着了,连圣上离去都没发觉。” 说着她便要起身,可方才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一股浓烈的酸麻涌上腿脚,程时玥浑身一软就要倒地。 好在谢煊眼疾手快,抱住了她。 “……你哭了?” 方才与女帝说完这些,他心中突然有许多事要和她慢慢道来,可望着她这委屈至极的模样,忽而便有些慌。 头一次他理解了关心则乱这个词,因为一向镇定果断如他,此时竟突然不知要从何说起。 他想了想,先拣了他认为最重要的说:“母皇方才谈起你,有意将你指给我,你看——” 话还未说完,程时玥却已掰开了他的手,跪在地上:“臣人微言轻,对殿下绝无非分之想,只愿以女官身份伺候殿下身侧。” 空气静了片刻。 谢煊镇了镇心神,解释道,“方才你也听到了,侯府恐与肖全的案子有关,孤原想着晚些再告诉你,但既然母皇已经来问,孤便也没有避讳你。孤已着人仔细打听过你生母那边,你舅家虽是白丁,却是远近闻名的商户,这些年在逐州也有产业,若是你父亲真的——” “臣谢殿下恩典,只是臣对殿下,并无半点肖想。” 这一瞬,谢煊的目光变冷了半分。 前些日他已着人去逐州打听过,她舅家这些年在那边生意做得很大,只是七年前,她生母在来京城寻夫途中遭了意外而身故,舅家便与侯府生了龃龉,不再往来。 他原想着派延庆亲去走一趟,将她舅家任为皇商,授个四品虚职,给她撑撑场面。 再不济程挚若真的倒了,叫她认个身份煊赫的亲王为养父,那么她便依旧可以名正言顺。 他暗地筹谋,觉得一切都成竹在胸,唯一未料的,是她拒绝得如此斩钉截铁,一点犹豫也没有! 谢煊嘴角染上两分自嘲:“孤以为度过这些时日,你已属意于孤……看来,倒是孤自以为是了。” 程时玥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 这难道不好么?这难道不就是她从前所心心念念想要的么? 从前的她或许会轻而易举地答应,可如今的她,偏偏却望而却步了。 拜这入宫为官所赐,人一看见了更广阔的天,更多的可能,便不愿再回逼仄的檐下了。 她想,她大概是心越来越野、越来越贪心,从要了他的人,变为想要他的心。 如今,还想要尊严。 她依旧爱恋着他,却不想要那退而求其次的“恩赐”。 哪怕她再像嫡姐,却也终究不是嫡姐。 她想明白,她不要再做替身了。 【作者有话说】 男主是天之骄子,女主爱他,仰望他,但好的感情一定是平等的,所以让她稍微折腾一下先吧。 让感情上从来都是高位的殿下也稍微吃点爱情的苦吧hh [菜狗]但整体基调应该是甜的,所以请不要骂狗作者,因为作者已经替你骂过了。 [加油]一个重要的公告: 本文定于2025年6月23日入V,届时会触发爆更,还请宝宝们多多支持哟~ 然后在这里也想多说两句:想要请求大家支持支持正版,剧情目前快要走到高潮部分,为了剧情连贯,会不定期增、修文,看盗文可能会影响宝宝们的阅读体验,其次是后续的福利番外我也会尽量多整两篇,用以回馈订阅正版的读者宝宝~ 最后就,真心地感谢一路追更、评论、浇灌、鼓励的你们[红心]争取V后多更,并真心许愿大家都能暴富、幸福! ps专栏预收《高嫁纨绔世子后》求收藏 正文 第28章 她几乎是仓皇地走出内殿。 延庆正侯在门口,见她满面泪痕,也是一愣:“掌书,您——” 程时玥扯出一个勉强的笑意,下台阶时却左脚踩空,脚踝剧痛一扭,身体踉跄着向前扑去。 延庆吓得赶紧去搀,却见她咬牙迅速起身,忍着哭腔道:“在下失仪,叫公公看笑话了。” 已经有些顾不上崴了脚踝所带来的疼痛,此刻的她如一只受惊过度的鸟雀,只想一头扎进巢穴躲藏起来,开始只是跌跌撞撞地快走,接着忍不住小跑起来,若不是宫规所限,她或许会完全控制不住地奔跑。 ——仿佛只有逃离,才会让她的内心稍稍有片刻的安宁。 …… “掌书?掌书?” 程时玥回头,正是小富子。 他面色极为关切:“掌书可是有哪儿不舒服?” 程时玥便反应过来,原来不知不觉,她竟已经失魂落魄地呆坐了快一个下午,手上的事情愣是一个字没动。 程时玥摇了摇头,强颜欢笑道:“没有的,我很好,小富公公。” 小富子:“不不不,您这一瞧便是不舒服,您仔细想想,可是有哪儿疼痛?哪儿发热?头是不是发昏?……想好了便告诉我,我去给您告假。” “……” 程时玥想了想,好像自己还真有些头晕心悸。 于是,在小富子十分贴心周到的安排下,程时玥很快告了假,坐上了回家的牛车。 是的,不再是回侯府,是回她自己的家。 载她的牛车宽敞又舒适,比侯府时坐的旧马车要稳当许多,程时玥原本也觉得太过招摇了些,有些推拒,小富子却道这是宫中赏给县君的规制,若是不用,反而有违皇恩。 都说到这个份上,她便也不好再推辞。 可不推辞的结果就是,连着这赶车的车夫丁炎,也被小富公公一并安排了来。 小富子只说,她既然要回去休息几日,便要有个忠心可靠的人护着,否则一个女子来来往往地赶路,总归不太安全。 于是程时玥便也没有多想,只感谢他替她想得周到。 牛车便开始一路慢悠悠地摇,摇得她心绪纷乱,车内好闻的冷梅香杂着苏合香味,忽而叫她清灵起来。 她突然想起,殿下分明已让她知晓,明日一早便要去捉拿肖大人,按理说为保万无一失,是断然不能将她放出宫去的。 可现下却竟不仅准了她出宫,还破例多准了她三日假。 她一撩开帘子,前面的丁炎便好似身后长了眼睛一般,道:“县君,何事要吩咐小的?您尽管的提。” 程时玥便知晓,丁炎压根就不是一般的车夫。 “你是殿下派来的。”程时玥笃定道,“为了监视我?” 丁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带着笑:“小的现在只认县君。县君安心使唤小的便是。” 程时玥便打下了帘子。 ……也罢,兹事体大,看在能休假的份上,他派个人来盯着自己,也是应该。 接着她又意识到,既然丁炎是殿下授意安排的,那这车呢?恐怕也是他授意的。 头一次,她对他竟生出了一丝怨,却又实在是恨不起来,因为他甚至将她的逃跑,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她心中有些怨,也有诸多委屈与酸涩,这感觉交织于一起,如潮水轻轻涌来,一波刚落,一波又起。 甚至,还有一丝后悔,后悔自己当时竟没有应了他,而自己原本,是那般爱重他的。 可转念这想法便被压制了,她又在心里轻轻骂自己,书读到云朵肚里去了,竟这般没有出息。 如果当时应了他,做了他的侧妃,那待到他迎娶正妃时,她根本会不知如何自处吧。 难道要看他与别人举案齐眉么? 她无法到,可也不愿去伤害另一个同样爱慕他的无辜女子。 如此,倒还真不如做个独身女官,落个自在。 她想或许,终究是无缘吧。 但她又想,其实一开始,她便是知道会这样的啊,是她主动走近了他,而他也的确对她照拂了许多。 她又能又多怨恨他呢…… 牛车忽然刹住,正胡思乱想的程时玥一个不当心,差点磕到了额头。 “丁炎,外边怎么了?” 帘外丁炎回话:“县君稍安,前面似是有人躺在路中央,小的这就掉头绕行。” “躺在路中?”这一带不比内城多高门宅邸、极尽繁华,但胜在酒肆林立,河岸风景独好,是新贵们喜欢购买的地段。程时玥原以为是喝多了酒的醉汉,可一撩帘子,却见那巷子路中央,竟是横着倒了个衣衫褴褛的男子。 且看起来,那人似乎已没了知觉。 丁炎心道一声晦气,主子特派他负责护送县君,此番却到底还是惊扰了贵人。 “丁炎,我下车去看看。” 程时玥发了话,丁炎只得照做,拿了踩凳来给程时玥搭脚,又赶紧抢在她前面,先行查看看那男子。 一探鼻息,是还有气的。 “县君,人没死。”丁炎道,“小的看他这一身的破衣烂衫,个子小,人又黑,恐怕是从南方来的流民,一路迁徙饥渴交加,所以倒在地上。” 程时玥微叹一口气,自来到京城,已经许久不曾见到这般情状的百姓。 她道:“丁炎,你看着他,我去车上取水壶来。” “县君留步,小的这里就有!” 丁炎忙从腰间取出自己的水壶,倒出一些来,给那人喂水。 一边喂,一边心中暗叹,县君到底心善,这人多日奔波,浑身上下都散发出剧烈的馊臭味,若是换了其他上了身份的贵人,恐怕早便嫌弃地走远,怎会还亲自去替他拿水。 那人喝下少许的水,片刻后,突然呛咳了一声,眼睛艰难地睁开一条缝。 “醒了!”程时玥问,“大叔,您还好吗?能不能扶您起来?” 那人抬眼将她打量了一番,似乎见她穿的是宫中的服制,眼神中忽而不掩激动:“贵人、贵人可是宫里的官?!” 程时玥看一眼面色微变的丁炎,点头道:“我是,大叔,您——” 正待问他姓甚名谁,可有家人,却见他神情激动,死死抓住程时玥的袖口。 开口便是石破天惊:“小民来自榆州,要告御状,求贵人替我伸冤!” 说罢,便晕死了过去。 丁炎慌忙拿出绢帕,想替程时玥掸去他留在袖口上的泥灰,程时玥却果断起身,道,“不碍事,你快将他抬到车里去,送到长乐三巷东头第三户人家,那里有位老医者,会给他治病。” “那县君您呢?” 她看样子是要救人,但总归不可能与这流民共处一车吧! 程时玥道:“你放心,我随后便来。” 见丁炎仍然愣着神,程时玥又温和催促道:“还请快些,人命关天呀。” 丁炎咬了咬牙应下了,对那牛轻抽了一鞭子,促它小跑起来。 程时玥目送牛车走得稳快,便又一路小跑至附近的车马租借行,押上押金,催促办好手续,便牵上一匹快马,对那马儿恳切道:“马儿马儿,你我此番是要急着去救人,我骑术不精,你可要多担待担待。” 说着便骑上了马,一扬鞭,那马便跑了起来,她一路策马驰行,穿过集市与民坊的大道,衣袂随马蹄声肆意飞扬,引得路人连连回首。 “娘,方才的姐姐衣服真好看。”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拉着娘亲的手,仰头道。 “这是宫中女官人的服制,阿玲。” “女官可以骑马,阿玲以后也要跟她一样做女官,不要在家中绣花了。” 娘亲便宠爱又有些头疼地笑:“你果然还是不爱绣工么?若是实在不愿,那也罢了,只是娘听说,现下须得是官员之女才能入宫,你爹娘无能,虽能保你衣食无忧,却仍旧只是平头百姓呢。” 阿玲便仰着脑袋:“娘,听闻今年女学放开,愿意招我们这样百姓家的女娃呢,等过些时日,您送我去考女学吧,也好试试我跟先生学得如何。” …… 程时玥一路的紧赶慢赶,与丁炎几乎是同时到达老医者的家门前。 “叩叩。” 敲门片刻后,老医者便来开了条缝。 “又有何事?那犬不是早便治好了么?” “老人家,在下方才在路上救下一位流民,因着身份特殊,在下不放心将他放去医馆,便想到了您。”程时玥压低声道,“事关重大,在下想来,殿下是信得过您的。” 老医者一边转身回屋,一边嘀咕道:“上回捡了条狗,这回又捡了个人,你可真是四处捡啊。” 他虽是这么说着,门依旧是敞开着没关。 丁炎倒也机灵,见此情况,立刻将那人从车上拖了下来,扛进了屋子。 他才将将把人在床上摆好,便见县君已经打了温热的水,还绞好了帕子,吓得他差点跳起来,忙一把接过道:“小的来,小的来办,县君千万别折煞小的!” 想来主子今日下午亲口交代他照看县君时,脸色本就沉得可怕,若是叫主子知道他伺候不周,还要县君亲力亲为,他必没好果子吃。 他还想升职呢! 程时玥倒也不坚持,从善如流地将帕子给了他。 趁丁炎给病人擦脸擦手的空档,她拿出一袋银,对那老医者道:“老人家,此人还要劳烦您好好医治,这是诊金。” 看那老者一把接过钱袋,程时玥心里肉疼了疼:这月刚发的俸禄,全在这了。 老者捋着胡子,带着傲气道:“那你可算是找对人了,他是常年泡在水中干活,本就落了一身的病,这一路过来京城已是强撑一口气,随时都可能见阎王老爷。” 【作者有话说】 小富子、丁炎:其实我们都是你们play的一环,对吗[小丑] 【小剧场】假如此时的程时玥突然穿到了若干年后,记仇版(一) 太子妃今日起得有些迟,此刻正对镜梳妆。 镜中人容颜更盛,气质温婉动人,正拿起一支别致的碧玉镶金的簪子,于鬓边比划。 谢煊正坐在旁边软榻上批阅奏折,见她迟迟选不好头上配饰,便问道:“这簪子有问题么?” 程时玥瞥一眼谢煊,温声笑道:“殿下,您瞧瞧,臣妾这簪子戴在头上,有没有与我那嫡姐有‘几分像’啊?” 她特意加重了“几分像”三个字,叫谢煊从奏折中抬起头,眉梢一跳:“……” p.s.感谢54130171、萌雪梨^ω^、橙子三位小天使的营养液投喂,贴贴! 正文 第29章 程时玥便也吁了一口气,这老人家虽然钱收得毫不含糊,但医术也的确没得多说。 得他这一句话,她便放心下来,借了纸笔,写下几行字,然后将纸装入信封,对丁炎道:“劳烦你去宫中送一趟信,记住,一定要亲自送到殿下手中。” 丁炎一听此话,便知道事关重大,领了命匆匆去了。 程时玥又在这院里呆了一会儿,帮忙熬了药汁,又在外守着老医者给病人施完针。 这一套下来,已到了天黑,算算时间,估摸着此时丁炎应该已经将信稍到了宫中。 程时玥想着,今日她与殿下算是不欢而散,而此人或许又和榆州案有关,一会儿殿下若是派人来看,或是亲自来了,再见面,多少有些尴尬。 且今日这一番折腾,她早已有些乏,有些饿了。 于是她打算回家避一避他,她托付那老医者安顿好病人,随后道了告辞。 骑马来到新宅院的门口,程时玥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青橘,见是主子回来,青橘眼睛都亮了:“小姐!你回来了!” 旋即又差点流泪,道,“奴婢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跟着你了!” 程时玥抚过她的头,笑言:“怎么会?你对我忠心,我自然要将你留在身边的。” 青橘忙将程时玥迎入院子,道:“一切都按您信里吩咐布置好了,还真多亏了文小姐和她兄长帮忙!” 程时玥点点头,走入院内。 这院里屋里的一切装潢,都如程时玥所想,虽不算华贵,却胜在古朴有致,且被青橘打理得井井有条、赏心悦目。 程时玥早先拒了延庆塞过来的人,另自己雇了两个婆子。青橘使唤一人砍柴、一人烧水泡茶,然后又亲自给程时玥拿了件外衣披上,问:“小姐可有用过晚饭?” 程时玥一向都怕麻烦别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要点头。 想了想,却又摇头道:“不曾。青橘,我忽而有些想吃你做的面。” 青橘便笑了,从前在侯府时,她和小姐都在长身体,两人吃得多,可主母和她那一干仆从,都是人前客气、人后苛刻,每次都不能叫她们吃饱吃好。 于是她便想了个法子:趁着厨娘午后轮班的间隙,她便会去厨房抠上一点猪油,摸上一个鸡蛋,一小把挂面,回到院里搭个简易小灶,用猪油把蛋煎得香喷喷的,再加水煮面条,待煮沸再撒上一小撮野香葱,一点盐巴……两个人一起分着吃的时候,别提多香了。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后来小姐入了宫才结束。 青橘一笑,她很高兴小姐还记得她这煮面的手艺:“好嘞,您回屋里等我!” 程时玥看青橘兴高采烈地转身去厨房,忽而意识到,这样的生活,她从前居然是想也没有想过的。 她绕着这宽敞的庭院转了一大圈,再坐下来吃了碗热乎乎香喷喷的面,原本混乱的心绪,忽然便被治愈了许多。 随后她又坐在上首,饮了青橘端上来的茶,虚受了婆子们的礼。 青橘对两个婆子道:“县君平日随和,人前也不爱摆谱,是极好的主子。她平日在宫中当差,不常回此宅院,你们平日便也可以稍稍松快些。” 两个婆子点了头,应“是”。 青橘说完好话,便又话风一转:“但话说回来,若是有谁仗着县君好说话便偷懒耍滑,以下犯上,那我可饶不了她!” 两个婆子神情惶惶,都忙道“不敢”。 青橘见震慑有了效果,便道:“好了,你们锁好门,便下去各自歇着吧,今晚我守夜便好。” 待人都退下了,程时玥笑着打趣道:“不愧是我的掌家丫鬟,如今越来越有派头了。” 前些日她修书去侯府要了青橘身契,此事还多亏了文鸢送信。沈氏虽对自己意见很大,却在外人面前极要面子,因此当场便答应了下来。 “小姐惯会打趣我。”青橘嗔了一句,心里却很是受用。 前些日小姐在侯府宴会上受了委屈,她事后知晓,心中只恨自己不是大丫鬟,不能入那样规格的宴席伺候,无法替小姐出头。 好在小姐念了主仆旧情,派人将她接到了此处。 现如今她们都不用再在侯府看人脸色,真好。 …… 婆子们早便铺好了床,程时玥便也早早歇下了。 可真脱了衣躺下时,她又开始睡不着了,今日她经历的事实在太多,她脑中似有千头万绪,被扯得睡不着。 眼前又不自觉浮现出那双漆黑的眸子,是冷的,深的,还带着些微的不可置信。 她又想起分别时她说的话来……那时她喉头分明堵得发哑,几乎是落荒而逃,她不敢去看他的表情,也不敢再回头。 中意的人是程时姝,圣上都已经那样说了,他为什么还要再来提娶她的事? 她觉得很难接受。 难道仅仅是要娶一个肖似嫡姐的人,他也如此心甘情愿么? 程时玥重重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可又做不到。 此时他的人,应该已经到那儿了吧?也不知道那大叔有没有醒过来,又会不会影响狴牙卫明日捉人?侯府又会被牵连多少? 程时玥想到此脑中一闪,忽而想起老医者对她说的话来。 “他是常年泡在水中干活,本就落了一身的病……” 她细细回忆,那大叔虽黑瘦,手指脚趾附近的皮肤却都泡得发白,甚至有的指甲边缘已经发白溃烂,明显是长期泡在水中所致,且他上肢尤为发达、肩背手臂上的肌肉十分突出。 看样子,他很可能是一名需要长期潜入水中、修补堤基的水下工。 榆州刚遭了水灾不久,百姓尚在重建家园之中,这名水下工却不远千里、一路乞讨来到京城。 若非有天大的冤屈或隐情,何以至此? 程时玥又想起那日,她曾在沈昭的试卷上见他所陈述的榆州地情: 榆州处大楚之南,气候潮热、雨水丰沛,且地势低洼、水系纵横。 由此水患连年,女皇苦其久也。 朝廷近年来一直拨款兴修水利,用以纾困,连着修了大大小小许多座堤坝。 按理说,去年最后一座堤坝已然建成,按照朝廷料想,即使是暴雨连天、发了水灾,也应当不会再如往年一般严重。 可偏偏,去年夏日的雨水一来,竟有两座关键的堤坝损毁,导致山洪倒泄,冲毁良田民屋。 堤坝是如何损毁的?会不会就和这水下工有关? 若是如此,那肖全,甚至是父亲,会不会恐怕不仅仅是一个贪墨之罪? 程时玥想到此,面色渐渐凝重起来。 捱到天已蒙蒙亮,她才终于艰难地睡着。 转瞬,她便做了一个很长很久远的梦。 梦中正值傍晚,残阳将断箭镀成了锈金色,土地被鲜血染污了大片。 耳边灌满的,是匪寇的烧杀声,与伤者绝望的哀鸣。 一睁开眼,她发现自己又落在那城郊的死人堆里! 求生欲和恐惧感瞬间充满了她的呼吸,下意识她又开始了逃命,奋力地往外爬,额角渗出的血,快要全然糊住视线。 “娘!” 鲜热的血再次飙满整张脸,她惨痛又绝望地尖叫——是娘为她挡下刀,告诉她要活着! 她惊惶地看着娘,她的确想要活着,可是迎面而来带着尖刀的匪寇,发现了奄奄一息的她。 他看清了她血污覆盖下姣好又稚嫩的脸庞,眼神中写满了狂热而惊喜的兽性。 她哭着喊着跑着,却被他拽住了衣衫,一片片开始撕扯她的外衣。 她小小的身躯挣扎,反抗,却激起更强烈的恶意和压制。 在无限接近地狱的恐惧中,她被压抑住了求生的本能,喊不出声,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了水中,无法呼吸。 终于,快要被溺死的那一刻,她听见了银甲铁蹄踏破土地的声响。 一支白羽飞箭破空而来,利落精准洞穿了匪寇的喉咙。 程时玥便对上了那双眼。 瞳底如潭,幽深如月。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双眼,分明是清澈而冷的,却又同时写着悲悯与怒意。 少年储君将弓箭插到身后,睥睨一眼,抚了抚身下的配着金银鞍的白色战马,命它温顺地跪下来。 他朝她说话,矜贵又淡然:“上来。” 她依言照做,耳边响起风声。 “闭眼。” 白剑铮然出鞘,马蹄掠过之处刀刃相接,带出了更多匪人的哀嚎。 …… 这一觉醒时,天已大亮。 “青橘——”程时玥开口,那带着沙哑的嗓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许是那个梦太过真实,夜晚挣扎中她踢了被子,着了凉。 青橘早便侯在了门外,见她昨日疲累,不愿叫她。 但一听见她这声音,便进来道:“小姐,要不要叫大夫瞧瞧?” 程时玥摇了摇头,问道:“今早可有人来找我?” “有个叫丁炎的男子,说是跟在您身边赶车的,”青橘道,“奴婢已经叫他在外边院里候着。” “我去见见。”程时玥以手撑床想要起来,却觉得浑身有些绵软使不上力。 果然人忙时憋一口气,只要一全部松下来,就容易得病。 青橘助她穿衣梳洗完毕,再将她扶到院中。 丁炎一见到她,立刻起身。 程时玥问:“人可醒了?” “还不曾,”丁炎为难道:“小的昨晚去宫里找殿下,却不想殿下恰好出了宫,小的谨记县君的话,一定要亲自送到殿下手中,结果等了一夜,竟都不见殿下回宫。” 程时玥心中一紧:“朝中可有什么变故?” 【作者有话说】 感谢萌雪梨^ω^、chnjessie、橙子三位小天使的营养液[摸头] 正文 第30章 丁炎答:“昨夜殿下亲率狴牙卫,连拿数名五品以上大员,连夜审问,闲人一概不得见,就连户部尚书肖大人也锒铛入狱,如今朝野震动。” 程时玥便有些惊讶,他分明说的是今早拿人,为何会提前? 她顺着时间推测,或许昨夜丁炎去找他时,他恰好出宫拿人,时间正错开了,所以没收到信。 程时玥这边正暗忖,丁炎又道:“小的有个好兄弟,正在狴牙卫供职,小的猜或许县君也想知道,便跟他打听了一二,听说这肖大人在牢里什么也不肯说,一口咬定是遭了下属陷害。但余下的,我这好兄弟也不敢透漏更多了。” 丁炎怕她不信,又道:“县君,小的敢保证我这*兄弟所言属实,我从穿开裆裤时,就与他玩在一起了!” 程时玥揉了揉眉心,点点头道:“丁炎,此事你做得很好。” 丁炎道:“谢县君夸奖,一会儿县君还需要做什么,随时吩咐小的便可。来之前主子便对小的说了,往后要全听县君吩咐,县君的所有要求都要尽量满足。” “……” 程时玥缓了缓心神,他的面容又猝不及防闯入她的脑海。 或许是已经长大,或许是时间已长,她已经很长一阵子不曾梦见过昨夜那样的一幕了。 可事情偏偏就是这般离奇,在她心灰意冷告假出了宫,想要慢慢与他保持出距离之后,他竟又席卷了她所有的记忆,闯进她那个至暗的梦里。 “小姐,你怎么脸色发白?”青橘以手探了探她额头,“倒还好,没有发烧。” “嗯,不碍事的,只是着了些凉。”程时玥稳住心神,想了想:“丁炎,你再去宫中找一趟延庆公公,请他去狴牙卫送午膳时,将此信一并交给殿下。另外盯着些病人那边,若是人醒了,也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县君放心,小的现下就去。”丁炎即刻起身出发。 青橘在一旁听着,虽不懂着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不自觉的露出十分景仰的表情。 “小姐真厉害,果真读了书、当了官的小姐,就是和其他的小姐们不一样。” 程时玥却温声道:“青橘,她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是迫于父辈观念,没有机会入女学罢了。往后千万不要在人前提起此话,伤人自尊呢。” “可小姐在我心里,就是不一样嘛。”青橘坚持道。 程时玥莞尔,可随即又联想起了昨日,圣上将她与嫡姐作比的话来。 青橘将她与别家小姐作比,正是因为她们之间熟悉,且有相处多年的感情,在这样的情况下,哪怕有再好的其他小姐出现,青橘或许也只会认她。 嫡姐何尝不是如此?她在圣上跟前长大,又一直注意维护着自身形象,圣上总归算是对她知根知底,再加上相处时日够久,圣上属意嫡姐,是再合情合理不过的事情。 她忽而就想通了些。 她其实心底并不怨圣上,只是或许因为,她从前在侯府,常默许被戏弄,被奚落,磋磨出了有些自卑的性子。 她从一开始,便觉得自己什么也比不上嫡姐,所以才会在关于嫡姐之事上特别敏感,才会以一个替身的身份,一直追着嫡姐的影子。 当她意识到,自己或许永远也追不到的时候,她就被沮丧淹没了。 俏皮的风吹过清晨的庭院,从隔壁院落带来了薄而美的杏花花瓣,飘落至她手心。 程时玥嗅着温软清雅的杏花香味,但下一刻,那杏花花瓣又被风从她掌心中带走。 她下意识追随那花瓣走了两步,但忽然,她又站住了脚步。 在这一刻,程时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哪怕她再如何敏感、再如何自卑、再如何笨拙、哪怕她不会琴棋,不会书画,可这也是她呀。 她不是任何别人,她,就是她。 是一个愿意为一处公务上的细节努力到深夜的她,是一个愿意为心爱之人奋不顾身勇敢一次的她,也是这偌大京城里,头一个敢从高门里跑出来自立门户的她。 忽而,她释然地笑了。 她依然立在原地,撑着墙,选择目送那花瓣随风渐渐飘得远去,再没有去追。 * 今日起得算晚,程时玥只简单用了些早午饭,饭后因着昨夜受凉,又被青橘灌了一大碗红糖煮姜。 那姜味火辣,红糖水温热,一碗下肚,程时玥整个人即刻被迫神清气爽。 青橘还想趁热打铁,继续哄着她去午睡发出一身汗,她却摆了摆手,交代道:“青橘,去备车,我们即刻回侯府一趟。” 殿下昨夜提前拿了人,现下又多出个榆州千里迢迢来告状的百姓,她总觉得有些不安。 按理说,她已独立出来,不打算再管侯府之事,可当昨晚睡前她闭上眼时,脑海中忽然想起两个庶妹来。 肖氏虽对她一般,两个妹妹小时候却与她玩得算是投缘,小时她被父亲罚跪,饿得两眼发昏,两个妹妹曾还偷偷将肖氏院里的零嘴带给她。 她昨夜左思右想许久,意识到自己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置之不理。 她打算去探探口风,或许,她甚至还可以跟父亲做个交易。 日头高照,天气渐热,从怀远坊到内城走了许久,马车终于停在侯府跟前。 青橘扶程时玥下了车,见她嘴唇竟有些发白,不禁心疼道:“小姐慢些走,奴婢前去禀告。” 程时玥点了点头,见看门的小厮去回禀了。 到底是带着些许病气,她今日身子不如之前能熬得住颠簸,这一路乘车,摇得她胃里翻滚,但料想片刻后便能坐下歇口气,于是强撑了一路。 等了许久,才有人慢悠悠地来开门领他们入侯府。 一别数日,侯府仍是老样子没变,程时玥熟门熟路,要领了青橘往里走,却被那开门的小厮拦在了前厅,道:“县君是客,主子吩咐小的,要县君先在前厅稍候。” 前厅是侯府接待外客之地,以往要是有人要拜访侯爷与侯夫人,都是先递了拜帖,随后在前厅等着。 青橘脸色便不好看了:“县君尚未出嫁,如今是回自家,怎会是客?怎还要等?” “这……小的只是奉命行事,还望县君莫要为难小的。”小厮面色为难道。 程时玥不欲再争辩,点了点头道:“那我们先去前厅候着。” 那小厮将程时玥引到了前厅后,便去通传了。 前厅里空无一人。 二人等了快一炷香的功夫,连个伺候茶水的丫鬟也没有,青橘看了看自家小姐有些干燥的唇,生气道:“小姐,我看他们是故意的!你切等着,我去让他们上茶来!” 青橘说着便出去了,过了一会儿,终于有个丫鬟跟在青橘身后,端来了茶水。 天热,自家宅院到侯府又有些路途,程时玥方才就有些渴了,现下又等了这一会儿,茶水一上来便端起喝了一口。 可一入口却发现,茶是凉的。 不仅如此,这茶叶的味儿也实在不对,味道寡淡粗糙,难以入口。 “这茶是县君小时候常喝的,县君可还喜欢?”那丫鬟挑起一对眯缝眼,表情是恭恭敬敬,言语中却是挑衅。 程时玥微愣住,她似乎是想起来了这味道。 过往七八年间,她的确一直喝的是这茶。以往有好的茶,总在父亲、沈氏和肖姨娘院里,自己这儿时常叫嬷嬷以次充好。 她自从来侯府开始,身上就没有过几个钱,去宫中做女官三年,俸禄稀薄,都被她攒着买那宅子了,从来舍不得买好茶喝。 但不知从何时起,她渐渐也嘴刁了,连这曾经喝了七八年的茶的味道,都差点忘了。 是从三四个月前,殿下在事后赏她好茶开始的,还是从上月升任了掌书,正式拿了俸禄开始的呢? 再一抬眼见这丫鬟,程时玥依稀也有了些印象。 是沈氏房里的大丫鬟,名唤作新柳,从前便也是对她冷眼相待。 曾有一次,她污蔑过自己偷拿嫡姐房里御赐的糕点,叫嫡姐告了父亲,罚她在院门口跪了一天一夜。 新柳笑道:“如何?县君可想起来这茶味了?” 程时玥也回以淡淡一笑:“原来是母亲想要提醒女儿不能忘本,实在有心了。” 青橘如今身契可不在侯府,张嘴便想要骂那新柳,可话到了嘴边,又想到主子来时特地交代过自己:今日是来相谈要事,不可轻易与人冲突。 便只好把闷气憋了回去。 见青橘这幅不敢发作的模样,新柳心中有些偷着乐,看来夫人果然是猜准了,这二小姐在侯府做小伏低那么些年,如今好不容易升官又赐号,此番回来一趟,定是特意想来拿乔的。 夫人授意自己过来敲打敲打她,她想着,主君本就对这二小姐久不归家一事不满,若是此番激得她闹起来,届时主君知晓了,定会新账旧账跟她一同算。 但没想到二小姐竟不接茬,她这番话就好似一拳头砸了棉花上,毫无了用处。 “这么多日不回府,如今回来见侯爷与夫人,竟是两手空空……呵,真是有脸。” 新柳没好气地走远,又故意嘟囔了一句。 “你这是什么意思?”青橘这回忍不了了,她三两步便冲了过去,质问道,“你好大的脸呢?你到底是丫鬟还是主子?等半天了,竟连茶水都没有一盏!好不容易上了茶,结果又是凉的碎茶!” 青橘的怒意正中新柳下怀,她鄙夷道:“什么人配什么茶,下等人便配的是下等——” “啪”的一声,青橘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新柳捂脸大声道:“县君如今好大的谱!这么久不回侯府便罢了,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便纵容手下的人打府中的大丫鬟!” 这回动静太大,引来了府中不少的下人围观。 青橘啐了一口,撸起袖子道:“你倒还知道自己是个丫鬟?今日你敢口出狂言,那就让我来用巴掌告诉你,谁才是真正的下等人!” 她刚要上前,却被程时玥按住了手。 新柳道:“打呀!怎么不打了?让大家都看看,二小姐是如何纵容刁仆打人的!我可是夫人的大丫鬟,二小姐这是回来便要打夫人的脸!” 这样的伎俩,程时玥小时候实在是见得太多了,对方摆明了是要泼自己脏水,待把自己拉下水后,沈氏便会主动好言相劝,再象征性地主动惩罚下人,然而父亲却会动怒真罚自己,若是与父亲争执说理,父亲甚至还会说自己没有心胸,苛待下人。 但这回她不恼,只抬眼对新柳道:“今日只赏你一个巴掌,不欲与你计较,是因为有更重要的事。” 说完,她走上前去,平静又和气地对那站在最前头看热闹的小厮道:“劳烦你速去告诉父亲,女儿今日身体疲惫,此番只有一炷香的时间等他。” “若是他今日不愿见我,下次再见,便是在狴牙卫大狱。”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假如此时的程时玥突然穿到了若干年后,记仇版(二) 午膳后,御膳房送来新品甜汤。程时玥喝了一小口,眼睛一亮,笑成了月牙。 谢煊怜爱道:“此汤是邱老研发的新东西,补气益血,若是喜欢,可以叫那边每日都做。” 程时玥:“哦,谢谢太~子~哥~哥~” 谢煊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p.s.感谢54130171、chnjessie、橙子、萌雪梨^ω^四位宝的营养液~笔芯! 感谢chnjessie宝给本文投的第一个霸王票~笔芯! 正文 第31章 狴牙卫之名如雷贯耳,其中逼供的酷刑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上百千种,花样不穷,府中看热闹的奴仆闻之都当即变了颜色,慌忙悉数散去各干各活了。 那小厮脸上也陡然升起惊惧来:“……二小姐还请稍后,奴才立刻、立刻就去通传侯爷!” 说罢便三步并两步跑了出去,路过门槛时由于太慌太急,还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这厢程挚正在与沈氏院里,与妻、子共用午饭。 今早早朝上他发现肖全不在,打听了一圈,才知道人正在狴牙卫的狱中。再一打听他才知道,昨夜户部上上下下几乎叫狴牙卫抓了个干净,带头抓人的竟是太子殿下。 他心绪不安,回来先去了趟肖氏那儿,将此事与她通了个气,又安抚了她好一会儿,再又来到沈氏这边看儿子。 大考已迫在眉睫,沈昭正闭关苦读,小儿程麟却吵着要表哥相陪,又不开始好好吃饭,一顿饭磨蹭了大半天还未吃完,本就叫他火大,结果又有人来通报二女儿到访,还带了句云里雾里的晦气话。 他撂了筷子,风风火火地便来了。 程挚在前厅的主人位坐下时,脸色自然不好看,连带着语气也是不善:“何事竟有空肯回府了?” 父亲一上来就兴师问罪,程时玥下意识将凉了的茶水又抿了一口。 茶水苦涩,唤起了她与父亲之间许多不好的记忆。 但她尽量让自己表现得不丢份,行了礼道:“女儿今日来,是为了跟父亲了解一些实情。父亲今日应已知晓,肖大人昨夜叫狴牙卫给拿了,女儿此番过来,是有几个问题想要问您。” 程挚立刻警觉起来:“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但转念他又想,狴牙卫昨夜抓人,就连他都是今早才得知的,他这女儿又能知道些什么?她不过是一任流外的六品女官,太子对她就算信任,但总归不会将如此机要的事情也告诉她。 那她这么说,难道是因为上回宴席上的事记恨在心,故意回来装神弄鬼? 程挚本就心情不佳,又见到这久不归家的不孝女儿,他的火气便“噌”的上来了:“你还知道回来?这么多天,你连休沐都不曾归家看一眼,叫我和你母亲背负待女不慈的名声,你父我都已然成了同僚在背后的谈资!如今回来一趟,凳子还未坐热,就胆敢来质问我?” 他想起上次与她一别,还是在宫中,当时他好说歹说,要她休沐时回府转转,莫要叫人说了自家闲话,她却推脱说从太子那边抽不开身,迟迟不肯回家。 也不知太子这东宫到底是有多少事要她做?这托辞实在可笑。 程时玥知道程挚心有怨气,解释不清,只好直入主题:“敢问父亲去年时前往榆州治水,是具体哪日上任的?那些修缮堤坝的款项和赈灾的款项,又是否过了父亲的手?” “这些问题非常重要,还请父亲如实回答。” 程挚一愣,旋即怒道:“你这是怀疑我贪墨?你好大的威风啊!” “是的。”程时玥看着父亲,如实道,“实不相瞒,狴牙卫已盯上侯府,父亲应当有所察觉。” 程挚又是一愣。 他其实并不知肖全是犯了什么事,但今日总觉得心慌,下朝时他一路乘马车回府,家丁总说有人暗地跟着他们,听得他心中直发怵。 “……你唬我的吧?”程挚将信将疑,“狴牙卫办事是何等的机密,你怎有资格知晓?” “女儿已经提醒到这个地步,父亲难道还猜不到,肖大人是为何事被抓的么?”程时玥声音沉沉,道,“他如今凶多吉少,狴牙卫也随时会来侯府拿你,若是父亲现在还是避而不答,到时候女儿便是想替父亲澄清,都无能为力了!” “肖全……是因为贪墨了赈灾款?”程挚似乎想起了什么,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却道,“你好大胆子,你在威胁我?” 程时玥一向柔和恭顺的面容上,忽而挂了两分淡淡的讽意:“今日还愿尊您一声父亲,是女儿还念您一分养育之恩。此番愿来侯府找父亲一趟,也是女儿看在娘亲和两位妹妹的份上。” “若是父亲不愿相告,女儿自不敢强求。只是到时所有事情都由殿下定夺,父亲就不要事后来怪女儿未提前告知。”程时玥淡声道,“父亲放心,太子殿下办的案,从无错漏,也绝无偏私,到时候定不定罪,自有公论。” 说罢,她朝程挚缓缓行了一晚辈礼,随后转身离去。 “等……等等!” 要跨过门槛时,身后传来程挚有些慌张的声音:“阿玥,你可……你可愿相信为父?” 程时玥淡淡地答:“那便要看父亲,能对我说多少真话了。” …… 正是午后歇晌的时间,整个侯府里里外外,都静得出奇。 沈氏忙着哄心肝儿子睡觉,一边不忘打听前厅里的事儿,谁知派去的人都说,侯爷派人将前厅围了个严实,叫他们不敢接近。 沈氏心中便奇了怪了,丈夫离去时分明是兴师问罪去的,现下怎么还不见他对这庶女发火罚跪? 侯府正院,庭前的树叶抽出了新芽,在午后的春光下慵懒地舒展。 前厅里的气氛却紧张得吓人。 程挚口舌说干,将一切细枝末节都跟女儿托出后,终于有些脱力地靠在椅子上:“我如今已全数告知了你,你有何建议?” 程时玥垂眸沉思,道:“按本朝律例,自首者可适当从轻。父亲未参与此事,但终究是履职不力,被人钻了空子,是以此事可大可小,关键就在于父亲要尽快去向殿下陈情,并自请辞官削爵。” “那怎么行!”程挚“噌”地站起,“永安侯府世代荣昌,好不容易到了我这一代,你竟然叫我辞官——” “父亲还不懂圣上与殿下的性子么?若非此事牵扯甚广、严重至极,怎会出动狴牙卫连抓数名朝中重臣?父亲可还记得,上回狴牙卫抓这么多人是何时?” “这我怎会记得……” 他心中突然一跳,猛地想起,上回闹得如此之大,还是二十几年前……那年女帝登基伊始,帝位不稳,有人趁此机会通了外敌,最后女帝血洗朝堂,杀尽了叛臣贼子,狴牙卫也是从那时起才令人闻风丧胆! 程挚一瞬间失了心神,喃喃道:“难道真没别的办法了么?就不能保住这官位么?我可是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做到——” “父亲自然也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待入了狴牙卫狱后,被严刑逼供,届时不仅要吃苦头,还照样要丢官……父亲,壁虎尚且知道要断尾求生。” 程时玥有些语重心长地说完,瞟了一眼人在壮年的父亲。 他这一下午,先是将老底全都交代给了她,后又知晓自己必须舍弃多年来打拼下的官位,这一下整个人精气神都给磨灭了,竟瞬间如老了十岁。 她心中微叹,怪不得小富公公曾偷偷和她说,权力才是人最好的补品。 瞧那些个官运亨通的大臣,哪一个不是挺着腰杆、挺着肚子走路的?但若是被贬了官的,失了意的,整个人便立刻如泄了气的皮球。 她父亲程挚能力平平,胆子也小,更加脱不了俗。 程挚心口发堵,整个人都是虚浮的:“玥儿啊,你如今在殿下身侧,是不是很受器重……不然殿下怎连此事都敢叫你知晓?” 狴牙卫是直接听命女皇的情报机构,一向密不透风,今日肖全事发,许多臣子都想要悄悄打听,可都不得任何消息。 可他这女儿,竟比朝中任何一个大臣都知道得多太多。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亮光,程挚看着女儿齐整的服装、出众的容貌,心中忽然闪过一个从未想过的猜想。 他试探着问:“你说了,此事可大也可小,你可愿替为父……替为父去殿下那儿美言几句?” 程时玥温温笑着:“父亲说笑了,女儿不过是殿下身侧一办差的,哪有那么大的本事。” “不,不不……”程挚看着女儿低垂的长睫,忽而又想起上一次在庆功的宴席上,女婿时占说起她手中那袖珍的妆奁,“为父想起上回时占说起,你那个袖珍的妆奁全天下只有区区两个,其中一个女帝给了公主,另一个却在你的手中……玥儿,你和为父说实话,那妆奁到底是不是圣上赏的?” 其实女儿当时并未说清到底是谁赏她的,只是时占那样一说,所有人便都以为,此物是圣上亲自赏的。 可如今他突发奇想,此物会不会是女帝从前赏给过太子,太子再赏给了她? 程挚看向女儿的表情陡然复杂。 …… 送走了女儿,程挚独自坐在前厅的茶座上失神。 对于他的猜测,女儿临走前并未承认,却也并未否认,这就使得程时越发笃定,二人的关系不如表面看得那般简单。 而他竟蠢到现在才知道。 程挚颓然地摇了摇头,脑中突然浮现出女儿清艳又微冷的面容,心中微叹,她倒是与她娘在好些方面如出一辙,一样的美貌,一样的温和,也一样的倔…… 他笑着喃喃道:“乐平啊,你的女儿方才就这样坐在我跟前,像极了你……她如今,竟真的长大了啊……” 可俄而他又流下眼泪来:“乐平,你也怨我么?不然她怎会把你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也拿走呢……” 程挚就这么一个人颓然地枯坐着,直到新柳端了茶进来。 二小姐走了已有一会儿,新柳终于能借着端茶进来打探消息,她见主君靠在椅上,神色灰暗,只猜是被二小姐气着了。 “侯爷消消气,二小姐现下已经走了,她如今心气儿高,不懂您的一番苦心,您可莫要被她气坏了身子。” 程挚听完皱了皱眉,并不说话。 新柳只当他气还未消,便去收拾程时玥面前的茶盏。 这不经意间,程挚忽而看见了她手中茶盏里的劣等碎茶。 他猛然抬起头来,问:“方才县君来此,是你奉的茶?” 新柳便颇有些自得道:“正是奴婢。二小姐许久不曾来府上看望父母,此番又是两手空空而来,很是忘本,奴婢方才便特叫她多等了一炷香,连茶水也特地用的……啊!!!”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惊叫,程挚手中滚烫的茶盏飞至新柳脸上,正中一边眉骨。 新柳被烫茶浇了满身,疼得满地打滚:“侯、侯爷……” “来人,拖出去打一顿,发卖了。” 新柳心中大骇,尚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忍着剧痛强撑跪下,一味磕头求饶:“侯爷饶命,侯爷饶命,不能卖我,您不能卖我,我、我、是夫人……” 但没人敢理她半句。 待小厮堵上她的嘴,打完了板子,被拖出来时,她已经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 人打也打完了,火发也发了,程挚却并不觉得心中丝毫清净,反而是没来由地心口发堵。 女儿临走时,他期期艾艾地问了最后一句:“玥儿,要怎样你才肯帮帮为父?” 此番他渎职之罪恐难以免去,女儿叫他自请辞官削爵,他实在不舍,最后还是忍不住多问了这一句。 这一句甚至有些低三下四的意味,程挚不相信她听不出来。 他想他儿子程麟尚且幼小,又不爱读书,若是他往后没了官职与爵位,简直是从天上掉到地下! 这一家子老小,还有那不成器的二房尽想着坐吃山空,往后程家要如何在这京城立足? 而这些个同僚惯会踩高捧低,曾经他烈火烹油,步步高升时,多少人明里伏低做小,暗地里眼红得不得了。 若是此番落了难,多少人又会恨不得跟风踩上一脚、参他一本?说不定便是没有的事,都会被说出事来,所谓墙倒众人推,便是如此! 若是这样,他程家怕真是从此永无翻身之地了…… “侯爷,夫人……”管家程亥推了门进来,“夫人来叫您用晚饭。” “她没说别的?”程挚问。 程亥有些为难,却还是委婉提醒道:“您方才将夫人的大丫鬟发卖了,一会儿若是见了夫人,她神色不好,也是自然的。” 程挚便冷笑一声:“那丫鬟竟拿捏到二姑娘头上去了,果然是她授意的。” 程亥不说话了。 主君今日脸色看着极差,与前些日人前风光无两对比,竟简直像是被抽干了魂。但主君不开口,他便也不敢多问,只能谨小慎微地候着,等着主君进一步的命令。 良久,程挚轻轻叹了口气,招呼程亥道:“去,拿我那箱子来吧。” 程亥心中一紧,他跟了程挚多年,知道那箱子当中是何物,也知道主君对那箱中之物的感情有多复杂。 他不敢怠慢,直去主君院中,拿钥匙开了上了锁的柜子,从最底下拿出了那盒子,最后小心翼翼一路护送,交到程挚手中。 那是一个精致的沉香木盒,不大,却配了把极为精巧的锁,锁孔要以特定的钥匙才得打开。 程挚微叹一口气,随后从贴身处摸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钥匙,恰好与那沉香木盒相配。 程亥就这么在一旁恭敬地立着,静静地看着主君伤怀。 这么些年来,主君一直将那钥匙贴身带在身边,分毫不离。 若是没有七年前的那事……程亥心中微叹了一口气,没有若是了。 程挚拿出那钥匙,手有些颤颤地插入那锁头,不知是手抖还是锁芯生了锈,他连着转了几次,才得以打开。 木盒内里是一只水头很好的手镯。 程挚将它拿出来,用帕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最后终于,还是将它放回了原处,锁了起来。 “将这镯子,连同这盒子,都送去给二姑娘吧。” “侯爷,您都保管了这么多年,您怎么舍得……” “送去吧。”程挚似下定了决心,不再去看那手镯,“这是我与她娘的定情信物,她娘没了之后,我一直妥善保管到现在,却没想到这么多年,她竟要将我这唯一一点念想也夺走……唉,乐平,你我终究是一场孽缘,孽缘啊……” 老管家程亥沉默不语。 二十几年前他便跟在侯爷身边了,这段事情的前因后果,他也知晓一些。 那时侯爷尚不是世子。 侯爷是庶出的儿子,蒙侯府恩荫,及冠后在逐州的府衙里任了个小官。 官虽不大,但逐州那地方胜在天高皇帝远,能够自在随心。且到底他是老侯爷的儿子,背靠的是永安侯府,上头下头办事,都鲜少有人为难于他。 这日子倒也顺心平静。 直到一日,有一美貌动人的赵氏女子前来状告当地豪强恶霸,言明自家弟弟做生意叫他们坑蒙了去,弟弟前去讨要说法,却被人狠狠打了一顿。 侯爷当时接了状纸,替那赵氏女子做了主,却没想案子结了几天后,他得了那女子的感谢。 那是一双纳得很好的鞋底,女子言下之意,已经明显。 侯爷本就欣赏她有几分胆气,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不畏豪强报复,敢孤注一掷为弟弟击鼓伸冤,且这案子办的过程中少不了取证等繁琐流程,两人在此过程中早生情愫,一番郎情妾意之后,侯爷便娶了那赵氏女。 大婚那日,侯爷将已故生母惠姨娘的镯子给了她,言明这是姨娘留给妻子的赠礼。 没过多久,赵氏便有了孕,怀了如今的二小姐,那时两人不算富贵,但婚后日子过得惬意,夫妇俩对孩子的降临都很是期待。 可再后来,赵氏的肚子渐渐大了起来,即将临盆之时,当时的永安侯府世子,也就是老爷的嫡亲哥哥,害了场重病,撒手人寰。 这侯府唯一的嫡子去得很急,侯府人丁又不旺,除去已故世子,便是程挚为长。 老侯爷思来想去,亲去求了吏部尚书,将程挚调回了京中,又立为了世子。 那调令催促得急,赵氏怀孕又不能远行,程挚只好将妻子留在了逐州,托舅兄与同僚好生看顾,承诺待孩子满了周岁,便亲来接她与孩子。 当时没有人想过,这一等便是十年。 京中官员大大小小,关系盘根错节,侯爷从地方刚调入京中,有千头万绪需要整理。 而恰在此时,老侯爷与老夫人为侯爷订了一门亲事,便是当时伯爵府的嫡女沈杏春。 也就是如今的主母沈氏。 当年的沈家还是伯爵府,虽爵位不高,伯爵老爷却官至二品,风光无限,是实打实能给侯府带来好处的。 侯爷念及远在逐州的妻子,可老侯爷以死相逼,道既为世子,便必须承担世子该有的责任,要光耀门楣,维系荣光。否则,对不起死去的嫡兄。 至于那女人,并无父母之命,又是白身,若是贤良,可派人去接入府中,做个妾室。 但不论如何,即使是接来做妾,也须得是正妻生产之后的事了。 京城门第极重规矩,从前侯爷是庶子时,老夫人巴不得他永远不要回来,因此就连他嫁娶之事也很是随意,不曾过问。 毕竟反正他袭不了爵,又离得京城远远的,散漫些也无事。 可自从唯一的亲儿子死后,老夫人知晓侯府往后不得不靠着这庶子了,便又极重规矩,一切都是按世子的要求来安排他。 于是这么些年,为掩人耳目,二小姐程时玥的生辰,总往小报了一岁。 也只有这样,大小姐程时姝才能名正言顺,既为长女,又为嫡女。 这些年主母沈氏仗着父亲在朝为官,明里暗里压着侯爷,不允许他去逐州接母女两人,甚至连家书都不能写。 直到后来有一日,老伯爵忽然暴毙,伯爵府到了沈氏的嫡亲兄长手中。 那人是个吃喝嫖赌的浪荡子,从前老伯爵在时,尚可对他有所约束。 但伯爵西去之后,头七都还没过,他便醉酒后打死了人,进了牢狱。 主母沈氏为兄长四处奔走,伯爵府也散尽了家财,才免去他一死,却削了爵位,贬为了庶人。 从此伯爵府便一蹶不振。 也就是此时,侯爷做主,要将逐州的娘俩接了来京。 沈氏自是不愿,可当时被伯爵府之事弄得心力憔悴,又自知从此失了倚仗,只好忍下一口气,替夫君张罗起来。 此时肖氏也入府也有了些年头,仗着哥哥官约做越大,颇是受宠,侯爷时常一连几日歇在肖氏院中。 程亥想来,主母那时松口愿意接人过来,也是另有打算吧。 侯爷高兴侯夫人答应了此事,连夜修书给逐州那边,请妻舅亲自护送娘俩一趟,却不知为何,妻舅未曾护送。 在来的路上,娘俩遇到了流寇山匪,二小姐的母亲,死在了乱刀之下。 二小姐幸运捡了条命,由好心人顺路送来,可到底是从小父亲不在身侧,又失了娘亲,性子孤僻木讷,又倔又胆小。 程亥想,侯爷一开始应该也是心有愧疚的,他曾有意对二小姐格外照顾,可后来便不知为何,又突然冷淡了她。 加之府中嫡子尚小,女*儿们又不止这一个,二小姐便逐渐地被推向了边缘。 他曾亲眼见过赵氏与侯爷恩爱,也劝过侯爷这孩子可怜,但侯爷听了,只是不说话。 可过了一阵子,侯爷却又托他私下照看这个女儿,不要叫沈氏知道。 他有时也摸不清侯爷的意思,既然心疼,为何不自己照看些个? 可他不过是一个家仆,只好照着主人的意思办,沈氏虚与委蛇,肖氏泼辣刁蛮,他只好尽量绕过这二位,偷偷地照拂一二。 比如次一些的炭火,他常叫信得过的下人给她送去。虽不是那上好的红罗,却至少能免她冬天受冻。沈氏便就是知道了,也不会说什么,毕竟那炭烟尘重,时常将人熏得狼狈。 比如旧了的手炉,他会偷偷堆在杂物房。虽是沈氏房里淘汰下来的,却也顶用。只是颜色被熏黑,看起来寒碜些罢了。 比如他会告诉相熟的厨娘,若是二小姐的人过来厨房拿了什么东西,不要上报给夫人。 …… 程亥不是蠢人,他把侯爷心思摸得很透,才稳稳跟了他二十几年,从小厮做到如今的位置。 唯独在二小姐母女俩这件事上,他摸不懂侯爷的心思。 临走时,他深深看了一眼落寞的主君。 然后捧着那沉香木盒子,招来了府里的马夫,道:“随我去怀远坊一趟吧。” * 沈氏坐在院中用着今年庄子里收上来的新茶,听下人将方才前厅的事一一禀告完,脸色阴沉得吓人。 侯爷发卖了个大丫鬟,正是她院里出去的新柳,原因是“不敬主”。 那可是平日里都跟在她身边的大丫鬟! 把人打了卖了,跟直接打她的脸,又有什么区别?! 沈氏一拂袖,烛台茶盏全部扫了地,砸得个叮咣响:“他今日抽的什么风,想起护他这便宜女儿了?!” 宋嬷嬷忙安抚道:“主母,夫人,您千万莫要生气,奴婢听说侯爷今日心情不佳,新柳怕是撞在了气头上。也怪这死丫头倒霉,命不好。” “他气头上?我还在气头上呢!” 侄子沈昭前些日在诗会中得了嘉安公主青睐,如今风头正盛,登科有望,她程时玥早不回晚不回,偏选在此时回侯府,她是刻意算好了时间的么? 从前她费力撮合二人,自宴会之后,她沈杏春又那么多回催着她回府看看,她都不当回事。 她摆明了是看不上昭儿,现如今又眼巴巴地来吃回头草? 呸,如今哪怕她身为县君,也没门! 这些日子以来,已陆续有想来打听昭儿婚事的门户,沈氏憋着一口气,定要替昭儿选个厉害岳丈,好叫侯爷再不敢小瞧了她沈家,也叫肖氏那嘚瑟的贱.人如今哭去吧! 因着对程时玥心中有怨,当小厮偷偷来报时,她特地在一边交代了新柳,先把人带到前厅去,让她多等上一两个时辰,再过来正式通传侯爷。 不是摆谱老不肯回府么?不是一直看不上她侄儿么? 如今回了侯府,她沈杏春就偏要叫新柳去让她忆起来,她曾经过的是什么样寄人篱下的日子,这侯府她又岂能说来就来,说走便走! 沈氏原本料想丈夫至少在二姑娘这事上会与她一条心,谁知道他竟打了自己的脸,她越想越气,准备要起身去和丈夫哭诉两句,顺便看看新柳的事还能否转圜一二,程挚却先一步到了她的院子。 他的脸比沈氏更为阴沉,直接吓得她心中一跳。 程挚见地上狼藉一片,沉声质问:“是你授意新柳给她脸色?” 沈氏被他问得怔住,如往常般带了委屈示弱道:“看来侯爷都知道了。妾身此番已知错,但也实在是二姑娘无礼在先,她从前看不上昭儿,也不回侯府,如今昭儿一出息,她便踩高捧低来了,我身为母亲,想给她一些教……” 程挚脸色黑得越发吓人,拳头也开始捏紧了。 多少年了,他给了她尊荣,给了她掌家权柄,甚至为她舍了曾经的挚爱,她曾经在府中与肖氏不对付,与二姑娘不对付,她的阳奉阴违他多少也知晓一二,但只要不过分,不在人前做得太难看,他便可以全部揭过——可今日此事,她竟到了指使家奴故意生事的地步,且丝毫不跟自己商量! 沈氏见丈夫不说话,以为此事便可如往常一般蒙混过关,正想要继续哭诉程时玥的错处,却见丈夫一掌狠狠打在桌上! 那一掌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吓得她满面惊恐地往后一跌。 程挚怒道:“说!你还有多少事是瞒着我的!?” 沈氏被宋嬷嬷扶住,撑着床边,惶惶道:“……侯爷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就这么大的火?” “还装!你干了什么,自己难道不知道么?” “上回庆功宴上,你刻意误导我差点对她使了家法,今次她过来,分明是为了与我商讨要事,你却叫丫鬟给她难堪,你……” “你难道不知道,她如今封了县君,又是太子近臣么?你作为母亲,容不下庶女好过,难道不觉得羞愧么?” “那又怎样呢?妾从前都是这样的,侯爷有说过一个不字么?”沈氏也被激得上了头,她反问道,“玥儿这些天从不归家,妾还听说她走通了关系,独自在外边置了宅院,侯爷对此事分明也颇有怨怼,今日妾身不过是给她一点教训,侯爷怎的就……怎的就将妾的、妾的丫鬟打成了这样?” 沈氏眼中含泪控诉道:“妾十六便跟了侯爷,为侯爷育有一儿一女,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侯爷曾也说这府中大小事皆由妾来定夺……如今妾所作所为只是稍稍不妥,侯爷便即刻要打妾的脸了么?侯爷是忘了,侯爷这官职是妾的父亲使了多大的力么?” “侯爷对她多年来不闻不问,如今却态度大大转弯,侯爷难道是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中么?” “你……”程挚气得差点一口气哽在喉头。 他要怎么说?他能怎么说? 难道他要和她说,自己当时前往榆州督办赈灾,却比预计提前了一日抵达,那榆州刺史偷偷设下私宴,以美酒美人相邀,求他在圣上跟前为其美言。结果那夜他正享受轻歌曼舞时,恰好堤坝溃崩,连着决堤两座,导致原本就正受洪水侵扰的榆州,庄稼全数淹毁,死伤无数? 难道他要和她说,他事后惶惶不可终日,生怕因此落罪,恰好当时有人检举那刺史贪墨,他查证属实之后,持尚方宝剑将他斩了,并在事后承给圣上的治水记录中,偷偷将自己抵达榆州的时间往后改了一日,从而揭过了自己渎职之罪? 那榆州刺史为他所斩,本该死无对证,无人知晓自己曾参加过他的私宴,还收了他的银子。 可现下据玥儿推测,殿下定是不仅查出了那刺史与肖全输送利益,数年来贪墨无数,还查出了这场私宴。如今殿下一定正在怀疑,他榆州一行是否为那刺史和肖全二人行了方便! 狴牙卫的审讯手段令人闻风丧胆,凡进去的人,出来几乎都要扒下一层皮来,他怕啊! 可他也知道,他的事是轻是重,全要看殿下的意思。 若是殿下愿意轻拿轻放,只判他个渎职,尚且还能留有余地,若是殿下较真到底,认定他参与其中,那便是杀头抄家! 他恨啊!他怎么就二话不说把人给斩了,如今他是怎么也洗不清楚了! 而能替自己勉强说几句话的,恐怕只有这个从前毫不起眼的、刚被他这嫡妻施了“下马威”的二女儿! 沈氏还是不明所以,只道:“侯爷可是觉得她如今在太子身侧,得罪不起?可时姝不还嫁了个手握兵权的王爷么?侯爷到底在担心什么——” “你这蠢妇!愚蠢至极!” 程挚怒不可遏,又是一掌打在桌上,竟直接将那桌子打成了两半! 老管家程亥慌道:“侯爷,您的手流血了!” 程挚丝毫不在意手上的伤,积压多年的愤怒终于爆发,“将夫人禁足院中,若无我命令,不可外出一步!” 说罢,程挚拂袖而去! 沈氏这回真的吓坏了,他那一掌下去,她只觉得耳膜嗡嗡的疼,狠狠跌坐到地上。 她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不禁突然悲从中来,对身旁宋嬷嬷道:“这么多年了,我原以为他早已不在意她们母女了……我原以为他有了时姝与麟儿,便可叫他忘了她……他竟装得……这样深么?” …… 自侯府回到自家宅院,程时玥看着那水灵的玉镯,想起很多往事来。 程时玥的十岁之前便听娘说起,自己有一个勤勉又上进的父亲。 父亲在京为官,从不归家,每每程时玥问起,父亲什么时候来接她们。 这时,娘亲每每都会说:快了。 于是程时玥便会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脑袋问:“那父亲什么时候会来看我们呢?阿玥好像从未见过父亲呢。” 这时候,娘亲赵乐平的脸上,就会带着两份淡淡的忧愁。 然而她还是会说:“快了,阿玥,你父亲说过,你是他的嫡长女,他会将我们迎回去的。” 程时玥犹记得当年,舅舅的生意已经有了起色,后来娶进门的舅妈也是个爽利性子。 念着娘亲曾长姐如母般将舅舅拉扯大,二人对娘亲和她不薄。 她们那时的日子并不苦,甚至在逐州那片小地界上,还过得比普通百姓好上不少。 可后来有一日,娘亲收到了一封信,告诉她,要带她进京。 “父亲不来接我们么?”十岁的程时玥天真地问。 赵乐平一直乐观温柔的脸上,便有了一丝难得的苦涩。 可随即,那苦涩又被期待所填满:“你父亲如今又升了职,事务也多,离不开身。” 顿了顿又道:“他会派人来接应我们,已经在路上了。” 程时玥听罢点点头,其实于她而言,她既期待,又有些害怕。 她十年来都生长在逐州,京城是她从未涉及的地方,而那个男人,虽是自己的父亲,却也陌生得很。 她想,他会是一个怎样的人呢?若是他对她们好,那自然皆大欢喜。 “娘亲,若是去了京城,父亲对我们不好,我们就回来,好吗?” 赵乐平笑着摸她的头:“傻孩子,你父亲会对咱们好的。” 会么? 后来程时玥在京城过了七八年寄人篱下的日子,她已经知道了,他不会。 “娘亲,他对我们并不好,只有你信了他的话。” 程时玥手中摩挲着那只镯子,温柔的声音中带着沉静的悲伤:“娘亲,他不配留着你的东西。” 后来舅舅也听说了她们要上京城,并未阻止,只道近日路上总闹匪患,杀人劫财,不是很太平。 他想要娘亲再等上一段时日,届时待商队货满,便会雇数名镖师打手,出行自会安全许多,可顺路一起送她们去前与父亲派来的人会合。 娘亲听从了舅舅的建议,一开始亦是耐心等待。 只是没成想那一年,舅舅那向来准时交货的上家,却迟迟没有交货。 娘俩这一等,便是三四个月。 眼看着再等就要入秋,再拖下去就要入冬下雪,届时赶路更加不便,而京城又不断来信催促,父亲以大段大段的文字,诉说十年来的相思之苦、被伯爵府制约而不得见母女之痛。 赵乐平决定,独自带女儿先走。 舅舅劝说无法,只好派了好几个最为得力的护院,且临行前千叮咛万嘱咐,要走官道,千万别走那小路。 赵乐平应了,却没想到马车行了一段路后,官道破损。 护院建议打道回城,歇上一段时日,待路修好了再走,可赵乐平性子惯常乐观,见那处风景秀丽、鸟语花香,哪有山贼土匪的影子?加之思夫心切,便命人从小路绕行一段。 结果正是那一小段路,遇上了截杀害命的匪寇。 也要了赵乐平的命。 或许人在经历巨大的创伤后,总会选择性忘记点什么,程时玥不敢再想当时的画面。 但往后的七八年间,她总不断地做着这个噩梦。 梦里的赵乐平虚化了脸,为她挡下了致命一刀,将她藏在身下,要她无论如何也不要做声。 临去前,她将这个镯子塞到她手中,在她耳边轻轻耳语,要她一定活着见到爹。 娘亲便是死,都护着她,也护着那个染血的镯子…… 她的梦里时常渲染着血迹斑驳,一次又一次将她拖入绝望与恐怖的泥淖。 直到少年的箭再一次破空而来。 院外敲门声打断了程时玥的思绪。 “来了,稍等。”青橘起身去开了门,见来人是丁炎,“丁大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小姐带着我去侯府一趟都回来了——” 话未说完那,丁炎却侧身一退,一张极为清隽的脸便显露出来。 青橘猛然一怔,连忙就要行跪拜之礼,却见他抬了抬手,示意不要声张。 谢煊径直迈步入内,两个婆子见他一身云纹锦衣,容如冠玉,周身气场冷冽又自如,竟不敢有半分阻拦。 房里的程时玥早已听到了动静,将桌子镯子细细收好,锁起来,又压在枕头底下。 她打开半扇的门,立在半掩的门前。 二人在黄昏将夜的光影中相对而立,寂寂无言。 这一瞬的对视,时间仿佛过了很久,那梦里的少年和眼前的他,骤然重叠。 “殿下,你……” 夜晚依旧还有些凉意,谢煊解下身上的氅,上前两步,为她披上,道:“随孤一同过去。” 程时玥有些扭捏地垂眸:“去哪?” 谢煊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道:“去看你救的人。” 宫里的马车宽敞舒适,足可坐下多人,且两边柜上还搁置着藏书、茶具等物,内里也氤氲着极为好闻的熏香,程时玥如今和谢煊一同坐在车内,有些羞赧。 方才被他拥着出门,那两个婆子的眼睛都瞪直了,便是连青橘也一边震惊着,一边对她偷偷挤眉弄眼。 ……明明当时说好的,两人见面时要掩人耳目,她一向遵守着这项条约……可如今他为何要这样? 他难道听不懂,她不要做他的妾么? 他那般傲气的人,遭了自己拒绝,应当对自己冷眼相待才是,可现在…… 胡思乱想之际,靠近他一侧的手忽然被他握住。 “手凉。” 他说着,便轻皱了眉,将她的两只手都握住。 程时玥下意识一挣,却没有挣脱。 她的手被他紧紧包裹,温热的感觉传来:“怎么,不想再往上爬了?就这点野心么?” 程时玥不答话,过了会儿,却听他又慢条斯理道—— “不理孤?昨日在毯子上,不是还一直说喜欢孤的身子么?” 程时玥便脸又红了。 “现在不承认了么?”谢煊失笑,“那昨日孤坐起来时,你为何——” “想,想往上爬。”程时玥赶紧打住了他的话,磕磕巴巴道。 “嗯,那就好。” 他极轻地应了一声,似是心情很好地停止了话题。 马车的轮子发出旋转的声响,吱吱哟哟,程时玥偷偷咽了口水,抬眼悄悄望他。 他明明说了那些叫人羞耻的话,却依旧是如往常一般正襟危坐,仿佛刚才那话根本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竟然叫她从神色中,看出了两分温柔。 “去侯府了?”他忽然问。 “嗯。”程时玥应了,既然瞒不住他,倒不如直接承认。 但她觉得,他问的并不只是去侯府这件事,而是问她去做了什么。 程时玥如实道:“殿下,昨日臣听闻殿下受命暗查榆州之事,今日臣去侯府,是想着能否去父亲那了解些实情。” 谢煊点头:“说说,了解到了什么?” 程时玥便将程挚在榆州那一干事交代了个清楚,包括他当时是如何提前一日到了榆州、受了榆州刺史的宴请与贿赂,事后又是如何想要撇清渎职之责,为自己修改抵达榆州的日期。 “殿下,臣对父亲的了解,不可谓不深,臣父胆小,想来只敢收些小钱小利,不敢巨贪国库。但尽管如此,渎职之罪已是板上钉钉,臣今日已劝告父亲主动辞官罢爵,只是不知父亲能否听得进去了。” “你怎知他不敢巨贪?”谢煊云淡风轻。 程时玥便深叹了一口气,作势要跪地,却被谢煊握住了手,不让她跪。 她只好坐着陈情:“臣方才说起臣父之事,观殿下反应如常,想来臣所言与狴牙卫所查实的情况并无太大出入。臣想,既然狴牙卫能查出臣父收受榆州刺史好处、又企图掩盖渎职之罪,那定也能查出臣父在此桩大案中并没有分赃。况且,臣今日去到侯府时,父亲正陪母亲、弟弟用膳,还劈头责怪臣这些时日不肯回府。臣观他这等反应,不像是知道榆州一案内情之人。” “臣所想,不过是求殿下给父亲一个自首的机会,让他留下性命。” 谢煊不置可否,道,“所以,你可知昨日孤为何生了臣子的气?” 程时玥想了想,想不出来。 “当时所有人都建议孤,将你的父亲与肖全一并拿了。”谢煊道,“孤认为程挚的事可大可小,想听听你的意思,却没想到昨日你跑得如兔子那般快。” 就连眼睛,也跟兔子的一样红。 昨日之事再次被提起,程时玥觉得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殿下,臣虽为他亲生女儿,可臣首要是臣子。若父亲真的贪墨了国库巨款,臣也不会求殿下姑息。否则,如何对得起榆州那些死去的灾民?” 谢煊点了点头:“那便按你的意思来,若是他肯主动交代,自请辞官,便饶他性命。” 谢煊说话意向算数,得了他的承诺,程时玥才终于在心底松了口气。 至少到目前为止,她已顺利拿回了母亲的遗物,也保全了两个未嫁的妹妹,只要留得父亲一条性命,便不至于叫她们流落至教坊司一类的地方任人赏玩。 她已仁至义尽。 * 程时玥与谢煊到老医者院里时,已经有好几个人在里间等着了。 程时玥认得他们,这些人或是谢煊少时伴读,或是通过科举选拔出的能人,程时玥在东宫时,常见他们出入明德殿与殿下议事,有时候甚至要待上几个时辰才出来。 屋内逼仄,众人便以谢煊为中心坐了一圈,又因着此事重大,个个都神情肃穆。 谢煊便率先开口道:“今日叫诸位前来,是想再听各位出谋划策。昨日狴牙卫已拿下肖全,孤也已连夜审问,但苦于肖府之中找不到贪墨的赃物,难以定罪。” 见众人没有头绪,谢煊又道:“但与此同时,程掌书救下一名榆州来告御状的百姓,恐与此事有关。” 谢煊说完,老医者便从帘子后转了出来,道:“里边人要醒了,但醒的时间怕是不会太长,你们准备好要问的问题吧。” 有臣子便奇道:“久闻邱老大名,但邱老的医术,却真有这么神么?连人竟何时要醒都知道?” 老医者懒得搭理,只讽笑一声,转身出去了。 谢煊命丁炎掀开了帘子,叫大家都能看到那昏迷卧床的榆州男子。 他道:“趁他还未醒,诸位不妨观察猜测一二,他是为何而来,与此案又有多大关系。” 有人便为难起来:“殿下,请恕臣直言,这人没醒,能猜出什么来?” 有人跟着附和,道这百姓虽黝黑瘦小,但大楚南方地界广阔,怎能判定这百姓就是榆州人呢?即使的确是榆州人士,又怎能就推测出和肖大人一案有关? 谢煊听完这些人的话,突然对程时玥道:“既然人是程掌书救的,不如程掌书也来说说看。” 程时玥犹豫了片刻,道:“殿下,臣父涉及此事,臣本不该插手。但既然殿下信任,与臣说起,臣突然有个大胆的猜想。” “说。” “殿下昨夜连夜审问,是要逼他吐出赃款藏匿之地,作为他贪赃国库的铁证?” 谢煊颔首:“不错。但他倒是个硬骨头,受了刑也不肯招供,只一口咬定是户部侍郎卢菱怀恨在心,贪墨后攀咬的他。” “可若是换一个思路呢?或许我们不用证明他贪赃了国库,而是证明,他犯下了更大的罪行呢?” 众人眼睛齐刷刷看向了程时玥,就连最不将她一介女流放在眼里的臣子,也有些好奇她所言何意。 程时玥深吸一口气道:“臣的意思是,去年榆州那场百十年难遇的水灾,恐怕是他人为制造的。换句话说,肖大人为了钱,不惜牺牲了许多百姓的性命。” 众人皆是不可置信的神色,谢煊也是神色一凝:“接着说。” 程时玥道,“臣今日与父亲仔细了解过,那堤坝从前数年便开始陆续修筑,却是于去年才竣工最后一座,按理说虽连着下了好些日的大雨,新修的堤坝却不至于这么快便被冲毁。” “你是说,修筑堤坝时,有人偷工减料?”谢煊道,“狴牙卫的确查实,工部有人贪墨修建款项,昨夜已畏罪自裁。” “殿下怀疑我父亲也伸了手,这也是原因之一吧?”程时玥道,“毕竟,那十二座堤坝也是他曾经亲去督办建造的。” 谢煊不说话,便表示默认。 “殿下,臣昨日救下的那名榆州百姓,浑身黢黑,手脚指头却是发白外翻,显然是擅长水中作业、常年潜入水中修缮堤基的水下工。为何一个水下工,会抛下妻子,不远跋涉千里,冒着生命危险来告御状?” 有人猜测道:“会不会,他的妻儿都……” 场面一度寂静。 “结合已知的所有信息,臣斗胆妄言,肖大人恐怕先便授意那自裁的工部官员在堤坝修建时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此为他捞的第一道钱财;待榆州大雨,下游被淹,朝廷拨了款项赈灾,户部侍郎卢菱那阴阳账本里记载的,是他捞的第二道钱财。” “但因着十二座堤坝已经投入使用,去年暴雨虽连绵,却并未造成如往年般严重的灾情,朝廷的拨款便也不如往年的多。” 程时玥看了看众人,黛眉蹙起,凝重道:“于是肖全又想了别的法子,授意一批水下工潜水损穿堤基,那堤坝本就偷工减料、质量差劲,只消出现一个窟窿,那窟窿便会随着水流越来越大,直至整个堤坝全线崩溃决堤。” 众人袖中的拳头,全都兀自握了紧。 “堤坝决堤后,水灾便加重了许多,导致百姓死伤无数,良田房屋损害巨大。如此,朝廷给的赈灾款便才越多。肖全与那榆州刺史、户部侍郎卢菱一干人等所能贪墨的款项,也才能越多。” “此为肖全捞的第三道钱财。” 程时玥说完抬头,见谢煊脸色越发沉凝,下颌线亦绷得极紧,以至于从侧面看他,甚至觉得有些阴郁。 屋内臣子皆屏声凝气,无人敢发出任何声响。 良久,他开口道:“若是如此,诛了肖全等人的九族也不为过。” “咳咳……”一道咳嗽声终于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看吧,人醒了。”邱老斜眼进屋,指使那名质疑他的臣子道,“你,就是你,看别人干啥?快过来,给他擦汗喂水,我要行针了。” “欧大人许是不会照顾,不如我来罢……”程时玥说着便起身,谢煊却忽而将脸转了过来。 他扬眉的样子有两分阴冷,程时玥极少见他这样的神色,吓得又坐了回去。 老医者便咳了一声,朝程时玥道:“你一边呆着去。” “……”程时玥有些懵,但接着,便听谢煊的声音传入耳中:“男女授受不亲,你当谨记。” 一言既出,屋内所有人神色各异。 能叫太子选为心腹,他们都不是蠢笨之人,几人心中小九九,早就转了几百个弯。 臣子们其实都认得出她,是太子身侧的程掌书,永安侯府的次女。 她今日未着女官服制,那一身桃色罗裙美则美矣,在这一屋子的男人中,却显得格外出挑与诡异。 “所以,程挚的事,你们如今怎么说?”谢煊淡淡问。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汗颜。 “殿下,目前尚无证据证明永安侯涉及此案,臣想着……”那人看了程时玥一眼,“还是继续监视着,先从肖全等人身上突破吧。” 谢煊冷笑:“怎么,今日不吵着抄他的家了?也不拷打他了?” “呃……这……” 那年轻臣子额间汗珠如豆:“是臣年轻气盛,想得有些冒失了,还请殿下恕罪。” 谢煊不说话,只冷哼了一声。 程时玥行了一礼,诚道:“多谢殿下开恩,也多谢各位大人,愿给在下一分薄面。” 如今面对这一屋子的臣子,程时玥忽然便又对谢煊多了一份理解,众口悠悠,他身负着这份责任与重压,他这些时日对她暂时的犹豫与相瞒,或许也有过片刻煎熬。 邱老又施下几针,那百姓终于全部醒转。 他见围了一屋子的人,先是吓了一跳,随即便有人安抚他,告知他如今太子就在跟前,有什么冤屈和隐情,尽管说出来,若是查实,自会还他一个公道。 程时玥方才就被屋内几双若有所思的眼睛盯着,现下早就是坐如针毡:“殿下,此事涉及臣父,要不臣便先告——” 谢煊却道:“你不想验证自己的猜想么?” “……” 一句话勾起了程时玥的好奇心,她只好依言坐下。 事实证明是她多虑,一到谈起正事来,这些臣子便开始沉浸其中,并不再如刚才那般再用好奇和探寻的目光看着自己。 她感觉她似乎被他们当成了同僚对待。 那榆州来的百姓说说停停,在众人跟前,将事情全数托出,待他说完时,时间竟已到了深夜。 程时玥从没想过,事情竟比她推测的更为复杂和惨烈。 榆江水系纵横,几年前朝廷便曾拨下款项,要在榆州境内修建十二座堤坝,用以镇守榆江各处支流,当时特命工部派遣人员前往勘测指挥,并命永安侯程挚亲去督造。 程挚上任不久,考虑到榆州连年水患,百姓生活困苦,便决定以工代赈,优先在榆州本地招工建堤,如此一方面能增加百姓收入,一方面本地民工又更为熟悉河流地形,朝廷也能节约开支,是多方受益之事。 当时程挚此举,还受了圣上亲口夸赞。 再说这位大叔,如程时玥所猜想,他自言姓黄,家中行三,便人称黄老三,因着水性极好,被选入了修筑堤坝的队伍,分配在水下干活,成了一名水下工。 这活儿苦,不仅要下水,还要肩扛手搬,烈日下常常要被晒得脱皮,好些水工一眼望去,身上没有一块好皮。 上面的大人催得急,工头们又粗鲁,挥鞭子打他们都是常有的事。 黄老三好几次都实在不想干了,可一想到家中还有妻儿父母,实在无法,只好继续咬牙坚持。 直到有一日,上面有位大官找上了他。 那大人看中了他水性极好,能在水下闭气许久都不必上岸,竟许他今后五两银子一个月的工钱,只消他做一件事:在修筑堤坝时,以更次一些的棉絮碎砂,替代原本要求的糯米灰浆夯土。 黄老三一听便知,这不是昧着良心的事儿么? 他起初还不愿,可到了晚上通铺上睡觉时,发现他这一组熟悉水性的劳工里,不止是他一人得了这样的好处,黄老三问其他人,都说两样材料差不太多,没多大事。 既然他们都说没事,那黄老三也便放下了心,按身边张老五说的:“天塌下来有上头的老爷们顶着,咱们只管拿钱干活,给媳妇儿孩子吃饱穿暖。” 五两银子对富裕之人而言,或许不过是一件衣衫、一顿饭食,甚至一坛好酒罢了。 可对他们这些穷苦人家而言,五两银子却足足是全家老小一两年的开销! 榆州水患连年,田地经常淹没,黄老三的田地又处下游,曾有好几年颗粒无收,差点要沦为乞儿。 他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只好长年在外干活,落下一身的病痛,却也咬紧牙关,一点也舍不得治。 若是真有大人说的五两银子一个月,他干上一年,就能抵好些年的吃穿,说不定还能有点余钱,能给自己治治陈年旧疾。 更何况他若是不应,同组里自然有的是人肯应,黄老三知道,那些个不答应的,都陆续被调走去干更累的活了。 于是他便应下了。 那位大人的确言而有信,首月便给他们每人发了五两银子。 刚拿到银子时,黄老三心情可美,破天荒地去买了一壶最为便宜的烧刀子,配上一碟花生米,一碟芥辣瓜儿,三两下吃了个精光用以犒劳自己。酒食虽陋,却是他对未来生活的期待。 再后来,那五两银子被加到了十两,但只有能长期闭气下水的水工,才能拿到。 黄老三一开始还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这一身能耐,终于能够换成了银子。 可没想到,那大官的要求,竟是要他与其他几个同样水性好的水工,下水去凿穿那偷工减料的堤基。 那大官美其名曰:“凿穿了堤坝,就得修新的,要修新的,朝廷才会拨款,咱们才有饭吃。” 可凿穿了堤坝,那不得先淹死人么? 黄老三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儿,于是这回,他是坚决拒绝的那个。 他即刻便被踢出了十两银子的队伍,直接被分配去干纯搬运的苦活。 活虽累,却不会昧着良心,黄老三想着,什么狗屁父母官,榆州这地方已经烂透了,不如再干两个月,攒些钱,干脆带着妻儿母亲搬到别处,不在这世代居住的破地方了。 然而第二个月,同样拒绝此事的水工老宋,突然死了。 官府里派人来查死因,是酒喝得太多,醉死的。 黄老三一开始没当回事,结果过了几日,竟又死了另一个被分配出去干苦活的。 那兄弟前一日还曾扬言,要去*官府告这些个中饱私囊的老爷,第二日便从高高的堤坝上摔下来,摔得个血肉模糊。 他是被人生生推下去的。 黄老三那天半夜出去小解,解完后睡不着,便在外边透了一会儿气,没想到竟叫他看到了这骇人一幕。 他吓破了胆,逃了。 原来这钱虽多,却也要有命拿! 他急中生智,连夜将银子和包裹都留在住处,没敢带走,还扔了自己的酒壶、衣裳在桥头,伪装自己醉酒坠入河中的假象。 果不其然,那些个工头一看他全部家当都留在那儿,便断定他是发生了意外,也懒得去下游寻他尸体,只将他攒的工钱全分了了事。 黄老三原以为自己已安全脱身,却没料到当夜一场大雨,连着冲毁了两座堤坝,洪水如猛兽般毫不留情,将整个榆州淹了个全。 那些个吃住都在堤坝旁的修堤工们首当其冲,全部葬身在水中。 而当他连夜赶回世代居住的村庄时,整个村子已经被夷为平地,更不必说妻儿老母的踪迹! 他悔啊!他辛苦一世,为人做牛做马,不就是为了养活他们! 他几欲要随他们而去,却忽然听闻来了个侯爷赈灾,斩了那骗他的刺史狗官,稍稍给了他一分慰藉。 随后便是时疫来了,全城封城,不允许进出。 黄老三纯靠挺着一口气,他告诉自己,若是能有命活到开城门,他便要去上京城告御状,哪怕是同归于尽,也要为妻儿报仇! 好在老天终于是开眼,留了他这一条贱命,让他一路乞讨来到京城,又碰上了贵人相救。 如今坐在跟前的,竟是仁名在外的当朝太子。 谢煊抿一口茶,询问道:“你说是刺史命你凿穿堤坝,却为何状告的是肖全?” “榆州被淹了个干净,又传时疫,施粥队急缺壮年人手,小的便混去了府衙,帮着发粮施粥。”黄老三恨声道,“那狗官刺史被斩,却还有不少好东西都还留在府衙里,小的当时本想趁乱顺些衣服盘缠,却没想到从刺史的衣服内袋中发现两封信。小民是认得几个字的,这信上写的便是证据!” “信又何在?” “这儿呢!”黄老三低头开始掏□□。 一向淡然如谢煊,赶紧捂住了程时玥的眼。 过了一会儿,黄老三从□□的缝层里找到了两封信。 一臣子展开细看,禀告道:“殿下,上面有肖全的私印,内容是授意榆州刺史孙德派人凿穿堤坝,以图赈灾款项,并许孙德以二成利,要他将知晓此事的人处理干净!” 谢煊点点头,示意他展开第二封。 “这第二封信则并未寄出,是孙德写的,看样子是正准备寄出,上面……上面有许多人的名字,其中还有黄老三的。是肖全命令孙德杀人灭口!” 随后他将两封信都递到了谢煊跟前。 “殿下,这第二封信上恐怕都是那些水下工的名字,其中有些已经被灭了口……”所以才被孙德画上了叉。 “大人猜得不假,这些人都是小民从前一起干活的。”黄老三深叹了一口气道。 “殿下,请下令命臣即刻动身去榆州拿人,愿拔出萝卜带出泥,查个干净彻底!” “殿下,此人是重要人证,属下尚有两分拳脚功夫,愿为殿下分忧!” 臣子之中卧虎藏龙,自是个个都摩拳擦掌,想要一展拳脚。 谢煊静静不语。 这一番相谈得出的真相,竟与程时玥的推测毫无二致。 他心地不禁惊讶,想她平日心思缜密,干活是不出错的,却没料到她竟还有这样的推理天赋。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关于她自己,到底还有多少事,是他不知道的? 片刻后,他道:“准。” 谢煊正欲开口交代其它,忽而却见一旁程时玥忽然面色苍白,面容上似乎痛苦难忍。 “怎么?可是哪里不适?”谢煊问。 程时玥一愣,支支吾吾:“没……没事,只是今日有些奔波,疲累罢了。臣想先请告辞,不影响殿下与诸位大人议事……” 昨夜睡得差劲,又着了凉,今日去侯府与人周旋,后又谈案子至现在,程时玥忽然还想到,自己癸水似乎也在这两日将至,种种因素叠加,她身体有些到了极限。 但这一屋子男人都看着她,她如何好意思说实话? 她以手撑桌沿立起,只觉得有一股暖流涌下,艰难走动了两步,竟有些摇晃,却见谢煊竟一步向前,将她打横抱起,熟门熟路地去了隔间。 留下一干臣子在原地,面面相觑。 “殿下,我……” “你怎的了?”谢煊道,“方才还是好好的。” 她方才虽嘴上说着没事,但一只手已经是强撑住桌沿,才不致摔倒。 分明是有事。 程时玥实在不好意思开口,可他的神色里,带着不容拒绝的关切。 她只好低头道,“臣今日……今日……来了癸水……” 谢煊关切的神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愣住了。 “这……”谢煊有些踌躇,白玉般的脸上竟浮现片刻的薄红,“孤倒是不懂这些,只记得小时与嘉安公主一同长大,好似她并不曾疼痛过。” 但他又道,“或许每个女子都不一样?” 见程时玥也羞赧地点了点头,他咳了一声,道,“你也不必觉得害羞,上天造物,女娲造人,均有法则,既然叫女子有癸水,自有它的道理,此乃天道。” “你等等我,我去叫人来给你瞧瞧。” 他转身大步出门,再回来时,身后跟着邱老。 “给她把脉。” 邱老胡子一翘,“嘿你小子,怎么和老夫说话的?便是你娘都不敢这么命令老夫……” “快些,银钱任你开。”谢煊言简意赅。 邱老咳了两声,还是决定为钱折一下腰,“那行,那可是你说的,说话算数。” 他伸了只手来,正要去给程时玥把脉,却被谢煊的眼神生生逼退。 “行,行行行,依你,依你。”邱老摇了摇头,从身后的柜中摸出一张薄薄的绸来,悉心地覆盖在程时玥腕间。 这才终于开始把脉。 程时玥:“……” 她曾听说江湖上有位极为厉害的老者,既会看天象星辰预测未来之事,又有一身独特的医术绝技,可医死人、肉白骨。 可惜他多年前便已归隐,程时玥只记得,这位老者便是姓邱,江湖人称“邱老”。 邱姓在大楚并不多见。 程时玥想起黄老三恢复得很快,仅仅一日面色便多了稍许红润,又想起之前云朵的眼伤,邱老当时只是寥寥几针,便止了它的呜咽哀嚎,两三日后便大有好转……原来此人难寻踪迹,竟是大隐隐于市。 怪不得他治病时钱要得多,要知道曾几何时,便就是京城的名门贵胄,甚至是更早些,前朝大齐的皇帝,都不曾请动过他。 而这样一位高傲的人,竟肯去救下云朵…… 她躺在床上,见邱老屏气凝神片刻,道:“此乃气血两亏,血瘀气滞所致的月事痛。加之近日还染了风寒,两症相加,自然不适加倍。” “何以至此?”谢煊追问,“要如何治?” “风寒倒是好治,一会儿我去煎一贴药,喝了便好。” “不过这月事痛嘛……恐怕多方面的原因。这姑娘怕是忧思过多,时常休息不好,又气血不足、运行不畅,行经自然容易疼痛。此病以调为主,这样吧,老夫开几剂药,再开个食补的方子,你叫她照着先吃一阵子。” 邱尘说完,又哼哼地补充了一句,“不过嘛……若你们男女之事较为融洽,亦能有所缓解。” 程时玥面皮薄,一听此话,登时脸红得如虾一般。 谢煊倒似没听进去这句话似的,只是一本正经回忆道:“怪不得孤那位妹妹从来不疼,原是她从小在宫中被养得很好,气血充盈。” “哼,你倒是会比较,嘉安公主自是从小受万分宠爱,这姑娘的境遇能比么。” 邱尘说完,将那薄纱一抽,优哉游哉地走了。 只留下程时玥,红着脸,绞着被子,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躺着。”谢煊替她掖了被角,“孤叫丁炎去煎药。” 姓邱的老头说得没错,自从那次侯府闹出事端,他才知道她在侯府吃的苦头,恐怕比他想象中还要多。 谢煊想到此,心中便有些烦闷。 “殿下,臣有一事,还想要问殿下。” 谢煊望着被窝里露出来的脑袋,“说。” “殿下明明说是今早拿人,为何提前到了昨夜?”害得她迟迟不见丁炎回来,惦记了一夜。 谢煊便淡淡一笑:“提前拿人,只因为孤昨夜收到狴牙卫密报……肖云月跑了。” “跑了?”程时玥大惊,“她难道知晓您要查抄肖府?” “这倒尚无定论,但狴牙卫已经在追,届时抓到了人,一审便知。”谢煊道,“但她实在难找,自她昨日傍晚出逃,城中早就暗卫遍布,四处查探,却如何也找不到人影。” 程时玥道:“殿下可叫人查过秦楼楚馆?” 谢煊先是一愣。旋即笑道:“阿玥,你倒是时刻都能叫我眼前一亮。” 肖云月是千金之躯,与那等下作之地有着天然的鸿沟,狴牙卫查人,恐怕一时半会绝对想不到青楼这个地方。 谢煊道:“此案你有功,待结了案,我会再升你的职。” “臣不敢居功,只是愿尽犬马之劳,且殿下肯稍加饶恕父亲,臣本该报恩。”程时玥说着又要起身而拜。 谢煊却拧了眉,将她摁下道,“叫你躺着,你不听话。” 她今日总让他很是心烦,不知何时,她竟又回到了从前刚认识的时候,对他恭恭敬敬,却拘谨生疏。 叫他没来由心慌。 待程时玥依言乖乖躺好,眨着星亮水汪的眸子,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他才问道:“我虽答应你免去程挚的死罪,但你我都知晓,你父亲不是个能担事的人,对你也并不照顾。左右侯府不是你的靠山,你为何还要为他求情?” “臣虽也不喜父亲,但娘亲去之前,遗言要臣好好孝敬父亲。”程时玥微叹了口气,“娘亲遗愿在上,臣不敢叫她在天之灵难过。加上两个庶妹,到底还未婚嫁,我……” 今日他已经依言,派人将那镯子送了来。 她终于拿到了娘亲的遗物,这笔父女之间的交易,也算得偿所愿。 “我尽了这最后一孝,问心无愧,如此与他两清。” 她曾怨过娘亲无数次,为何要这般懦弱卑微地爱一个人。 直到今日在房中望着那母亲留下的手镯,枯坐一个午后,她忽然想明白了。 或许娘亲她早就知道,父亲在她娘俩与爵位之间,已经有了选择,但她依旧选择动身来找他。 她怨过娘亲,可自己如今于娘亲,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明明知晓这场压在心底多年的爱意无处倾泻,恐怕没有结果,却依旧选择迈出了那一步。 如今她却终于有些明白,爱,没有办法谈亏欠。 娘亲勇敢而又倔强,她敢倾注所有去爱一人,看似坐拥权势的父亲,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弱者。 她不该去怨一个勇敢的人。 她终于理解了娘亲的遗愿。 白日时,她站在侯府的前厅,望着父亲的眼睛,对他一字一顿:“把镯子给我,我便替你求情。这是我对父亲最后的孝敬。” 他颤抖地望着她:“你如今长大了,便要将我最后的念想也拿走么?” 她便笑得决绝:“还不明白么?这么些年来,我不愿她的任何东西留在你那,多一日我都不愿!” “因为,你不配!” * 程时玥一直昏睡到第二日正午,醒来时,头不昏了,月事痛也缓解了许多。 只是这回,手中又是抓着一件谢煊的衣裳。 程时玥:“……” 昨夜他将她送回了院子,竟就此一起在院中歇下了。她见他神色中也有些疲惫,便不好再赶人,只好与他一同和衣而睡。 青橘端水进来伺候她洗漱,脸上笑得开花,“小姐,殿下真真是极好的人,走时还特地叫奴婢不要叫你,要你自然睡醒呢。” 程时玥被她说得脸红,只问:“他穿的什么衣服出门?” 青橘便揶揄道:“延庆公公一早来接了殿下,特地带了换的衣裳。殿下当真用心,便就连小姐的睡觉习惯,都摸得透呢。” “殿下的确待人温厚,只是……” “……温厚?那只是对您吧?”青橘道,“小姐,您是没见着今早殿下训延庆公公,他往那一站,话说不了两句,光是气势,都叫咱们两腿发抖呢。” 程时玥语塞,却又不知如何辩解,便只好佯装生气道:“胆子大起来了,就知道瞎胡说,编排我。” 青橘便笑着不说话,溜了。 洗漱一番,又用了早午饭,丁炎便主动将今日朝中之事,对程时玥一一告知。 今日一早,永安侯程挚请罪辞官,自言渎职,愧对皇恩。太子进言求情,女帝震怒,但念其曾经有功,但监督不力,免其死罪,降爵一等,收回御赐匾额。 榆州一案真相大白,户部尚书肖全满门被抓后,终于在狴牙卫的牢狱中认罪,其草菅人命之举,令满朝震惊。 女帝当即下令,命刑部、大理寺加紧核对涉案官员的各项罪名,力求量刑适当,绝不姑息。 昔日宠臣一朝便沦为了阶下之囚,女帝那态势丝毫不念旧情。如今朝臣人人自危,皆是夹着尾巴做人,唯恐犯了错叫人弹劾。 “对了县君,方才程府夫人托人来递了帖子,说昨日招待不周,请您再去府中一叙……”丁炎道。 青橘冷笑一声:“昨日她命丫鬟给小姐难看,现如今知晓侯爷出了事,便想起小姐来了,小姐,咱可要有些骨气。” 程时玥便笑了:“丁炎,你去写信回了她,就说此事已是我尽力后的最好结果,若她肯就此相信我,往后不再与我难堪,我们从前的恩怨也可一笔勾销。” 丁炎点头去办,程时玥忽然又想起了事情,吩咐青橘道:“对了,这几日表哥便要大考,让丁炎顺路将这一方砚台送去给表哥吧。” 青橘一看,那墨砚上雕以鲤跃龙门图案,兼刻着“青云得路”四个小字,笑道:“小姐有心了,奴婢这就拿去给丁大哥,请他带去给表少爷。” 一来沈昭曾助她在先,她不愿亏欠沈昭人情;二来如今考试在即,侯府又出了这档子事,他姑母沈氏多少会牢骚不断,送他这样东西,也算是替他鼓舞助威了。 …… 三日的假一晃而过,想着程时玥明日又要入宫,青橘不禁忧愁满面:“小姐下次是不是又要许久才回了?” 程时玥见青橘这般舍不得,有些失笑:“前日不还说我和那些个在宅院里的小姐不同么?如今我要回宫中办差了,你倒拦着了?” 青橘纠结了一会儿,许愿道:“要是既能赚宫里的银子,又能不用去宫里,就好了。” 程时玥便笑她:“小丫头片子,想得美。” 今日午后程时玥将将睡醒,延庆便又率着丁炎等人来了。 这回延庆也不是空手而来。青橘一开院门,宫人们便或端或揣或扛或提,如搬家似的带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进了这不并甚大的宅院,好不热闹。 程时玥道:“公公,这是……” “殿下说这院里太过朴素,命奴才添置些物什,”延庆满脸堆笑,“叨扰掌书,还请莫要见怪,奴才让他们尽量手脚快些。” 程时玥看着那雕花翠玉屏风、西域来的艳丽毛毯、鎏金嵌宝石的妆台、黄檀木的半躺摇椅,并各色补气血的药材、食品:“可这也太多了……” 延庆便道:“害,哪儿的话呀,您堂堂县君,添几样东西都算多么?再说了,这些都是殿下亲自选的,布置得好些,届时他才好住下。” 程时玥:“?” 宫人们都在沉默地忙碌着,程时玥却莫名觉得,他们偷听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延庆见程时玥一脸惊讶,忙解释道:“呃……忘记跟您说了,殿下近日常要去狴牙卫亲审,回宫路途太远,便打算您这借住段时日。” 这回,宫人们不仅竖起了耳朵,还偷偷瞟起了眼睛。 程时玥:“……” 自前夜他陪她在此就寝后,程时玥已有两日没有见到他了。 正好,她也还没想好今后要以怎样的姿态与他相处,打算先好好在宫中办差,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用来找她,她也乐得清净。 可延庆公公方才的话,将她预想的清净打破了! 很快,训练有素的宫人们便将各色物件摆到了最合适的位置。 不得不说,谢煊的品味极好。 他添选的物件不仅颜色、风格适宜,且均能与院内原有的陈设相配,大小也将将合适。 程时玥绕着宅子转了一圈,发现这宅子大小依旧没变,却在一瞬间变得贵气了许多,于是恭敬不如从命道:“今日真是有劳公公了,还望公公替我谢过殿下。” “都是奴才分内之事罢了,只要殿下与掌书喜欢,奴才做什么都行。”延庆笑眯眯地说完,忽而凑到程时玥耳边悄声道,“再给掌书透露一嘴,殿下今夜估计便要过来。” “……” 延庆圆满完成任务,高高兴兴领着一班人马回去了。 “小姐,这些人……怎么办?”延庆走后,青橘指着身后的厨娘、丫鬟、小厮各色人等,有些不知所措。 是了,延庆不仅送了东西,还送了人来,美其名曰:“这些都是殿下在别院时用惯了的人,方便,好使。掌书要是不收,届时怠慢了殿下怎么办?” 程时玥看了看她这小宅子,默默叹气:“收拾两间房,先安置着吧。” 虽是这么说着,但程时玥很快便尝到了好处。 那新来的厨娘很有两把刷子,她将厨房今日还剩下的菜全部利用,做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 程时玥一向吃得并不多,但这厨娘一出手,她竟无法抵抗地比往常多吃了不少。 直吃得肚子鼓鼓,躺在那黄檀木摇椅上边摇边消食。 谢煊推门进屋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副画面:娇美的女子斜斜躺在他亲自选的摇椅上,侧身露出了极好的身体曲线。 她头下倚着个小枕,手上正拿了本话本,凑着旁边矮几上的灯光,聚精会神地看着。 程时玥虽有预期他今晚回来,却没想到外面竟无人通传,弄得她连藏好话本子的时间都没有。 她连忙起身相迎:“殿下,您来了。” 谢煊略一颔首,进门第一件事便是来抱她。 掌心熟门熟路地探到了她圆滚滚的小肚子,谢煊很满意。 然后,他的手熟练地换了位置。 程时玥一愣,红着脸推拒道:“殿下,今日不可。” “不可什么?” 谢煊朝她一阵吸,随后从她颈窝中抬起头来。 程时玥声如蚊讷:“殿下您忘了,臣癸水还未尽呢……” “所以呢?” 不过很快,谢煊便反应了过来,嗤笑道:“你当我是什么人,过来此处除了找你求欢,便没旁的事了?” 呃,那好吧。 := 得了谢煊亲口承诺,程时玥放心了下来,软软趴在他肩头,任他抚摸。 随即她又想:那他过来做什么,难道就只是为了看看她么? 谢煊的确正垂眸看她。 邱老头的药的确有用,按时服药兼着按方子食补,不过两日,她气色便红润了一点。 只是很快,他的目光便被摇椅上的书吸引。 “你喜欢看这些个话本?” 程时玥便笑答:“也不是喜欢,只是今夜无聊,打发时间罢了。” 谢煊拿过那话本,象征性翻了两页,忽然脸色微变:“只听她一声嘤咛,软倒在他心怀,道,‘表哥,奴好想你’?” 清冷不带感情的声线在屋内回荡,却无端激得程时玥一抖。 “……表,哥?”谢煊将这两字反复在心中咀嚼,似是回味,“孤想起来,你倒的确有个表哥,听说近日名头很大。” “呃……”好像的确是这样。 她其实并没有想到沈昭,只是青橘今日朝她力荐,说这《鸳鸯梦》是近日最为热门的话本,还是书局专门请了才子所写,她才买了来看的。 她看着谢煊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莫名想躲,却被谢煊一把扭过嵌在怀中,迫使她看着那话本。 他用白玉般的手指点出另一行字,气息热热拂在她耳边:“……喜欢看这种?表哥与表妹?” 程时玥僵住了,这一行比刚才他读的那句,更为露骨。 她连忙捂住脸。 天地良心,她真不知道这本书后面写了这些! 下一刻,谢煊便将她抱至床上。 她开始慌张起来:“殿下,我实在并不知道这话本里……” “不知道?”他以吻封缄,“……光看可是无用的,我们学以致用。” 他将她抵住,不许她动弹,然后继续吻她耳朵。 那耳垂珠圆玉润,带着软香,谢煊有些没忍住,吸住辗转,还用上了牙齿轻轻磨咬。 程时玥被吸得头皮发麻,四肢百骸过了电似的抖:这动作,分明是方才那书里写的内容! 他吻了耳垂,终于又来吻唇,细细与她交缠。 被吻得发昏之时,她的小腿弯间忽然被他抵住。 触感顿时一热。 程时玥大骇:“你不是、你不是说不求欢的么!” “那没办法,”谢煊握住她的雪白的小腿,喟叹一声,“孤的阿玥,太可爱了。” …… 待到新来的小厮熟门熟路地打来了水,程时玥红脸坐在床沿,看谢煊以修长指节握住绢帕,仔细擦净她的小腿。 她才终于醒悟,为何他要安排自己的人来伺候了。 青橘那般脸皮薄,要她在这屋里进进出出的,怎能一下子适应得了! 程时玥心中正想着这些小九九,却见谢煊已经从后间浴房回来,还顺便换好了寝衣。 他靠在了外侧,将她揽入怀中,问她:“今日送来的这些东西,可还喜欢?” 程时玥点了点头,“谢过殿下,臣很是喜欢。” 谢煊便也点了点头。 前日想要给她换个大些的宅子,她却百般推辞,他不是强人所难之人,便只好作罢。 但他心道,她既不肯换新地方,那便替她布置布置现有的,总能行吧。 “殿下……你打算在此住到何时?” 谢煊抬头,见她趴在他胸前,用蒙着水雾的眸子看着他。 他轻挑眉:“怎么,算好日子要赶我走?” “不不不,只是臣担心招待不周。”程时玥道。 谢煊失笑道:“你倒可以放心,从前率军剿匪,在野外我也睡过。你这处地方小是小些,却倒也能住人。” 程时玥探头探脑地笑:“那臣这……这算不算把殿下金屋藏娇?” 谢煊一把捧住她娇软的脸蛋,低低笑道:“你这点塞牙缝的俸禄,筑得起金屋么?” 见她眸中显露出一丝恼意,他即刻又开怀笑道:“明日便得去给掌书加些俸禄,不然,怕掌书筑不了金屋,藏不了我这娇。” 程时玥脸上露出一丝羞赧,却也欢喜,毕竟能多拿银子的事,谁会不开心? 于是她投桃报李,贴心地夸夸道:“臣前两日听丁炎说,肖大人已经在狴牙卫狱中认罪,想来殿下亲审,的确效果拔群。” 谁知他眸中微变,告知她道:“昨夜子时,肖全已被我秘密处死。” 【作者有话说】 收到chnjessie、萌雪梨^ω^小天使的营养液,感谢! 你们要的狂更来了[熊猫头] 明天后天不更,都合并在今天了,不是断更昂! 后天周四晚9更新,之后开始会日更,到时见! 正文 第32章 昨夜子时,狴牙卫狱内。 “殿下千岁。” 两旁的狴牙卫齐整整分出一条道来,谢煊披着薄氅大步入内,边走边问:“肖全招了么?” “不曾。”狴牙卫统领跟在身后道,“殿下,他如何也不肯说赃款被藏到了何处。” “可有上刑?” 统领点头:“您走后,属下又亲自给他上了两轮,他硬是生生扛了,还说……还说要见您。” 谢煊颔首,清隽的容貌不苟言笑,白皙的皮肤在狴牙卫狱墙上的烛火映照中,显出一丝森然。 他走路时带起小阵风,绣金软底的靴子踩在石板地上,似步步催命。 越往里走,血腥味便越浓重。谢煊穿过牢狱,无视两边牢房里传来绝望哀嚎与乞求声,来到最深处的死牢。 一人披头散发,正靠墙坐着,似是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即便是身上受了刑,还戴了镣铐,肖全亦努力维持着端坐的姿态。 在人前,他不肯透出一丝狼狈。 “殿下,咳咳……你又来了。” 谢煊不说话,只冷冷看他。 肖全又咳一声,笑得有些诡异:“圣上,怕是对我很失望吧?” 猝不及防地,谢煊上前一步,以单手牢牢扼住肖全的咽喉。 然后骤然收紧。 肖全惊得睁大双眼,窒息的感觉弥漫至全身:“我……殿……” 谢煊手劲不小,将他剩下的话生生掐碎在空气里。 他不去看肖全猩红双眼,只仔细听着肖全因抵死挣扎而将锁链艰难撞击在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地数着:“一,二,三,……” 待那撞击声渐渐减弱,他才收手作罢。 伴随着他骤然松手,肖全重重应声倒地,求生的本能终于使肖全不再能顾及任何颜面,狼狈又贪婪地趴在地上大口呼吸。 谢煊冷然:“孤没有耐心听你耍嘴皮子。” 肖全仍然是喘,直到许久,他才终于从濒死的喘息中缓过神来,惨笑道:“殿下可是想知道,克扣的那些银子、粮食被我藏在了哪儿?” 他缓过神来,见谢煊冷脸不答,神色渐渐变为了自傲:“想来你在我府中掘地三尺,都没能找到吧?” 谢煊道:“按楚律,你的两个儿子,会随你一同被斩首示众;你的夫人,女儿,会被充为官妓,供人享乐狎玩。” 肖全变了脸色,“你无耻!” 谢煊也不辩解,只淡声道:“孤给你半柱香时间,若是坦白,孤尚且可将你儿子的斩首改为流徙,亦可使女眷只入掖庭为奴。” 肖全一张脸瞬间变得复杂而纠结。 “哈哈哈啊哈哈哈……”只是旋即,他突然发了狂地仰天长笑,恨声道,“你别想骗我说出来!我偏不告诉你!无能竖子,你就带着这个疑问下地狱去吧!” 谢煊冷道:“要下地狱的人,是你。你的名字会被史官写入大楚的史书,遗臭万年。” “不,我的名字会名垂青史!我儿为社稷而死,死得其所!夫人为社稷献身,不足为耻!谢允峥,你和你那牝鸡司晨的老娘们,就一同等着瞧吧!哈哈、哈哈哈……” 很快便有人上前要封肖全的嘴,却被谢煊挥手制止。 肖全不服气地狂笑道:“怎么,还不让人说了?” 统领紧张道:“此人竟敢口出狂言,殿下息怒,在下即刻用刑再审!” “不必。”他转身道,“肖全贪墨巨银,谋害数万百姓,罄竹难书,孤命你即刻处死,以儆效尤。” “是!” 肖全猛地一惊:“刑部、大理寺尚未定罪,你怎敢直接将我处死!” 他知道自己恐命不久矣,却没有想到谢煊会现在就要他的命! 肖全急迫地追问:“你难道不好奇么?不好奇为何我会名垂青史么?” “肖全,”谢煊居高临下望着他,以极其怜悯的语气道,“齐朝有你这样的余孽,怪不得会亡国。” 此话就如一根利刃,直直捅入了肖全的心窝子! 他登时双眼睁大,恼羞成怒道:“谢氏小儿,休要信口雌黄!若不是云月那傻姑娘中意于你,你这条狗命早便留不到今日!” 但下一刻他又疯了似的大笑道:“好啊!你既能猜出我是效忠齐朝,死在你手中,我也服气了!只是你记住,死了一个肖全,往后还有许许多多的肖全前赴后继!” “谢允峥!哈哈!总有一天,你也会如我这般沦为阶下之囚!” “我会名垂青史!名垂青史啊!哈哈哈……” …… * 美好的一天,程时玥是被厨房的香味唤醒的。 谢煊今早寅时便起来上朝,却不许她起身伺候。 临走前,他主动将寝衣脱给了迷迷糊糊的她,还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在此等我下朝,这些时日你都不必再去宫中,跟着我办事便好。” 昨夜刚说要多给银子,今早还得知不用去宫中伺候,程时玥便趴着偷懒,一觉睡到自然醒。 青橘进来伺候洗漱,她昨日的许愿竟成了真,自然兴高采烈,洗漱时嚷嚷着要带小姐去附近转转,看看稀奇玩意儿。 今早吃的是特色胡饼,厨娘很早便起床,将猪肉加以蘑菇、各类调料小火炖煮,随后切碎夹入饼中。鲜香四溢的汤汁浸入带有甜香的老面饼里,内里肉与蘑菇香嫩多汁,再佐以温热牛乳、几样凉拌小菜,美味不在话下。 一不小心,又吃多了。 程时玥要消食,便趁着日头不烈,被青橘带着在这怀远坊附近转转。 这一带是新修缮过的城区,多是新贵爱买此处,但隔壁却一直空着。 透过高墙,能看见隔壁的院内有一株很大的杏花树,枝叶伸出院落。 正是杏花盛开的时节,风一吹,花瓣便这么扑簌簌地落下,如一场夹带香气的粉红雨,落了程时玥满头满身。 “小姐,你头上沾了这杏花瓣儿,真好看。”青橘道,“可惜隔壁要价太贵,不然咱们小姐在那院里赏花,美景美人,多么相配。” 程时玥莞尔。隔壁院落与她这屋子是同一卖家,但因着这棵枝叶繁盛的杏花树,且院子比她的大上两倍,要价便要比她家高出太多。 东西虽好,程时玥却没舍得,毕竟她只是独身一人,够住便可;而寻常百姓置业,不过也只为寻一栖身之处。这样一来,隔壁的房子性价比实在太低*,于是便这么一直空着,无人居住。 只是今日,隔壁的院门竟然大喇喇敞开着,似还有隐约的说话声传来。 “沈公子,您看这布置可还满意?”一个工头模样的人道,“若是满意,还请结清余款,小的也等着给底下的发工钱呢。” 好奇驱使之下,程时玥停驻脚步,透过半敞开的院门,朝里面看去。 ——竟是沈昭。 她今日穿了谢煊前些日送的衣裳,大概因为颜色惹眼,工头的余光发现了她。 很快,沈昭也随那工头的视线转过了脸来。 他琥珀色的瞳中写满了意外:“表妹?” 程时玥愣神之中,沈昭却已经走出了门外,温温笑道:“你怎么在此?对了,你送的墨砚我已收到,昨日大考我便用上了。不得不说,表妹的品味着实极佳,我连下笔都犹如神助。” 程时玥被逗得噗嗤一笑:“是我举手之劳挑选的罢了,表哥用着顺手便好,哪有那么神?” 说罢,程时玥又有些迟疑地指了指自家宅院,“我就住在这隔壁,表哥这是……买了这处宅子?” 沈昭也是一愣,旋即笑道:“我在京城看了一圈,只有这处宅院的杏花能入我心,却没想到竟和表妹成了邻居,看来我们是有缘。” 程时玥便朝院内那棵杏树望去,这回没有了高墙遮挡,它得以被窥见全貌。 想起沈昭在嘉安公主的诗会上一举成名,这些时日他诗画文章的价格,应当也随之水涨船高,买下这么一处宅院,或许是轻而易举。 且此地风景,也与他气质很是相配。 她不禁感叹道:“是啊,这杏花的确很美,表哥到底是文士风流,愿为这风雅之物花钱。” 沈昭却笑了:“好不容易大考完,本打算歇着,屋里今日恰好有你我爱吃的山楂球,要不要进来坐坐?” 程时玥一听“山楂球”三字,便也笑了。 回想起三四年前,她不过是豆蔻少女,每每从女学下课回到侯府,都要路过表哥寄住的院子。 那时她常见到表哥执卷立于院中,竹影深处的玉色发带垂落肩头,袖中总是备着裹了霜糖的山楂球,对她柔柔说着“阿玥可要尝尝”。 那时她正长身体,嘴馋贪吃,沈氏的人却防贼似的防着她,而沈昭在侯府寄住的那段时日,每次都会将沈氏给的糕点留下一部分给她。 尤其是她最爱的山楂球。 只是后来表哥回了榆州,她也入了宫,二人便再无了联系。那山楂球的味道,便也渐渐忘了。 程时玥心中有些歉疚,表哥过去曾待她不薄,她却因为嫡母沈氏而远远地防着他。 于是她道:“好呀,许久没吃了,尝尝味道。” 沈昭便极为客气地引她与青橘入内,还特地命书童将院门敞得更开。 男女有别,他是特意将院门打开的,且并不引她入屋,只在院中的石桌上沏了茶水。 很快,书童便也端来了山楂球,置于程时玥面前。 她伸手捻起一个,用牙齿咬了一角,先是沁人心脾的甜,随后是惹人涎水直流的酸,再然后酸甜交织于一起,混合成复杂的味觉,流连于齿尖。 沈昭问道:“如何,可想起这味道来了?” 程时玥点了点头,又拿起一个,笑着点头:“和从前在侯府吃过的味道一模一样,表哥竟也还是那么喜欢吃山楂球。” 沈昭便笑了:“是啊,我也是极为恋旧之人,喜欢的东西,会一直喜欢。” 听到“恋旧”两个字,程时玥便也由衷赞赏道:“表哥重情重义,我是知道的,前些日听闻表哥诗会中拔得头筹,有位大人想要嫁女给表哥,表哥却坦荡说出自己已心有所属,我便对表哥十分钦佩,敢为心爱之人拒绝高门。” 沈昭便笑着将山楂球往她面前推,小声以两个人才听得到的声音问:“那么阿玥表妹,你可好奇我中意的是谁?” 程时玥却同时开口:“不吃了不吃了,吃多了怕是会牙疼……表哥,你说什么?” 沈昭一顿,看着她笑眯眯摆手拒绝的模样,下意识道:“我……没说什么。” 程时玥便点点头,看着头顶那杏花树有些艳羡道:“真好,未来表嫂一定是榆州老家的人吧?从前没听表哥说过她呢。如今表哥有了这出宅院,待迎娶表嫂,往后或许我还能和表嫂聊聊天,多方便。” 沈昭一听,神色便有些僵硬:“是啊,方便……” 俄而,他突然道:“阿玥,我知道你对姑母有怨,但我能保证,我对你绝不是像她那样的。” “表哥为人,阿玥自然是信的。”程时玥笑道,“表哥放心,母亲从前虽对我不好,但我如今也已经长大,不再要看她脸色。我其实已经没有往心里去。” “那便好……”沈昭面容纠结了一瞬,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对了,姑母曾动过心思想将你许给我。阿玥,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程时玥便很懂事地会意道:“表哥不要担心,此事母亲也的确和我提过,但其实在她心里,我怎么配得上表哥呢?更何况表哥如今名声大噪,只待金榜题名,便可大展拳脚,届时迎娶表嫂,自然风光无限。” “表哥放心,我是绝对不会夺人所爱的。” 沈昭脸色一僵,剩下的话都卡在喉咙里。 他有些无措,一边将山楂球往她跟前推去,一边试图解释:“我其实……” “不行不行,真不能再吃了,表哥,你留着自己吃吧。”程时玥温声笑,客气地摆手拒绝道,“山楂不可贪多,表哥也要克制些。” 沈昭看着程时玥,忽而觉得她有些陌生。 再次说出口的话,终于也带了一分涩意:“说得是,阿玥,你的确是长大了啊……” 上午天气正好,微风暖阳,和煦怡人,沈昭却突然垂下那双含情的桃花眼皮,显得兴致缺缺。 之后程时玥连着与他说几次话,他答得都有些闷。程时玥以为他是昨日考试累了,便也只在院内稍坐了一会儿,就道了告辞。 只是临走前,沈昭突然又追上来道:“表妹……稍等。” 于程时玥的诧异中,沈昭已经手很快地将一枝杏花插上她鬓间。 “你……” “方才谈天说地,看表妹总抬头看这杏花树,我猜想表妹大概是喜爱,便自作主张,折了一枝最好的。” 看着杏花与她姣丽的容颜相映,沈昭一时痴怔。 不知何时,她已将从前那浑身的怯意都褪去了,明媚笑意中泛着的温柔,竟如此动人心魄。 他方才灰败的眸中,终于又带了两分笑意:“花赠表妹,来日方长。” …… 那边谢煊忙了大半日,终于得以回到宅院看看,见青橘道她主子正在书房练字,便刻意没有前去打扰。 只是等他熟门熟路到了她屋中,一眼便见到了桌上那一枝杏花。 他有些诧异,转身问她身侧的丫鬟道:“哪来的?” 青橘一怔,忙道:“奴婢回殿下的话,是小姐的表哥所赠——” 话未说完,她便肉眼可见地看见太子殿下的脸色变了。 青橘从未见过太子这般表情,忙跪地磕头道:“殿下息怒,小姐不曾主动去找过那沈家表哥,只是恰好今早出去散步,小姐发现他竟就住在隔壁……” 这回谢煊的脸色不仅是变了,还变得有些森冷。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他好似特地为她选了一朵粉白牡丹,后面再不曾见她戴过。 是他送的颜色不够好看,还是她不够喜欢牡丹? ……还是说,她喜欢的,根本就不是他所赠? 谢煊抬头,目光透过院墙,看见了隔壁那棵招摇的杏花树—— 枝丫生长得无端茂盛,甚至在蓝天下肆意地透出了两三枝,探到了这边院内。 盯了有一会儿,谢煊默不作声,转身就走。 丁炎畏畏缩缩跟在身后,有些揣摩不定:“殿下,您怎的刚来便要走?是奴才哪里没做好么?还是说您和县君吵——” “想办法把这树给孤砍了,”谢煊站定,从牙齿中硬挤出几个字,“都管好嘴,不要告诉她我来过。” 丁炎吓得肩膀一缩:“小的知道了,小的即刻便去!”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沈昭:在什么样的墙角下我挖呀挖呀挖,种什么样的种子开什么样的花[熊猫头] 丁炎:殿下不好了,家被偷了[捂脸笑哭] 谢煊:……迟早叫人把树砍了[愤怒] 树:?你属光头强的吗? 感谢L.、chnjessie、54130171、橙子小天使的营养液~[红心] 今天上夹所以更得晚些,宝宝们如果熬夜看的,记得早点休息哦,明天开始稳定日更,以后每天晚9见! 正文 第33章 程时玥练了字出来,见丁炎正与青橘在外候着,便道:“方才在书房,我似乎听见殿下的声音……看来是我听错了。” 二人刚被殿下警告过,俱是不敢说实话。 程时玥见两人互相挤眉弄眼,奇道:“你们怎么了?脸上不舒服么?” “没、没有,县君,小的方才收了帖子,正要请示您呢。”还是丁炎反应快,转移话题道,“是二皇子殿下着人送来的,您过目。” “二皇子?”程时玥便也有些意外。印象中,她与谢凛并没有什么交集,但当她打开那帖子看到谢凛的亲笔时,才想起前不久骑马踏青时,他与阿鸢的确有过一个约定。 那帖中写道:为泯除从前恩怨,谢凛特在万顺楼设宴给阿鸢赔罪,时间就定在明日晚。 “阿鸢竟答应了?”程时玥意外。 “文舍人自是答应了的,还说想要你一同前往。”丁炎斟酌着开口,“对了,殿下方才派人来说他还有事未处理,今日便不回咱们这儿了。” 程时玥点了点头,善解人意道:“殿下近日要理清千头万绪,想来今日又碰见什么糟心事了吧。” 丁炎语塞地点点头,方才殿下那模样……的确是有点糟心。 他见殿下生气离去,起初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直到与青橘一通气,便全明白了。 程时玥便开心道:“那刚好,恰好殿下今日不回,我也有几日未见阿鸢了,请你去回了二殿下与阿鸢,我会去的。” 丁炎与青橘:“……” 程时玥并未察觉有异,她只觉得,既然殿下允了她这些日子不去宫中,且又不来找她伴驾,那便相当于她又多一天的假。 这意外之喜让程时玥心情格外舒畅,甚至吩咐丁炎将摇椅搬到了院中,换了一本话本子看。 “小姐,昨日那本不要了么?我记得您还未看完呢,是不好看么?”青橘问。 “嗯……不太好看,我还是看别的吧。” 昨日那本话本其实并非不好看,而是她实在不敢再看了。 她怕里面再出现些不太对劲的内容,叫殿下发现后再来抓着她学习那奇奇怪怪的床帏损招。 在椅子上边看边摇,看得昏昏欲睡,忽然便听见又有人前来拜访。 “掌书姐姐!”来的人是雷蕾,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入内,道,“掌书姐姐,可算找到你了!” “是你?” 程时玥有些意外,此时已入三月,新一批的女官已正式入宫,想来雷蕾她也已经在公公、姑姑等人的带领下,开始着手宫中事务,怎还会有空特意找到她这来? “是我,昨日听小富子公公和姑姑闲聊,不经意听到了姐姐这新住处。姐姐身子可好些了?” “好许多了。”程时玥温声一笑:“说吧,今日有什么好事,特地来找我?” 雷蕾被她说中了心事,有些羞涩地将大包小包都堆放在桌上:“掌书姐姐,这是给你买的些东西,还请莫要嫌弃。” 在程时玥的目光中,她终于开口说了此行的重点:“掌书姐姐,我今日其实也没别的事,就是……就是这几日熟悉宫务,见着近日许多东宫的文书都要经过你的手,所以……你是常见到殿下么?” 程时玥点了点头,心中猜到了一点苗头:“是呢,怎么了?” 雷蕾的脸顿时红了起来,道:“我……有样东西,想请你带给殿下,不知你是否方便……” 说着,她从袖口内拿出一个香囊,低声道:“上回殿下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又没有什么别的能耐,想着老家以香料闻名,且我浑身上下,只有女红拿得出手,便只好……” “便只好绣了个香囊,想送给殿下,以表谢意?”程时玥替她将说不出的话说完。 她垂眸看那香囊。 绣得很是精巧,上有一条舞爪蟠龙,目如深潭,呼之欲出,看那针脚细密精准的程度,的确不是俗手。 心中微叹,殿下究竟是殿下,轻易便可得女子青睐。 “为了这个东西,你定熬了不少夜吧?”程时玥记得,刚入宫的女官所要学习之事很是繁多,日程也排得极为紧凑,雷蕾为了这一只香囊,恐怕是不惜深夜起来赶工。 她原想婉拒了蕾蕾的,可那又黑又亮的眼睛,竟叫她有些不忍。 因为曾几何时,她也是如雷蕾一般,憧憬着这样一轮天上月。 只是这世上,有多少人能终得偿所愿,揽明月入怀?正如她一心飞蛾扑火,却忽然意识到,许多事情从一开始便好似已经注定。 他虽怜惜她、爱护她,对她上心。却不爱她。 为着与雷蕾的这一份同病相怜,程时玥微叹了口气,道:“我会替你转交,只是你要知道,你愿意送,殿下却不一定愿意收。毕竟从前也有女子也试过,却都无一例外被拒了……殿下如今年轻,一心为政,想必你也是听说过的吧?” 小姑娘期许的眼神便黯淡了下来。 心底便又生出两分不忍来,程时玥温声安慰道,“但总归是你一份心意,我会尽力试试,若是办不到,可不要怪我。” “怎会!”雷蕾连忙摆手道,“掌书姐姐人美心善,我怎会怪姐姐半分!阿蕾不敢对殿下有任何肖想,只侥幸希望殿下能收下,稍稍记得阿蕾这个人就好……这是阿蕾从家乡带来的香料,很是少有,由阿蕾的娘亲亲自配的,在家乡时,娘亲她调的香有钱也难求呢!哦对了,阿蕾也没忘记给掌书姐姐带一份……” 她低头垂眸道:“若是实在没法送出,那也只能怪阿蕾手艺不精,人又笨,送礼都送不到心坎上去……咦,要不,掌书姐姐告诉我殿下喜欢什么吧?阿蕾也好投其所好呀。” 程时玥被问得一愣。她想了想,突然发现,伴他这么久了,他竟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 如他所说,他从小受训于帝王之术,而于帝王而言,今日的喜好往往便会成为明日的弱点,他又怎会轻易暴露自己的喜好给臣子? “这些我怎么能知道呢?殿下似乎从不收人东西呢。” 她刚一说完此话,却又忽然想起,上次殿下并未抗拒她送过去的梅花糕,且当时看他那表情,似乎还挺满意。 她又想起,殿下很是爱那把长弓,就算是近日搬了寝殿,他都要随时挂在后殿之中。 这算不算她近水楼台,不经意间窥见了他的喜好? “那好吧,或许只有延庆公公才知道殿下喜欢什么。可延庆公公看起来很是严肃,我根本不敢去问。”雷蕾有些泄气道。 程时玥一时失笑,心道她果真还是个孩子,什么话也藏不住。 “啊,对了,我今日是跟着小公公出来采买的,若是离开久了,一会公公怕是要骂我了……那我便先回去了,掌书姐姐再会!” 雷蕾便飞速将那香囊托付在程时玥手中,鸟儿一般开心地飞走了。 “小姐,你真打算帮她送这香囊啊?”青橘方才伺候茶水时便站在一旁,把二人的对话听了个全,“我看殿下对您挺是上心,您怎么舍得让别人来插上一脚。” 程时玥便垂眸:“他对我的确上心,但青橘,你觉得,上心是爱么?” 青橘便疑惑了:“我没有这方面经验,但小姐,这二者竟还能分开么?” “能的,”程时玥笑,“如我父亲……那日我去到侯府,见他说起我娘时几欲流泪,他还将我娘亲的遗物藏得那般妥帖,可……可他不是真正的爱我娘亲。” * 谢煊第二日也不曾来到小院,程时玥便又偷一日的闲,好吃好喝好玩地招呼着自己,直到文鸢傍晚时来接她一同赴宴。 万顺楼开在城西南,与城东北的清风明月楼恰成对角,有争锋之势。 本就楼层高起,装修豪华,又因着前些日酒肆新开,特意造势,楼里又另辟蹊径,引入了西域的歌舞杂耍、各地的风味菜肴,生意兴隆得不得了。 程时玥与文鸢到时,一楼厅内已是莺歌燕舞,座无虚席,不过谢凛早便命人候着,引二人从贵客专门的入口直接去到楼上厢房。 这四楼厢房更是极尽奢华,雕梁画栋,纱幔层层,四周还裱展稀世的名作名画,相得益彰。 “如何?豪气吧?为了给你道这个歉,本皇子可是特地包下了整一顶层,今日不对外见客,只接待朋友。” 文鸢轻嗤一声:“嘁,说得好似你不请客,便会甘心去底下大堂吃似的。” 她话这么说着,却忽然看到墙上赫然挂着的山水图,似乎是前朝画圣享誉古今的名作。 文鸢不可置信指着画道,“……这、这是真迹?” 谢凛扬眉骄傲道:“不然呢,这可都是我的藏品。” “不是,这么好的楼,你竟真有股份?” “……我不能有么?你说的什么话。”谢凛引二人入座后,自己得意洋洋地坐在主位,对文鸢道,“文舍人,不如考虑考虑我那天的建议吧?你答应的话,这些稀世的书画都可以赠你。” 文鸢脸登时崩得通红,“滚蛋!你死了都不可能!” “阿鸢阿鸢,他让你答应什么呀?”程时玥很小声问。 “没……没什么,他惯会耍嘴皮子,别理他。” 谢凛这回被说了也不恼怒,只“嘿嘿”一笑,招呼貌美的侍女来替众人奉茶。 那侍女身着轻薄的绫罗,茶艺十分娴熟精妙,斟好茶后便请示谢凛道,“东家,人约摸着快齐了,不如叫厨房先备菜吧?” 文鸢与程时玥面面相觑,好家伙,还真是他开的。 谢凛点头道:“今日都是些贵客,菜肴上可千万不得马虎。” 话音刚落,便有新的客人呼朋唤友地到场了,先是与谢凛好生寒暄了一番,再由谢凛招呼入座。 很快人陆续到齐,谢凛一一为程时玥和文鸢介绍起他们:这是谁家的长公子,那又是谁家的嫡长孙…… 文鸢脸都笑僵,转过头对谢凛没好气道:“道歉就好生道歉,还请这么多不认识的人来干嘛。” 谢凛:“这不是你说的,要摆酒席当面道歉么?若光我们三个吃,怎么叫酒席?” 他又解释道:“再说了,人多才好点菜啊,你不是之前说要多尝尝菜式么?不叫人来,到时候吃不完浪费了,你又得骂我挥霍……我容易么我……” 文鸢便不说话了。 大楚的高门贵户鲜少允许未嫁女儿出来露面,如文相、文夫人这般开明的父母实在是少数,今日席间只有少数几个女子,除此之外,几乎是清一色的贵公子。 文鸢对这些纨绔公子很是看不上,索性便也不怎么搭理,只任由谢凛像朵交际花一般四处招呼。 “阿鸢,你和二皇子似乎是不打不相识呀……”程时玥小声对文鸢道。 文鸢吓得嘴里的蜜汁鸡腿都差点掉出来:“怎、怎么可能!我和那浪荡子势不两立!我纯粹是因为他请客,才……才勉强过来一趟的!” 程时玥赶紧跟着点头:“对对,你们势不两立,我们今天一定吃它个天昏地暗,吃得二皇子肉疼。” 但她很快又想起上回踏青,自己因累而先回了,只留文鸢与谢凛二人一边继续吵,一边比试诗文与马术,还有上回在宫内,她忙着遛云朵而走开,留下的这两人不知道又吵了些什么。 程时玥觉得,自己“不打不相识”这个话,好像说得也没错呀。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阿鸢今天有些怪怪的。 她正边想边吃,四周却忽然安静了下来,随后是谢凛的惊讶声适时响起:“皇兄?你怎么来了?” “怎么,你请了孤,孤不能来?” 谢煊一步入里间,所有人都立刻站了起来。 “哪儿能呢?”谢凛自发让出主位来,解释道,“这不是你昨日还说没空么?况且这席都已经开吃了,皇兄你突然来了,显得我多不礼貌……那皇兄,你坐我这位置,我去再叫几个好菜来。” “不必,孤吃过了。” 谢煊落座后,一眼便看到了默默无闻坐在下首的她,也正是这一瞬,他捕捉到了她眼中迅速掩去的惊讶。 隔着许多人,他与她恰好相对而坐。 是个很好的欣赏角度。 她今日描了妆,似乎用的正是自己送的那妆奁,在这酒楼的光影之下,唇瓣被口脂的涂抹之后显得娇嫩。 而她正低着头,有些呆怔地看着碗里的肉元子,似是有些不敢看他。 不过过了一会儿,程时玥又觉得这样似乎太过拘谨,反倒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于是她偷偷抬起了头,趁众人不注意,对他笑了笑。 谢煊:“……”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煊:本来很生气的,看到老婆的瞬间决定原谅[摸头] 程时玥:本来今天休假,他来了,不会又要上班吧……[可怜] 感谢chnjessie小天使的地雷! 感谢喵酱9、别抢我O泡、七粒小天使的营养液! 明天晚9点见~ 正文 第34章 太子鲜少参加宴席,更遑论是这等纨绔聚集的酒宴,此番来了,在场之人自然是争相巴结,恨不能在酒桌上将他捧到天上去。 但谢煊毕竟是储君,且端坐主位时神色冷淡,不苟言笑,叫谢凛的那些个狐朋狗友虽有心想讨好,却个个都不敢上前造次。 于是,方才还很是喧闹的酒席,一时间个个都噤了声,大家都安静地吃着,只偶尔能听见杯盘碗筷轻轻相撞。 还是谢凛率先打破沉默,举杯对谢煊道:“皇兄,这杯敬你,感念你肯赏脸,来我这万顺楼撑场面。” 谢煊点头,以修长手指握住手中玉杯,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 众人皆规规矩矩举杯饮尽杯中酒。 程时玥也连忙抿了一大口面前的木瓜渴水。 一抬头,正巧又对上谢煊的眼,他饮酒后白皙的面容上浮了淡粉,看向她的目光有些肆意和赤裸,像是床帏中那般要将她生吞活剥的前奏,吓得程时玥一个激灵,连忙撇开脸去给文鸢夹菜。 被程时玥死命夹菜的文鸢:“吃不下了,吃不下了,不是,姑娘你什么意思啊,自己喝甜水,让我吃肉长胖么!?” 谢煊看着她隔着一张桌子紧张地表演,心中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方才不还是对自己笑么?现在怕个什么劲儿? 待到酒过三巡,气氛渐渐不那么紧张,便也有人壮着胆子来给谢煊敬酒。 但凡来敬酒的人,他也都不推辞。 程时玥坐在下首,将这一幕看在眼底,不禁忧心忡忡。 印象中谢煊的酒量很是一般,几月前的那夜酒后上塌便是证明,当时若不是他醉了酒,她恐怕毫无可乘之机…… “咦,这便是前些日圣上赐号的‘宝珠’县君么?来来来,在下敬您一杯。” 一道炙热又好奇的目光,夹杂着酒气忽然靠近。 程时玥对这人有些印象,方才除了二皇子,便是他第一个朝谢煊敬酒,他是百年望族李氏的长子,与谢凛算是酒肉朋友。 她连忙摆手,礼貌拒道:“李公子实在是客气,只是我不会饮酒,便以木瓜渴水相替可好。” 那李德厚却笑道:“哎,哪里的话?不会喝便学嘛,县君风度令我等倾羡,这杯酒喝了才算给我等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只是我饮酒辄醉——” “不醉怎么尽兴?”李厚德叫来侍女拿了玉杯,替她斟满,道,“醉了我有马车,恰好送县君回家。” 因着沈氏极为保守,又常年只将她拘在院中不带她交际,程时玥完全不曾碰见过这样的场面,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文鸢替她解围道:“李公子,她的确是不擅饮酒,你要是想喝,便由我来替她,如何?” 李厚德一听,面上有些不满:“文舍人,在下这是有心要与县君结交,你怎能代劳?县君,你父亲与我父亲可是关系匪浅的同僚,可别不给我这面子。” “可她偏不想结交你,行么?”文鸢一把拉过程时玥,将面前一杯酒一饮而尽,嘟囔道,“什么同僚不同僚的,她爹都已经辞官了,瞎套近乎。我干了,你爱喝喝,不喝滚。” 文鸢这话狠狠下了李厚德的面子,恰好借着酒劲,李厚德便低声道:“文舍人,我奉劝您一句,您莫要管得太宽,否则您这泼辣无礼的美名,可是会叫人传扬出去的。” 程时玥咬了咬唇,鼓起勇气回道:“李公子,阿鸢不需对无礼之人讲礼。” 这还是程时玥第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怼人,一个没把控好,声音便有些大,惹得许多人都看向了这边。 李厚德吃了瘪,却碍于太子在场不敢闹大,只好说了句“女子无趣”,端着酒杯走了。 只是回到自己座位时,不知为何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的大屁股墩。 两旁小厮连忙过来相扶,李厚德一边骂骂咧咧站起,一边气道:“你们这雅间卫生怎么做的,怎的这般湿滑!” 见文鸢与程时玥抿嘴而笑,李厚德更气了:“是不是你们?故意将杏仁酪泼在地上?!” 文鸢冷笑:“少来血口喷人,我们坐在这儿动也没动。” “怎么了?怎么了?”谢凛闻言而来劝架,“李兄,误会了吧?你莫要为难两位小姐。” “不是,她俩说那杏仁露不是她们泼的,你信么?” “信呀!我为什么不信?”谢凛见李厚德摔得重,忙亲自扶过他的手道,“李兄消气,来,我扶你去隔间里看看。” 说着暗地对程时玥二人了努嘴,叫她们安生吃吃喝。 “女人嘛,几乎都是小心眼的,她们这话恐怕也就你信!”李厚德摔得着实不轻,走路时屁股都一抽一抽地疼,说起话来也开始夹枪带棒,“羡游啊,不是我说,你今儿个叫我们来凑场面,就是为了给这么个泼妇道歉,我都后悔来——哎呦!” 李厚德又摔了,这回摔得更重,因为他这回是被人用脚绊倒的,整个牙床都砸在地上,门牙磕破了一颗。 “谢羡游?!你,你绊的我?” “怎么会呢,李兄你怕是摔糊涂了?你方才不是自己摔的么?”谢凛一脸无辜。 “你!我、我牙磕破了……”李厚德一手捂着脸,一手举着那半片门牙,疼得眼眶通红,“下回我娘进宫,定要去和圣上告你的状!” 谢凛便惋惜地笑:“噢哟,你不说我都还忘了,不知你娘算不算你说的‘小心眼’?毕竟她可也是女人呢……哦对了,我母皇也恰好是女人,你觉得,我到时候在母皇面前将这前因后果一说,倒霉的是谁?” “且方才本皇子可看得一清二楚,你是强行敬酒,被拒绝后又恼羞成怒,出言不逊,且不说我信她们,就算真是她们做的,我谢羡游也要拍手称一下快啊。” “你——” “李厚德,你不会真以为我因你年长几岁称你一声李兄,便把自己当回事了吧?”谢凛嘴角扯出一丝邪气,盯着李厚德发红的眼睛,讽刺地低语道,“你不如回去问问你爹,你爷爷,你们李家的人有多久连春闱会试的门都没摸过了?之所以还能勉强维系个百年望族的名头,是要多亏了还在与我做生意。所以,我劝你以后见到她们二人,最好绕道……不然,生意我随时撤走。” 众人离谢凛很远,听不清二人说了什么,只知道今日李家长公子连着摔了两跤,还与二皇子闹了不愉快,都面面相觑。 此时却听太子殿下淡淡开了口:“孤喝多了些,出去转转,你们自便。” 原本还坐在上首主位的谢煊,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边。 大家即刻起身举杯相送,无人再管哀嚎呜咽的李厚德。 越过一屋子的人,谢煊忽然直直对程时玥道:“去给孤拿醒酒汤来。” 程时玥一愣,却被文鸢一把推了出去:“快去啊!殿下今日没带公公伺候呢!” “诶……好。” 李厚德捂着脸,悄悄指着程时玥问谢凛:“……这?二殿下,县君和殿下这是?” 谢凛没好气,大声对众人道:“我念着今日是好友相聚,便没报官职,程姑娘她是县君不错,却也是东宫一名入了册的女官,如今在皇兄跟前当值;文舍人如今在母皇身边草拟圣旨,也身居要职。诸位不在朝中当差,若没见过她二人,也算正常,但莫要因她们是女子,便对人不敬。” 这一番话听得李厚德突然有些后怕:“兄弟,你早说呀!这是殿下的人,叫我这……” “无妨,我皇兄又不喜欢她。”谢凛望了地上滑腻的杏仁酪道,“但人家好歹是县君,且你三妻四妾的,怎么好意思来招惹?再者文鸢今日是我的客,你冒犯她,我不高兴。” 文鸢翻了个白眼,嘀咕道:“还说人家姬妾多,你可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谢凛一听便不干了,争辩道:“喂喂,我可从来只是喝酒听曲,你从前不信我,吵着要退婚也罢了,如今又来害我名声……你……你怎的就阴魂不散呐你*……” 李厚德摸着缺了的牙,突然发现这整件事上,受伤的只有他自己。 …… 谢煊今日大概又在狴牙卫审人,身侧只带了几名近卫,并无公公伺候。 程时玥想着,这些人都是些糙汉子,怕是不太会照顾人,便亲去雅间小厨房,将醒酒汤备好了再端来。 雅间是专为醉酒的贵客所备,内有宽大的桌椅。程时玥端着醒酒汤靠近,见谢煊正躺在靠椅上闭目小憩。 他鼻梁翘挺,嘴唇紧抿,双手交叠于胸前,规规矩矩地躺着。 就连醉了酒,都是如此矜贵。 她此刻离他很近,甚至能嗅到他呼出的气体中,还带着些许酒气。 这不禁让她想起了几月前的那第一次,他在她耳边很急促地呼吸着,酒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烫得她头脑发昏,浑身发软。 程时玥的脸又微热了起来。 她捂了捂脸,用嘴轻轻将那滚烫的醒酒汤吹得凉了些。 刚一放下碗,转过身来,便触上那深黑如墨的眼。 “你……”程时玥吓了一跳。 那双眼的主人从靠椅上坐起,程时玥连忙去扶,“殿下,你怎么……” 你怎么没睡? 可再看他的漆黑眼底一片清明如镜,程时玥又意识到,他似乎不仅没睡,还没醉。 “殿下,你……是装醉?”程时玥猜测道。 “孤在那坐着,他们都放不开,何必叫他们战战兢兢。何况——”谢煊说完垂眸看她,“何况孤不想手下女官,再叫人平白骚扰。” 程时玥一愣,原来他是特地替她解围么? 她心中升起暖意,回他以盈盈一笑:“谢殿下关怀,李公子是有名的纨绔,只是行事随意了些。” 但她一说完此话,却突然觉得他眼神幽深,看得她连脊背都有些发凉。 什么叫“只是随意了些”? 她如今倒是过得风生水起,面对那些不怀好意的男人们的示好,这一番云淡风轻便揭过了? 这叫他忽然又想起昨日,她房中桌上多出的那一枝杏花来。 而顺着这一枝杏花,他又想起前些日在集市上,那沈昭在她跟前花蝴蝶似的,扑棱来扑棱去的模样。 他只觉得自己心中暗暗有股邪火,蹭蹭地往上冒。 忽而,他看见她袖口露出的火红色一角:“这是什么?” 程时玥一愣,想起雷蕾托自己转赠香囊的事来。 当时只是想着将此物带在身上,若是见到他倒也方便给,现如今倒还真偶遇了。 她将那香囊拿了出来,摆到谢煊跟前。 而在看到香囊的那一刻,谢煊紧绷的神色也突然柔和了许多。 “给我的?”谢煊问。 程时玥点点头,道:“这是阿蕾做了,想托我转赠给殿下的。” “阿蕾?”谢煊显然没想起来这是谁。 “就是雷蕾,那日二殿下身边的红牌惊了马,差点叫马给踩死的那姑娘。她如今也恰在东宫当差,那日被殿下救下,想着无以为报,便……” “便要你给我送这香囊?”谢煊抓住了重点。 他不知道该要用一种怎样的语气接她的话,方才脸上还有的柔和,突然又不复存在了。 程时玥有些怵他这表情:“……阿蕾昨日特意来宅子拜访,说她家乡盛产香料,此香囊香味是独一份,想送来给殿下驱邪避祟,且臣看这香囊针脚细密,若是换了臣来做,恐怕一两个月做不出来的。” 谢煊耐着性子听她这一通解释,冷不丁问:“……你也把孤当人情送?跟延庆学的?” 程时玥便垂眸:“臣怎敢……只是想,左右是小姑娘一份心意,臣不能扣下,至于收不收的,由着殿下决定。” 左右你不是喜欢我,谁送可能都一样。 谢煊没有表情地接过那香囊,放在鼻尖仔细轻嗅。 他颔首道:“这配香的确有点意思,前调后味过渡也自然,她是有心了。” 说完,他又以修长的手轻抚那香囊上的红绳,赞道:“且的确如你所说,这绣工也是少有的巧手。罢了,既如此,你便来帮孤系在衣带上吧。” 程时玥:“……呃?” 谢煊冷笑着催促:“磨蹭什么,不是方才还一直夸么?” 程时玥心底却突然生出一丝不情愿来。 她有想过谢煊会拒绝,也想过他或许会因为喜爱这独特的香味而收着,却没想到他现在不仅要收下,还对它满口夸赞,甚至还要她来帮他系在身上…… 决定帮雷蕾这个忙,一是觉得拿人手短,二是自始至终都对雷蕾怀着善意与惺惺相惜,但他这…… 他一向不耽于外物,也从未听过他喜欢香料一类的东西,他殿内常年是苏合香与冷梅的气息,从来未曾换过,如今却对这香囊如此有兴趣……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些沮丧。 是真的喜欢这新鲜的香料么?还是说,他喜欢针线好的、会调香的新鲜人? 程时玥这回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在谢煊不容拒绝的注视下,她几乎是挪着过去的:“……殿下,系……系哪儿?” 谢煊便指了指腰间。 她抿唇,装作很洒脱的样子,去拿那香囊给他系。 手正要触碰到他腰间时,却被忽然他反手握住。 猛然抬头,谢煊的脸与她贴得很近很近,目光如炬地盯着她看,似要将她这张脸看穿一般。 “怎么觉着,你有点生气。” 程时玥慌张垂眸道:“殿下是英明神武、天人之姿,倾慕殿下的女子数也数不过来,臣怎敢生殿下的气?” “看你,还不是生气。” 不等她继续狡辩,谢煊便伸手一拉,将她拉坐在他腿上,逼得程时玥面对他而坐。 他俯身开始吻她,很热很烫的吻落下,她却轻巧地从他嘴里逃脱,在他诧异的目光下,一口咬住了他的喉结,轻轻软软地磨:“殿下,我没生气,真的。” “嘶……”灯火下两人脖颈交缠在一起,他很快便哑声道,“这香囊孤不要……你退回去。” “为、为何?”程时玥问得很小声,但热烈的回馈已经出卖了她此时的开心。 “……难道你希望孤收下?”谢煊从她身上抬起头,眼中写满了不可思议。 程时玥开始边说边喘:“殿下要、要听真话,还、还是假话?” 他忽然微眯了眼,她知道这是危险的前兆,连忙道:“不、不希望。” 她满面绯红,“因着臣与殿下这层关系,臣自然不希望有……有任何旁的女官接近殿下,只是臣管不着……” “哪层关系?”他以手把玩着她的衣带,手忽而探入了衣襟。 程时玥浑身一僵:“就……就那层关系。” “说清楚。” 她被他蹭得眼泪都出来了:“姘……姘头?” 谢煊手上一顿,原本清冷的眸中染上两分孽火。 “很好,你生完气了——” “现在,轮到我生气了。” “臣……臣也知道这二字不好听,是殿下偏偏要逼臣说实……” 裙下腿被顶开,她被迫使以一种极为羞耻的姿态坐在他的腿上。 “臣知错了……” 她是极美的,就算是被弄得梨花带雨,也叫他心窒。 “你没错。”谢煊将她抱起放上一旁雕花木椅,兀自道,“孤现在告诉你,三个月前的那晚,孤是喝多了。” “但,并没有醉。” 旋即他一扬手,抽了她衣带,对着她光裸的肩,吻了下去。 …… 外间觥筹交错,敬酒、吹嘘和交谈声,声声入耳,掺杂着文鸢时不时的一两句冷嘲热讽。 里间他伏于她身,任由椅子晃动。 酒酿的醇香混杂他身上的苏合香气,在彼此的鼻息交错中化作潮湿的水雾。 忽而外间爆发出阵阵哄笑,酒盏玉盘叮叮咚咚嘈杂地撞成一片,程时玥被这骤然一声吓得浑身一缩,与此同时身后传来一声闷哼。 “出息了。”谢煊拨开她黏湿的发丝,咬住她的下巴,“趴好。” 程时玥便只好浑身发软地撑着,可是又忍不住回头问他:“殿下,是、是这样吗?” 她眼中水雾弥漫,明明乖得要命,可身体却又太过艳丽诱人,这样的对比太过强烈,谢煊只觉得头脑中“嗡”的一声,“不错,很好。” 正是箭在弦上,门上却忽然投出文鸢的剪影:“殿下,阿玥不见了,臣还请问殿下后来可还见过她?” 两人俱是僵住。 “奇怪了,”文鸢方才听见里边有声响,见如今又没声了,狐疑道:“殿下?您在里面吗?” 【作者有话说】 此时谢煊:我%……¥#@* 谢chnjessie、喵酱9、别抢我O泡、橙子小天使的营养液~[红心] 明天见哈哈~ 正文 第35章 谢煊一口气差点顺不下去。 他调整片刻呼吸,才得以缓缓对外间道:“不知,孤醉得厉害,有事明天再议。” 停顿只是一瞬,他绷紧脊背似拉满的弓弦,将宽椅在墙上磕出几声闷响。 程时玥惊慌失措地张嘴,咬住他滑落的袖口,可尽管如此仍却压不住喉间的细细呜咽,情急之下她甚至上了手挠他,提醒他不要动作太大。 下颌线条在晃动的烛火里忽明忽暗,谢煊贴着程时玥汗湿的鬓角厮磨:“这样的急,生怕外面听不见?” 门外又传来文鸢的关切:“殿下,您嗓子哑了?那殿下现下可有人伺候?需不需要唤人来?” 文鸢搁外边杵着,发现门内又没了动静。 过一会儿,才重新传来太子那久违清淡的声线:“不必,孤只需歇息片刻,便自行回宫。” “……奇了怪了,这丫头到底是去哪了。”文鸢一阵嘀嘀咕咕,最后在外行了一礼,道:“那……臣今日打扰,还望殿下恕罪,臣先行告退了。” 文鸢前脚刚走,程时玥便嗅到了危险。 被文鸢这么一弄,程时玥吓得要死,生怕叫人撞见他们隔着一道门便在里间厮混。 她急着想要下去,却被他抓住细嫩脚踝拽了回来。 他指腹揉摸着她的唇,迫使她对着他,气息很乱地欺身再上:“惹了我,便想跑?气还没生完呢——” 程时玥拗不过他,只好在毁天灭地的酸麻之中报复性地一口咬住他的肩。 “哈——” 谢煊眼中燃起极为危险的火焰,“还咬人?真是主如其犬,该罚。” …… 过了许久,楼内的喧闹声渐渐小了,外间是谢凛不断送客的声音,程时玥也终于脱了力地窝在谢煊臂弯。 谢煊低头将怀中要掐出水的人儿仔细看了又看,终于还是发了话:“香囊你拿回去,且告诉她,若真有心报答,好好当差才是正事。” 程时玥已经被折腾得只有出的气,只能点头。 谢煊又道:“还有,不准和沈昭来往。” “……为何?”程时玥道,“他是臣的表哥,臣虽因嫡母之事与他有过隔阂,但他却是很好的。” “好?”谢煊心中冷然,“好到做你隔壁邻居,还要给你送一枝红杏?” 沈昭是自榆州前来赶考,而此次来京告御状的黄老三,也是从榆州而来。 而恰恰好,这黄老三就倒在这永乐坊的路中央,叫她给发现了。 又恰恰好,他竟成了她的邻居。 怎会有这么凑巧的事? 但他知晓她其实极有自己的想法,因此不好与她说过多的猜测,只好道:“不管好不好的,至少不能收他赠的花。” “殿下怎的知道他送的那枝……殿下,您昨日来过宅子?”程时玥话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 谢煊被揭穿,咳了一声,“见你在练字,不欲打扰,恰好有要事处理,便先走了。” 又道,“孤对杏花过敏,你回去便叫人扔了。” 程时玥恍然:“臣原是觉得表哥所赠的杏花很美,想插在瓶中水养一段时日,既然殿下受不住,臣回去便处理了。” 谢煊对她的回答很是满意。 过会儿,他又状似不经意地问:“从前送你的那朵粉白牡丹的簪花呢?也处理了么?” 他这么提醒,她便想到了上回在侯府宴上见到嫡姐时,嫡姐头上插的那朵红牡丹簪花。 她闷闷道:“怎敢丢弃?只是好好收起来了。” “为何不戴?” 谢煊幽深的双目近在咫尺,加上今日他故意在她跟前夸雷蕾,叫她一赌气,下意识就说了真话:“左右不是独一朵……” “谁告诉你这花不是独一朵?” 程时玥便不知怎么回了。 她该怎么说?难道说,这簪花嫡姐也有?且极为相似?他听了会不会觉得被戳穿? 宫中、府中的那些人,总会无意或故意地,将她们两个放在一起作比,只因为她们容貌相似、年龄相仿。 她不想比。 谢煊却不知她这些弯弯绕,只微叹一口气,道:“会做那类簪花的,是宫中一对师徒匠人,四五年前那位师父打了最后一版,以金丝为簇,绢丝为花,底部点翠,可惜此后不久便去世了。后来母皇赏赐各贵女的,都是徒弟所制。” “而这朵,是那师父生前亲手所制所留,为数不多的几朵之一,是母皇曾说要留给将来儿媳的。” 谢煊还记得那日,他从她身侧早起正要上朝,一位嬷嬷恰好捧了那几朵簪花路过,谢煊见她面生,便多问了句话,才知道原来那嬷嬷是负责看顾隔壁奇珍库房的。 库房那几日赶上修整,东宫又恰有空出的屋子,嬷嬷便想与延庆商量好将它们暂存于东宫几日,叫他恰好撞见。 于是他便选了朵最合意的,留给她戴。 程时玥愣了:“那我……” 得知了那粉簪花的真相,她越发觉得坐立不安:“那臣岂不是夺了本属于嫡姐的——” “夺?”谢煊有些意外,转瞬,他又忽然明了了什么,“她是她,你是你。母皇的确原本中意她,但你,你可有问过我一句么?” 谢煊垂眸,直直看向她,“阿玥,你到底在怕什么?” …… 万顺楼生意极好,生意自然也做得很晚。 掌柜的正已清算好了这一日流水进项,正在一楼大堂等着小二检查各处门窗是否关好,却忽而见一披着长斗篷的女子自顶楼雅间一路下楼,匆匆出了门去。 她身姿袅娜,却看不清楚脸,掌柜本心中有疑,想着东家今日于顶楼大宴贵客,不是早便散场了么? 可正要叫住她时,却又想到今日东家特意交代对雅间有极贵之客,便不敢多问了。 那女子趁着月色,左瞧右瞧,钻入了不远处那辆隐蔽的马车。 “宋二,磨叽什么?还没检查好么?”掌柜的朝二楼喊了一嗓子。 “哎,好了好了,来了!”得了小二的一句回应,便知道今日这活儿,算是终于干完了。 他拿了锁匙,正待要关门、锁门,却见一位面容清俊的男子缓缓而下。 “爷,您——” 那位爷目光沉静得叫人不敢有丝毫造次,他只微微颔首,掌柜的便噤了声。 然后他便径直出了门去。 片刻后,掌柜的呆呆看着他,钻入了和姑娘同一辆马车。 “掌柜的,掌柜的?”宋二刚巧下楼,见掌柜的在发呆,将手在他跟前挥了挥,提醒道,“打烊了!咱下班儿了!” 掌柜的却兀自摇了摇头:“奇了怪了,方才出去的那位爷,我总觉得在哪儿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宋二便道:“那不是东家的哥哥,当朝的太子殿下么?方才他从楼上下来经过二楼,我恰与他照了个面,还行了礼呢。” 掌柜的一拍脑门:“对啊,瞧我这记性!” 可转念他又惊道,“这太子殿下,你有没听说过,那些贵人之间盛传他是不近女色、好龙阳的?这回怎么就跟一个女子一同上了马车?” “掌柜的,这可不兴乱说!”宋二严肃地板了脸,随后凑去他耳边,低声道,“我跟你说,我听到的版本才是真的,是他那方面……咳咳……” 掌柜的打断道:“你才是乱说呢,方才那女的你是没瞧见,生得天仙似……” “说什么呢,说什么呢你俩?说我皇兄什么龙阳,什么不行的,小心本殿下舌头都给你俩拔了啊!”旁边的马车帘内突然探出一个头来,吓了两人一跳。 二人定睛一看,竟是东家二皇子还没走! 掌柜的与宋二俱是吓得腿软:“东家,我们掌嘴,我们掌嘴,求您饶恕我们这回……” 谢凛正色:“别人瞎传便都算了,你掌柜的是我谢羡游亲选的人,竟还敢胡说八道!往后再敢与人讨论当朝太子,你就卷铺盖滚蛋。” 掌柜的面色如土,连胜声称“是”,却见谢凛瞬间又变了一副脸,八卦地凑过来问:“不过,你还是细说一下,我皇兄哪来的女子?” 掌柜的:“……” 宋二:“……” 掌柜的弱弱问:“一会儿我说完,能不卷铺盖滚蛋么?” 谢凛道:“那自然不会,你跟东家我说,怎么能算胡说八道?” “切,一听有女人就找不着路似的到处打听,丢不丢人。”马车里面传来女子的嗤笑。 “不是,我这不是关心皇兄么!……阿鸢,好阿鸢,这底下人在呢,你,你就给我一回面子呗?”谢凛转头回去,低声哄了里边的人两句,又回过头对掌柜的道,“快说,方才那姑娘人在哪儿呢?” “方才一个姑娘从楼里出来,戴了斗篷,看不清样子与穿着,就进了那边的马车……咦,那马车何时走的?”掌柜的指了指不远处,却发现方才还在的那辆马车,已经不见了。 “算了算了,方才也只是吓唬吓唬你们的,但今后千万不要乱讲,知道么?”谢凛张牙舞爪地警告道。 末了,又加上一句,“今日我的事,也不准说出去,知道么?” 掌柜的认真点了点头。 宋二也点了点头,但心中不免嘀咕:爷,您的事早就传遍京城了,还差今天这一个姑娘么? 谢凛很是满意,便往兜里一摸,随手一人赏了些钱,道:“行,你俩早些歇息去吧!” 已入深夜,四周店铺早便都打了烊,只有万顺楼前灯笼高挂,余光照亮暗处的一辆宽敞的马车。 马车内隐约传来谢凛扭扭捏捏、带着颤抖的声音: “内什么,阿鸢,你上回跟我说没亲过男人的嘴儿,你、你要不要跟我亲个试试?我生得俊俏,你跟我试试,总归不亏……” “呸,色胚!” “我哪儿色胚嘛,上回在宫里都跟你交代了,我是正经雏儿一个,且一不打算纳妾,二不干涉你出宅院从政,三我还有钱,别说给你执掌中馈了,我还能给你赚多多的回家……你,你不如考虑考虑我呗?” …… * 太子殿下的马车载着二人一路回了程时玥的小院。 两人回得实在太晚,青橘原还担心自家小姐身子熬不住,却见小姐回来时容光焕发,顿时稍稍放心了一点。 只是…… “小姐,您没事吧?您怎么脸这般烫?” 谢煊抱着满脸晕红的程时玥入内,“你主子累了,去备水沐浴吧。” 青橘应声道:“回殿下的话,热水早备好了,温在灶上呢,奴婢这便伺候小姐沐——” “不必。”谢煊将她抱入房,赫然又见了那杏枝还在桌上的花瓶中插着。 甚至因着青橘勤快换水,那杏枝格外招展,百倍的精神。 谢煊的脸色突然又沉了下来。 不待他开口,程时玥便道:“青橘,去将那花瓶拿开,殿下对杏花过敏。” 青橘依言照做,只是心底里又觉得奇怪:对花过敏,竟还分哪种花的么? 但转眼却见殿下眉眼舒展,比前两日生气离去时,似乎要高兴得多……青橘便偷偷忍住了笑意,赶紧识趣地打好热水,然后退下了。 程时玥癸水刚过,谢煊便来这么一遭,她如今整个人都是虚浮的。沐浴的木桶太高,她又腿软,很是为难,好在谢煊臂力够大,能将她托起放到热水中。 对面的男子裸露出极为优越的上半身,垂眸似是在思考什么,程时玥见状,便也不说话。 但她的心有些乱了。 在万顺楼的雅间,他那一句“你在怕什么”,竟犹然在耳。 ——她在怕什么? 他分明亲口说出那多粉白的牡丹多么少有。 原来在他心中,嫡姐与自己并不是一样的? 她还想起生辰前夕他赠她妆奁,他为她买过衣裳,亲自教过她骑马,赠她竹编的小狗,为她安置宅院、仆从…… 她有一个更大胆的猜想:他是不是也有一些……喜欢上自己了? …… 忽然,程时玥感到自己被他从水中抱起。 “再想,水都要凉了。” 他十分自如地扯过浴巾,将她抱坐在膝上,仔细擦拭。 程时玥微红着脸,道:“在想殿下问我的话——我究竟在怕什么。” 谢煊便轻轻“嗯”了一声,“你慢慢想,我耗得起。” 程时玥便笑了:“那我慢慢想,想到八十岁。” “那不行,”谢煊道,“等不了那么久。” “……”不是才说耗得起么。 谢煊继续道:“等你八十岁才嫁给我,大楚的江山便要无人继承了。” 他目光深深沉沉,亦很认真,以至于程时玥都不好意思抬头去看他的眼睛。 许久得不到她的回应,谢煊的头便埋入她脖颈,乌发纠缠,他以齿尖轻轻地啃:“别叫我等太久。” “殿下——”她要推拒,发出来的声音却哑得叫她害臊。 他为她缓缓拭去身上水珠,将她抱起,轻轻放到床上。 “不、不要了……”程时玥要躲,谢煊却不依。 “乖些,给你治病。” 他此番心情似乎很好,动作也比方才在万顺楼要温柔了许多。 “呜呜……治……病?”程时玥迷迷瞪瞪地受着他的撩拨,脑子里在思考他的话,治什么病? “邱老头说……床笫之事和谐……治好病,便不疼了。”他贴在她耳边低声说。 程时玥一个激灵,登时便想起来了! 她脸红得要滴出水,想起当时邱老和他们说起时,他表现得并未在意,却没想到他暗暗记到了现在! 趁着她愣神之间,他手指一弯,她的眼泪又一次被激了出来:“不、不带这样的……” 【作者有话说】 谢谢喵酱9、chnjessie的营养液~ 本来想日更六千的,但这段时间三次元事情突然很多,存稿目前不是特别充裕(哭) 所以还是让我先多攒攒吧,有存稿才有安全感,我尽量多写多更哈。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36章 第二日,程时玥自然也醒得很迟。 原以为谢煊会如往常一般人去上朝,只留下一件寝衣给她,却没想到醒来时已日头高照,谢煊竟还在她身侧。 屋外的光线轻悄悄地探入房中,程时玥轻轻转身,看见他的脸恰好落在光影交界之处,高挺如削的鼻梁在一边侧脸投下阴影,薄唇的线条收得利落,透着一股不容亵渎的清冷。 她又想起昨夜他亲口对她说的话。 心中软软的,起身时也不欲打扰他,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拿开,可紧接着,身侧的男子便睁开了眼。 “殿下……” 谢煊看出程时玥的欲言又止,道:“前两日事情太多,不曾来院中见你。今日早朝我已告假,有一整天时间陪你。” 近二十年从未晚起过一日的太子殿下,竟破天荒头一次早朝时告了假,延庆特从宫中带来了女帝口谕,叮嘱他即使查案日夜颠倒,却也要注意身子。 但殿下是到底为了什么而日夜颠倒,延庆心如明镜似的。他传达完毕后,便笑眯眯地指使青橘、丁炎干活去了。 谢煊自己穿了衣服,坐在一旁的摇椅上,神清气爽地看着丫鬟凡蕊给程时玥梳妆。 凡蕊是个会来事的:“殿下,您瞧县君,多好看呢。” 谢煊便微微颔首,又仔细端详一番道:“的确美,但缺了朵头花。” 说罢,他看向程时玥。 程时玥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只好对凡蕊道:“去妆台左边最底下的屉子里,将那朵丝绒的牡丹拿出来戴吧。” 凡蕊便依言照做。 时隔许多天,谢煊终于又在她头上重新看到了那朵自己亲选的粉白牡丹。 他很满意,道:“用膳吧。用完了,带你先去见一个人。” 程时玥问:“是与榆州的案子有关么?” 谢煊摇头:“不,是私事。” 见程时玥好奇地望着自己,他补充道:“去了你便知道了,他……很和善的。” 说完,他便牵了她的手,一同出了屋门。 两人一到院中,便见墙边搭了一道极为显眼的木梯。 程时玥顺着木梯抬头一看,见丁炎正站在木梯之上,而脚底下则是替他扶着梯子的青橘。 察觉到开门声,青橘忙回头见礼道:“殿下早,县君早。” 程时玥好奇道:“丁炎,青橘,你们在做什么?” 丁炎从梯上转过一侧身来,探头探脑地笑。 也正是这一转身,程时玥才得以看清,之前从隔壁院子生长到这边的两三根杏枝,竟已全被砍去。 程时玥:“……” 谢煊一张脸上神色难辨:“县君爱花,你自作主张砍了县君所喜的杏枝,自去受罚扎两个时辰马步吧。” “殿下,千万不必如此!”程时玥忙阻拦道,“说起来还是多亏丁炎细心,我都没想到这杏花还有伸出墙来的几枝,要是叫殿下嗅了过敏,那便得不偿失了。” 丁炎一抬手,将修剪掉的花枝全部扔回了隔壁院子里。 随后稳稳下了梯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对程时玥道:“县君仁慈,只是毕竟是小的先斩后奏,冒犯了县君。小的甘愿受罚。” 说罢,便自己靠墙去扎马步了。 程时玥:“……” 青橘适时提醒道:“小姐,快去用早饭吧,今日厨娘做了许多新鲜吃食呢!” 程时玥的注意力便很快便被食物的香味所吸引,边往厨房去边笑道,“做了些什么好吃的?让我也来学学手艺。” 谢煊也跟着过去,只是经过丁炎时步伐慢下来,低声对他道:“此事你做得很好,回宫后,自去找延庆多支半年的俸薪。” …… 一处府邸。 乍看那朱门灰墙、规制齐整的外观,分明与寻常勋贵宅邸并无二致,可待程时玥随谢煊入内,才发现内里大有千秋。 这宅院没有匾额,却比谢煊那处占地极大的温泉别院还要宽敞许多。 高阔的梁枋飞金描彩,绘满宝相莲花,亭台楼阁处处精致,就连珠帘所坠都是玉石……这宅邸的主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许是见程时玥有片刻犹疑,谢煊握过她的手。 “怕?” 程时玥便回以温温一笑:“殿下在,我一点也不怕。” 谢煊很是受用,携了她手一同迈入屋内。 转过那硕大的紫檀屏风,程时玥发现自己似乎来到了新世界:这屋中竟是满屋子的画,有横的,有竖的,有画在丝绸上的,有摆在桌上的,有挂在墙上的。 令她最为惊讶的,是当中的许许多多幅画中,画的是同一位女子的肖像,有站的,有坐的,有走的,有极为端庄的,还有斜斜躺着薄衫小敞的…… 屋正中那幅最大的肖像画,也是那女子。 画中女子手握琵琶,丹寇染红,眉眼低垂浅笑含情,在梨花院落中徒手弹拨。 即使如程时玥不懂鉴画,却也不禁叹道:“这画中人,真美……” “我猜姑娘也是美极。”话音刚落,程时玥便透过屏风底下的空隙,看到一双绣金的靴子,并湖绿色云纹的衣摆下沿。 随后一青衣薄衫、丰神俊朗的男子转出屏风,与二人打了照面。 谢煊与他行礼,程时玥也跟着行礼。 那男子将程时玥打量一番,摇着手中所持的玉骨扇,笑道,“看来我猜得不错,姑娘的确是个可人儿。” 程时玥被他夸得有些羞,只道:“先生谬赞了。” 谢煊便携她落座,介绍道:“这位是……云先生。这是逐州赵子高的外甥女,程挚的次女,闺名时玥。” 云先生眉梢含笑:“竟是子高兄的外甥女?程姑娘幸会。” 程时玥便有些好奇,问:“云先生认得舅舅?” 逐州地远,舅舅又只是一介商贾,因此从不见京城有人提起过舅舅,但她没想到云先生竟认识舅舅。 “子高曾与我有过生意往来,此人极讲信用,是性情中人,我们曾有过命的交情。”云先生道,“看来姑娘也与我有缘……来人,快上茶点。” 侍女很快便端来了事先备好的茶与形形色色的糕点,不论是生吃的、蒸煮的、煎炸的,还是市井常见的、高门与宫廷中才有的,应有尽有。 “不知程姑娘口味偏好,便叫做糕点的一样来上一些,供程姑娘任选。”云先生笑意温润,“就当是自己家中,莫要客气。” 程时玥从未见过这么多种类的糕点,哪怕是曾经在永安侯府,父亲与沈氏奉皇命张罗庆功宴,也不曾有这般丰盛。 很快,她便看中了远处一小碟油炸糕点,外皮拉丝,看起来金黄酥脆,内里似是有水果作馅料,令人心喜。 只是那糕点放置在云先生跟前,离她实在太远,她不好意思伸手去够…… 程时玥舔了舔嘴唇,正准备退而求其次拿自己跟前的另一款式,却见谢煊忽然立起,伸手去将远处那块金黄的糕点拿到了她手中。 程时玥:“……谢殿下。” 谢煊颔首,低声道:“对喜爱之物,莫要将就。” 程时玥一愣,抬眼看云先生,他正用含笑的眼神看着自己与谢煊,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谢煊起身从他跟前拿走糕点,也一点也不介意二人当着他的面偷偷说悄悄话。 她便放下了心来,对谢煊小声道:“那我想要的,殿下都给我拿么?” 她声音压得很低,更显得又软又娇,谢煊只觉得心中似有片羽毛轻轻划过,酥酥痒痒,叫他一窒。 “自然,这还需要问么。” 程时玥便偷偷抿嘴笑,一边将那糕点放入口中。先是炸*得恰到好处的香脆外皮在嘴里炸开,再是带着怡人果香的甜酸馅料在舌尖匀开。 她不禁开心地夸赞道:“好好吃,殿下也吃呀。” 谢煊点了点头,又拿起一块放入自己嘴中。 再往后,只要是程时玥眼神瞟过的糕点,谢煊便即刻心领神会地拿到她跟前。 程时玥还有些不好意思,可云先生却笑着道:“允峥早便说你爱吃爱做这些糕点,今日这些便是特地为你准备的。若是吃不完,一会儿我叫人打包了给你带回。” “啊……”程时玥便有些意外。 他竟知道她喜欢糕点?可她以前从未与他说过。 “谢过云先生,”程时玥顿了顿,又悄声以两人才听得到的声音俏皮道,“也谢过……允峥。” 只见一旁谢煊状若无人地饮了一口茶水,耳根却已经微微发红。 吃过糕点,云先生带程时玥与谢煊参观府邸。 因着云先生府中实在太大,要以车辇载以通行,于是云先生单独乘轿辇,程时玥与谢煊共乘坐一辆牛车,看四处风景。 令程时玥没有想到的是,这云府中竟有一片宽阔澄碧的湖水,湖边还有小舟。 云先生的轿辇在前边停下,对程时玥道:“此是人工开凿的湖,程姑娘若是喜爱,可与允峥泛舟。” 说罢又笑着添了一句,“允峥会划桨,你们去玩耍片刻吧,我去凉亭等你们。” 此刻微风徐徐,阳光正好,程时玥有些期待地看了一眼谢煊。 只听他道:“下车吧。” 程时玥便跟着他来到岸边。 谢煊身姿敏捷,先自己跳上了船,随后对她伸出了手。 程时玥本有些怕水,但见他站定在船上,便也将手交到了他手中,由他一握一扯,便稳稳当当地来到了船上。 谢煊在前边缓缓撑船,程时玥便静静坐在船中看美景。 日头比方才有些大了,他站着的角度却恰恰好替她挡住了阳光。 湖岸烟柳垂丝,柔柔拂过澄碧的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此时正值盛春,并无菡萏,但今年春日热得早,荷叶也早早浮出水面。 那田田的新绿之间,间或有蜻蜓点水而过,掠起细碎的光斑。 再远处,黛色假山深深倒映在如镜的湖水中,仿佛将天地都温柔地盛在了这一泊清浅里。 看着看着,她竟不自觉开始小声哼起歌来: “水涟涟呀柳丝长,荷叶绿绿擎作伞,阿娘摇橹采菱去,留我与月话家常……” 那是逐州的小调,儿时娘亲常唱给她听。 程时玥一曲哼毕,前头便传来谢煊的声音:“唱得不错,我竟从未听说过你会唱歌。” “……殿下谬赞了,这些都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罢了。” 程时玥有些不好意思,甚至隐隐有点担忧。毕竟自古以来,女子会歌会舞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只因歌舞常是身份低贱的女子所表演,来供达官贵人所赏玩的。 就如程时玥,她从小养在娘亲赵乐平身侧,原本歌喉不错,又得赵乐平教导,会唱许多好听的小调。可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她才知道这些在高门中都上不得台面,不敢展现在人前,唯恐叫人看轻。 谢煊便道:“倒也不必这样想。其实高低贵贱,这些都不过是世人的执着罢了。如母皇,她其实也极为喜爱歌舞乐器,且尤擅琵琶,会弹会唱。” “……琵琶?”程时玥心中一跳,忽然才想起云先生那画中的女子来。 她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那画中女子的模样竟似曾相识。 她有些迟疑地望向谢煊:“殿下,方才我在云先生屋内看到的那画中人,怎么有点像……有点像……” “像母皇,是么。” 程时玥不迭点头。 旋即她忽然又终于想起,小时曾听长辈与老嬷嬷等人说过的传闻: 女帝曾还为长公主时,只短暂有过一位驸马,往后便只是豢养了几名面首,其中最为受宠的一位,便是极为擅长书画的,姓云,人称“云仙”。 朝中上下对女帝的三个孩子父亲是谁这个话题讳莫如深,有人说三个孩子都是出自同一人,也有人说只有谢煊是已故驸马的孩子,程时玥曾也如此以为。 “原来殿下的父亲竟是……云先生?” 谢煊便转过脸来,郑重点头道:“正是。父亲这些年为母皇寻药而四处云游,此番终于回来京城,他便要我将你……带给他看看。” 说完他又问,“怎么是这副表情?你不喜欢他?” “没有没有,我觉得云先生很和善,很儒雅,还很谦逊,是特别好的一位前辈。”程时玥忙收敛起自己那副极其惊讶表情,不迭摇头道,“只是我太惊讶了,毕竟殿下竟将这么大的秘密告诉了我……” 谢煊便道:“榆州一案,我虽知你如今已经不怨我,但我仍要承认,当时涉及到你父亲,而我也实在考虑太多,对你仍不够及时坦荡。” “但往后的每一天,每件事,我都会对你如实相告……阿玥,我想请你信我。” 【作者有话说】 替老板背锅的打工人丁炎:支付宝到账,十万元。[好运莲莲] 感谢:54130171、chnjessie、别抢我O泡、喵酱9、橙子的营养液 明天见~ 正文 第37章 程时玥心中好似被轻轻撞击了一下。 船恰好行至湖中央,谢煊便收了桨,过来与她并肩而坐。 程时玥沉默片刻,道:“殿下,你昨日问我‘到底在怕什么’,我或许……有点想明白了。” 谢煊看向她,示意她继续说。 “殿下,你人那么好,待我也是那么好……其实许多时候,或许我不是不信你,而是不信自己。” 程时玥说到这,实在有些说不下去了。 她没有想到,他居然愿意带她来见云先生,自古婚姻都是父母之命,或许……他对自己的喜爱是真心的。 只是她如今还是不敢问出“你真的放下嫡姐了么”那句话。 他真的忘了嫡姐么?昨日他虽说嫡姐是嫡姐,她是她,可他和嫡姐……毕竟是曾经的青梅竹马。 她突然很想开口与他确认,却发现有些问不出口。 昔日青梅竹马成了好友的妻子,或许任谁心里都会有个坎,况且那日时占与程时玥街头偶遇,谢煊对时占的态度,仍历历在目。 她不仅拿不准他到底还有几分情,还怕因此而戳到他痛处,更怕他从此觉得,自己是个喜欢争风吃醋、小肚鸡肠的女子…… 可她大概是已经开始恃宠而骄,眼中已经越来越容不得沙子。 她一定要知道,程时玥想,但今日这样好山好水好氛围,不宜哪壶不开提哪壶,等下回找个好机会,一定要旁敲侧击地问问他。 正想到这,程时玥忽然感到光线一暗,旋即头顶一片清凉。 原来是谢煊,在她胡思乱想之际,竟从旁边水中折了几片新绿的荷叶,做成了一顶漂亮的荷叶小帽,戴在了程时玥头上。 “殿下竟还会这样的手工!”程时玥叹道。 谢煊“嗯”了一声,“你皮肤嫩薄,还是注意些的好。” 程时玥便眼睛弯弯,如获至宝一般摘下来仔细地看了一圈,这才又重新戴上。 谢煊将她这模样看在眼里,心中忽而有种发软的感觉。 他忽然便想起,其实像这一类的小玩意儿,羡游与嘉安一直都比他做得更好、更快。曾经与他们玩耍时,他也做过几次,但每次都会被母皇说成是磋磨光阴,言他是未来储君,要少碰这些。 儿时他也曾怜悯程时姝来宫中时一路脸晒得发红,发善心给她做过类似用以遮挡,她当面千恩万谢地接下,转身却以为他已走远,将其扔入了水沟,只留下母皇赏赐的金贵物品戴在身上。 后来待他发奋为自己挣得一份尊荣,他便发现不论做什么,下人们都会夸他、捧他,可那眼神中,分明都是带着畏惧。 那时他便明白了,所有人都是因为太子的身份而演一出戏。 而一旦除却这太子的身份,他或许什么也不是。 ——如今却有她,会因为这样一件小东西,而如此惊喜。 见四下无人,他忽而欺身过去吻她。 “殿下——” 他的唇舌带了几丝缠绵,气息勾得程时玥万分心痒,却又害怕叫人看见。 虽知道云府中下人规矩森严,不会行偷看之事,但此地毕竟仍是室外,且还是在谢煊的生父府中…… 她推推搡搡,想提醒他在外间注意些,却不想下一刻便被他推倒在船中。 她吓了一跳,以为谢煊要在船里做那事,连忙死死捂住胸口。 只是片刻,头顶传来他的促狭的闷笑声。 他将撑在她身侧的一只手撤了,转身躺在她身侧,与她一同静静地看蓝天白云与飞鸟。 “有时候我会想,你为何当时胆子那般大,大到敢为了官职来爬我的床……可为何现在胆子又这般小。”谢煊感慨道,“阿玥,你可以选择继续怕,但我也说过,我有很多时间,可以等你想明白,等你问清楚。” 程时玥心如被敲中,趁两人躺在船底,旁人都瞧不见,她忽而枕上他的手臂,在他面颊上轻轻啄吻一口,小声道:“好的,殿下。” 谢煊失笑:“我说一大堆,你就给这点甜头么?” 程时玥便不好意思地在他胳膊上蹭了蹭。 片刻,她鼓起勇气起了话题道:“殿下曾与我说过殿下的小时候,我忽然也想和殿下……说说我的小时候。” 谢煊应了,手搂在她腰间,认真地听。 “其实我小时在逐州,过的日子简单,那边的人也爽直利落……若是娘不带我来此,或许我此时早已在逐州嫁个门当户对的好人,生儿育女。” “你娘的事我也听闻了一些,程挚做的事,着实不是个男人。”谢煊沉声道。 程时玥道:“我与娘亲来京城寻我爹的路上,遭了匪徒截杀……我娘,便是死在了那儿。” 说着,她喉咙间忽然有些发干。 那恐怖无边的梦魇再一次浮上心头,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谢煊见她说话开始艰难,连声音也开始颤起来,便道:“若是还害怕,便不必勉强。说些别的也好。” 程时玥缓了片刻,终是没法往后叙述。 但她却很想弄清楚,当年谢煊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不再拉开那张弓。 于是她转而问谢煊:“殿下,你十四岁那年以后,可有遇见过什么让你印象深刻的事?” 谢煊道:“为何突然这样问?十四岁之后无仗可打,我的日子都很是平淡。”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回忆道:“或许你这么问,是想听我说,我十四岁那年随军剿匪之事?那一仗想必你也知晓……朝廷大获全胜,只留下小股余寇四处流窜。当年我心高气傲,听闻那一代风景美若仙境,便只带了几名亲卫出城游玩,没成想恰好就遇见了那小股余寇,差点要了我的命。” “至于余下的事……不提也罢。” 也正是那一次,他从高马下坠落,折了一只手。 饶是最有能耐、最擅长接骨的军医,也只是能将他的手臂堪堪接上。往后他好生将养了许多年,也在邱老、张太医等人的药方下调养了许多年,那只手臂虽能外观上恢复至原样,却很难再拉开那张大弓了。 他的射艺曾是他最为引以为傲的东西,如今却成了他不愿再提的隐疾。 尤其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 程时玥却从他一闪而过的落寞神情中,猜到了大概。 “殿下……你其实早便见过我的。”她见谢煊转过头来看她,却故意卖了个关子,道,“但殿下似乎有心事瞒着我,所以我也先瞒着殿下,这样才公平。” 谢煊便道:“是么?在梦里吧。” 他忽而翻身而上,在她身上投下一片阴影:“不如早些回家,重温梦里情景。” 说罢,深深吻了下去。 …… 云先生恰在凉亭饮茶,见程时玥跟在谢煊身后,面色微红,便有些了然地问二人道:“好孩子,今日可还尽兴?” 谢煊道:“自是尽兴。” 程时玥便从脸颊红到了耳根:“……多谢云先生今日叫我大开眼界,只是我家宅院鄙陋,恐难邀请云先生这样的贵人作客……实在有些无以为报。” “你我不必言谢。要真说谢,或许我要谢谢你。” 见程时玥面露不解,云先生便长舒一口气,道,“你应当知道,允峥如他娘,是极为要强的性子。他从小便没有孩童该有的那份童真,长大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虽被称有帝王之才,却着实叫我担心……” “还好,老天叫他遇见你。今日他与你同来,我见他连表情都丰富了许多,将允峥托付给你,我也能放心了。” 谢煊在一旁咳了一声。 程时玥忙道:“说起来我也要多谢殿下,若不是殿下给我撑了许多腰,如今我或许也还什么事都畏畏缩缩呢。” 云先生便笑意更深:“好孩子,这样便是最好。你答应我,你们二人今后要一直互相扶持。” 说罢,他从身边侍女手中拿过一块通体碧绿的玉坠,“前几日允峥便说要带你来见我,我思前想后,或许只有此物能送得出手。此物随我年轻时云游四海,你若不嫌弃,便收下来当做我给你的见面礼。” 程时玥又要开口婉拒,可见云先生眼光灼灼,一副希冀的模样,只好道:“那便谢过云先生了。” 谢煊也道:“谢过父亲。” 云先生闻言一愣,忽而感慨道:“因着你母亲的病症,我常年在外游历,对你们三人管教甚少,你从前鲜少叫我父亲,我也自认没有资格要求你……今日,你却叫我格外高兴……允峥,好孩子,你真是变了。” 他将程时玥的手放入谢煊手中:“你们定是会幸福的。” 湖面微风徐徐,却吹不凉程时玥微烫的面颊。不经意间程时玥抬眼看谢煊,见他长睫之下的脸,也微微地红了。 从云府临走时,云先生特意留下谢煊,说要与他再交代几句。 “今早收到大烈探子的飞鸽传书,言大烈近日发生宫变,大烈王的血脉中只有文乐与二王子侥幸活口……兄妹二人意图复国,文乐如今正在来京求援的路上。”云先生告诉儿子。 “这我早便知道。”谢煊道,“父亲已久不管朝中之事了,莫要操心。” 云先生便摇了玉扇道:“为父不是操心政事,为父操心的是,那文乐公主此番亲自过来求援……允峥,你觉得,什么东西最能稳固同盟?” 谢煊便脸色有些凝滞。 自古以来,能将同盟方牢牢捆绑起来的,无非就是那几样,要么是同等的利益交换,要么手中抓住对方的把柄,要么就是……联姻。 谢煊要求道:“……你此番回来,若是见到母皇,就多替我吹吹枕边风。余下的,我会想办法。” 云先生儒雅俊朗的脸上便有了调侃之色:“为父自然是喜爱程姑娘……只是我看她对你依旧有些生疏拘谨……你有没有想过,你肯娶,她就当真肯嫁?” 谢煊被戳了肺管子,咬牙道:“不用你管。” 那日她在东宫中拒绝自己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瞧瞧,为父是不是说对了。”云先生道,“你娘亲将你教养得严格,哄女孩子那些个本事,你怕是不知落后羡游多少。” 谢煊不说话了。 “要我说,这枕边风不如你自己吹。”云先生说罢,将一个木盒子扔给谢煊,“为父特地为你求来,用以保你姻缘无忧。切记,上了马车后才能打开。” 程时玥在屋外等了一小会儿,便见谢煊黑着脸从云先生屋里出来。 “殿下,云先生跟你说了什么呀?” 谢煊不答,撩了帘子一进马车,便伸手迫不及待去抱她。 “……”难道是云先生训斥他了?不对不对,云先生是极为温文尔雅的人,一定不会这样。 谢煊不答话,程时玥也想不明白,便任他这么抱着。 只是却总觉得,他胸前有个硬物,硌得自己胸前有些疼。 于是她伸手去摸,从他衣襟前摸到了个很轻巧的木盒。 “殿下,这是什么?” 谢煊想起父亲说上了马车才能打开,如今在马车之上,他便对程时玥道:“父亲给的,说是特意为我求来,许是什么开光之物吧。” 但他其实并不信这些。他见程时玥眨巴着眼睛,便道:“你若好奇,打开自己看。” “好呀。”程时玥说着便将那盒子打开,但那盒子实在卡得太紧,程时玥废了一番力气终于打开,却一不小心将盒中物掉了出来。 谢煊还来不及反应,那书便已经飞到了他脸上,随后又一路顺着他的衣襟胳膊,落到了他手中。 谢煊定睛一看,脸色一抽。 “……”程时玥探身看清楚那上面的字,也是无言。 只因那本书封面上写着:《和合阴阳七十二式》。 程时玥红了脸,艰难地问:“这……就是云先生……特意为你求来的?” 谢煊也艰难地答:“……嗯。” 谢煊从前从来不把别人的话放在眼里,哪怕是宫内外盛传他好龙阳,他也懒得辩解半句。 他此生受到最大的侮辱,莫过于今日,亲爹竟赠自己这么一本书。 还当着自己女人的面。 程时玥看出他脸色不好,便安慰道:“殿下莫要难过,云先生或许只不过是希望你……呃……快活些。” 谢煊“嗯”了一声,反问:“那你昨日快活么?” “……呃?” 程时玥被问住了。谢煊在此事上的确是一如既往地表现优越,可……这叫她如何好开口? 可转脸程时玥就看见谢煊的脸色越加难看,只好连忙点头承认道:“很……很快活。” 怕他觉得她是装的,她还特地加了一句:“殿下,我,我也很喜欢殿下的招数。” 谢煊:“……” “殿下……你不喜欢我这么说么?”程时玥有些懵,她明明是想哄他开心才说的这些话,怎么直接给他说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云先生化身教导主任,与谢煊一对一谈话 云先生:这本书你好好收下,切记仔细品味精髓,吸收要点,好好学习,不要给我们晋江男主丢脸。 谢煊:(脸上嫌弃,手却接过)天赋异禀的人是不需要学的。 云先生:(苦口婆心劝说)儿啊,你就算考了满分,但万一还有附加题呢?要知道晋江的男主很卷的,想你爹我当年,也是靠这本书杀出一条血路的。 谢煊:(被pua成功)……那行吧,我有空翻翻看。 程时玥:(惊恐)补药啊……救命! 明天见呀[摸头]~ 正文 第38章 春和景明。 因着殿下要上朝,今日不得不是个早起的日子。 但程时玥有些起不来,寅时三刻,谢煊在她耳边唤了许久,也不见动静。 直到谢煊将手揽在她脖子后,稍一用力,将她扶了起来,她才迷迷糊糊地抱着谢煊的手臂道:“殿下,不来了,不来了……” “不来什么?”谢煊晨起时的声音仍带着一丝晦暗。 程时玥眼皮一跳,清醒了大半,眼睛也很快便被晨光扒开了一条小缝:“啊……殿下,竟就要起床了吗?” 谢煊望着她面容粉白,长发披散,嘴角红肿的模样,失笑道:“允你再缓会儿,我先起了。” 程时玥便将自己蒙进了被子,“嗯”了一声。 他今日大度,是因为昨夜从云府回了宅院后,饭还来不及吃,谢煊便将“梦里”的画面全部付诸了行动。 在他亲自选的雕花翠玉屏风前、西域来的艳丽毛毯上、鎏金嵌宝石的妆台边,他都试一一过,却总觉不够尽兴。而后他竟将她抱至那黄檀木半躺摇椅上,随着那摇椅摇啊摇,看着每一次摇动,程时玥就似死过一次般的战栗哭叫,他才终于满意。 直到最后的最后,她连被动地摇都没有了力气,眼尾发红只会呜呜呜地哭,他才作罢。 现今她的浑身上下,都在提醒她昨夜有多漫长。 程时玥捂着脸缓了缓,实在不敢叫青橘进来伺候时瞧见,只自己爬起来穿好衣物。 不过,许是这些日得了好生休养的缘故,那女官的服制重新穿在身上,程时玥竟发现腰身有些紧。 ……她似乎被厨娘和邱老开的温补方子养胖了。 不过程时玥从前实在是太过苗条,如今稍稍丰腴一些,反而是恰恰好好。如今镜中的女子面色红润,面容也比从前多出两分缱绻灵动,衬着头上那粉白牡丹簪花,既不至于太过妖冶,也不至于太过素净。 程时玥对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发现自己倒越来越像是个真真正正被富养过的高门女子了。 娘在天之灵,也应该会放心了吧。 上了自己的牛车,谢煊竟已在里边等着,她意外道:“殿下没有先走么?” 谢煊便从手中的食屉里,次第拿出补身的汤药与早膳来:“我不看着你,你便又不打算吃了?” “……”看来她是被青橘给出卖了。 谢煊赖着不肯坐自己的马车,程时玥便也不好赶他,横竖两人是同路。且不知何时,他早已不再叫她像从前那样既爱又怕。 她更喜欢与他呆在一起了。 丁炎轻轻朝牛甩了一鞭,程时玥的牛车便摇摇晃晃,一路优哉游哉地晃过京城的大街小巷,直往皇城那朱红的宫墙去。 路过礼部时,外面忽然传出喧闹声与鞭炮声,程时玥将帘子打开一条缝,见正有一群人围着一堵墙,那墙边人头攒动,还有爆竹齐鸣,简直如过年般的热闹。 见她探头探脑一副好奇地样子,谢煊索性告知她道:“这是礼部南院的东墙。” 程时玥便恍然想起:“对呀,今日放榜!” 今日恰是省试后的第三日,也是女帝钦定的科举张榜之日。礼部南院的东墙之上,黄纸墨书,密密麻麻写满了高中进士的人名。 程时玥从未见过此等盛况,便在得了谢煊允许后,将帘子打得更大些,好奇地往外看去—— “殿下,有新科进士相聚游街呢!” 两旁数千百姓,夹道相迎,个个眼中都是艳羡非凡,一群及第的进士各自身骑高马,从远处缓缓而来,他们当中或老或少,面容无不是春风得意。 有百姓惊呼道:“你瞧,那状元郎头上还簪了枝杏花呢,真是个俊俏郎君!” “可不是么,今年这一众的进士里呀,我独最中意他,真真是才貌双全。” “嘁,你中意有何用?说得好像他会看你一眼似的。” “那可不一定,想当年我在这条街可也是……” 顺着两位风韵犹存的妇人的目光看去,那当头骑马的人头上簪花,在所有人中极为醒目出挑,不是沈昭又是谁? 程时玥本就觉得沈昭能够高中,却从未想过他竟不仅高中,还直接拔得头筹,中了状元……她心中陡然惊喜,本想与他招呼一声表达恭贺,却忽然想起谢煊说过,不要与他走得太近。 她回头看了看车内的谢煊,他正专注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孤本,似并未关注外间。 程时玥想着,虽然表哥已有未来表嫂,她与表哥也关系清清白白,但殿下却并不知道,是以他或许才对表哥有了莫名的敌意。所以至少目前,当着殿下的面,她应当先稍加回避,莫要惹得误会…… 可正当她准备打下帘子时,却被沈昭率先叫住:“表妹?” 程时玥身形一僵,连带着放在帘子上的手也僵住了,将帘子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但因谢煊还在另一侧坐着,程时玥怕暴露了他,只好继续撑住帘子,只露出自己半张脸,对沈昭温温笑道:“表哥,好巧。” 沈昭驱使身下的马匹靠近,眸中明媚一片:“表妹,的确好巧。我想你应当是休沐结束,今日要重回宫中当差了?” 程时玥点头,叹道:“日子过得真快,我总觉得自己还没歇够呢。” 沈昭听罢莞尔,低眉细语地对程时玥一番交代:“表妹若是觉得太累,不如请辞回家歇着,左右你如今有了赏地,底下上交粮食养活自己足够,且东宫不过才给你那几两俸禄,莫要为那点小钱劳累过度,伤了身子。” 谢煊还在身后坐着,程时玥头皮发麻,忙反驳道:“不不,表哥,可不敢这么说……这几两俸禄是小,利国利民才是为大。” “表妹真是一腔报国热情,倒叫我这男儿都自愧不如了。”沈昭眸中带着赞许,笑意也变得更深。 忽然他似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赠你的杏枝,你可还喜欢?” 在沈昭殷切的期盼的目光中,程时玥艰难挤出俩字:“喜……欢。” 刚一说完,她便觉得后脊背发凉。 在这一瞬,程时玥忽然开始对“前狼后虎”这个词感同身受。 “喜欢便好,”沈昭听程时玥说得犹豫,进一步问道,“表妹莫不是想要将杏枝插种在自家院内?我昨日听书童说,表妹院子里的奴才搭了梯子,似乎砍去了几枝杏枝,还不慎掉在我院中……杏枝插种不易存活,表妹,你可需要我帮忙?” 程时玥听得嘴角微僵,总不能说院中除了她,还多住了个易感花粉之症的男人吧! 她只好暂且顺着他道:“是呀,正是想要试试插种呢……只是此事不必劳烦表哥,表哥千万莫要费心。” 沈昭正待笑着反驳她莫要怕麻烦自己,可嘴刚一张,却见搭在帘子上她那白嫩的柔夷旁,又多了一只男子的手。 沈昭春风和煦的面容忽然变得极度僵硬。 程时玥的头探出牛车的窗外少许,并没发现后面帘子上多出来的谢煊的那只手,只见到沈昭脸色突然变得极为难看。 她担忧地安慰道:“表哥?你怎的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人生难得此一回,切莫要因小事不悦。” “大喜……”沈昭忽而怪笑了一声,驱马往后退了两步。 此时正值清晨,那人却偏偏在她的车中一同去往皇宫……他昨夜歇在何处,已经昭然若揭。 怪不得,怪不得那杏枝会被人砍去!枉他还心心念念地高兴一场,以为是表妹想要种下那杏枝…… 他喉头紧得发疼。 “晦明,快来!”恰在此时,有同年进士催促沈昭。 沈昭面色灰败,如蒙大赦一般拱手朝帘内道:“表妹,我近日将赴曲江之宴,待宴会完了……再来寻你。” “嗯,恭喜表哥高中,我已备了薄礼,等表哥得空,再与表哥贺喜。” 沈昭魂不守舍地点了点头,又依依不舍地眼见着程时玥缓缓放下了帘子。 赶马要去追同僚时,忽然听见车内传来男子疏离微冷的声音—— “下回莫要半道上耽误时间,孤口渴。” 沈昭身躯剧烈一震,差点握不住缰绳。 “知道啦,表哥曾于我有恩,你、你不要生气嘛……”程时玥坐回马车,低声哄劝道。 见谢煊不理睬她,她软软喊道,“殿下,允峥,允峥——” 谢煊冷淡的眼神终于柔和了半分。 然而他语气依旧不善,一连三问,“你又给他备了什么薄礼?送砚台还不够?还想送什么?” 程时玥一愣,没想到他竟连她前几日给沈昭送了那一方砚台都知道。 咳,看来不仅被青橘出卖,还被丁炎出卖了。 她佯装不高兴道:“殿下,你……你派丁炎监视我么?” “那怎能叫做监视?”谢煊扭过她的脸,“你本就貌美,如今又在我身侧一路向上,榆州一案我已着人将你升职的文书拟了上去……你可知多少人会打你的主意?” “殿下,我就当你夸我了。”程时玥抿嘴偷笑,捧回他的脸,半开玩笑半认真道,“殿下且放心,在我无人问津之时,只有你细心呵护过、教导过我,往后我就算再如何向上,也不会忘了你。” 谢煊便冷哼一声:“只是不会忘么?……你何时应了我?” 程时玥嘻嘻一笑,道:“那……可要接续看殿下的表现了。” 谢煊脸色如常,心中却早已被牵动万分。不知何时,她竟也会开起这样调皮的玩笑来。 他看着她头上那朵被保养得当的粉白牡丹簪花,在晨日的光华下散发着独有的光泽,心中忽然想到,或许在不知不觉之间,他或许将她养得还算不错。 …… 到了三月中旬,气候开始越来越暖,榆州一案还未完全尘埃落定,边境又传来了令人震惊的消息:西北边的邻国大烈,发生了一场臣夺君权的宫变。 大烈位于大楚西北的接壤之地,世代游牧,不喜耕种。这些年来,大烈人时常骚扰大楚边境,两国摩擦不断。 今年年初时大烈便已蠢蠢欲动,直至二月,大烈开始了大规模的骚扰,逼得女皇下令,命镇西王时占速回封地,率军与他们狠打了几个回合,最终将其击退边境线三百余里,现下只能蜗居在西北一隅。 大烈北边身处苦寒腹地,物资本就匮乏,自从无法再来大楚掠夺物资,撑不过一个月,便产生了内乱。 昔日的臣子纳不达携旧部潜入王廷,将大烈王与大王子当场枭首,人头高挂于王墙之上,自己坐上了王位;文乐公主携其弟二王子文夙在封地起兵,讨伐逆贼,两边各据一方,已然开战。 消息传来时,程时玥正在偏殿办差,听起东宫另两名留任的女官说起此事。 “听说大烈的二王子连夜修书给圣上,愿从此称臣,并许万匹骏马、牛羊以求圣上派兵相助,甚至还要将他姐姐文乐公主送过来和亲呢!若是按着这时间算,人已经在路上了。” “何止是在路上?大烈的马体力足、身体壮,大烈的公主又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这一路策马奔袭,恐怕她再不*出几日就要到了。” 大烈……文乐公主?程时玥这便想起,文鸢曾对自己说过,大烈的公主曾对殿下有意。 “程掌书,你说,这大烈的公主这么会骑马,会不会生得虎背熊腰的啊?”一名女官调侃着问程时玥。 另一个也笑着附和:“是啊,二王子才多大,十岁出头的小萝卜头,怎会想出和亲的法子来?定是她自己出的主意。” “呵,看来是一门心思想和亲呢,也不问问咱们殿下要不要。” 程时玥便朝她二人笑道:“善于骑马与长相如何,这二者恐怕没什么直接关联。我的事情做完了,你们二人慢慢弄,我去瞧瞧蕾蕾他们。” 两人便一齐笑着揶揄道:“去吧,谁不知道你程大掌书受人欢迎呢。” 程时玥出了门,才终于松了口气。 在宫中呆得时间久了,她已知晓要如何好好地隐藏自己的情绪。 但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她依旧很难完全不受影响。 休的这些天假里,竟密集地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榆州一案,直将户部掀了个底朝天;肖全身死狱中,却始终找不到贪污藏银;父亲受影响辞官削爵,陷入颓丧;肖云月仍在逃,人迹无踪;表哥沈昭高中状元,春风得意,如今邻国大烈又出了宫变…… 这一切竟就如看话本子似的,迅速翻过一页又一页,叫她感觉好似过了几个月之久。 她理了理思绪,微叹了口气,朝东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雄竞小剧场】 谢煊:(躲在车里偷乐)喜欢送花是吧,那就主打一个你来我往。 沈昭:(强撑)……你来我往是吧,殿下,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 程时玥:?我是那个鹿吗? 【注】查阅资料的碎碎念 注1:杏树可以插杆繁殖。 注2:《通典选举三》里有提,“其日(考试日),试杂文两首(诗赋);翌日,试帖经……后三日,榜出。”其实考试不止考一天,但在本文内为了方便就设定为一日内考完、三日后张榜啦。 注3:《明会典》规定:“状元及第,赐朝服冠带,给金吾卫士七人导从,自长安左门出,游街至鸿胪寺。” 《唐摭言》写到:“进士团供帐于半途,长安观者如堵。新进士策马而行,左右仆从折花簪鬓,百姓竞掷花果、脂粉于道,谓之‘探花使’。” 总结就是,状元游街在明代是官方活动。但唐代时期是民间自发组织,且并不只限定为状元才能游街。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39章 歇了这一小段时日,东宫中原本归属于程时玥的事务都堆积在了一块儿,直到今日她才将将把之前欠下的事情做完,得空去见一见雷蕾他们。 熟人们知晓程时玥来了,都很是欣喜,雷蕾更是有心,甚至提前去女的小厨房里做了糕点给她。 只是当程时玥将香囊还给她时,雷蕾到底还是有些失落。 程时玥安慰道:“殿下说这香囊含义不同,他不欲随便收取。但他也盛赞你绣工出挑,望你将心力都用于往后学习本领,精进自己,为江山社稷多做些好事。” 雷蕾一听,眼神又亮了两分。她点了点头,有些释然道:“多谢掌书姐姐,其实那日回来我就后悔了,这些日子在宫中,我更是发现人与人之间很是复杂,这次还好我运气不错,托付的人是你,若是托了别有用心之人,恐怕要大做文章,甚至连累父亲……此事到底是我想得简单了些、突兀了些。” 程时玥便对她也有些刮目相看,赞道:“好阿蕾,你是极有悟性的女孩,这才不过多久,你便知晓要有防人之心。” “不过你千万不必自责,殿下虽平日冷面,心底却是温和之人,不会怪你。” 雷蕾便神色不再担忧,道:“好呢,我听小富公公说掌书姐姐又将升任,提前恭喜掌书姐姐。如今掌书姐姐与文舍人俱是我的榜样,我会努力的。” 程时玥爱怜地摸摸雷蕾的头,又笑着与她闲聊几句,见她心情好了许多,这才离去。 这一路上又是思绪万千。 他竟是如此耀眼,从昔日嫡姐、肖云月等人,到如今的雷蕾、大烈的公主,他好似从来都不缺女人垂青。 他待自己是真心的,但她仍是踌躇……两心相许固然多么可贵,但要成为他身侧的女子,光有云先生的首肯,或许并不能足达到她想要的稳稳当当。 如娘亲已为她证实,有情或许并不能饮水饱;再如大烈的公主此番前来求援,叫她看明白,生在帝王家,婚姻或许很难遂自己心意的吧……莫说她恐要为侧妃,即使她真能成为正妃,又怎能保证往后,女皇与朝臣不会给谢煊塞人呢? 她没有与他匹配的高贵的身份,没有家族的倾力托举,她唯有他,与自己。 “掌书怎么独自在此?” 程时玥回头,发现叫她的人正是沈昭。 他混在一行新科进士当中,身姿挺拔,容如冠玉。那簇新的官服穿在身上,叫他比之前少了两分令人惊艳的妩媚,多了几分英气。 这一行人的前面由一位小公公领路,看样子是吏部校考后已为他们各自择了岗位,此番是刚面圣谢恩完了,正要出宫。 “表……沈大人,恭喜。” 许是见状元郎如今风头正盛,带头的小公公特意给了沈昭面子,停在原地稍侯,允他前去与程时玥说上两句话。 沈昭便与同年们拱手,走到程时玥跟前。 程时玥和沈昭说过话,却从没这般被一群人盯着说过话,她一紧张,脸就又红了。 沈昭看着她染上红晕的脸,不由又将前几日游街相遇时的事抛却了脑后。 他微微调整了对程时玥说话的角度,叫她得以轻易看到他在阳光投照下极为俊俏的侧脸,随后以两人才可以听见的声音柔声道:“表妹,方才人前叫你职位,是为了避嫌……你不要怪我刻意与你生疏。” 程时玥点头:“表哥不必解释,我都知道的。只是……中途叫住我,是有什么事么?” “也不是什么大事,”沈昭姣好的面容上露出为难之色,“是我的书童临时归家了。前两日他听闻父亲死讯,要回去奔丧。他这一回便恐怕是好几个月,我那院中便无人打理——” “我明白,表哥说过后面要连着多日繁忙,想来……是要我替你照看院落的吧?” 沈昭便春温一笑:“好表妹,你真是冰雪聪明。” 说罢,他将一枚钥匙放到她手中,随即道:“若是可以,还请表妹替我选些下人打理院子,这是给表妹的酬劳。” 说罢又要给她银钱。 程时玥连忙摆手:“不不,表哥从前对我照顾颇多,我若还收这钱,便是不识好歹了。” 沈昭便又笑了:“也是,倒是我以小人之心度表妹之腹了。” “你且放心去参宴,我晚些便修书回家,叫青橘这几日暂且代为照看一二,待过两日逢十休沐,我再亲自替你选人。” 沈昭的桃花眼角便极其漂亮地舒展开来:“多谢表妹,改日回了,我再登门道谢。” 两人聊完这几句,沈昭便回了人群之中。 沈昭所在的这群人中俱是同年高中的进士,如今又一同参加过吏部校考,关系自然非同一般。 见程时玥穿一身高阶女官服制,整个人既惊艳又端庄,有人便好奇艳羡,一出宫门,便凑去沈昭跟前打听道:“沈兄,方才我听你叫那女子表妹,想问你这表妹许了郎君没有?若是不曾许人,你看我做你表妹夫如何?” 众人便发出善意的哄笑,有人附和道:“苏兄的祖父做过丞相,我记得你说过你这宫里当差的表妹是庶女,倒也算登对。” 沈昭也跟着笑:“苏兄,你不是总问我心仪女子是谁么?” 苏姓进士爽利一笑:“怎么?是谁?” 沈昭笑意盈盈:“她,便是。” 一言既出,苏姓进士脸色忽的变了。 全场死一般的尴尬与寂静。 * 午后的御花园,鸟鸣与虫声肆意交替。 程时玥沿着曲折石径往东宫的方向回去,裙摆拂过探出路面的草芽,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阳光被高耸嶙峋的假山割开,在背光处投下浓重的阴影,程时玥一路穿过楼台,路过一处假山,忽然斜刺里出现一道极快的残影,一只手猝然从暗处探出。 “救——”甚至还来不及传出呼叫声,滚烫的掌心已带着些许薄茧的粗粝,强硬地覆上了她的唇,也狠狠消去了所有的声音。 紧接着她手腕被一道极大的力度死死攥住,巨大的拖拽之力袭来,将她整个人狠狠地扯向那假山石壁的阴影处! “你又见了沈昭。”后背不轻不重地撞上滑腻阴冷的山石,激得程时玥闷哼一声,细小的碎石被震得簌簌滚落,她抬眼便闯入谢煊危险又深黑的眸,“说吧,这次他又是什么理由?” 程时玥还来不及松一口气,谢煊的吻便极其强势地压下来。 “殿下,我……”试图反抗的她,两只手腕被他一只手轻而易举地握住压在头顶,身体被他死死禁锢在这弥漫着阴郁湿泥和青苔气息的罅隙里。 身后是冰冷逼仄的石壁,身前是他近乎狂暴的掠夺。他力道大得吓人,程时玥只觉一身细嫩的皮肉被他箍得吃痛。 “为什么要收他的钥匙?”他连气息都是又急又乱的,在这样短兵相接的距离里,她好似能看见他浑身上下透着骇人的戾气,“……还是说你就喜欢收人的钥匙?上次时占,这回沈昭……怎么,你要搞收藏?” 程时玥被亲得眼尾通红:“不、不是,表……沈昭托我替他照看宅院,我——” 谢煊一只手已经驾轻就熟地抽了她的衣带,另一只手伸进了她的衣领。 程时玥脑袋里“嗡”的一声,带着哭腔道:“允峥,这里是御花园……” 但谢煊下一刻便已扯了自己的衣带,抵上来道:“敢做就要敢当,阿玥,今日分明好好的,偏偏你要惹我生气。” 他从不屑对沈昭公报私仇,可方才那一刻,他竟恨当时没有叫礼部的那一干考官好好“照顾”沈昭,再叫吏部将他打发得远远的! …… 在程时玥被撞得七零八落,浑身散架,只有出的气时,忽而一道缠得发腻的女声传入耳内:“羡游,别、别在这里……” 尽管那声音带着极度的娇俏,程时玥依旧是听出了声音的主人! 身后的谢煊也身形微僵。 “你就放一万个心,这地方这时候没人来,我还特地将人打发开了。”谢凛带着喘息的声音传来,“你不是说我嘴甜么,今儿个你不得多尝尝……” 外间两人窸窸窣窣一阵摩擦,程时玥与谢煊对视了一眼。 不出所料,他的眼里也写满了震惊…… 这处假山当年修建时,一边各设有一个凹进去的小洞穴,洞穴不大,恰好能容一到两人,原是修来为御花园内劳作的公公、宫女暂且避雨用的。 如今两对人儿一人占据了一边,假山的石壁能隔音,但效果着实一般,程时玥听力又好,只听见那边的俩人已经开始发出嘬嘬嘬的声音,直嘬得程时玥越发小脸绯红。 程时玥跟谢煊对口型:“殿下,要不今天先……” ……要不先就这样……晚些再说? 但很快,谢煊便用实际行动回答了程时玥。 她的嘴又重新被死死捂住。 新一轮惩罚又开始了,只不过碍于石壁那边有人,谢煊轻柔了许多。 对面亲嘴的声音断断续续,程时玥死命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喂,喂……停、停会儿,你……你有没有听见奇怪的声音?”文鸢问。 谢凛像是个愣头青:“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就是方才你亲我嘴的声音么?” 文鸢便一巴掌拍到谢凛嘴上:“色胚!” “不是,谁先托人传信说想见我的啊?”谢凛喊冤,“我一听你说要见我,我、我在宫外一路飞跑回来的,你这个口是心非的女人……” 文鸢赶紧打断他道:“行了行了,一会儿圣上便要午休醒了,我也要回去伺候了,你快回吧,可不要耽误我加官进爵飞黄腾达。” 谢凛委委屈屈、骂骂咧咧地了个说“好”,又道:“……那你明日还来么?” “看我心情。” 文鸢拿帕子擦了擦嘴,又将那帕子扔给了谢凛:“我走了,下回记得换个新鲜地儿。” 谢凛幽怨的声音传来:“文大小姐,你觉得你对我的态度,像不像那嫖客?” 程时玥终于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 “谁?” 程时玥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谁谁谁的,方才就是蟋蟀叫呢。”谢凛道,“你快去吧,再不去,我舍不得放你走了。” 文鸢点点头,潇洒地离去了。 程时玥与谢煊这边也刚好结束。 下回可不敢再跟沈家表哥搭话了,殿下一发起火来,这谁遭得住呀,程时玥脱力地靠着墙想。 “诶,奇怪……我那玉佩呢?” 程时玥那紧绷的精神刚一松下来,离去的文鸢竟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 “谢羡游,你见我玉佩了么?我记得分明刚才还在我——” 文鸢说着声音便戛然而止。 找错一个洞穴的文鸢看着洞穴里的两人:“我……我没看错吧?” 慌乱中刚穿好衣服的程时玥与谢煊:“……” “什么看错没看错的?不是,你都找错一边,那肯定找不到啊!发什么呆啊你——” 过来帮忙找玉佩的谢凛,在看到大眼瞪小眼的三人的那一刻,愣住了。 良久,他发出了一个奇怪的单音节:“……啊?”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煊:不er,你们怎么都爱给我老婆塞钥匙啊?你们没有自己的老婆吗? 时占、沈昭:有没有老婆的不重要,主要是想抢你的。 感谢玫瑰味的蟑螂女士营养液*15 感谢喵酱9营养液*1 明天见~ 正文 第40章 程时玥只恨不能化身土地神仙,瞬间钻到土底下去。 “说说吧,怎么个事。”文鸢叉腰,看着她道,“我已特意跟圣上告了一刻钟的假,要听你说清楚。” 程时玥看一眼不远处的谢煊,他好似也正在盘问谢凛。 她咽了咽口水:“阿鸢,嗯……我知道你可能有点难以接受,但、但事情就是你看到的这样……” 文鸢顿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问程时玥:“你俩……到了哪一步?吻了?还是……同床共枕了?” 随后,她从程时玥脸上看到了确认的表情。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文鸢刚问出口,突然又意识到了什么,“该不会……他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不可能’的郎君吧?” 文鸢的脑海中随即浮现出之前许多许多的画面。 从最早的时候,程时玥写信叫自己打掩护,到文氏花园她生辰宴,程时玥远远见了太子后,突然人就没了影儿,再到垂柳岸边与程时玥骑马那次,太子竟破天荒地也在。 她当时还纳闷呢,太子何时这么闲了。 结果后来谢凛万顺楼宴请她们,从不爱参加宴席的太子也来了。 对了,那次阿玥后面便不见了人,再后来殿下小憩的那厢房里,还传出了奇奇怪怪的声音…… 文鸢顿时有点发懵。 简直比话本子里写的还刺激啊。 转瞬,文鸢痛心疾首道:“可你……你真是疯了!虽然你样样都好,可他毕竟身份是……” 程时玥半仰着看向远方,自嘲地笑:“阿鸢,你是想说,我不自量力……一介庶女,竟想要染指高悬九天的明月,是么。” “不是这意思!”文鸢哀叹:“他、他可是储君啊!往后,他恐怕要三宫六院……这是你想要的么?” 自然不是。 程时玥道:“所以我不做他的妾,只待在宫里做我的女官,承蒙皇恩,还可以出入宫闱。” “你……可这代价却是你终身不嫁呀!你可知这样你一人要承担多少!”文鸢崩溃道,“我才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皇帝!他与你夜夜春宵,不给你名分就是待你不好,只要他待你不好,我都是不同意的!对了,最先是他强迫你的么?” “他没有待我不好……最早的时候,是……是我主动的。” “他还没有待你不……等等,你什么意思?”文鸢反应过来,“你说是、是你主动的?” 文鸢疯狂摇着程时玥,“你可是黄花大闺女啊!你怎么就……你怎么敢的啊!你今后不打算嫁人了?” “我也不知道,脑子一热……就,就……”程时玥脸上一红,小声嚅嗫,“不过殿下……或许亦有真心的,他还带我,见了他……他父亲。” 文鸢彻底懵了。 谈话内容太多太过炸裂,她一时竟然消化不了。 她总觉得今日出门没有看日子。 “……不是,你真打算跟我一样不嫁了?你别学我呀!” 程时玥看着文鸢心焦的样子,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道:“阿鸢,你以前总说要做大楚第一位女相,但恐怕鲜少有人家愿要你这样抛头露面的媳妇,所以你道你大概会一直不嫁。但怎么……怎么到了我说不想嫁,你就放心不下呢……” “那毕竟不一样,我有父有兄撑腰,你那个破爹却……” “我……我也有你呀,我等着你做大官给我撑腰呢。”程时玥浅笑着望向那远方,尽头是绵延的宫墙,道:“况且至少我得到过他的人和心,也得了一官半职……父亲不再随意小看我,嫡母也不敢再轻视我,想要的东西也都能自己买……阿鸢,我现在,真的比以前快乐。” “你真是这么想?” 程时玥甜甜一笑:“真的,阿鸢,我一点也不骗你。” 也一点都不后悔。 文鸢愣了一瞬,终是道:“……若你真这么想,我也会支持你。若他立你为正妃,那便往后皆大欢喜;若是要立别人,咱可就不伺候了!” 文鸢说得程时玥噗嗤一笑,心中却有隐忧。 就怕她明明说得如此洒脱,心底里却偷偷难受。 相处三年多,她太了解阿玥这姑娘了,从前刚来时她还不熟练业务,时常要挨公公嬷嬷的批。若是换做别人,早就开始想办法上下打点蒙混过关,只有她,闷声不吭地将事情重新做好,心里还要一遍遍忖着,下回要如何避免、如何做得更好。 偶尔实在做不好时,还会偷偷掉眼泪。 “嗯,朕是这么想的,阿鸢放心。”程时玥温声道。 这话是说给文鸢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人就是这样,没有接近的时候,想着接近便好,接近之后却想着拥有便好,等拥有了,却又想完完全全地独家拥有。 否则宁可不要。 是他的好,叫她开始贪了心。 “阿鸢,你不会觉得我自轻自贱么?”对于瞒着文鸢,程时玥一直有些歉疚,“我原早便想与你坦白此事,却总不知如何开口,我怕你知道我是这样的我,会……” “哪样的你?什么自轻自贱的?照你说来,那梁、祝二人违背父母之言,私许终身,也是自轻自贱么?可我记得他们二人分明被传成了佳话啊!”文鸢看着程时玥,心疼却又坚定道,“你分明是极为勇敢的女子,敢为所爱不惜代价,扪心自问,我绝不敢如你这般豁得出去。” 程时玥几乎鼻头一酸,“阿鸢,你总这般的好……” 似乎自认识她以来,她从来都是这般鼓励自己,看好自己,从来不说打击自己的话,也事事为她出头。 “好啦好啦,你开开心心的去追求自己所爱便好,谁胆敢说你,我就去骂他。”文鸢将程时玥一把抱过,蹭了蹭。 “别蹭了,别蹭了,一会儿皇兄又要吃醋了。”谢凛与谢煊并肩而来,翻了个白眼道,“你们真是骗得我好苦,要早知道皇兄与嫂嫂是这样一层关系,我早便叫嫂嫂来出谋划策,帮我一起哄阿鸢高兴……那估计也不至于吃这么多闭门羹了。” 文鸢一个白眼翻回去:“你吃闭门羹,那不是因为你之前莺莺燕燕的太多么?” “停!打住!”谢凛道,“不是,你怎么又开始了,我都跟你解释了的,那群姑娘当年从暗窑里叫我给救出来,大多都已无父无母、无家可归,且叫人折磨得不成人样……医馆里的郎中嫌她们下贱,不肯出手为她们医治,我便只能置了宅院,将她们安置在一块儿,又安排行脚郎中给她们瞧病,谁知那郎中是个跑江湖的,嘴漏风得很,将这事传得好生淫邪,叫我母皇听了去……” “所以,阿鸢便是听说了此事,因此而拒婚;圣上也因此对你失望至极……” “可不是么!母皇那时天天板脸训我,我又年轻气盛,实在是太烦了,那时也没想着这辈子会婚娶,便索性任人随便说……我一直接济这些姑娘,动用关系给她们办新身份,不少的已从良嫁人,还剩下几个身子有疾不便嫁人的,便学了些傍身本事,入了名楼卖艺,且知晓我好轻歌雅乐,偶尔为回报我,给我弹弹小曲,陪同游玩罢了……” “原是如此。”程时玥心中暗叹。 或许世人的成见一向如此,正如那些郎中,灯光昏暗时,能有几个没去过青楼与那些姑娘肌肤相亲?然而到了白日便却要端坐阁楼,与那些姑娘愤而割席。 仿佛只要在人前划清那条界限,他们便会显得高尚许多。 可讽刺的是,这些青楼出身的女子尚且知晓怀艺报恩,江湖郎中却会对慷慨良善的雇主背后戳刀。 一个皇子尚且要忍受世人的偏见,那么,那些青楼女子呢?她们这些女官们呢? 程时玥想明白这些,越发觉着,今日文鸢知晓真相后,于她的这份尊重与珍视,更显难能可贵;而二皇子,亦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文鸢与谢凛还在小声斗嘴,程时玥笑着打圆场道:“好啦好啦,二殿下,我看阿鸢这是吃醋了,劳烦二殿下往后呀,要多让着她些……别看阿鸢平日大大咧咧,实际对许多事,她都在意得很呢。” 文鸢脸便一红,“谁吃醋了,他的醋有什么好吃的!” 谢煊听出程时玥碍于身份,对谢凛只能委婉提醒,便直接以长兄的语气教训谢凛道:“你从前喜爱交游,不在意名声,母皇与我都管不了你,今后有了文舍人,凡事便都要三思。你是可以不在意旁的人如何说,但她却必须在意官声。自古为官本就是如履薄冰,女子要出头更加不易,你不要成了她的累赘,否则,孤——” “行,行,皇兄,不消你说我也知道了,这不是从前以为自己没姑娘肯要,又与母皇斗气,气她不相信我,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么……”谢凛说完,不好意思地朝文鸢笑了笑,“如今有了阿鸢,我铁定被她管得死死的,不对,我压根不需要管,我自觉得很!” …… 与三人告别,程时玥独自回到东宫。 前些日才在云府开了眼界,今日又被雷蕾做的点心勾起了馋意,程时玥免不得心痒,想要也露两手。待手上的事情办毕,她便去了小厨房,仿着那日云府的炸制糕点,做了些出来。 她料想平日此时谢煊应当恰好办完了手头上的事,正是活动舒展筋骨的时间,便提上了食盒找去了。 今日守在门口当值的是小富子公公,见程时玥一来,便如他师父延庆一般伶俐地散了其他宫人,恭谨道:“掌书,殿下此刻正与人在内议事,您不如晚些再来?” 程时玥刚一点头应下,却听见内里传来悦耳高扬的女子声音。 “这里边是……”她迟疑问道。 小富公公见四下无人,拉了程时玥到一边来:“不瞒掌书,今早城门一开,大烈的文乐公主便入了京城……如今殿下正是与她殿内密谈呢。” “……竟这样快?”今早她还听同僚说起,大烈的马体格健壮,大烈的公主不出几日便要抵达,却没想到她今日便就已到了。 小富子懵道:“什么这样快?” 程时玥被小富子这一句问得缓过了神,勉强一笑道:“无事。既然是有要事相商,那我也不便打搅,还请小富公公晚些替我转交这点心,我……我先走了。” “哎,好勒,您放心。”小富子恭恭敬敬地接过,欲言又止了一小会儿,却终是闭了嘴。 拜师父明里暗里的点拨,又跟着殿下近身伺候了这么些时日,他早看出来程掌书与殿下之间的弯弯绕绕。 但圣上的心思一向难猜,如今又突然多了个大烈的公主……他一个阉人奴婢,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目送程掌书转身离去,小富子刚悄然松了口气,却忽而见殿门从内里被打开了。 一名娇美又贵气的异域女子迈出门槛。 大约是风俗不同,她身着薄纱,穿得稍许裸露,小麦色的肌肤与高耸的胸脯十分惹眼,她身后跟着两名身形高大、衣着华贵的婢女,看样子俱是为公主护身的练家子。 与此同时,早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程时玥也听见声响。 回首后,她并未见到料想中的人,却见到了一个极富有特色的美丽女子,一时间反应不及,有些愣神。 片刻后,她行了一躬身揖礼。 正准备离去时,一串清越的金属相撞声急促地传来,程时玥低头,见是她脚踝处的铃铛,随着她走路步伐正叮叮作响。 “喂,你……是官员?”文乐步子迈得很大,三两步便追上了程时玥,她将程时玥从上到下打量一番,由衷赞道,“你生得很美,若不是这一身女官的衣服,本宫只会以为你是太子的女人。” 小富子见二人对上了面,唯恐多生事端,忙上前解围道:“公主这边请,小的现下便送您回去驿馆。” “本宫自己会走,不劳你带。”文乐的目光落在了程时玥的腰间。 因着今日并不是正式见大楚的女皇帝,她与太子皆是着常服。方才她与太子在殿内相谈时,便觉得他那一身穿得虽清俊雅致,却总有些不太对劲。 他腰间那条玉色衣带,虽与衣裳的颜色大差不差,可在光影之下,质地光泽却与他一身华服锦袍分明不同。 如今一看那女官腰间那嵌着华贵云纹的衣带,她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看来本宫方才没有猜错。”文乐不明所以地一笑,清亮的眼神中带着十足风情,意味深长道,“本宫忽然想起还有些事情……与你们的太子还没有聊完。” 她转身回明德殿前,不忘轻笑对程时玥丢下一句:“本宫与你改日再见。” 见程时玥杵在原地,小富子忙小声凑过来道:“掌书莫要心里去,他们大烈人说话就是这么一惊一乍的,今日一进宫门便嚷嚷着要求见圣上,圣上许是也嫌她聒噪,只道她那边脱不开身,先让殿下接待则个……” “恐怕不是嫌她聒噪吧?”程时玥打断小富子的话,声音虽温温柔柔,却将他听得一激灵。 小富子便不敢再说下去了。 大烈的铁骑骚扰大楚边境已久,有着根植于血脉中的难驯。即使是此番文乐公主亲自示好、想要纳贡称臣,或许也不过只是权宜之计,难保文乐扶持她弟弟文夙起来后,不会再蠢蠢欲动。 有什么办法能叫他们从此全然听话,至少大有顾忌? 程时玥不傻。 最好的法子,便是将两国的国事,融成一家的血脉。 所以或许,圣上早也动了心思,想叫二人互相熟悉,才会这番命殿下接待。 想到此层,程时玥看了一眼明德殿,心中有一丝不安。 她道:“小富公公,我忽然就觉着有些头疼脑热,烦您晚些时候单独告诉殿下一声……就说,我病了,一会儿办完手头的事,便先回自家。” 小富子不迭点头道:“不敢说劳烦,掌书怕是先头的病症没养好吧?就尽管先将养着,这里包在小的身上。” 说完,便目送程时玥的孑然的身影渐渐远去了。 师父出远门一趟,临走前特地交代他要好好看顾着程掌书这边,小富子本就不敢怠慢,只是这样的事,他还真想不出什么主意来。 好在殿下对掌书在意得紧。旁人不知,他却清楚得很,为了能使掌书来去自如,却又不至于不落人口实,殿下对着同年留下的另外两名女官,也一视同仁地宽泛了不少。 他心中颓然一叹:哎,眼前这对好鸳鸯,何时才能光明正大,好叫他们底下的人不用再做贼似的捂着呢? 【作者有话说】 今天也是更了快5000的一天[好运莲莲] 明天见。 正文 第41章 自家小姐才去了宫内没几日便回了家,于丫鬟青橘而言,自是又惊又喜。 这厢迎了程时玥回屋,青橘便将屋里屋外各项事宜,都拣了重要的说与她听。 “你是说,我嫡母这几日又连着递了两张帖子来请我?”程时玥问。 青橘道:“正是。呵,那一屋狗眼看人低的,如今眼见着在京城混不下去了,又想起小姐您了。” “青橘,我知晓你随我在侯府吃过苦,如今终于扬眉吐气,身契又早不在侯府,但曾经少爷的名讳,不能不避。” 程时玥看着青橘知错地低下了眉,继续温声道:“在我跟前这样说无妨,但这院中不仅你我二人,保不齐有其他人会议论你我。记住了,你是我跟前的大丫鬟,更要谨言慎行。” 见青橘认真听进去了,程时玥便接着道:“那你是如何回来人的?” 青橘便道:“丁大哥回的,他说小姐您宫中去了,我们下人不敢随便替您回话,待小姐回了*再说。” 程时玥点了点头:“丁炎现下何在?” 话音刚落,丁炎便一路从后门进了院内,手中拿着一封信样的东西。 “县君,是一封匿名的……信,方才我见后屋外墙边有人鬼鬼祟祟,便要出去盘问,不想那人蒙着面,匆忙往我怀中塞了这一封信,点名道姓说是给县君您的。” 程时玥便有些意外,她朋友本就不多,平时宫中文书更不会送到此处,怎会有人给她写信?且为何还是匿名? 她接过信件亲自拆开,才看完第一行,脸色就变了。 …… 程府。 从老爷辞了官削了爵起始,程府便很快从门庭若市到门可罗雀。 唯一有喜事的表少爷沈昭自己寻了住处搬走后,程府里就更加冷清,不论白日黑夜,几乎都是静悄悄的,便就连程挚那最为顽劣的幼子程麟,玩闹时也收敛了许多。 程时玥随引路的丫鬟入正院时,门前那块御赐的“安澜柱石”的匾额已叫宫里来人给撤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空荡荡光秃秃的一片房梁。 但这活儿宫里的人实在做得不好,不知是着实粗糙给忘了,还是刻意的,那匾额取下来后,几个钉子和钉子印还留着。 似是时刻在提醒着程府上上下下,如今主子已经失势了。 “县君,请小心脚下。” 与前些日在前厅苦等的光景相比,这回丫鬟倒是直接将程时玥引至了程挚的书房。 程挚这些时日无官可做,也无人拜访,已许久闭门不出。 如今程时玥拜访,见他桌案之上俱是《论语》《庄子》一类典籍,并还有一些自己所作的书画。 便知她这父亲在无官可做的这些时日,心中并不平静。 “玥儿来了啊……坐。” 程挚抬头时,程时玥得见他的面容。 的确在很短的时间内便苍老了不少。 “谢过父亲。” 程时玥依言坐下,便听程挚问道,“玥儿啊,今日肯来找为父,可是有什么事?” “父亲,今日我特地来一趟,其实倒不是为了和您叙旧。”程时玥看着程挚的眼神暗了暗,道,“我今日来,是为了您与娘亲当年的事。” 程挚握住茶盏的手微微一颤:“怎么突然想说你娘的事?” 自从上回程时玥从他这处拿了亡妻赵乐平的遗物,程挚才意识到,父女二人之所以能这么些年都大体上相安无事,全靠一大家子人都对赵乐平的事缄口不提。 二姑娘虽不声不响,实则所有的事却都记在心里。 程时玥便从袖口中拿出那封信,摆在程挚面前。 “……这是?” “父亲看过便知。” 程挚见那信封上没有落款,只是信手展开。 起初只是略略一扫,但片刻后,随着目光所至,忽然便手抖了起来。 “这……这是谁拿给你的?” “送信人蒙面,我并不知是谁。但,今日是特地来问父亲,这信上所说,到底是真,还是假?” 程挚便心头一跳。 面前次女眼神并不咄咄逼人,甚至有两分温润,但她定定看着自己时,程挚一时竟有些怯,不敢看她的眼睛。 “信中说,七年前,父亲原本的确是派了人来接应我们的。可后来收到了一封信,父亲便突然临时变了卦,将接应娘亲与我的大批护院给召回了,是也不是?”程时玥问得平静,却也不算客气。 程挚没有说话。 “所以,这封信中究竟写了什么,叫父亲竟要在明知逐、云两州闹着流寇匪患的情况下,敢让我与娘亲自行前往京城?” 程挚动了动嘴角,依旧没有说话。 他的沉默让程时玥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 或许他在决定将护院全数召回的那一刻,她们二人的命,对他而言,便已是无所谓了。 “……你这样做,本就是想要我们死在路上,或者至少,你想让我们自生自灭,是也不是?”程时玥见他依旧不说话,声调突然提高了两分,“你说话!” 程挚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得肩膀一耸,继而怒声道:“我好歹也是你父,你怎敢这样对我说话!” 人在被戳破真相的时候,常常会以怒火来进行防御。 程时玥猛然抬眼,直直望进程挚的心底,望得他忽而浑身一颤。 在那一瞬间,他只觉得见到了死去的赵乐平。 随后他听见她淡淡开口:“今日,我不仅敢这样和你说话,我还敢告诉你,肖全的贪案还未全然审结,你若不说实话,少不得回宫后,我会再与殿下说些什么。” 像,太像,不论是眼睛的形状、黑睫的纤长,还是那坚定的眼神,都太像。 “如上回一样,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你也莫要怨我搬出殿下来说事,这本来就是你欠我娘与我的。” 女儿那柔却冷的声音传入耳内。 良久。 程挚终于咽下一口气,喃喃回忆道:“当年……你母亲已经带你动身来京,我也的确遣了不少护院去接,却恰好收到一封匿名书信……那信里,言她在逐州不守妇道、与人苟合……” 程时玥脸色一变,她完全没有想到,父母之间居然还有这样一层天大的误会! 她声音几乎颤抖:“……所以呢?你便这样轻易地信了?” “她……没有么?”程挚看女儿的神色,迟疑道,“……我,是我太在乎她了,当年年轻气盛,我对她因爱生怖……” “自然没有!娘亲携我住在舅家,何来苟合外男!?”程时玥声音带了颤,“所以,‘在乎’……便是你怀疑她的理由么?她可是与你生儿育女的人!” 她突然恍然大悟,声音抖得更厉害,连手都忍不住抖了起来,擅长推断的她,忍不住推测出了更多的实情:“所以,随后你便觉得她脏了,你不知要怎样再与她相见,你很后悔当初屡次催她来京,甚至你得知她死在途中时,还会感觉到如释重负!是不是?你说,是不是?” “我……我也是受人蒙蔽,那信里细节写得太过真实,我那时血气上涌——” “受人蒙蔽?难道你没有嘴,不会来问我么?难道你没有手,不会修书去逐州舅舅么?哪怕你不信我,不信母亲,不信舅舅,你也可问问你曾经逐州县衙的同僚,甚至是偷偷派人打听都可以!你只要问一问,你便知道曾经的妻子有没有旁的男人!” 生平头一次,程时玥这样疯了一般的歇斯底里。 “这样的事……我怎么问得出口?” “所以,仅凭一句‘问不出口’,仅凭一封莫须有的信,你就直接定了她的罪?”程时玥愤然起身,凄厉地质问,“可怜我那母亲,她痴痴为你枯守十年,你呢?你却一边取妻纳妾,一边怀疑她的忠贞!” “你把我们扔在逐州十年不曾问津,连她的忌日,连她的忌日你都不曾记得!” “我记得!”程挚连眼珠子都红了,“我怎么会不记得她,怎么不会记得她的忌日!我只是不愿说,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我以为她跟了别人!我——” “她明知你已贵为侯爷,又已另明媒正娶,她再如何也只能为妾!她自知为了与你厮守,要抛下逐州那富足闲适的日子,甚至恐要寄在嫡妻篱下,受人磋磨,却依旧二话不说便收拾了行囊,要过来投奔你!” 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七年里,父亲看向她的眼神总会那般复杂! 他怀疑娘亲不忠,于是他对娘亲有恨,便任由嫡母纵容下面的人欺辱她,但他却又不允许那些人将她折磨致死,因为他对娘亲,犹然剩下那么一点扭曲的爱! 于是,为了这一点扭曲的爱,他一面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她送去宫中做女官,却也在她有了利用价值后开始惩治嫡母,以发泄对嫡母前些年压在他头上作威作福的怨憎! “我很好奇,这么些年,你是如何做到这般的平衡与自如?你做这样的亏心事,是如何不怕阎王索命?” “我……” 程时玥伸手一推,将程挚桌案上的书本全部掀翻在地:“你虚伪!恶心至极!枉读这些圣贤书!” 忽而,她的视线定格在地上散落的一张肖像画上。 笔墨不算精细,程时玥却认得那人便是她娘。 “我……”程挚有些小心翼翼,“这些日子丢官在家,我无事可做,便……便画了你娘的……” “你不配!”她几乎要破音,“明明……明明她才该是你最早的结发妻子啊!她那么信任你,她以为爱能打败所有的难处!你曾经看不上我们,随意便放弃了我们,到现在她早已魂归九天多年,我也已长大,你自作自受跌入了谷底,再来缅怀与你相逢于微末之时的人,又有什么用!又有什么用!” 程挚如雷击般惶惶一震,双眼终于渐渐蓄满泪水:“对不起,为父——” “不要来跟我说对不起,”程时玥含泪指着天,笑道,“父亲若是诚心,不必与我说,去亲口对我娘说吧!” “可是玥儿,不管你承不承认,是我将你送入的宫中!若是没有我,你怎么会在宫里遇上太子,你怎么会有今日——” “你还有脸说这话。” 冰冷的声线夹杂着凉薄的怒意,骤然闯入屋内。 程时玥满脸泪痕地回头,只见一道颀长清隽的身影立在门扉之处。 程挚满眼的错愕之间,谢煊已走到程时玥跟前,扶过她摇摇欲坠的身形,语气笃定:“就算你不将她送入宫中,孤也总会与她相见。” “殿下……” 谢煊望进她如一汪春水的眼,她就连哭的样子,都那么动人。 他低头以指腹擦去她脸上的泪痕,柔声道:“去歇着,这里有我。” 程时玥哭得脸都有些僵,她点了点头,在他的搀扶下缓缓出门。 双脚却似有千斤重。 连日来的心事终于将她拖垮,拉着她,好似要将她拖入深渊。 汹涌的真相似抽干了她全身的筋骨。原来这些年,她始终是低估了生父的无耻。 一个趔趄。 她如一片被狂风从枝头扯落的的花瓣,浸透着冷湿的雨水,身体软绵绵地向前一扑,直直地栽了下去。 终于,扑到了一个温暖又带着清冽苏合香的怀中。 …… 有好几年,程时玥是不敢夜间深睡的。 因为只要一闭上眼,那极为漫长而血腥的故事,就会一次又再一次地侵蚀她的睡眠。 与从前无数次噩梦一样,她怕,她逃,她挣扎,她哭喊,她被救。 可醒来时,身边始终空无一人。 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漫长黑夜,令她独自清醒,直到天明。 “醒醒,阿玥,醒醒。” 她是被人推着才敢睁开眼的。 这回,在将醒未醒的朦胧中,她终于对上一双深黑、悠远、也沾染了些许倦色的眼。 “咳……殿下,我这是在……” 谢煊将身侧的茶杯吹了又吹,才递给她道:“在程府,你的闺房。” 程时玥环视四周,这间房一切都如离去时那样。 除了不少地方已落了灰。 他笨拙却又细致,目光专注地用巾帕拭着她的额角的细汗,声音低低:“见你说梦话,一直在叫我的名……你可还好?” 他眼中的小心翼翼,似是怕碰碎了她。 委屈忽而哽着涌上心头,程时玥脱口喊道:“允峥——” 他伸出手臂,将她揽身入怀:“不怕,我在此处。” 十岁那年侵蚀她的梦魇,在十七岁时,终于被执剑的少年彻底斩碎。 也是终于,这一次醒来,梦中的少年,就真实地在她身边。 谢煊就这样揽着她,声音很轻,也很冷:“程挚的命,孤会交到你的手中。榆州案还未结,我曾因你求情放他一马,你若因你娘的事后悔了,孤也可将他……” 程时玥便去捂他的嘴:“不,不要,殿下一心力求开创盛世,往后更是要做一位明君,切不可为我倾泄私怒!” “我不仅是为你,”谢煊垂眸,深深看她,“来时我已禀明母皇,要册你为太子正妃。” “圣上她……” “她应了。” 突如其来地被他告知,程时玥竟然有些无措。 就在一个时辰前,大烈的公主还在他的明德殿。 她心底再一次升起那熟悉的酸麻又复杂的情愫。 “你还在犹豫,阿玥。”谢煊叹了口气,望向她,“有些事情,我的确可以主动告诉你,但我更希望你亲自过问……你知道么,我一直在等你问我,就是想郑重告诉你,你永远拥有这个资格。” 程时玥的眼尾忽然就红了。 在他鼓励的目光下,她终于鼓起了勇气,望着他,艰难地问了出口:“那你心中如今还……还有嫡姐么?” 谢煊便执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虔诚道,“这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阿玥,你真傻,我只有你。” 他在她瞬间蓄满眼泪的目光中,再次笃定地与她确认:“现在,过去,将来,我只有你,如有谎言,永堕地狱。” 那颗压抑多年的心脏里便突然涌上千万分委屈,她哭得泪眼婆娑:“可那日圣上在殿内说起,她中意的人是嫡姐,你却没有反驳……” 谢煊轻轻叹息,以修长的手拂去她大颗滚落的泪珠:“但她是她,我是我……母皇虽有她的意思,可那日在殿外,她终也说了一切由我。阿玥……你不是不信我,你是不信你自己值得。” “我……值得……” 她哭得那样美,那样叫人心痛,她喉咙紧得发疼:“我亦不曾对表哥有半分肖想……我从第一次见过你时,便一直想着能再见你一面……我曾托郑嬷嬷打听,甚至求神拜佛,以阳寿为祷,怎样的法子都被我用上了,我原以为进宫后,我便再也找不到你了,却没想到……” 从十岁那年开始朦朦胧胧的感觉,到十四岁那年进宫时隔着花窗对他的惊鸿一瞥,她目光追随这天上月已有多年。 十七岁这年,这天上月,终于只照在自己身上。 他低头将她苦涩的泪一一吻去,最后吻住她的唇:“阿玥,你不可轻易便许愿折损自己寿命,你会长命百岁。” “好。那……那你呢?你也要跟我一起。” “我只需活到九十六。” 程时玥在迷蒙泪雾中抬眼:“为何?为何偏要少我四年?” 问出口后,却忽而意识到,他比她,恰恰是年长四岁。 谢煊将她拥入怀中,与她鼻尖相抵,“此生惟愿,生同衾,死同穴。” 程时玥便抹着泪,哼哼唧唧地伸出了小指:“拉勾上吊。” “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 【快问快答采访小剧场谢煊篇】 记者:姓名? 谢煊:谢煊,字允峥。 记者:喜欢的东西? 谢煊:没有特别喜欢的东西,但有特别喜欢的人。 记者:那讨厌的东西? 谢煊:杏枝,沈昭。 记者:擅长的事? 谢煊:治国,查案,哄阿玥开心。 记者:云先生给你的那本宝贝书你翻看了吗? 谢煊:…… 感谢chnjessie小天使的地雷! 感谢喵酱9小天使的营养液*1 p.s这种每天睁眼就欠四五千字的感觉真是令人着迷[三花猫头] 明天见 正文 第42章 程府西苑是主母沈氏的院落。 宋嬷嬷独自在院内洒扫。 按理她是夫人身侧的人,本不该由她来做这档子事。但自上回老爷打了院里的大丫鬟后,将夫人院中的丫鬟嬷嬷全部清理了出去,只留下她们两三个陪嫁的,维持最基础的运转。 夫人已在院中禁足半月有余,就连少爷程麟也不能入内得见生母。 如今程府的下人们人人自危,知晓这回事情严重,不是夫人示弱便能轻易挽回得了的。 程挚一脚迈入院中,把宋嬷嬷一惊,忙迎上来就要通传,却被程挚当脸狠抽了一个巴掌。 宋嬷嬷惊叫着摔倒在地。 沈氏的屋门旋即应声而开。 “老爷,您这是做什么!”沈氏要扑上前去扯起宋嬷嬷,却被程挚一把拎住了袖口,大力抡回了房间。 “嘭”的一声,门被从里面关上,宋嬷嬷还来不及反应,主母便和老爷都被锁在了屋内。 “老爷……怎么了这是?”沈氏见程挚脸色不善,心中有些怯,“再大的事也先消消气……妾来给您倒杯水,您要喝什么茶——啊——” 程挚一抬手,将一桌的茶水糕点全部掀翻在地。 他目光瘆人:“当年,是你派人污蔑中伤的赵氏?” 沈杏春浑身一震! “老爷,您说的什么,我竟是什么都听不懂——” “听不懂?你不如去和二姑娘说!”程挚将那一封信扔在她脸上,“你自己好好地看!二姑娘今日带着太子找上门来,若是你没有个说法,我将你送去庄子里过活都算轻的!” “二姑娘……太子?”沈氏很快抓住了重点,瞪大眼睛问,“你是说,太子与二姑娘是……这是何时的事?” “你管他们是什么时候的事!还不明白么?你办的好事,早便暴露了!”程挚双目发红,“你这毒妇!我已许你嫡妻名分,她千里迢迢过来只是做妾,你却都容不下她!” “……毒妇?”沈氏猛然被程挚这句话戳中,颓然往床上一坐,刚染好的指甲死死掐住床沿,她用力实在太大,以至于直接掐得都开裂变了形。 “你说我……是毒妇?” 她在这院里关了这么久,连亲儿子也不能相见,这些日子以来心中早就怨气横生,前两日,她只好着人偷偷去给二姑娘递帖子,想着看能不能请她过来讲和,在老爷跟前说两句好话,放她看看儿子,却也不被搭理…… 这些都算了,她从前的确对二姑娘不怎么地道,合该她认!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说自己! “文遂啊……”沈氏目光里带着受伤,“当年时姝不过十岁,麟儿也才五岁,我父亲尸骨未寒,兄长下狱,你便要趁机去寻回她们……你有想过我是怎么过来的么?” “我管你怎么过来的!我就问你,你如今还不满足么?” 沈氏愣住了。 丈夫的话无疑是一根尖刺,狠狠捅进了她的心底:“十八年前我嫁入侯府,你见我身怀六甲,还要日夜操持府中内务,你说此生会永远体恤我的不易……” “如今撕下面皮,你却只有一句‘管我怎么过来的’……” 她在父亲最为风光时嫁给了他,她将最好的青春都给了他,可到头来,他依旧还是惦记着那个女人。 他藏得那样深,深到对那女人所出的女儿不闻不问,深到可以毫不犹豫地为了仕途,将她送入宫去做那女官! 她忽然意识到,七八年来,她一直将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日夜愧疚煎熬,对二姑娘耿耿于怀区别对待……这些,都不过是她对另一个女人敌意的释放。 她忘了始作俑者,就是跟前这个男人! 这个和她同床多年的男人,其实爱的既不是赵氏,也不是她。 他只爱他自己。 “所以,如今你那二姑娘飞黄腾达、得太子青睐了,你突然便怀念起你那亡妻了?”沈杏春想到这,突然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配合着她那因常年压抑而装出的柔和笑意,叫程挚看来,竟觉格外的诡异。 “是啊,那信就是我派人写的,事到如今,有什么不好承认的!但你以为自己就能置身事外了么?程文遂,我实在是太了解你了!” “你势利,犹豫,懦弱,疑心太重,我只不过是对你这心性稍加利用,你就将那些人全部给召了回来……你说,到底是你更毒,还是我更毒呢?呵呵……” 程挚一个巴掌扇在沈氏的脸上,打得她珠钗上乱飞落地,“你这个贱人!” 沈杏春捂了脸坐在床上:“我贱?我这辈子最贱的事便是嫁给了你!如今你待拿我如何?是她自己短命而亡!也是你自己不信她!” 她笑得讽刺,字字戳心:“难道你还想让我偿命?程文遂,你竟不觉得,最该给她偿命的是你么?” 程挚被质问得陡然一震。 他这辈子也没想到,沈氏虽一向看不惯二姑娘,可她们的话在此时,竟如此惊人地重合! 是他自己不信她…… 是的,是他自己不信她! 程挚忽然觉得一颗心被撕扯开来,痛彻的时候连呼吸都难以维持。 当年赵乐平的死讯送来时,他因早已“知晓”她与人通奸,并没有太难过,或者说,他强行将满腔的难过压抑在了他所极为看重的的颜面之下。 可如今真相大白,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一辈子是如此的荒诞。 “是我……是我害了乐平的一生。”或许当年他不曾接过侯府便好了。 如此他便也不会以一个不受宠的庶子之身,忽而尝到那花团锦簇、众人将所有的利益、资源全部聚集在他一身的,那种飘飘欲仙、欲罢不能的滋味。 而那种滋味一旦尝过,他便回不去了。他开始融入、开始学着身边的世家嫡子的做派,以一个上位者的姿态冷眼观妻妾争斗、坐享齐人之福,往后毕生精力,只一心为家族之望、自身之名,爬到更高之位。 “只有她么?”沈氏眼神幽怨到失了焦,“我的一辈子,也被你毁了啊……你不爱我,却为何要求娶我?” “都是当时父母亲的意思,我……” “你当年若是敢为赵氏以死相拒这门婚事,公爹与婆婆或许最终也会拗不过你,我或许也会另嫁给一位不错的男子……只是你妥协了,你看上我沈氏的门第,我父亲的官职,舍了发妻,而后我家门败落,你又出尔反尔……” 沈氏的指甲早已折断,鲜血淋漓,“你知道么?其实我等这一天也很久了……既然你与我摊开了说,那我便也告诉你!程文遂,这一切都是你当年自己造成的!你缺德事做尽,也合该你如今削爵夺官,叫六亲不认!” “你……我……”程挚伸出一只手,想要去握沈氏的手。 沈氏却愤然甩开,残破的指甲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骤然划破了程挚的脸。 她笑道:“你还真以为我愿意呆在此地么?这么些年在侯府蹉跎,当年那个对你怀揣着爱慕的沈杏春,早就死了!你以为送我去庄子便是对我惩罚么?不,是解脱!我再也不用管这一大摊子烂事,再也不用日夜伺候你洗漱穿衣羹汤,再也不用和二房那边、和肖氏那边虚与委蛇……” 沈氏忍痛撕下那片脱落的指甲,缓缓打开门栓,“话说至此,只看你要不要给时姝和麟儿留最后的脸面,休书也可,和离也罢,请便吧。” 说罢,她静静看着他,做了个“请”的动作。 门一打开,光线便朝着程挚的脸刺了过来。 多年来的郁积、悔恨、害怕与自责交织成一团,全部堵在胸口,程挚忽而觉得头晕目眩。 接着他喉头一甜,一口鲜血骤然喷了出来。 * 与此同时。 即使是谢煊好好地护着,忽然知晓当年这真相,程时玥整个人依旧有些恹恹。 谢煊也不催促,只派人将程府里属于她的这一方小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殿下,人带来了。” 丁炎大步流星入内,身后两个婆子推搡着一个捆成粽子一般的女人,直至她走到二人跟前,两个婆子往前一推,那女人便跪坐在地上。 她抬起头来的那一刻,程时玥也有些错愕:“姨娘,你这是……” 肖氏见了程时玥与谢煊二人,竟如见了救星一般地直起身来,涕泗横流地边磕头边道:“太子殿下,县君!求你们这次饶了妾吧,妾身、妾身本意绝非是要惹县君如此!” 程时玥看了看谢煊冷淡如冰的脸色,迟疑道:“那信……是姨娘派人给我送的?” “不敢相瞒……正是妾身!” 因着头一回见太子,且谢煊整个人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凝与压迫感,肖清溪吓得不行,连哭声都断断续续,“天地为鉴,妾身只是想与县君示一分好,不想却叫县君受了刺激,叫殿下生了气……求二位贵人开恩,饶我这回吧……” “你知道多少当年的事,都如实说出来给县君听,”谢煊淡声带了威压,“你且好好答,若答得叫她不满意……” 肖氏顿时如受惊的兽,只被吓得一味磕头道:“妾几乎都知道!妾嫁入侯府……不,程府也有十几个年头了,都是沈氏……沈氏害的!” 如果说沈氏目前尚且还能依靠着侄子沈昭替她说两分话,那么肖全的轰然倒台,使得肖清溪没了任何倚仗。 她如今衣鬓散乱,眼睛红肿失焦,全然没了曾经的泼辣精明相。 “当年妾身才刚进门,有一日去给沈氏请安,偏偏去得早了些,便在外间听宋嬷嬷,给底下账房塞了银子,要他写一封信……” “当时妾身并不知道是什么信,只是觉得那两人神神秘秘。但那拿银子写信的账房,当年恰与我陪嫁的丫鬟看了对眼,便将此事全告诉了我的丫鬟。” “我听我那丫鬟说起才知,老爷在逐州时早有一位妻子,还得了个女儿,当时已派人去接母女俩。沈氏怕那母女俩过来撼动她的地位,便叫那底下人写信捏造,” 肖氏道,“我那丫鬟是认得几个字的,她说,那信是以逐州那女人的姘夫口吻所写,当中有许多乌糟邪淫内容,细节凿凿,实是不堪入目!” “……你那丫鬟何在?”程时玥问。 许是听出了她的颤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她的,紧了紧。 也叫她又心下安定了不少。 “那时我哥哥只是小官,尚未入京,沈氏在侯府后宅一手遮天,我怕横生事端,自是不敢将那丫鬟留她在身边,便寻了个由头将她打了出去。” “实际上呢?” “实际她被我给安置在城外的庄上,替我照看着老爷赏的那一亩三分地……至于那账房,后来也辞了侯府的差事,与我那丫鬟成了婚,生了儿女,一并住在那庄上,深居简出。” 谢煊使了眼色,丁炎便会意道:“小的这就去带人来。” “所以,你是为何突然要将此事抖出来?”谢煊放慢尾句的字音,一字一顿问,“这时候知道示好?早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快问快答小剧场程时玥篇】 记者:姓名? 程时玥:程时玥。 记者:喜欢的东西? 程时玥:小狗狗(如果算东西的话),甜甜糕点,做甜甜糕点,话本子 记者:讨厌的东西? 程时玥:做噩梦 记者:擅长的事? 程时玥:推理、处理公务(打工人实锤) 记者:(八卦)殿下最喜欢什么姿势? 程时玥:…… 感谢喵酱9的营养液*1 p.s评论区看到有宝说梦里有很多营养液,醒来一瓶都没有了,好可爱捏!每次看到大家评论、投喂啥的都很高兴,再次感谢!码字动力刚刚的!小天使们作为消费者随心即可,不要有任何心理负担昂~啾咪[橘糖] [狗头叼玫瑰]明天见 正文 第43章 肖氏被谢煊这样的威压吓得又磕了个头,泪水涟涟道:“殿下明察!这么些年,我从未害过二姑娘,底下时蕊、时萱也真心待二姐好过,不信您问问二姑娘……” 见程时玥不反驳,肖氏才敢抖抖索索地继续说下去:“妾身承认,妾身是有些势利眼儿在的……却也实在是妾身从前害怕呀!妾身在侯府伏低做小这么些年,总归要自保为先,二姑娘又没了母亲,没有依靠,便就算是妾身说给二姑娘听,也无异于是以卵击石,还很可能将妾身及两个女儿都牵扯进去!” 她艰难地瞟一眼谢煊与程时玥二人的鞋尖,伏身继续道:“这几年,妾身嫡兄官路顺了些,便终于在侯府能够分得一杯羹,却没想老爷前些日一朝被贬官,害我为时蕊、时萱相看的好亲事,都争着要来退婚……我……我此番实在是没了办法,才出此下策,想将真相抖落出来,卖县君一个面子,好请县君看在这个面子上,替我两位女儿美言几句……” 谢煊打断:“笑话。你既为罪臣之妹、又为罪臣之妾,敢跟她讨面子?你以为,你有谈条件的资格?” 肖氏慌忙道:“妾不敢,妾说错了话!妾……妾掌嘴,掌嘴……” 说着便开始“啪”、“啪”地抽起自己的脸来,不多时,她脸上便开始有了赫然的红印。 “好了。”程时玥终是有些看不过去,叫了停。 肖氏又多抽了几个巴掌,这才敢停下。 “姨娘,你为两位妹妹,分别看的是哪两家的公子?”程时玥问。 肖氏连忙道:“不敢相瞒,是文氏远房的一对双生兄弟,近日上京城赶考,双双中了进士……” “你倒是会选。”谢煊冷然,“那对双生子孤见过,在嘉安办的诗会上也曾展露头角,不过父母早年双亡,如今正暂居在丞相府上。” “……一切都怪妾当年,妾当年原可嫁一芝麻小官为妻,却一时糊涂,被老爷甜言蜜语哄了过来。二姑娘,姨娘这一生啊,先为庶女,后又为妾,如今看着时蕊、时萱出落得这样乖巧懂事,我……我不能再叫她们走我的老路啊……” 肖氏满脸悔意,对程时玥道,“二姑娘,县君,求您……姨娘知您与那文家嫡女关系不错,姨娘厚着这张脸皮,求求您,求求您替时蕊时萱说两句话吧……姨娘这些年省吃俭用,为她们攒了不少嫁妆,届时叫她们都带去夫家,我一分不留……” 肖氏痛哭流涕,说着便又要对程时玥磕头道:“姨娘如今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姨娘对不住你!若是你心里有气,打姨娘,骂姨娘,对着姨娘怎么使唤都好,只求你不要不管两个妹妹……” “姨娘,不必如此。”程时玥终是心软,伸手去扶她道,“我答应你*,与文鸢去说说此事。但婚姻之事,到底是家族里父母辈的做主,文鸢能不能劝动她父亲,我无法保证。” 程时玥说着,示意青橘为肖氏搬了个了椅子来坐。 肖氏却不敢坐,连声道:“不劳县君解释,这些妾身都知道,若是文小姐说不动她父亲,妾身也不敢有半分怨怼,只是妾身人微言轻,如今夫君失势,曾经兄长也因贪墨被……我只能……” “只能抓住所有可能抓住的机会,对么。” 肖氏不迭点头。 “你先去吧,此事我应了,届时行不行的,你等着消息便能知晓。我也会叫父亲看好沈氏,不让她对你与二位妹妹不利。”程时玥看着肖氏的惊惶失措的眼睛,又道,“从此你这份人情便算我还了,我们两清。往后,你当教导好两位妹妹,再有任何事,都不要再与我攀扯。” 肖清溪走后,谢煊扶着程时玥靠回了床头。 他犹豫了片刻,终是道:“她用心不纯,你其实可拒绝。” “其实,我都知道……”程时玥怅然道,“这真相叫她藏在心底里那么多年,她早不说,却选在此时告知于我,可见从前她也并未想过要助我半分,只是如今为了两个女儿,才想要拿出来,与我做这场交易。” “且她知道这样陡然揭露真相,定会叫我难受。她想要与我示好是真,想要叫我难受一场,也是真……她好歹与肖大人曾经兄妹一场,我助殿下查案定肖大人的罪,她不会不知……这真相于我,便是一把极好的软刀子。” “那你还答应,真是……傻姑娘。”谢煊有些无奈地抚上她的发顶。 “允峥,我知你方才迫使她磕头、掌嘴,都是为我出气,我也知道你协管狴牙卫,只要我肯开口,你有千百种办法惩治她。”程时玥望着谢煊,道,“但,许是见两位妹妹可怜,又许是被她这父母心所打动吧。我虽不喜欢她,但她至少,比我父亲要诚实许多,也比他有担当许多。她不是好人,却是个好母亲。” 程时玥淡淡笑,笑着便垂下了眸,“这七八年来,我一直不能理解父亲为何这样待我,如今也亏了她,叫我知晓了真相……也算是对我父母二人之事,有个彻底了结了。” 谢煊的目光变得很软。他忍不住抚了抚她的发顶:“你知道么?我自小见识太多生死,从来不信好人有好报这一类的话……但阿玥,你总是如此善良,竟让我,有些愿意去信这句话是真的。” 程时玥笑得温软。 谢煊也看得心中发软,他道:“大烈的文乐公主,今日已到宫中。文鸢在母皇身侧,这阵子恐怕会很忙。我晚些回去要路过丞相府,会顺道去与文相招呼一声,此事便省得你白跑一趟了。” “那便谢过太子殿下了。”程时玥两眼一弯,跟着冷不丁问了一句,“殿下说阿鸢很忙,殿下今日自己恐怕也忙吧。” 她刚说完,眼前便出现那异族公主那一对极为耀眼的星眸。 “倒也不算忙,只是接待了——”谢煊答到一半,反应过来,失笑般问她道,“所以,你今日休假归家,就是因为恰好撞见了她来明德殿找我?” “……” 见她撇过脸去不答话,谢煊便知道就是因为这事。 怪不得他与文乐议完事出来,小富子支支吾吾地提着食盒,说掌书来过。 “……吃醋了?” 程时玥下意识嘴硬:“怎会……” 他将她软香软香的脸轻轻掰了回来,又捏了捏,解释道:“我与她今日在殿内议事,并非单独相处,全程都有近卫在的,你若不信,可去问小富子。” “我自然是信殿下的。”程时玥见过文乐身侧的那两名贴身武婢,但她知晓就算没有人在文乐身侧,以谢煊端正自持的为人,也断不会有本分轻挑之举。 “但你仍有担心,怕母皇是想将她塞给我,是也不是?” 程时玥被猜中了心思,有些羞赧。 “看吧,就是小醋坛子。”谢煊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正色道,“母皇今日叫我先行接待,是因为父亲昨日已入宫,一则母皇与他许久未见,自然想好好陪伴;二则她这一向身子都不是很好。” 他继续和盘托出:“如今大烈已分裂为东西两部,西烈是昔日乱臣纳不达掌权,勾结了我国境内山匪,又开始有滋扰我边关百姓之势;东烈由便是文乐的弟弟文夙称王,今日文乐说愿对我朝称臣,待大烈统一后常年助我朝清剿边匪。为表决心,她愿嫁入我朝。” “那她想嫁给谁呢,真是好难猜。”程时玥皱了皱鼻子望着谢煊,面容上多了分古灵精怪的生动。 “……”谢煊面上也促狭一笑,才道,“的确难猜,我猜……是羡游吧。” “你……”居然还不承认! 程时玥伸手便要去挠谢煊的痒:“刑讯逼供!你……你招不招!招不招!” “别……别闹。”谢煊本就与她贴得很紧,如今被她猝不及防地扑入怀中,一阵乱动加乱挠的,扰得他浑身发躁。 很快,程时玥的手,随着触到一个硬物,而僵住了。 谢煊轻咳一声,拢过程时玥的手,放在唇边轻吻,道,“我招了……便是。大烈想要联姻,无非就是我与羡游二人,羡游这小子我是管不到了,母皇也管不到。” “那你自己呢?!” “我?我实际比羡游更是难管。”谢煊道,“何况母皇乃君主,从不轻易许诺,因此她应了我的,便会一言九鼎。” 程时玥便也抿嘴笑了:“好,我信允峥。” “呵……方才翻脸那么快,‘殿下’、‘殿下’的叫,如今终于又变回‘允峥’了。” 谢煊有些无奈地淡笑。 但得了她这句话,知晓她不会因此而担忧难过,谢煊便也才放心下来,缓缓躺在她的床外侧,与她并排。 谢煊忽然问道:“你方才似是有说,你一直祈祷着能再见我,阿玥,我们曾经见过么?” 程时玥点头,望着他的眼道:“我十岁时便见过你。” “你的十岁,是我的十四岁。我记得,那年你刚来京城?” 程时玥正要作答,却忽然听门外传来丁炎急匆匆的声音:“殿下,圣上有令,急召您回宫!” * 御座之上的女帝面沉如水。 绯袍金带的御史大夫宋邦脊梁挺得笔直,率一众同僚跪地不起。 “圣上明鉴,臣御史大夫宋邦,领台院、殿院、察院三司御史,并门下省左散骑常侍、中书省右补阙、詹事府少詹事等二十八人,伏请以《大楚律》为据,劾奏当朝太子谢煊!” “宋卿乃朝之肱骨,此番直谏,朕对宋卿实有敬意。太子年轻气盛,或许确有失仪之处,然何须如此阵仗?宋卿,不如起来说话。” 宋邦却依旧直直跪着,老瘦的身形看起来有些嶙峋:“圣上以为,宫门策马、私幸女官不奏,兼秽乱宫闱,够不够如此阵仗?” 话音将将落下,女帝眼皮轻轻一跳。 “宋卿,事涉太子,不可不谨言慎行。你既弹劾他,可有证据拿出来?” 宋邦冷哼一声,拱手道:“宫门策马一事,乃老臣亲眼所见;至于后两样罪名,是有曾经东宫女官举证太子,老臣才不惜冒死直谏!” “何人举证?” 宋邦躬身一拜,挥了挥手,立时便有人带上了一名女子。 待女帝看清了人,便不禁眯了眼,“这不是那肖全之女么?” 宋邦便道:“正是此女。臣听闻狴牙卫抄肖府那日,此女恰好外出,后躲藏在暗窑之中,使狴牙卫久寻而不得。此番她是自投罗网,欲要戴罪立功!” “自投罗网?”谢煊大步迈入殿内,冷然道,“宋大人方才也说了,这逃跑的罪奴,就连狴牙卫都不曾找到,偏偏宋大人一出山,便找到了?宋大人,你难不成是常年蹲守在那暗窑?” 这话音一落,叫在场不少人都瞬间破了功,便就连女帝身侧的延秀与文鸢,都暗自低头忍笑。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宋邦:臣要告发太子私通,秽乱东宫,罪不容诛! 谢煊:串台了,给他埋了吧。 p.s宋邦率领的那一大堆人,官职纯属瞎列[三花猫头] 按时出摊的一天。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44章 无人不知宋大人为官最重声誉,言行举止从来都是与下流之事割席,此话说得宋邦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表情很是精彩。 女帝刚准备开口转圜,宋邦却忽然以头抢地,伏跪不起:“圣上明鉴,此事马虎不得!太子宫门纵马、幸女官而未及时报奏,此二件事便是对您的大不敬,也是对我大楚皇室列祖列宗的大不敬!如今他对老臣又是百般羞辱,更加德行有亏!” 他将事情说得极为严重,便是在告诉女帝,若是她想要轻轻揭过此事,便要被扣个枉对祖宗的罪名! 女帝陷入两难。 长子今日才刚为“宝珠”姑娘求了太子正妃,她知晓长子对那姑娘极为看重。 且这些年,她知晓长子因为七年前的那件事,心中过得一直都不顺畅,她作为母亲想要关心,却因从前对他严苛,如今总像是隔了一层……现下她只希望,他有个真正知心的人在身边,能相互劝慰一二。 是以在她看来,两人若是有了什么,倒反而不是坏事。 但坏旧坏在宋邦和他身后的这一群老东西,竟开始拿此事上纲上线! 他们从前个个谏言催促殿下纳妃,如今太子幸了女官,他们倒好,又开始弹劾起太子来? 若不是这宋邦已年逾古稀,且是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三朝的元老,她早便开口斥责这迂腐老东西了! “宋大人此言差矣,孤只是好奇,为何你能找到狴牙卫都未找到的人。既然你今日要弹劾孤,那定是准备了证据,不如便让证人来说两句。” 连日东躲西藏的肖云月此刻狼狈抬头,与谢煊打了个照面。 时隔多日再见,他依旧是那清风朗月、生人勿近模样,可她已然是阶下之囚,她听从建议连日躲在暗窑中,与那些最下等妓子同吃同住,如今一身衣衫破旧,形容枯槁,不能再肖想他半分。 她这一生从未遇见什么风浪,此番知晓自己父母兄弟,乃至全族如今都在他手中,不知他们可还安好? 肖云月心中一片心酸,很快,她便想起那人告知她的话来。 那人对她说得言之凿凿:如今她东躲西藏再也不是办法,只要一日不救出父兄,她便一日无法回到原来的生活;而只要她肯出来指证太子,尚有可能叫圣上下了他管辖狴牙卫之职,将此案换给别人接手。 如此,即使父亲必死无疑,她或许还有机会迎回别的家人。 肖云月想到这咬了咬牙,抬头道:“圣上在上。臣女作证,曾在文氏花园中见太子与程氏次女身体接触,拉拉扯扯,事后臣女又亲眼见二人苟合!” 她举起两根手指并拢,发誓道:“臣女敢以九族性命担保,程氏次女已绝非处子之身!圣上可着人将程氏次女提来相验,一验便知!” 女帝听闻此话,脸色难看,似是思忖。 众人噤了声,都在等她定夺。 身侧的文鸢冷然道:“肖云月,你怕是躲了太多天,便不知现如今是什么情形了?肖全早已伏罪死在狱中,而你的两名哥哥也因参与此事押侯刑部,只待结案处斩。” “所以,你如今这般发誓,又有什么用?你以为你的九族,还剩下几人?” 肖云月闻言色变:“不……不是这样!分明只要我出来指证,就可以戴罪立功——” “呵,既然你要戴罪立功,那便说说看,你何时何地所见,有何证据?若拿不出证据来,圣上的女官又岂能听你一句话便随意验身?” 肖云月被问得一愣。 这番指证的话,是帮她躲藏的那人一字一句教她说的。当时他告诉自己,太子心思深沉,滴水不漏,绝不容易吐出什么,因此虽要引着宋大人弹劾太子,然太子身侧的程时玥才是真正的突破口。 他教她只要咬死亲眼所见,坚持让那女人验身便可。 肖云月梗着脖子,尝试将内容说得更像是亲眼所见:“我的眼睛便是证据!在东宫中当差时……我曾见太子与程掌书同床共寝,共赴云雨!求圣上下令提人验身!” 话说得露骨,便就连谏议大夫宋邦也尴尬得咳了两声。 谢煊冷然一笑,吩咐小富子拿来了女官的值守名册。 他对小富子道:“告诉诸位,她在东宫拢共当了几日差。” 小富子点了点头,仔细翻看了那册子后,恭声道:“回圣上、殿下、各位大人,值守名册上记,肖云月虽入宫许久,但因肖全上下打点,唯恐女儿受苦受累,这肖云月在东宫总共只当过两日的差事,还是在偏殿……在偏殿……” “但说无妨。” “还是在偏殿养犬……” “胡闹!”宋邦义正言辞,“东宫的女官是遴选出的千金,怎能做此等低贱差事!这册子怕是记载有误!由此看来,太子殿下的东宫简直是一团混乱,臣请圣上下令全面彻查!” “宋大人,这上面都有记着呢,殿下前些日养了条白色猎犬,极为喜爱,日日都要去犬舍逗玩。当时奴才的师父延庆,想着卖肖全一个面子,便安排肖云月去当这差事了。为此师父还挨了殿下的板子……”小富子为难道,“就连师父挨板子的事,宫内务那本册子中也记得确凿。” 小富子说完,立时有官员听懂了其中弯绕。 按理这样的脏活,怎轮得到千金小姐、堂堂女官去做?真轮到她了,只有一种可能,便是肖家提前打点过那些东宫的奴才,想要投太子所好,看有没有机会借着养犬这活儿,在太子跟前多露露脸、亲近一二罢了。 “那你再告诉大家,她是何时离宫的?”谢煊继续道。 小富子便翻开另一本女官名册。道,“回殿下,肖云月当值第二日,肖云月就因犯了事被遣送了回去,上面写的缘由是……是不尊长官。” “所以,你只在东宫当值两日,且只在偏殿做养犬的工作,从未入我寝殿附近,何来的‘亲眼所见’?”谢煊将那册子递给女帝,“母皇明察,肖氏女连孤的宫殿都未曾接近过,所言俱为伪证。儿臣不怕弹劾,但她张口闭口便是验身,其心可诛。” 文鸢也拱手道:“圣上曾力排众议,广设女学、辟女官制,肖云月,你不珍惜差事便罢了,还污蔑曾经同僚,真是丢了我们的脸面!” 谢煊朝宋邦冷笑:“宋邦,你下回要弹劾孤,记得找个脑子聪明点的人来撒谎。” 宋邦脸色也渐渐难看。 他原本只是要弹劾太子宫门纵马这一条罪状,可昨日午时,这肖氏女竟突然找上门来,说掌握了太子别的秘密!他想起那日和程挚一同进宫时,叫太子的马蹄扬了一脸的灰,当时马上的的确确像是有个女子,又听肖云月说得言之凿凿,于是一拍大腿,将此事也加入了弹劾内。 却没想到太子与文舍人从女官身份上便全盘否定了肖氏女。 如今她说得再多,都是空的。 他强撑道:“殿下属实出言不逊!老夫食国之俸禄,便要担监察弹劾之责!今日老夫一把年纪跪在此处,不过是为了大楚江山社稷稳固,千秋万代!殿下,如今圣上在上,您只需回答这肖氏女所言的是对,还是不对!你是敢,还是不敢叫程氏女前来相验!” “宋大人,诸位,肖云月指证的地方涉及我文氏花园,那此事与我文家自也脱不了干系。”文鸢道,“既然什么人都能作证,那么在下也可出来作证,殿下与程掌书在文氏花园并未逾矩。肖云月不过是倾慕太子已久而不得,如今因爱生恨罢了!” “请诸位试想,肖全是何等的狡诈?贪墨的银粮至今都找不到下落!有谚道,‘上梁不正下梁歪’,谏议大夫将这罪臣之女的话都当了真,看来也是老糊涂了,我看,不如早些辞官归隐得了。” 宋邦被文鸢讽刺了一通,面红耳赤道:“你一介女流,敢对老夫出言不逊!” 文鸢丝毫不让:“女流如何,圣上亦是女流。” “你!” 文丞相终是站了出来:“圣上,诸位。小女言辞激烈,多有得罪,还请宽恕。只是小女有言,凡事要拿证据说话,老夫认为所言极是——此女连正儿八经的女官都算不上,更遑论有机会殿下跟前伺候,又何来的亲眼所见?” 他说完这些,又话锋一转,对女帝道:“圣上明鉴。依卑职看来,此事恐怕是有人蓄意构陷,如今大烈内乱,我大楚好不容易安坐如山,大烈公主今日恰好抵京,便恰好有人弹劾殿下。诸位不觉得太巧了么?” 他话说完,宋邦身后一同弹劾太子的几位直臣面面相觑。 很快便有人出列道:“文相所言极是!卑职大胆猜想,保不齐是大烈希望我们也出些乱子,我们越是应接不暇、内乱丛生,结盟一事便对他们有利。毕竟届时结盟要谈条件,攻心为上!” “是啊,宋大人莫要被这妖女蛊惑,叫别有用心之人当了刀枪使!” “自古帝王、皇子幸清白宫人,是常有的事,且太子为人,高洁如鹤,绝不会强人所难,何来“秽乱”一说?宋大人,你未免太过上纲上线。” 终于有更多的人站了出来。 女帝环视一圈,除宋邦外,他身后弹劾太子的诸位臣子,皆是低下了头去。 她心中暗嗤一声,凛然道:“朕觉文相、王卿、李卿说的都算有理。宋卿,既然这肖氏女说的话并不作数,那宋大人此番应当闭门思过,罚俸一年。此肖氏女罪加一等,当着人关押细审,审出背后指使。至于太子宫门纵马一事,若查实确为失仪僭越,当令太子赴太庙谢罪,罚奉三年,捐银五千两,以充国库。” 明眼人都知晓,女帝下的这道处罚轻飘飘的,一没体罚,二没禁足,三没夺太子统辖狴牙卫之权,不过是磕几个头,花一些钱的事。 “宋卿,如今说到这个份上,你还有何意见?”女帝目光扫过宋邦,此时他已算是“众叛亲离”,得了女帝的台阶,只好顺坡下驴。 宋邦深叹一口气,终是道:“老臣不敢。圣上英明,老臣如今是朽木一根,昏聩得很,看来的确要如文舍人所说,要考虑辞官归乡了。” 有改革派的臣子便话中有话道:“宋大人莫要妄自菲薄,若是没有了宋大人,这肖氏女又怎能从暗窑中被翻找出来呢?” 有年轻的臣子小声抿嘴低头,偷笑起来。 宋邦气得脸色涨红,气血翻涌,却又自知理亏,不好在圣上跟前发作,到最后只好匆匆告辞,狼狈离开。 肖云月亦因诬告而被收押,与肖氏一族一并关入了狴牙卫大狱,等候进一步审问。 一场弹劾最终以这样的方式收了场,于谢煊而言,竟要比预想中的轻松千百倍。 但转念,他心中却始终隐隐有些不安。 谏议大夫宋邦,过往虽行事古董、爱矫枉过正,谢煊却能信他并不是蓄意诬告自己。如文相所说,他对“清白”二字的执念太深,可能也是叫人利用了这份执念。 可幕后促使肖云月找上宋邦、误导宋邦的人是谁?为何明知这样并不能将他拉下水,却还要这样多此一举? 这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谢煊暂还想不明白,只好先回殿内处理文书。 然而待到晚间,狴牙卫却突然传来消息,奏报肖云月牙口中竟事先含有毒药,那毒发得很快,巡房的人发现时,人已经死透了。 此事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 因着谢煊走得太过匆忙,程时玥并未随谢煊一同回宫,而是在侯府院中稍歇片刻,再准备动身回自家。 有大丫鬟过来续茶、并带了精致点心。 这回的茶不再似上回的茶渣,而是极好的龙凤团茶,茶一泡开,香味四溢,程时玥知晓,这大概程府中用来招待贵客、压箱底的好茶了。 青橘嗤道:“呵,现如今才知道小姐您也是府里的主子了,早干嘛去了。” 程时玥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味清雅悠远。 那续茶的丫鬟忽然在程时玥跟前跪下:“县君,求您救救主母吧!主母如今将自己锁死在房内,奴婢听见撕布的声音,实在是怕主母想不开,要……要自我了断!” 青橘闻言色变:“好你个小蹄子,在县君跟前抖露什么!她要死便死,还特地差人过来知会一声?演戏给谁看呢!” 说完就要招呼上去。 “青橘,不要动手。”程时玥叫住青橘。 仔细看了看那丫鬟,她似乎和之前的新柳是一同进来的,但因着为人本分胆小,在沈氏跟前并不得宠,因此她对这丫鬟印象不深。 “县君,奴婢这厢求您了,奴婢绝无撒谎演戏之意,奴婢真的听见了撕布打结的声音!”丫鬟跪在地上,膝行至程时玥跟前,哭道,“奴婢知道主母对您不好,可主母对奴婢有恩!主君如今定不会再理主母,肖姨娘那边更不必说,奴婢只能……只能来求您,奴婢愿以己命,求县君救主母一命!” 说罢立刻起身,飞速跑出院外。 程时玥脸色一变:“快,拦住她!” 一旁丁炎起身去追,却为时已晚,程时玥一声大喊:“她要寻死,不要让她撞墙!” 一声闷响。 很快,程时玥心惊肉跳地跟着出了屋去,见院中立着一高大的侍卫,如拎一只小鸡似的拎着着那丫鬟。 她额上满头是血,还有血正汩汩流出,很是骇人,可神智却还算清醒。 “县君,怪小的手慢,人伤了脑袋,但不至于死。”侍卫单膝请罪道。 院门口的侍卫是谢煊特意留下的,他临走时,不放心独自将她留在这程府院内,便将人全数留给了她。 起先程时玥觉得这些人如门神般杵在她院门的两侧,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可现下她觉着,真是多亏了有这几人,才不至于又折损一条人命。 程时玥再看一眼那舍命救主的丫鬟,松了口气:“丁炎,你看好她,其余人,劳烦随我去西苑一趟。” “是!” 程时玥带人行至沈氏屋前时,恰听见脚下凳子踢倒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夫妻俩分开各自打一会儿怪,走走剧情,下章合体。 明天见[好运莲莲] 正文 第45章 沈氏的脖子上横亘一道深红的勒痕,奄奄一息地被人从房梁上抬下来,因着床上不便救助,程时玥只好命人将她摆放在地上,身下只用一张布垫着。 她形容憔悴,灰败的面色透出已经遮掩不住的妆容,大口喘着气,很是狼狈。 过了好会儿,她才得以缓过神来。 良久,沈氏抬起猩红迸裂的双眼,看见了一侧的程时玥,发现她也正看着自己。 相顾无言。 沈氏生硬道:“你如此兴师动众地过来,是来看我笑话的吧。” 程时玥答得爽快:“正是。” 沈氏一愣,她原想着,二姑娘面皮薄,自己趁机挖苦两句,或许便能将她赶走。 她如今万念俱灰,只一心寻死,并不想叫昔日的庶女看到她临死前的颓废。 “为什么要救我?”沈氏绝望地冷笑,“你不会以为,我寻死是想求你原谅吧?” “你不会以为,只要寻死,我就会原谅你了么?”程时玥慢条斯理回敬她道,“沈杏春,你早就被钉在了耻辱柱上,我永远也不会原谅你。待你死后,我只会觉得大快人心,我会叫人写话本子讥讽你,嘲笑你,再如你曾经磋磨我一般磋磨你的宝贝儿子,抢夺原本属于你女儿的荣光。” “你……” “怎么,如今你也看到了,我想怎样便怎样。”程时玥抬眼,示意沈氏看看自己身侧的侍从们。 沈氏一怔。 旋即,她却是苦笑着道:“二姑娘,你年岁虽比我小,这一生却比我看得明白……造成我与你娘这一生悲剧的,并非对方……而是程文遂那个杀千刀的男人。” “所以,你即使怨我,却更怨你父亲,你不会泄私愤,加害我的麟儿与时姝。” 程时玥自问,她恨沈氏么?的确是恨的。有那么一刻,她甚至希望亲手了结这个造谣母亲的女人。 但如沈氏所说,她更恨程挚。 妻妾本就水火不容,沈氏虽品行恶劣,诬陷娘亲,程挚却是出尔反尔、亲自下令召回那些护院的那个人。 程时玥淡声道:“既然你能想明白谁是罪魁祸首,那么要偿命也该是程挚偿命。我不欲朝你复仇,也不愿程时姝与程麟与我冤冤相报。言尽于此,你若想要再寻死,那也请便。” 沈氏又是一愣。 她呆看着程时玥的面容,依旧是芙蓉般红润艳丽,恍惚中,她竟好似见到了画像里的赵氏。 如她娘一般倔强,认定的事情便从不后悔。 分明如一株野草,在寒风的摧折下却勃然生出了叶片,生生不息。 西苑院子里的杏树开得烂漫,程时玥也在回忆。 她又想其娘亲临终前那句,要她好好活着。 娘亲在天之灵,定是希望她能放下这痛苦的一切,好好生活,不要活在这血海深仇之中的吧。 所以她不会再来害一个同样可怜的女人。 沈氏索性仰躺回了地上,看着头顶那碧蓝的天,道:“这么些年,我一直煎熬着,一边磋磨你,一边又骗自己这样做是为了时姝和麟儿好……如今,我终于,骗不过自己了。” 在这条路上将错就错了许多年,一朝被揭露出来,她竟有种恍然如释重负之感。 她絮絮叨叨:“我知我罪孽深重,也不求你的原谅。与他的和离书,我已写好……你知道么,我便就算是死了,也不要再为程家妇,更不要死后和他葬在一起……只待他程文遂签了字,我便搬去玄觉寺清修,从此青灯古佛,不再过问世事。” 说着,她从怀里颤颤拿出那和离书,摊开在地上。 程时玥懒得看,只道:“你和不和离,与我无关。但你当知道,我此番救下你,不是因为怜悯你,而是因为你身侧的丫鬟新梧。” “她来我院中找我,求我救你,不惜以头撞柱,以命换命。沈杏春,很讽刺吧,在你要悬梁自尽的时候,你身边那些个贴心伺候的人儿,都不见了,只有个不受宠的丫鬟,愿为你豁出性命。” 沈氏浑身一震。 她忽然想起方才,自己要了结性命时,宋嬷嬷与那一干跟前得宠的下人们,竟还真不知去了哪儿。 “好……好啊……”沈氏忽然明了了什么,自嘲道,“看来我这一生,都在为人作嫁衣裳……这些狗奴才,狗奴才……” 沈氏忽而想起当年,她初次知晓程挚在逐州早有妻女时,原本是要与他对质和离的,可宋嬷嬷却坚决劝下了她,说和离于夫家、父家都是损害,会使得两个家族的人都颜面无存。 宋嬷嬷曾是母亲身边的一等丫鬟心腹,沈氏从闺中便极为信她,后来她嫁入侯府,母亲便自然而然将她派给自己陪嫁,言此人得力,会忠心帮衬于她…… 那日被宋嬷嬷劝下之后,宋嬷嬷便又给她出了这写信的主意。 她总觉良心不安,犹豫不决。宋嬷嬷日日来劝,却始终得不到一个准信,最终索性替她找了会写字的账房,将事情办妥了后才先斩后奏。 她才终于是勉强接受了此事。 ——然而这一刻她竟忽然意识到,自己到头来,也不过是母亲、是沈府的傀儡。 为了伯府的荣光,为了她那不成器的大哥,她的生身父母,早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牺牲她。 沈杏春忽然张了张嘴,却哭不出声。 “夫人!这是怎的了?”宋嬷嬷从外边匆匆归来,大概是走了远路,额角的汗还未干。 她一看程时玥也在,再一看地上散落的布结,惊叫着扑将上前:“夫人,您可千万不要想不开啊!” 说罢她哭嚎道:“二姑娘,您如今已飞黄腾达,为何不给夫人一条生路,非要逼死夫人啊!” 程时玥淡淡看着宋嬷嬷。 “宋嬷嬷,我无事。”沈氏发话了。 “好,好,夫人无事便好,奴婢这就去给夫人倒杯茶水……” “不必。”沈氏看着宋嬷嬷,眼神幽静,“你去将府中大大小小的奴才,并少爷,都给我叫过来。” “哎,好……” 宋嬷嬷不明夫人为何如此,但见她精神头极差,便不敢再问,只是匆匆去找人了。 很快,院内立满了大大小小的家奴。 待宋嬷嬷叫完所有人,刚一回院,便被沈氏下令死死摁下。 “夫人!?” 沈氏看着她,淡淡一笑:“方才你出去的这段时间,是去做什么了?” “夫人,奴婢去……去如厕了,没看顾好夫人,请夫人责罚!” 沈氏冷笑:“不,你是去给我母亲送信了。” 宋嬷嬷陡然一惊,跪在地上求饶:“夫人,奴婢知错!实在是老夫人不放心,奴婢这才——” “这些年,你将我的一举一动,与程府里的一举一动,悉数都告知母亲,是也不是?”沈氏看着宋嬷嬷低头不敢回视自己,继续道,“你虽在我身侧伺候,心却仍在沈府。你为了沈府,蛊惑我做了太多错事,如今我终于想明白,我这一生,实在可怜可悲……来人,将这惑主的贱奴打断狗腿,扔出去吧。” 宋嬷嬷惊惶道:“夫人,冤枉啊!” “冤枉?你心里知道,你真正的主子不是我。”沈氏冷冷笑道,“我看母亲如今身子骨也不行了,你对她一*向忠心,便爬回榆州去,伺候她好了。” 怪不得她嫁入侯府的这么些年,母亲的书信中总能恰到好处地提点着她,让她觉得母亲竟这般的神通广大,时时尊敬听从;也怪不得母亲三番五次地命她为沈昭找岳丈、打点行卷…… 她不过是工具,一个维护沈家门第的工具罢了。为了沈家的脸面,她的幸福于他们而言,竟丝毫不重要! 若不是二姑娘方才一句提点,她或许还真要继续被蒙在鼓里! 沈氏冷眼看着宋嬷嬷被拖到院中。 从外院趁乱遛进来看母亲的程麟扑了上来:“母亲!母亲!您为何要打宋嬷嬷!您不是说过,她是您最信任、最得力的身边人么!” 她对程麟道:“儿子,你看好了,从今往后,你不可随意信身边任何一个人。” 程麟不解:“为何!为何啊!” 沈氏自嘲地笑:“人呐,竟是只有到了最落魄时,才知晓从前身边那些伴着你的、捧着你的,究竟是人还是鬼。” 程麟却似懂非懂,只想起宋嬷嬷曾和自己说过的话,说这些妾室和她们的女儿们,每个都不是好东西。 他忽而冲上去要对程时玥踢打:“母亲,是不是这妖女害的!我听宋嬷嬷说了,是这妖女勾引了太子殿下,才害得母亲到如此境地!” 丁炎一只手便拖住了程麟,将他扔回了地上。 侍卫护在程时玥跟前,在年方十二的程麟看来,如两座山。 程麟顿时便被吓坏了,然而他除了一味的哭,找母亲,并不知道有什么别的办法。 可沈氏这回,却也不再如以前那般心肝宝贝似的去抱他起来了。 而是看着他,对他道:“儿啊,自己起身。往后,你都要靠自己了。” “什么往后!?我要靠着母亲!母亲,您不是说您是我这辈子的依靠么!” “麟儿,为娘与宋嬷嬷犯了错。为娘听了宋嬷嬷的谗言,害了你二姐的母女二人,为娘……想要赎罪……”沈氏抱过挣扎起身的儿子,垂泪对儿子道,“娘从前总觉得,是别的女人害了娘这辈子,娘这一生时光都用在与那些女人的纠缠算计之上。如今走过大半辈子,你爹已叫娘看清楚,其实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你爹贪心又懦弱,他若不随意招惹,又怎会有这么些莺莺燕燕来?……娘已经斗累了,不愿再与你爹住在一块儿,往后你当好好读书,莫要叫娘担心……” 昔日被母亲保护得极好,动不动要上房揭瓦的程麟,如今惊慌失措地哭道:“不,不要!我不要娘离开我!” 沈氏便痛哭流涕道:“麟儿,你乖!你还有嫡姐,还有昭表哥,他会经常来看你的,等你长大了,能独自出府了,再来看娘……” 她无法再和那个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她说完一切,转过去对众奴仆道:“诸位也都看到了,我不久便要离开程府,往后不再是你们的夫人。诸位今后若见到我,不必相认。只是今日,我将你们这些奴才召集到一起,是为了叫你们认好主子,莫要像宋嬷嬷一般心猿意马。老爷如今再难官复原职,往后少爷便是下一任家主。若是谁亏待了少爷,王妃与王爷不会饶了你们,状元郎也不会饶了你们。” 沈氏说完这话,一旁便开始传来宋嬷嬷挨板子的惨叫,棍棍到肉,腥气弥漫。 众人立时战战兢兢道:“谨遵主母教训,少爷便是奴才们的主子,奴才们不敢生出旁的心思。” 沈氏虚弱一笑,满意地点点头,待到听见宋嬷嬷身上髌骨碎裂之声,人也不再吭声了,才示意家丁将她抬了出去。 满院无声。 众奴仆心惊胆战地散去了。 “这条命,算我欠你娘的……但你既然不要,那我便只有下了地狱后,再给她还了。”沈氏苦笑道,“这是我托管家程亥写的信,信中我已言明你的身份,及当年的真相。你可交由宫中……此信虽弥补不了这些年我对你的亏欠,却足以使你名正言顺。” 程时玥接过信封,打开,那当中竟是沈氏洋洋洒洒的自陈,兼有管家、宋嬷嬷等一干侯府老奴的画押。 信中内容,不仅揭露了当年永安侯府老侯爷、老夫人将赵氏贬妻为妾的手段,程挚对赵氏的狠心与绝情,另还附有一张手实(注)。 那手实中清楚写明了程时姝的出生年月,足以证明程时玥比程时姝出生更早,应为嫡长女,而程时姝为次。 程时玥沉默地看完这些,沈氏已然双膝跪在了她跟前。 “小民谢姑娘救命之恩,惟愿姑娘今后一切顺遂。” 程时玥看着沈氏缓慢地撑起身子,直到阖上房门。 心中苦涩不下去,却也高兴不起来。 连年的操劳、丈夫的离心,让她如一朵慢慢枯萎无人问津的花。 她忽然想起话本子里的那一对对才子佳人来。 或许在世人看来,这世间上等的婚配比比皆是,可是又有多少人如沈氏一样,看起来风光无限,实则却在折腾了半辈子后,才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那彻骨的冷意竟来自枕边人。 不知道为何,程时玥在这一刻,忽然很想很想见他。 【作者有话说】 注:古代人家里新生小孩,要由户主在规定时间内填写或更新本户的信息,这个叫做“手实”。粗浅说的话,可以理解为户口本/页。手实当中要写清楚小孩姓名、性别、出生年月日、户主关系,甚至还有健康或体貌特征。 手实要交给里正/坊正,官方根据这个整理户籍,进行存档。 预测失误,修了文,加了一些内容。 所以应该是下章男女主再见面hh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46章 她从未有过如此归心似箭之感。 只是待她回到宫中,却并未有他身影。 直到文鸢来找她一趟,程时玥才知晓,就在不久之前,谏议大夫宋邦一众人等,竟差点逼迫圣上下令,将她送回尚仪局验身。 程时玥一阵后怕。 文鸢叹息着对她道:“好在肖云月并不是个聪明人,现下朝中上下都只道是她叫人利用,诬告你们。只是如今她人死在狴牙卫狱中,太子又统辖着狴牙卫,那些老古董们虽不敢再接着弹劾,但心中难免怀疑此事是殿下手底下的人办的……阿玥,圣上下令要明日春蒐,你不如告假待在宫中得了,避避这阵子的风头。” “这样恐怕不好。阿鸢,哪怕我只是暂避风头,他们就会轻易放过殿下了么?若我此番不去,岂不是坐实了是我们心里有鬼,杀了人灭口?那些臣子虽没有证据,却会始终将此事埋在心底,往后时日渐长,只会对殿下不利。” “他们越是怀疑我,审视我,我便越要按部就班,做好我该做的事。”程时玥抬眼望进文鸢的双眸,道,“阿鸢,明日我一定会去,你也会来的吧?” 文鸢见她如此坚定,便只好道:“我自然要去。圣上这些日都将我带在身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我也好对你有个照应。” 她刚一说完这话,手便被程时玥握住了:“阿鸢,多谢你今日御前替我多番辩驳……” “说什么呢,若是我们处境互换,难道你便会袖手旁观么?”文鸢说完便捏了一把程时玥的胳膊,道,“快去歇着吧,明日路途远,需要早起呢。” 送走文鸢,程时玥却有些睡不着。 她依旧想见他。 但,许是如今二人已被多双眼睛盯着,为了避嫌,今夜小富子并未来召她。 她靠坐在屋内床头,细听屋外虫鸣声阵,忽而有些想他。 她想起白日里他为她出头的情景,心中泛起一片柔软。 灯影之下,程时玥的嘴角泛起明亮的笑意。 她爱着他,从此可以不再是隔着那层君臣的身份,亦不再因为他是她高高仰望的人。 而是因为他是谢煊,一个待她极好的人,一个与她平等的人,一个敢给她承诺的人。、 他们终于对各自敞开了那颗心,在这浊世中依偎。 她翻了个身,忽而想到,今日唯一的遗憾,恐怕是当时她未来得及与他说起七年前的事,他便匆匆走了。 罢了,往后与他多的是时间。 程时玥如此宽心地想着,渐渐也就进入了梦乡。 …… 历代帝王鲜少组织春蒐(注1),要问其原因,大概是因为春日正是万物复苏、动物繁衍之季。帝王们为感念上天的好生之德,彰显自己的仁爱德行,春蒐便大多只是以驱赶、活捉动物为主,且都不算盛大。 然而这次春蒐,女帝竟是下令朝中五品以上官员需全数列席,队伍浩浩荡荡,往京郊猎区而去。 “阿玥,你如今骑术进步很大,是独自练过了么?”文鸢策马从前队来到程时玥跟前,“我方才观察你有一会儿了,见你熟练得竟不似新手。” 程时玥便笑答:“练过的。这些时日,我日日得空便会去练。” 这些时日以来,谢煊会每日都挤出时间来带着她骑马,若是实在无空,也会命丁炎代劳。 若说谢煊是个好老师,程时玥就更是个好学生。从前小时她没有办法学到的东西,如今就学起来格外珍惜,练习也越加刻苦。一段时日之后,她进步飞速,如今已经能自如驭马飞奔。 “这马不错啊,买的?要很贵吧?叫什么名?”文鸢仔细打量程时玥身下的马,它批一身纯黑毛皮,油黑得发亮,眼神温顺水汪,步伐轻快矫健。 程时玥脸微微有些赧红,小声道:“不是买的,这马儿是殿下所赠,名叫云霓。” 文鸢故意将“哦”字拉长,揶揄道:“你俩倒也真是有趣,他明明是一匹白马,偏偏要叫骐宵(注2);你这明明一匹黑马,偏偏又要叫云霓。” “……” 程时玥其实也问过谢煊,为何要给自己的白马取名叫“骐宵”? 当时,谢煊只道了一句“无他,随便取的而已”,引得程时玥哭笑不得。 但这回给云霓起名时,谢煊却想了好几日之久。 正式收到云霓那日,程时玥问他,为何给骐宵取名那么随意,给云霓取名却又这般谨慎纠结? 谢煊便摸了摸她的发顶:“赠你的马,名字自然要与我的马相配。” 程时玥想到这便回过神,也伸手摸了摸云霓的头顶道:“云霓,今日路途较远,要辛苦你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后面传来得得的马蹄声,惊起众人一阵喧哗。 原来是骐宵耍小性子,竟甩开了牵它的小公公,朝程时玥与云霓直奔而来。 骐宵高大威猛,为给它腾出身位,程时玥驱使云霓朝一边去,谁知骐宵却跑到云霓跟前,朝着云霓一阵猛蹭,直惊得云霓不断往里靠,鼻腔中发出极大的警告声。 程时玥尴尬道:“骐宵,骐宵,你过去些,别再贴过来了……” 骐宵不依,继续贴着云霓撒欢。 谢煊一撩开帘子,便看到骐宵那副对母马腆着脸的死样。 “怎么一回事,今日是谁当的值。” 立时有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上前来,看了一眼两匹马后,对谢煊低声道:“殿下,奴才瞧这母马水门红润,焦躁不安,许是……呃……许是发情了,所以才引得骐宵挣脱缰绳,奴才看管不力,奴才该死。” 谢煊抬头,见骐宵已经开始云霓身侧左蹭右蹭,却不得要领。 而程时玥、文鸢在帘外,也正巧与他打了个照面。 显然,她们也听见了小太监的话。 谢煊:“……” 春三月母马开始陆续发情,这是他没有想到的。 他早先选来选去,只想选出一匹性子、体格、速度都最优的给她……还真忘了这茬。 谢煊看一眼脸色涨红的程时玥。 他道:“骐宵,不得无礼。” 骐宵不服气打了个响鼻,还想继续贴云霓。 谢煊只好又道:“骐宵,再蹭今日便没有豆饼吃。” 骐宵这才老实下来,乖乖地回了小太监身边。 谢煊便也重新坐正身子,目视前方。 只是打下帘子的那一瞬,他唇角轻动:“当心些。” …… 京郊猎场很近,半个时辰队伍便已抵达。 偌大的皇家猎场中,有一处典雅华丽的高台。女帝坐于正中,云先生与她同坐。太子谢煊、并谢凛、嘉安、文乐等人次第排布于她一侧,文相、宋邦等朝中大臣则按官职大小排坐于另一侧。 程时玥本官职不大,但因就职东宫,得以坐于谢煊身后。文鸢亦侍坐于女帝身后。 这样威严浩大的阵仗,叫程时玥忽的意识到,圣上今日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说是春猎,实则各处大臣、外邦公主俱在,圣上分明是要借助今日之事,在文乐公主面前宣扬国威,与她谈得个满意结果。 果不其然,待祭祀念诵完祝祷,女帝便朝文乐发话:“大楚与大烈世代邻邦,文乐公主此番千里迢迢而来,想必亦是诚意满满。朕知晓大烈盛产良驹,今日想借春蒐,请文乐公主给我朝开开眼。” “圣上谬赞了。”文乐起身行礼道,“实则大楚也有骏马,只是不如大烈的骏马更为自由奔放,这马儿若不能在草原纵情奔跑,自然会失了灵气。” 程时玥一怔,文乐这话颇有机锋,表面虽是在说骏马需要自由,实则却是在说国与国之间的关系。 大烈此番过来称臣,双方却迟迟不能确定称臣的形式。 按照以往惯例,对于前来称臣的邻邦,大楚均是在当地设都护府,由朝廷派都护前往统一管理,但文乐这话一说出口,是表明了大烈虽要称臣纳贡,却依旧要全然独立治理。 “公主这话就不对了,我听闻大烈的马虽能能战能跑,纵情驰骋,但未免太烈,又难服管束,摔死主人之事屡见不鲜。这也是为何我大楚想要大批引进大烈的马种已久,却又迟迟不下决心。” 程时玥心中赞叹,不愧是文鸢,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文乐。 见大楚的女帝双眼微眯,并不答话,文乐便笑了:“文舍人所言亦颇有道理。但大烈的马种,的确是难出其右,否则圣上也不会这么多年不下决心,却又依旧惦记着……且本宫听闻圣上早年便有收复高阴,一统河山之志,这些年来却迟迟按兵不动,恐怕便是因为那地方山高路遥,深入苦寒腹地,光是用你们大楚的马儿吃不消吧?” 文乐说着,面上便有了两分傲气,这傲气既来自于她对本国马种优势的了解,亦有她天生的自豪与自信:“圣上,诸位,今日恰好有这么个场地在,若是大家不信,自可叫你们大楚最好的马来,与我的马比上一比便知。” 文乐话音刚落。众臣子都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话尽管是文乐肺腑之言,放在国与国之间,却听着着实有些挑衅。 程时玥偷偷抬眼看端坐于前的圣上,从她的角度并看不清圣上的表情,然而空气的确是静得出奇。 谢煊道:“既然文乐公主发话,我朝岂有退却之理,母皇在上,儿臣愿驾骐宵与公主一比。” 谢凛亦道:“儿臣也愿意一较高下。” 文乐公主便有些不悦:“你们两个男子,为何要和我一女子比?你们去和我弟弟还比差不多。” 嘉安公主便出列道:“本宫来与文乐妹妹一比可好?只是还望文乐妹妹点到为止,重在友谊。” 这位大楚的嫡公主自小活泼好动,斗鸡走狗骑马爬树样样精通,这等事自然少不了她。 文乐公主哈哈一笑,“行,那你参加,还有谁来?” 文鸢出列道:“二位公主,我也奉陪。” 立时又有几位王侯贵女和殿前女官站了出来。 “好,多谢诸位捧场。”文乐公主点了点头,巡视一圈,从谢煊身侧精准地找到了程时玥。 “你,会骑马么?”文乐朝她喊道。 程时玥一愣,答:“会,但……并不精通。” 文乐却道:“那你也来凑个数吧。” 程时玥便看向谢煊:“殿下,臣……” 大楚朝中早便传言遍布,文乐曾因太子殿下的一张画像而扬言要嫁入大楚。 如今文乐点名太子身侧的女官,还是昨日弹一事劾牵扯进来的那位……臣子们的眼神在三人身上转来转去,无声而暧昧。 谢煊将手中的酒杯举至唇边,以宽大袖口半遮掩着,低声道:“看你自己。若想去玩玩,也未尝不可。” 程时玥便朝女帝行揖礼道:“承蒙文乐公主看得起,在下愿意奉陪。” 说着便要出列去牵云霓。 “等等。”谢煊抬手叫住了她。 众人的目光又重新聚集在谢煊身上。 只听谢煊缓缓对文乐公主道:“既然是比赛,那便要有个彩头。文乐公主既然代表的大烈,不如便跟我大楚赌上一赌?” 文乐“哈哈”一笑,道:“殿下只管开口,不是本宫吹嘘,这马背上的事儿,本宫还从没输过。” “那彩头就赌我大楚的十万精兵。”谢煊声如折玉,“若是我们输了,这十万精兵全任公主调遣,我大楚绝不多提别的要求。可若是我们赢了,公主便将大烈骏马奉上,并从此称臣。待我朝率军助公主剿灭叛贼纳不达后,在大烈设下都护府。” 有臣子立时大惊失色,出来谏言道:“殿下,不可!” 就连文相闻言,亦神色微微震动。 骑虽是传统六艺之一,但大楚的贵族女子多只是在后宅与宫廷的骑场练习,哪能像大烈那般天地广袤,供文乐策马纵情狂奔? 这要是真比起来来,大楚的女子、大楚的马匹,便占着天生的劣势……这分明是场九死一生的赌局! “怎么,这就不敢了?”文乐睨一眼座各位,道,“大烈不是忘恩负义之徒,诸位放心,即便是我赢了,只要大楚调兵助我,我亦会奉上允诺的大烈骏马,岁岁纳贡。” 但文乐的言下之意也很明显:若是她此番赢了,那大楚欲设都护府一事,便断然是不可能的了。 若是如此,从此大烈依旧只是名义上称臣。待文夙的王位传给了下一代大烈王——甚至不必等到下一代,只需他坐稳王位的十年后,或二十年后,那骚扰大楚边关之举,只是看他们心情罢了。 “既然太子与文乐公主立下赌约,那朕便也添上一件彩头,为此事做个见证。” 许久未开口的女帝终于发话,“传朕令,今日不论是赛马还是骑射,朕都允诺胜者能向朕提一个条件。只要是朕能答应、能办到的,朕当一言九鼎。” 【作者有话说】 注1:春蒐:指古代天子或王侯在春季围猎。 注2:骐,指青黑色骏马。 谢煊:骐宵是白马取了黑马名字,云霓是黑马取了白马名字,怎么不算是相配呢[化了] 骐宵:贴贴! 云霓:达咩! 感谢44885837饱饱的地雷*1 感谢chnjessie、喵酱9饱饱的营养液*1 感谢别抢我O泡饱饱的营养液*3 明天见~ 正文 第47章 女帝此话一出,程时玥便知晓此事绝非再是小打小闹。 圣上早年吞大齐,平西南时,几个人曾看好过她?甚至她为长公主,行将登基时,亦有百官结队反对。 然虽九死而一生,此心不屈,亦敌千军! 圣上是要告诉众人,这口气争也得争,不争也得争! 她微微侧头,亦瞧见了文鸢眼中的灼灼火苗。 诸位女子一听,也都齐声道:“谢过圣上恩典。” 女帝的圣命刚下,便已有前队军士出发,在沿途插好足足四十把艳丽旗帜,作为标识。 京郊的猎场是山林围出的一大片圆形区域,这四十把旗帜恰好沿着这猎场内围了个大圈,每把旗帜处均有军士守候,记录各人的抵达次序。 最终率先抵达终点的人为胜。且为防止作弊,女孩们不可跳过过任何一把旗帜,否则判输。 程时玥一身月白色束身骑服,骑着身下雪白的骐宵来到众人跟前,人与马色彩协调,相得益彰,叫所有人都多看了两眼。 文乐的眼神中便带了几分嫉羡:“我方才就见你所骑那母马烦躁嘶鸣,恐怕不便比赛,想着你会换马……没想到殿下竟将自己的爱马给了你。呵,他倒是对你用心。” 在场的诸位女官、贵女、甚至嘉安公主,都纷纷为这句话侧目。 每个人的眼神各不相同,各自微妙。 嘉安策马过来,将骐宵打量了一番,她眼含一丝意外,旋即笑着道:“可惜本宫今日也只有身下这一匹好马伴驾,不然本宫便也借马给县君了。还是皇兄周到,为底下女官的安危考虑。” “为女官安危”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颂扬了太子体恤下官的品行,亦为程时玥解了围。 文乐听了虽有些不高兴,却也没法继续反驳,只好道:“我听闻大楚有句古谚,‘良骥不屈于庸辔’,程县君要骑骐宵,本宫倒有些拭目以待了。”(注) 一旁文鸢笑道:“文乐公主与其赛前费这般口舌,倒不如将力气留到后面。” 其他女孩听了此话,俱是掩嘴偷笑。 文乐被怼得噤了声,心中不禁愤懑,却又知晓这是别家地盘,不想再辩,只好选了条最靠边的道独自等候,心中暗想着,自己打四岁开始御马,几乎说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也不为过,一会儿便叫你们输得心服口服。 军队列阵在后,号角吹响,程时玥与文乐、嘉安、文鸢等人驭马站作齐齐一排。 女帝的目光扫过众人。 只听一声清脆哨响,文乐与她身下的骏马应声飞窜而出,很快便甩出其他人半匹马的身位! 程时玥、文鸢与嘉安公主紧随其后,三人不分伯仲,死死咬住。 然而文乐的马实在是太快了,才至第一面旗帜时,竟将原先的半匹身位扩大到一整匹马的身位。 “阿玥,你可还好?”文鸢在程时玥身侧,声音夹着风灌入她的耳朵,“我们得想办法,这样下去不行的!” 程时玥脑子飞速运转,忽而想到了女学先生授课时所讲的雁阵。 她朝两侧呼喝道:“公主,阿鸢,我们三人轮流领头!其他人保持身位,各自跟在我们的斜后方!” 文鸢与嘉安瞬间会意:文乐公主此时一马当先,却要承受最大的风阻;而若程时玥所提出的阵型正是模仿雁阵,由三匹快马轮流领头,是最为节省体力的方式。 只要咬住了文乐,保持马儿的体力,不至于落后太远,待到后期马儿力气都几乎耗尽之时,或许便有机会反超翻盘! 嘉安一声令下:“还不快些!” 很快众人调整了阵型。 文乐在前回头一望,嗤笑了一声。她大烈的马体力超群,可连日奔袭不休,完全不需要如她们这般费尽心思地节省力气! * 文乐提出这场骑马比试实属临时起意,但男人间的射猎竞争,却是极为常规的活动。 武将们本就想在圣上跟前崭露头角,精于骑射的世家子弟亦想要借此一鸣惊人,加之方才众人又听闻女帝允诺要实现胜者一个愿望,如今凡是身手有两下子的男人们,个个都摩拳擦掌。 谢凛拿出弓箭在谢煊跟前比划了两下,问道:“皇兄,今年依旧不参与涉射猎比赛啊?” 谢煊淡淡看着远方马蹄扬起的尘:“骐宵都叫她骑去了,如何能参加?” “嗨,想当年你射猎可是年年拔得头筹,咱们这这一群人里只有时占的射艺能稍微与你平分秋色。”谢凛嘀咕道,“怎么这些年你就偏不爱参加了呢……” 谢煊只低头看了看握紧的右手,有些沉默。 “你瞧瞧,程姑娘一不在,你又不爱说话了。”谢凛“嘿嘿”一笑,凑过去好奇道:“对了皇兄啊,你方才把骐宵借给程姑娘的时候,对它说了些什么叽里咕噜的啊?骐宵它能听懂话么?” “怎么听不懂?”谢煊便剜了谢凛一眼:“骐宵聪明,不比你笨。” 七年前他于郊外坠马,是骐宵驮着他回到城内,救下他一条命来。 “啊?”谢凛抗议道,“我今儿个也没惹你啊?我,我这也算是程姑娘的半个娘家人啊!诶,你别不信……你再羞辱我,我到时候跟文鸢吹一吹枕边风,保不齐文鸢就会跟程姑娘说你坏话,届时你可就——” 谢凛说到一半,手上被谢煊扔了一把极为漂亮的宝石短刀。 “行了,你闭嘴。”谢煊转身离去。 谢凛捧着那把短刀,一张脸顿时笑开了花,这不正是他谢羡游梦寐以求的东西么?之前他跟皇兄求了那么久都没得到,如今竟来得这样轻松。 还是程姑娘的面子大啊。 “放心啊皇兄,老弟我拿人手短,今后绝对只会说你好话的!”谢凛朝谢煊挥手喊道,“皇兄,那我去了!祝我拔得头筹!” 谢煊懒得再搭理他,转过身时,却露出了浅淡的笑意。 他回忆起谢凛方才的问题来。 暖风撩起他的宽袖,他站立如松,想起自己方才在骐宵耳边说的那句话—— “去吧,替我护好她。” …… 女帝与云先生移驾高台顶处,去看射猎。 待这一阵喧哗终于过了,谢煊才独自一人身负弓与箭,转身进入猎场。 他穿过一片山林,随后再穿过一从灌木,在那灌木后扒开人为设下的障碍,来到一小片空地。 他在这片空地上站了很久,也犹豫了很久。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拉弓,搭箭。 这是刻在他骨子里的记忆,本该如同呼吸一般流畅,不需要他任何额外的思考。 只是当他沉下肩,试图完整拉开那张弓时,僵硬又阻滞的感觉如石块般卡着他的右臂,竟让他那一整只手都动弹不得。 额角汗珠渐渐冒了出来。 春日的风猎猎穿过林子,带着干涩的尘土味,及一缕不属于他的沉水香气。 谢煊猛然回头,连带着弓箭一同瞄准了来人。 “殿下果然敏锐。”沈昭头发高束,着一身湖绿色猎服,懒懒靠在树旁。 树上的鸟陡然被惊飞。 谢煊声音如淬寒冰:“你不去与他们比射猎,跟踪孤是何意。” “那便是殿下多心了,臣不过是恰好路过,何来跟踪一说。” 那双桃花眼何其无辜,笑起来眼尾便拉出一条极美又阴柔的弧线。 却让谢煊没来由地想到蛇。 如躲在暗中的蛇,阴险,阴柔,等待着属于他的,一击毙命的时机。 “肖云月是你安排的,你将她藏于暗窑,蒙骗她只需扳倒我便可为父兄翻案,教她去找宋邦弹劾孤。” 谢煊叙述得平静而笃定,“你将毒药给她,叫她在狴牙卫狱中自尽,引得宋邦等朝臣与孤生罅隙。” “不错。左右肖云月是要没入教坊司的,我不过是发善心,让她提前解脱,不必再受辱罢了。”沈昭承认得干脆,面容笑意更深,“殿下还能猜到些什么,不如一并问问臣呢。” “黄老三从榆州一路来到京城,在半道上与你相识,你捎了他一段路,后又故意叫人将他扔在怀远坊,”谢煊道,“你这样做,是为了让她独自发现真相?” “不错,殿下算是有良心,没有拿走阿玥的功劳。” “不仅如此。程挚与榆州刺史的攀扯,恐怕也是你放出的消息。你将程挚卷入肖全一案,是想要他同被论罪处死——” 谢煊道,“孤很是好奇,你这么对你的姑父,你姑母知道么?” “呵,殿下果真是慧极之人。”沈昭眼睛眯了眯,坦然道,“肖家女屡次欺辱于她,程挚亦在外人面前凌虐她,这些人难道不都该死么!可无奈我的阿玥还是太过善良,竟替程挚求情留了他一命……” “你就不怕她知晓真相,怕你么。” “殿下忘了,我与表妹是青梅竹马,她如何会怕我?”沈昭刻意将“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很重,“为了她我可以做尽一切脏活。而你,你能吗?” “孤不需要,她知晓了亦会不齿。”谢煊冷冷看着他,手中的弓箭拉紧了一分,“沈昭,孤惜你才学,不会公报私仇,你若及时收手,此事孤可以当做不知道。” “收手?呵。臣原想辅佐殿下成为一代名君,但可惜……”沈昭温温笑着,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但可惜殿下偏偏抢了臣的未婚妻,这叫臣实在是难办。” 先前那“青梅竹马”,与这“未婚妻”两词,叫谢煊听着格外刺耳。 “笑话。孤知晓你们从未有过婚约。况且你以为那日的关扑摊子,是谁买下的?” 沈昭一愣,旋即笑道:“原来那时殿下便开始注意到臣了。” “不,还在更早的时候。”谢煊冷眼道,“最早知道你姑姑想要将她嫁给你的时候,孤就问过了她。她只说你是表哥,没有旁的任何关系。” “一面之词,殿下不会竟以为我会信的吧?” 谢煊慢条斯理地乘胜追击:“那你可知道,你院中的杏枝是为何被砍掉的么?孤那晚回家时,只说对花粉有些不适,她便一早着人将杏枝砍去了。” “你真碰了她?!”沈昭神色忽然变得骇人。 “那晚”、“回家”这样的字眼,竟直直刺得他身心发寒,必须将背脊紧贴树干,才不至于要站不稳而倒下。 谢煊沉声道:“她早便是孤的女人。往后,还会是孤的太子妃,孤的皇后。” “她会和我共天下,一同做你的君主。” 沈昭猛然一震,眸中闪过一丝极为脆弱的弧光。 但很快,他敛去那道弧光,胸腔笑得震动:“不要紧,殿下,臣并不介意她现在是谁的——至于往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沈昭咯咯笑了起来—— “哦,对了殿下,臣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殿下昨日才遭人弹劾,圣上若突然降旨立她为太子正妃*,岂不是证实殿下与阿玥早有私情?那群老东西即便已经放过殿下,又怎会放过她?” 沈昭面容温软,嘴里的话却是淬了毒似的扎人: “殿下可有考虑过她的名声?殿下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呢……” 谢煊呼吸一滞:“你如此筹谋一切,竟是安的这样的心?” “不然呢?难道我就该眼睁睁看着你夺走原本应该属于我的女人?” 沈昭咬牙恨恨说着,目光忽然落在谢煊搭弓的右手上。 他瞬间笑得更欢了:“殿下,你的手怎么在发抖呢?这弓是拉不开了么?还是说——” 沈昭声音拖长,言语中甚至开始带着残忍的快意: “殿下的手坏了呢?” 空气陡然如凝滞的冰冷湖面。 谢煊甚至能清楚地听见血液冲刷耳膜的声音,还有胸腔中心脏鼓动的声响。 “殿下,你怎么喘得如此厉害?臣不才,在老家时恰好学过几分医术,哎呀,殿下这口唇发绀,症状看起来像是胸痹之症,好似很是严重呢,殿下,你说,臣若是将此事告诉给朝臣——” “住口!” “怎么,你要灭口么?射死我,你要如何与百官交代呢?阿玥今后悼念我,你又要如何与她说起呢?” “还是说,你的手已经废到射不出箭的地步了——” “嗖”的一声,一道羽箭的残影擦着沈昭的左脸,试图扎入他身后的树干,却终究因力度与角度皆不对而最终掉落至地。 谢煊指节嶙峋的手死死扣在那张大弓之上,整个人匍匐喘息,如受伤折翅的白鹤。 沈昭伸手抹去脸上那道细细的鲜红血珠,笑得妖冶:“果然是手废了呢,果然是胸痹之症呢。臣劝殿下这一刻先稳定心绪,毕竟……还有好戏要等着殿下呢。” 【作者有话说】 良骥不屈于庸辔,意思是说好马要配好马具,这里是文乐是暗示骐宵这样的好马要配个好骑手,而不应配女主。 【小剧场】 沈昭:殿下可不要气坏了身子,不然臣可要含泪娶表妹了呢[好的] 谢煊:已架狙[化了] p.s分享个很冷笑话的乌龙:“没想到殿下竟将自己的爱马给了你”,这句话当时写的时候,把“爱马”写成了“爱玛”。今天发文前才检查出来…… 感谢chnjessie小天使的营养液~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48章 …… “晦明?晦明?”很快有人扒拉沈昭身后的树丛,朝他道,“你超出射猎区域了,快翻回来!” 沈昭“哎”了一声,随后朝外边道:“这就来。” 他极为优雅地朝谢煊鞠了一躬,然后迈步穿过猎场的障碍,回到了人群之中。 “哎,沈兄,怎么脸上擦出血了?” “无妨,方才追一只断手兔子,不小心被那兔子挠了。” “奇了怪,断手的兔子怎么还能挠你?晦明,那兔子哪去了,我也瞧瞧……” “走吧走吧,再不走,沈兄便要被超过了!” 三人这么说着,骑马走远了。 林间起了雾,风呼啸穿过树梢,好似在奏响悲鸣。 谢煊独自在林间坐了很久。 依旧是白玉无瑕、端正自持的冷清面容,却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无奈与自讽。 一个今后要掌控天下储君,却再也无法自如掌控自己身体,任谁知晓,都要唏嘘、可怜。 他一贯自傲,从不愿被人可怜,哪怕当年剿匪差点身死,亦只是对母皇付之一笑。 然而这样深埋在他筋骨之中的伤疤,竟是这样被人带着敌意轻松地、血淋淋地剖开在面前。 “殿下,臣未再见过您拉开这张弓呢。” 他忽然记起有一日,她曾也在寝殿后问过他这句话。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恍惚之中,他竟有些记不清了,只记得她的笑容当时很暖很柔,有些好奇,亦有些怅惘。 他想起她最初来到他身侧时,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不多说话。 但他却清楚,聪慧如他的阿玥,见他将弓久藏于寝殿而从未拉开,定看出了什么。 总之,她这样问,定是希望他能有朝一日,再度拉开这弓的吧。 只是不知道他这只残臂,能不能再度逗她展颜一笑? ——若是相逢得再早些便好了。 * 茂密树荫之下,两名士官模样男子并排而坐,身侧横插一杆夺目的彩旗。 “我看这人也应该快到了吧,哎,你说,圣上这番敢下令比试,到底有几分胜算哪?” “嗨,我看是悬,听说文乐公主为争取求援日夜不休,十日的路程硬是叫她缩短成几日,这要换咱大楚的马,可能早就跑死了。” “你怎么就这么长他人志气呢!”另一人拍了这人脑袋,“我瞧着那几位贵人的马也是万里挑一,尤其是嘉安公主与那程县君的马……” “什么程县君的马,那分明是殿下的马,借来给程县君比试的。” “哎你说,殿下与程县君,到底有没有那么一腿儿啊?今儿个一早我还听说,昨日殿下叫人给弹劾了呢。” “这要是真的,那可是邪了门了。殿下这么些年不好美色,最终竟还是栽在美色手里头,也不知用了什么手段——” “你俩妄议朝事,是闲的活腻歪了?” 身后出现一人,吓得议论的两个脖子一缩:“大人饶命,小的多嘴,这就掌嘴。” “得了。”那官员朝远处看去,“马要到了,她们路过的时间很短,好好记人。” 远处一人一马飞奔而来。 道路卷起细微扬尘,不一会儿马蹄声便近了,三人定睛一看,额角不禁冒汗——不是自己人,是那来自异域的大烈公主。 “其他姑娘呢?该不会还在后头……” “这……到咱们这儿,是第三十八把旗了?” “是啊……”这回就连方才教训他们的大人,也不再说话了。 三人心照不宣,到了此处,便只还有最后两杆旗的路程便要结束了,而这样大的差距,大楚的姑娘们恐怕是很难再追赶上了。 文乐驾马飞奔而过,瞬间消失在路的尽头,而此时另一边才将将出现程时玥等人的身影。 姑娘们人马俱已现疲色,但仔细一看,阵型依旧不乱,叫人油然生出两分敬佩。 只是当中身骑白马的一人,面色苍白如纸,颇有些摇摇欲坠之势。 “阿玥,你可还好?”文鸢策马换位,见她神色不是太好,急道,“若是身体不适,不要硬撑!这里还有我们!” 程时玥却忽而开始策马加速:“阿鸢,我很好。很快就要结束了,诸位,不要放弃!” 这一声用去她不少力气,吓得文鸢紧跟在后,忙道:“好!大家队形散开!全力冲刺!” 这些时日,程时玥的身子被谢煊好生将养着,的确已经初见了成效——可她毕竟不是常年于马背上生活之人,终究是有些熬不住这长时间又高强度的极速颠簸。 但因身下之马是他的马,因身下土地是他们的国,她此回不能输,也不愿输! “骐宵,我们一起!” 程时玥咬牙发出指令,身下的骐宵竟似听懂了她的话,开始撒开四蹄不管不顾地狂奔! 颠簸比之前更快更烈,程时玥身形轻巧,此时就如一片挂在树上,随时就要被狂风吹跑的叶子。 “没想到……看着分明是一介弱女子,竟如此的不依不饶。” 方才妄议之人,此刻忽而对程时玥心生敬佩。 “这她若是真赢了,依我看呐,她就连太子正妃也做得。” “可不么,若是赢了,她便是咱们大楚的脸面。” 文乐前些日从大烈王庭一路奔袭到大楚京城,今日又与人赛马,此时人也已有些到了极限。 她策马越过山涧,刚想稍喘口气时,身后便传来骏马的嘶鸣之声。 文乐朝后方大声喊话:“强撑是没有用的,你们大楚这些娇娇小姐这般体弱,可不要从马上摔了下去!” 程时玥却连喊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文乐了然一笑,手上马鞭狠狠一抽,以胜利者的姿态掠过第三十九杆旗帜,向终点发起冲刺—— 最后这一段冲刺的路倒并不算陡,只是夹于两山之间。 文乐驱马行至一半,忽而对面一阵狂风吹起,裹挟风沙直扑人脸! 身下骏马骤然一惊,差点乱了阵脚,好在文乐骑术精湛,又是一鞭子上去,迫使马儿镇静下来,继续冲锋。 或许因前马之鉴,骐宵似早有心理准备,它一声嘶鸣,朝前奋力追赶! 距离正在缩小…… 忽而,狂风极快地撞击两侧石壁,发出尖锐而瘆人的怪叫。 两马俱受惊不小,踌躇不敢前行,与风声陷入了僵持。 眼见差距不再明显,文乐心生烦乱,只扬鞭再次抽在马儿身上,可怜的马儿一声哀鸣,朝前猛冲几步,却又被另一道更为瘆人的风声吓得扬起四蹄—— “快跑啊!跑啊!”文乐又猛抽两鞭,直抽得马儿皮肉见红。 她心急呵斥道:“你莫要关键时刻叫我丢脸!否则回去有你好果子吃!” 程时玥这边也并不好过,她已然快要坐不稳骐宵,可此时骐宵却刚好受了惊……她从未有处理惊马的经验,这该如何是好? 此时看来输掉比赛都算是轻,因为更严重的是,她一旦坠马,便很可能失去性命! “骐宵,骐宵!” “骐宵,你听我说——你别怕——” 前方再次传来破空而响的鞭声,夹杂着前马撕心裂肺的哀嚎声,直惊得骐宵不安更甚,几欲跃起! 程时玥只能死死地攥住缰绳,才勉强不至于被甩到山壁上去。 不行,这样下去实在不是办法…… 于呼啸惊叫的风声中,她的耳边忽然响起他说过的话。 “骐宵认你,若遇到极端危险,当委以极端信任。” 似有千钧的勇气重新灌注于身,程时玥低头伏身,手脚内收,贴紧骐宵。 她轻轻捂住了骐宵的耳朵,用尽最后的力气安抚道:“骐宵,你别怕,你放心,我……我不会打你的,你放心……” “别怕,骐宵,不论输赢,我与你在一处……” 她就真闭了眼,将一切交给了骐宵。 …… “瞧,人来了!” “是谁?” 问这话的是一位大楚的五品文官,问完后,竟很快地发现自己有些没底气。 远处地面卷起细细尘埃,一人一马正以极快的速度向前冲刺,因距离太远,只能看见一个小点,不能分辨是谁…… 这场赛马所受到关注度空前绝后,楚、烈的众臣已在观台之上等了两个时辰有余。 大楚臣子大多心焦到坐立不安,饮食不思;反观大烈则一派轻松祥和之色,美酒美馔不曾断绝。 女帝亦神色冷峻,直至身侧云先生探出手来,袖下与她十指交握,温声劝慰道:“相信姑娘们……” 话音刚落,席间便人声沸腾起来:“快看!第一是咱们的人!” 女帝当即将手中酒杯往案上一顿,起身眺望。 只见来人与马浑为一体,一道银白快如闪电,于飞掣之间,掠过最后一杆旗帜! “是我大楚的‘宝珠’!”女帝抚掌大笑! 大楚众臣不约而同举杯起身相庆,连平日里斗得鸡飞狗跳的守旧派与改革派也短暂冰释前嫌;先头轻松自如的大烈臣子,俱变了脸色——他们压根不敢相信,自小马背上长大的文乐公主,竟输给了这么一个柔弱娇滴的大楚女子! 两个多时辰的长途跋涉,程时玥的耳膜早已被震得生疼,她口渴到了极点,甚至已经出现了幻觉—— 不远处的谢煊大步走来,挥开了左右内监,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替她牵马。 程时玥勉强一笑,伸手想要去抓住这幻觉,却扑了个空。 下一刻她身下一滑,耳中传来远处众人的惊呼! 即将摔落在地之时,一只极为有力的手牢牢搂住了她。 一双极深极黑,同时写满骄傲与心疼的眸子,闯入她的眼。 他以极温柔的声音低声道:“你赢了,阿玥……但先别动,你会疼。” 程时玥脱力地点了点头,趴在背上,任由骐宵驮着回到台下。 她发丝黏腻而狼狈,骑服也染上了黑灰,却无人敢有一丝一毫的嘲笑。 所有人,包括大烈的臣子,都在见到她被碎石刮破的脸颊、风沙吹裂的嘴唇后,用目光对她致以敬意。 “圣上有旨,赐县君肩舆,免跪礼,赐座身侧。”延秀前来相迎,身后跟着四位抬着小舆的太监,“殿下,接下便让奴婢这边来吧。” 谢煊颔首,“有劳延秀嬷嬷。” 但目光却始终幽幽沉沉,不离她身。 太子就杵在跟前盯着,那四名太监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唯恐挪痛了县君的筋骨,惹了殿下不快。 “殿下,莫要吓着人了……”直到程时玥已顺利坐上那肩舆,朝他小声提醒,谢煊这才稍稍收敛神色。 延秀在一旁看得笑意盈盈:“殿下放心,这四人都是云先生特意选的,稳妥得很。” 程时玥被延秀领着,先是叫内廷宫女替她重新梳妆了一番,又替她换上了一身新的服制。 “嬷嬷,这……”程时玥看着身上的衣裳,这并不是她身为县君该有的服制。 “县君放心,这服制是圣上所赏。”延秀道,“县君立了功,圣上特意下令封赏于您呢,晚些时候,奴婢恐怕便要叫县主了。” …… 众人见程时玥华服乘舆而来,皆停手中酒食,恭敬注目。 程时玥依从圣命,坐于女帝身侧。 自古尊卑有制,女皇身侧的位置,自然意味着无上的尊荣。 待她坐下后,便瞧见文乐、嘉安公主等人也陆续换好衣衫入席。 酒过三巡。 程时玥今日是帝王的座上之宾,无疑是被众星捧月。 众人轮番相敬,文乐坐在次席,亦起身朝她道:“来,我也敬你一杯。” 程时玥举杯:“敬公主。” 此时文乐面色红润,已有两分醉意,她举起酒杯,却忽然又放下。 她一眼程时玥身侧的谢煊,后者目光总若有似无地落在程时玥身上。 温柔而热切,赤裸又内敛,文乐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这样复杂的神色。 文乐忽而笑得有些酸涩,对程时玥道:“没想到我这草原上长大的,竟输给了你这样的人。” 这话虽听起来大大咧咧,却并不算客气。 “什么叫‘她这样的人’啊?还是公主呢,会不会说话啊。”底下有人议论。 “是啊,怎的这样说话?输了就是输了,倒还嘴硬。” 程时玥望着文乐,温和又认真道:“或许草原的风教会了公主如何奔跑,但大楚的书,却教会‘我这样的人’如何看路。公主与我各有所长,正如大楚与大烈各有千秋。” 她的声音不算大,却在席间久久回荡。 空气静静,众人皆自发为她留白。 【作者有话说】 感谢喵酱9小天使的营养液! 明天见。 正文 第49章 此刻众人皆知,程时玥这短短一句话争回的,不仅是自己的颜面,而是整个大楚的颜面。 且她争得如此漂亮,争得如此体面,叫底下原先都握紧了拳头的一众臣子纷纷颔首,目露敬仰与嘉许。 便就连曾经吵嚷着要找她麻烦的谏议大夫宋邦,亦抚须称叹。 文乐被程时玥这话回得微微一愣,旋即才意识到自己方才那话带了几分傲慢。 或许也不止是刚才。 从她初踏足京城这片土地之时,从她见到自己的对手不过是太子身侧一小小女官之时,她便一直对她、连带着对这个国度,带着些微不自觉的防御和审视。 心中感慨,文乐望着程时玥道:“程姑娘,请恕本宫喝多失言。你说得有理,本宫想借你吉言,愿大烈能与大楚结永世之好。” 说着,她举起酒樽,“敬圣上!愿大楚千秋,也愿大烈的子民在您的庇护下,从此安居乐业,不必再风雨飘摇。” 女帝稳稳拿起面前酒樽,面容含着端庄笑意:“敬千里迢迢而来的文乐,亦敬诸位。” 随后,她豪爽地仰头,一饮而尽。 众人尽数饮尽杯中酒。 跟前是谢煊提前叫人替换成的果子酿酒,程时玥眼神晶亮,畅快地饮下一杯。 脸上染起了小片的红晕。 果香缠绕舌尖,唇齿间又甜又暖。 借助这温软醉意,她悄悄看向一旁的谢煊。 因女帝赐座身侧,她与他恰是邻坐。 隔着很近的距离,她能看到他腰板挺直地坐着,只是眼神有些失焦,似在深思。 看起来有些心事重重。 他不高兴么?是为了什么? 许是意识到她正偷看他,他很快也侧过了脸来。 捕捉到她目露担忧,他很快将方才紧绷的唇角稍稍弯起,朝她安抚性地一笑。 忽然,远处嘈杂声起,是比射猎的那班人回来了。 “射猎可有结果?是谁摘冠?” 女帝问话不过片刻,便有军士上前答道,“回圣上,今日射猎,头名是……是今年的新科状元,沈昭沈大人。” 席间骤然沸腾。 谢煊的神色刹那间变得晦暗。 于人群中,程时玥远远见到一人被簇拥着骑马而来,待马近了一看,竟还真是沈昭。 “你们这些军营里的将官,竟一个都比不过这文弱书生么?” 大烈的臣子嘴快又直接,问出来的问题直扎武官们的心窝子,空气也跟着尴尬起来。 “瞧,有人受伤了!” 程时玥定睛一看,那人她打过照面,是谢煊身侧的一名心腹,身手极是了得。 “奏报圣上,”那军士继续禀告道,“林校尉的马蹄被捕兽夹夹断,从马上跌落,摔折一条小腿。” 女帝面色一沉:“荒唐,皇家猎场,何来的捕兽夹?” 军士满头大汗地答:“回圣上,臣斗胆猜想,许是周围村落百姓不听劝阻,偷偷损了猎场围障所致……” 这京郊的皇家猎场,常年豢养鹿数百头,往年也偶尔会有丢失个一两头的情况。若说是周围村户心生侥幸,偶尔溜进来偷猎想要补贴家用,也的确不无可能。 女帝神色稍稍缓和,却道:“此事当继续查实。” 沈昭被小太监引至女帝跟前。 “臣,叩见圣上,吾皇万岁。” 他声朗清越如金石相切,就连文乐听了也不禁抬头一瞥,眼中是掩盖不住的惊艳。 抬头面见女帝时,沈昭稍偏过头,朝程时玥灿而一笑。 程时玥微愣,旋即稍稍撇开了头。 “程宝珠,沈卿,你二人今日比赛夺魁,朕方才允诺各许你们一个愿望,现在便来问问你们,可有想要兑现的?” 女帝本就知晓长子心思,经今日一事,越发对这个三番两次让她眼前一亮的女孩儿生出格外的青睐。 就连叫起这“宝珠”的昵称来,声音也是格外的柔。 如长辈一样倾注百般慈爱。 程时玥犹豫片刻,朝女帝揖礼道:“臣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心愿,可否……可否允臣今后再议?” “这有何难?真准了,待你哪日想起,随时与朕要这个恩典便是。”女帝笑道,“朕先前已命人拟旨,你今于国有功,当封县主,准赐四人抬辇入宫。” 程时玥微微愣住,在她印象之中,即便是那些一品命妇、女官入宫,亦鲜少有轿辇可乘。 这样规格的仪制,全天下恐怕只有嘉安公主才能常有,而贵为一品诰命的文相夫人,也只是曾因腰伤未愈,有过几次而已。 一时间这无上荣宠加身,竟让她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延秀笑着提醒:“程县主,快谢恩吧。” 她的懂圣上的,如此宣示对县主的喜爱,一来是出于真正欣赏与爱重,二来正是要替太子殿下试探百官态度。 延秀站在女帝身侧,放眼望去,臣子们无人敢驳,亦无人愿驳。 百官俱服。 心中暗道,这“宝珠”姑娘,的确是人间少有的妙人;她那弟弟延庆,倒也算是有眼识珠了。 “臣谢圣上恩典。”因女帝先前免了跪礼,程时玥便再次揖礼为谢。 女帝微微颔首,转向一侧立着的人:“沈卿,你呢?你要什么恩典?” 沈昭便出列,跪于女帝跟前:“圣上,臣斗胆,所求之事恐怕圣上不允。” 女帝秀美一挑:“哦?沈卿只管说,只要朕做得了主。” “普天之下无人不是圣上的臣子,这个主,圣上自然是能做的。就是得看……”沈昭顿了顿,道,“就是得看圣上愿不愿意做这个主了。” 女帝倒笑了:“沈卿今日好生啰嗦,有什么愿望,你且先说来听听。难不成你是要天上的星星?” “圣上风趣,以星星作比,臣却觉得,此人比星星还要难得。臣有一表妹在宫中当值,”沈昭看向程时玥,一双桃花眼下目光灼灼,“表妹品行纯良,贞静淑德,臣与表妹年少情谊尤在……今日表妹恰也拔得赛马头筹,臣想求殿下赐婚,成全臣与表妹。” 沈昭话音落下,女帝神色有瞬间凝滞。 那是一丝遮掩不住的惊讶,而沈昭极为敏锐地抓住了君主的这一丝表情。 无人不晓,状元郎沈昭是从前永安侯府当家主母沈氏的侄子,而程家大房四个女儿,入宫做了女官的,只有程掌书一人而已。 所有人心照不宣地看向程时玥。 女帝见过太多场面,很快神色恢复如初:“沈卿御前求佳人,若佳人真与沈卿两情相悦,那倒不失为一段佳话。只是此事朕还需问过姑娘这边。” 女帝转向程时玥一侧,问道,“阿玥,你是何意?” 程时玥不敢看沈昭,更不敢看身侧的谢煊。 空气很静,她垂眸思索片刻,想着要该如何拒绝得体面些。 正要开口时,一声压抑的又破碎的闷哼从身侧传来。 程时玥猝然侧首,甚至来不及看清身侧之人的表情,便有一片温热又猩红的鲜血,如泼墨般喷溅而出。 雾状血气在空中急剧飘洒,所有人的脸色骤变。 “殿下!” 身后两名近侍一个箭步,将谢煊勉强搀住,女帝几乎是肝胆俱裂,厉声呼喝道:“快、快传太医!” 如一勺沸油入了水,场面中维持着一种混乱和有序交织的诡异。 程时玥几乎绷不住表情。 她下意识离席上前去看他,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住。 竟是延秀:“县主,此时不宜显得与殿下过近……” 得了提醒,程时玥骤然僵在原地。 袖中的手陡然握紧。 是不是若此时她不管不顾地扑了上去,或许便是坐实与他的私情? 朝中人会如何想他? 他们往后可会服他? 可难道她就真的,真的只能这样站着看他么? 混乱中,她好似见他的嘴唇一张一合。 在读懂他口型的那一瞬间,她心竟如被闪电被击中般酸疼。 他轻轻地说。 “别过来,会弄脏你的衣。” …… 东宫寝殿,苏合香的气味更盛。 昔日挺拔如雪松的人,今日却毫无知觉地软陷在这锦被之中。 程时玥卷了帕子,替谢煊擦尽额间汗珠,垂眸看着他苍白的面颊。 他的唇角紧紧抿着,淡如冬日初雪。 灯火跳跃的光影在他病态的脸上流转,非但没有丝毫损害他的容色,反而为他的清绝添上一笔破碎。 忽而,他眉间微微蹙起,鸦羽般的睫毛随之剧烈抖动。 程时玥连忙以手覆住他的手。 “允峥,允峥……我在这,你别怕,也别急……” 如他从前一次又一次护着她、守着她一般,她的声音很轻,很怕惊扰了他。 可这一回真正轮到她,她却才终于设身处地地明白,对方当时是怎样的心情。 她除了枯坐在此处,除了握住他的手,好像竟什么也做不了。 片刻后,他又重新静了下来。 程时玥松下一口气。 抬眼,她温声问一旁神色担忧的御医:“在下想问一句张大人,是否知晓殿下的病症?” 张大人眼神闪烁了一下,下意识看一眼身侧延秀。 延秀微微颔首,他才开口道:“殿下这是胸痹之症……当年于马上堕损,瘀血停积胸膈已久所致……” 他叹了口气,望着榻上白玉一般的男子,“这几年殿下日夜操劳过甚,于这胸痹之证有百害而无一利,加之今日恐怕……臣斗胆问上一句,殿下可是叫什么事刺激到了?” “我想应该是有。”程时玥绞紧了手,指甲将手心掐出了印子。 是沈昭。 她强压住千头万绪,继续问道,“如此严重的病症,殿下平日可有用药?” 张大人便又是叹气道:“怪臣术业未精,虽时常以苏合香丸辅以汤剂等物调理,可这……可这胸痹之症乃常年久积之症,始终是难以治本哪。” 程时玥身形一顿。 怪不得…… 怪不得他寝殿中、衣襟上,常年都有苏合香的味道。 最初闻到这复合的香气时,她真的只以为他是因为偏爱冷梅与苏合香味,才特意命宫人将这两种香料混在一起。 曾经那格外独特,又令她迷恋的气味,是那样美好。 而直到如今,当她恍然知晓这美好背后真相的一刻……她竟觉得有些承受不住。 她才发现,他把这病藏得这么深。 竟深到连朝夕相处的她也被骗过了。 “所以,张大人的意思是说,此病根治不了么?”忍住鼻尖百般酸涩,程时玥抬眼直看向张大人,“张大人莫要避讳,也莫要自谦,如实相告便好。” “咳咳……” 听见床上的咳声,程时玥连忙转头,“允峥,你可还好?” “无碍……扶我起来。” 小富子忙过来,帮忙将他撑起,靠在床边。 张大人见谢煊醒转,跪地请罪道:“微臣枉为御医,这些年只是能为殿下调理一二,不能治本,还请殿下治罪。” 谢煊看了程时玥一眼。 随后抬了抬手,垂眼道:“这么些年了,孤若是要治罪,早便治了。往后再说此类话,便不必要在御前伺候了。” “是,下回臣不敢了。” 延秀与张大人走后,小富子亦很识相地退出了寝殿。 空气里有些剑拔弩张的意味,逼得谢煊抬眼。 坐于他榻边的女子小脸涨红,像只小辣椒,正叉腰看着自己。 不禁莞尔。 “你还打算骗我多久。”不出他所料,小辣椒开始兴师问罪了。 谢煊咳了一声,掩饰自己的尴尬:“张大人出自杏林世家,医术精湛,是母皇身边的忠心人,也是这世上寥寥几个知晓我病症的人之一。” “所以呢?说张太医做什么?不打算与我说说这病是如何来的么?” 程时玥撑在床边,身体朝他微倾,竟让谢煊感到了一丝无形的压迫感。 他心中失笑,突然觉得她不知不觉地就被他惯坏了,如今竟无法无天,敢这般与他说话。 但她越这样,越只会叫他更难自拔。 谢煊无奈抬手,想要揉一把她的脸,却终是顿了顿,又收回了手,放在锦被上。 她的目光写满痛惜,担忧,爱怜,叫他不敢对她多撒一个字的谎。 “七年前,我刚满十四。” “母皇为历练我,便命我随军,去玉州清剿盘踞多年的山匪。” 【作者有话说】 沈昭是表面光风霁月,内心疯批阴湿的男人。 雄竞是他终其一生的事业。[狗头叼玫瑰] 感谢别抢我O泡、喵酱9小天使投喂的营养液*1 感谢油豆腐粉丝汤小天使投喂的营养液*2 明天见! 正文 第50章 “七年前……”程时玥喃喃。 “不错,七年前。” 谢煊就着她递过来的杯盏饮了几口水,缓了缓心绪,才得以勉强继续说下去:“原本我军出其不意,得了大获全胜,准备在原地修整一些时日,便班师凯旋。然我当时年少喜游,又听闻玉州以绝景闻名,便应部将之邀,出城郊游玩,不想遇到一小股残余流寇劫杀良民。” 程时玥一愣,他的伤,竟也是在那时候留下的么? 可他那日救下她时,分明整个人……都还是好好的。 “允峥,你可还记得,前日在程府,我与你说过的话么——我们早便见过的,你还记得我么?”程时玥冷不丁问。 谢煊立时也想了起来,“怪我忘事,那日听闻宋邦弹劾,我走得匆忙,你若不提起,我或许便真的要忘了……阿玥,我们从前在哪里见过?什么时候见过?” 谢煊正仔细在脑中回忆之际,程时玥却忽而伸手,去一旁烧尽的香炉中取了一把黑黑的灰来,两三下抹在了脸上。 “阿玥,你做什么——” 忽而谢煊停了下来,定定地看着她的脸。 他有些迟疑,旋即这迟疑渐渐地转为了确认。 他连声音都有些颤抖起来:“你是那……小花脸?” 尘封在心底不愿回忆的过往,竟在这一瞬间,全部不能控制地涌上心头。 原来……竟是她。 那一场混战中,她比他,失去得更多。 当时他只带十来余心腹,于涧中游玩赏景,却听见另一座山头之外,有刀剑与呼救之声响起。 谢煊待他率人赶到那山头时,一行人里只剩一个十来岁女孩还活着。 那女孩浑身以血、灰相覆,看不清容貌,只有那一双如小鹿般极端害怕却又挣扎求生的眼睛,叫他难忘。 除了亲自千挑万选的马倌,谢煊从不让人碰他的马。 可那一日,他却驱使骐宵跪在她跟前,对她说:“上来。” 她孑然一身,如一只狸奴,将小小的身子窝在他怀中,一直抖。 他从小被教着要顶天立地,从不知如何安慰人,却在那一刻,鬼使神差地唱了小时乳母给他唱的歌。 他看着怀中的小姑娘,终于缓缓睁开眼睛来偷看他。 “小花脸。”谢煊伸手朝她乱七八糟的头发上揉了一把,故作轻松地企图转移她眼中的悲痛,“你此行原本是要去哪?” 她沉默片刻,才小声地、勉强地吐出两个字:“京城。” “哦,那巧。我恰好从京城过来。” 她如小兽般脆弱的眸中露出惊讶,随后小心翼翼地问道:“京城……好么?” “京城富庶,天*子脚下,百姓安居。” 她便稍稍松了口气,怯怯道:“我与母亲一同去京城寻父,不想遭此劫难……公子今日救我,可否告知名讳,待寻到父亲,当请他登门重谢。” 谢煊有些意外,他未料到这样小的姑娘,竟在刚经历过如此惨烈的事情后,依旧有这般知恩图报的心思。 “我姓言。”谢煊搪塞了她一句,便不再说话。 …… “所以,京城来的言公子,你叫我着实找你找得好苦。”程时玥揶揄笑着,将他的思绪从回忆中拉回。 谢煊一怔,语含歉意,解释道:“当时骗你说自己姓言,实在是因谢姓为皇姓,太过招摇。” 他又补了一句:“且军有军纪,所有人不得随意透露身份,我没法……” “我知道,我并不怪你,况且如今你不也好好在我跟前么……” 程时玥感慨地说着话,忽然又想到他现如今的病症。 方才的笑意,在一瞬间转为软软的哭腔:“你知道么,当时我都以为要死在那儿,可是你竟这样的出现了……允峥,那时的你不还是好好的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你变成这样?” 谢煊一顿,苦笑道:“当时救下你,将你送至客栈安顿,我从那活捉的流寇的嘴里得知,还有另一股残余的流寇正向逐州逃窜。” “于是,你又去追了他们?” 程时玥说着声音便又开始有些抖。 她甚至能够想象出接下来的事情:当时救下他时,他不过带了一支不超过十人的小队,一战之后,有两三人受伤折损。 她见识过他的身手,若是能导致他从马上跌下,那么遇到的那一股流寇,定是先前的数倍之多。 “嗯。逐州是往来枢纽,常有商队过路,且百姓听说匪寇已灭,必然放松警惕,若是放任他们流窜过去,便恐怕会出现更多的惨案。事急从权,我命人去营中传信,自己则率领那小队先行前往牵制。” “然我没想到,那股流寇其实是有备而来。他们先行派出一队人马,截杀你们的马车,吸引我的注意,放松我的警惕,叫我以为他们亦如截杀你们的那一股流寇那般势弱。实则他们人多势众,且早就蹲守我已久,意图要为首领复仇。” 谢煊道,“不仅如此,传信人亦被斩杀于半途。援兵迟迟未到,我与手下艰难拼杀数个回合,实在难以以少敌多。最终折损殆尽,我亦在撤退时坠于马下……若不是骐宵将我带回,我如今或许只是玉州城郊一抔黄土。” 当年骐宵才不过一岁有余,却聪慧识路,将他带回城内。 程时玥忽然明白了,为何从前他要特意告知于她,极端时刻,当相信骐宵。 那是因为人与马,早便经历过这些。 “允峥……”程时玥心中五味杂陈,咸咸的眼泪也混杂着香灰,一并流入嘴角。 怪不得那年,她从客栈中醒来后,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他。 他好似天神一般降临于侧,却又就如闪电一样,只一瞬过后,便从她的人生中消失了。 消失得杳无踪迹。 如果不是客栈在退房时将他预存的余银也一并退回给她,她甚至或许会怀疑,那经历是不是一场梦境。 “所以,胸膈内的淤血,是那时候有的,手……也是那时摔断的,是么。” 程时玥轻轻地问,问得谢煊一怔。 如他所猜想的,她竟真的留意到了他的手。 她与别人不一样。 谢煊缓缓坐直了起来,他目光落在自己右手之上,有些出神。 “众人皆道我会成为一代名君。曾几何时,就连我自己也如此认为……从小循着母皇和先生的安排,练六艺,学御下,习治国,被委以重任、被万民景仰。” “却从未有人知道,我很小时的理想,却仅仅是做一个百发百中的神箭手,纵马驰骋于天地。” “阿玥,是不是有些可笑?” 对于储君而言,这样的愿望听起来实在太过荒唐可笑,因此,他自然也从未与人说过。 好在做太子与精通骑射并不冲突,他只需要偷偷地在这二者之中做好平衡。 直到那一年,他从马上坠下。 那一次他不仅在胸口留下了淤血,还摔断了右臂。 所有人,只是在意影响他生死的血瘀胸痹之症,却无人关心他的手,再也无法轻松地驾驭一张弓了。 在那之后,他于靶场练习过无数次,却总是无法像从前那般拉满,再正穿靶心。 都永远只差一点,永远。 比起他胸中的淤血,手臂的外伤虽不影响他的寿数,却更让他生不如死。 也正是在那之后,他发现自己会为许多人的期待活着,为肩上的那份责任活着。 却唯独不会再为自己活着了。 直到她的出现。 谢煊抬头,她恰好也伸出白嫩手臂来抱他。 明明是纤弱无骨的一副小小身躯,此刻却将他的头轻轻靠在她肩上。 有些滑稽,亦带有力量。 程时玥她的声音很柔也很坚定:“为什么你会觉得这样的愿望会可笑呢?你可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么?” 谢煊犹豫了一下,手慢慢搂住了她的背:“是什么。” “十岁那年,我的愿望是活着去京城;可十四岁那年,我的愿望是再见到你——” “难道一定要有天大的愿望,才能配称作是愿望么?” 谢煊浑身一震,旋即他的目光变得很柔软很柔软:“是啊,那现在十七岁的阿玥,愿望又是什么呢。” “我现在的愿望,是你能养好身子,然后跟我好好在一起。” 程时玥眼神晶亮地望着谢煊,“我在玉州失去了娘,你在玉州失去了箭术,但我们认识了彼此。人的愿望不会一成不变,你也会有新的愿望。” “允峥,你也会有新的人生。” 谢煊笑了。 他没有想到,他七年前救下的她,在七年后救下了自己。 其实这些年来,他还是会惋惜。若他当年恰好换一座山头游玩,会不会便可以阻止那场悲剧发生? 甚至他偶尔还会想起,他救下的那眼睛会说话的姑娘,如今如何了,是否坚强地活了下去,在这样的年岁里,是否已嫁得良人。 但因为自己在玉州的经历也并不算太好,他不敢细想。 怕一细想,便会牵扯到自己更多的痛处,便会提醒到自己,他是个随时可能发病的病人,是个废了一条手臂的废人。 谢煊惊讶于自己的迟钝和后知后觉,更自责于自己明明知晓她母亲死于流寇之手,却竟从未将她母亲的死,与当年玉州的流寇联系起来。 从逐州……到京城,可不就是要经过那玉州么? 他屏蔽自己的感受太久了,连带着记忆也一起屏蔽了。 好在她此刻就在他跟前,替他一一想了起来。 也替他一条条捋顺,要他往前看。 “阿玥,谢谢你。” 何德何能,能遇到你。 “你谢我?”程时玥才刚哭过,闷闷的声音适时传来:“我现在想想觉得,自己方才对你一个病人,外加我的救命恩人这样说话,是不是有些过分。” “哪样说话?” 程时玥小小声地嘟囔:“我方才不是……质问你病情么,好似,好似有点骑在你头上作威作福了……” 谢煊便笑:“你不骑在我头上,难不成还想去骑别人么。” 他惯的人,自然只能对他作威作福。他也只容许她一人如此撒野。 “……”程时玥耸了耸微红的鼻子,觉得好像也是。 “过来。” “干什么?” “上来陪陪我。” 程时玥迟疑着脱了履,缓缓上了床,靠过去。 谢煊却一把将她抱上床头,叫她坐在雕花屏板上,开始吻她的手指。 她坐得高高的,小脸红红地俯视他:“允峥,你——” 说到一半,她却顿住。 她忽然意识到,他方才又是单手将她抱上去的。 曾经很多细碎的记忆山呼海啸一般袭来,她在那一瞬间被狠狠击中。 从前的那么多次,在偏殿桌上的那一次,温泉里的那一次,抱她上马的许许多多次……他抱她的时候,似乎都只是用单手使力…… 她却直到近日才发觉。 此刻他仰头看她时那样虔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显出一种易折的美感。 她忍不住将手指插入他的发间。 还来不及惊叫出声,他便已经埋下了头。 那突如其来的濡湿触感将她惊得发颤,修长雪白的脖颈下意识上扬,仰出极为美好的弧度。 “阿玥,喜欢么。” “……” “不说话,就当默认。” 程时玥心中又酸又甜,身体却开始变得又羞又黏,许多复杂的情绪一并涌上心头,眼泪猝然失禁般地迸出眼眶。 “别哭,你这时候哭,我会怀疑我不够好——” 他声音低低,嘴里说得有些含混,带出了程时玥低声的啜泣。 “阿玥,别躲,你很美。” …… 这夜她如往常许多个夜晚,安睡在身侧。 亦如往常许多个夜晚,她攀着他的胳膊,紧紧拽着他的寝衣。 天已微亮。 谢煊熟络地将她的手放好到一边,又脱去寝衣留给她。 随后静静起身,换上了上朝穿的袍衫。 忽而,脑海中闯入了在猎场的林间,沈昭临去时与他说的那番话来。 “殿下派邱老与张大人四处寻这胸痹之症的药方,可药方偏偏在我手中。殿下不如与我做个交易,你将阿玥给我,我将药方给你,如何?” “她不是可以给来给去的物件。你想要她,若她答应跟你走,孤自然不会纠缠,可她心中没有你。沈昭,你不过是满足一己私欲罢了。” “我自私?如今你也知道了,若无这药方根治你的病症,保不齐你哪日便要归西。” 沈昭的话如着了魔一般,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回荡—— “太子殿下,人生寂寂,何其漫长。你真忍心,让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你……而你却可能早早地死去,徒留她一人,给你守几十年的寡么?” 良久。 塌上的女子翻了个身,露出了大半片雪白的背。 他将被角替她再度掖好,静静凝视她睡梦中安详的容颜。 邱老曾告诫他好生将养,若是未到呕血这步,病情便还是很好控制。只待后续找寻了前朝苏御医的那方子,辅以他的奇穴神针,或可彻底根治。 然而前些年他孑然一身,无所牵挂,又自恃年轻体壮,一心扑在政事之上,未曾真正将邱老的话听进去。 他未想到,这病,发得比他预想中的要早得多。 他颤抖着伸出白玉般手指,想要去触碰她的脸,却又在犹疑中缓缓地收回。 “阿玥,我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 “所以,说实话,我不知道我还会不会有新的人生。” 【作者有话说】 坚持HE方针不动摇[狗头] 感谢投喂的小天使:喵酱9营养液*1,别抢我O泡营养液*1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51章 下了早朝,谢煊在一干心腹的簇拥与嘘寒问暖之下走出乾元殿。 恰逢殿外,沈昭也正被一群同年围在中央。 他们手持文书,似是正要进殿面圣。 二拨人远远地打了照面,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尤其是谢煊身侧之臣,看向沈昭的目光,皆极为不善。 肖全一案殿下对程挚轻拿轻放,足以显现他对程掌书的心思;加之昨日因射猎摔断了腿的那名同僚,正是在与沈昭同猎一只梅花鹿时,不小心中了那捕兽夹。 底下这一干心腹本就怀疑沈昭,只是苦于没有证据难以指证,却没想到这小儿事后竟还放言要求娶掌书! 简直反了天了! 谢煊只当做没看见,不欲与沈昭近身,谁料想沈昭敢主动上前揖礼。 谢煊冷淡地睨了一眼,沈昭亦无惧地回视:“殿下,昨日身子休息得可好?” “沈大人,你一介九品官员,怎可在太子跟前放肆!”谢煊身侧,有人斥道。 “李大人,臣不过是关心殿下,怎么就是放肆了?”沈昭低头,恭敬笑道,“还是说,李大人故意要仗势为难我这小官?” “尚可。”谢煊看一眼身后臣子们,又看一眼沈昭。 他轻声答道,“昨夜倒多亏掌书照料,孤今日才能不辍早朝。” 沈昭脸色陡然难看起来。 谢煊冷冷扯起一边嘴角,平视前方,从沈昭跟前扬长而去。 徒留沈昭在双手藏于袖中,拳头几欲捏碎。 “晦明,殿下方才后半句说了什么?”谢煊走后,同年们才敢围上来询问。 沈昭嘴角牵起一丝笑意,意味深长道:“他说,要我一会儿在圣上跟前好好表现。” …… 这边程时玥正在殿内,焚香净手,为邱老斟茶。 “今日贸然将您请来,实在是叨扰。晚辈在这向您赔罪。” 邱老胡子一撇:“呵,看在他的份上,我还真就不来了。就没见过这么不听话的病人!” 程时玥失笑,温声道:“看来邱老神通广大,也知道了昨日之事。” “可不么,昨日这小子出事,他娘连夜派人来询我……唉,我思来又想去,还是亲自过来一趟得了。”邱老捋着胡子道,“可巧你这姑娘就派人来接我了,比他懂事多了。” “邱老的医术,我是亲眼所见的。”程时玥夸道,“晚辈这次请您过来,也正是想请教邱老,可有什么办法根治殿下的胸痹之症?” 邱老便抿了口茶,道:“先帝在世时,有位苏姓御医,正是专攻胸痹之症的。他曾写过一本《千金药书》,当中写有一剂药方,对这胸膈积血是药到病除。” 程时玥水汪的眼睛便亮了起来:“是么?这位御医可还在世?” 邱老道:“正是因为人早不在了,那小子的病才拖到现在。张大人已派人去寻访,老夫亦是叫徒子徒孙四处打听,只是这苏姓御医曾在先帝手中因故落罪,出狱后隐居避世,药书也随着他不知何处去了。” 他见程时玥眼睛黯了黯,便又道:“但近日老夫一个徒孙那儿有了消息,说是找到了苏大人唯一的女儿。只是那女儿也已亡故,只留下一座无名孤坟……若要找到她有无其他亲属,尚需时日。” “不必再找。”谢煊迈步入殿,带起一小阵风来,“传言而已,你倒还真信。” “嘿!什么传言!那苏御医老夫可是曾亲眼见过的!”邱老看着他,吹胡子瞪眼道,“臭小子还敢嘴硬,不听老人言,呕血了吧!劝你对自己身子多上上心,否则就算美人在侧,你也受不了多久!” 谢煊冷着一张脸,对邱老道:“孤好像没邀请你来。” 小富子端水与谢煊净手的空当,程时玥温声问道:“殿下,为何不继续找呢?这不是只差一点,便能找到了么——” “既说了是无名孤坟,她自然是极为不愿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如此谨慎之人,又怎会将子孙的信息透漏出去,给子孙徒增麻烦?”谢煊净了手,坐于桌案之前。 程时玥拿了杯子,斟好茶递给他道:“可是殿下,你可不像是轻易便会放弃的人呢。” 谢煊一怔,撇开脸道:“但这件事,希望太过渺茫。阿玥,你今日不是当值么,为何还在殿内。” “圣上今早派延秀姑姑传话了,允我歇两日,照顾殿下起居。”程时玥笑着回道,“圣上还特许你多休几日早朝,你为何却还是起这么早——” “习惯了,改不掉。”谢煊垂眸,道,“这里暂不需要你,你一会儿便回偏殿办差吧。白日在此太久,难免你的同僚会过问。” 程时玥叫他这番话说得怔住,脸上的笑意也褪去了一半。 “……是,我一会儿便去。” 谢煊见她眼神黯了下来,心中又有些后悔。 正待开口与她再说两句,却听见殿外传来嘈杂人声。 “外面是何人喧哗。” 小富子急急忙忙走上来,道:“殿下,是寒门士子正联名上书,催促圣上兑现承诺,说要将……将县主嫁给沈昭。” “放肆。”谢煊冷声呵斥。 小富子连忙道:“这些穷酸迂腐的东西,真真就不知天高地厚!殿下,可要着人赶出宫去?” “不必。”谢煊道,“你别忘了,这是母皇的皇宫,亦是母皇的臣子。” 他看一眼程时玥,道:“请邱老先回吧,我与掌书,有话要说。” 小富子忙一拍脑门,“奴才该死。奴才这便送邱老。” 邱老起身,边走边骂骂咧咧:“我偏不回!好不容易入宫一趟,老夫要够本才行!我找你爹娘吃喝去!” 殿内留下两人相对而坐。 谢煊想道歉,忽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程时玥却是早将刚才的事情忘却了,她正陷入迅速的思考当中—— 沈昭虽出自高门,却是庶子,且早年便遭遇家道中落,与许多普通出身的士子着实无异,甚至还因家乡榆州水灾耽误了来京时间,情状更为窘迫。 然尽管如此,他仍靠一己之力通过解试、诗会夺魁,最终蟾宫折桂……这样的经历,于愿望朴素的百姓们而言,于那些家境普通的寒门士子而言,是极为振奋人心的。 沈昭对他们中的许多人而言,无疑是精神上的领袖,且大楚有律,不斩直谏之臣,这些人吵吵嚷嚷,无非就是认准了圣上不能拿他们如何。 因此症结不在他人,而在沈昭。 谢煊一把按住欲要起身的程时玥:“你要做什么。” 程时玥望着谢煊,道:“我现下便去回了表哥,就说,我无意于他,请他收回这个请求。” “等等。”谢煊起身拉她。 犹豫片刻,他认真问道,“阿玥,你今生若选了我,会后悔么?” 程时玥诧异地抬眼,“什么后悔?” 谢煊心中挣扎了一下,竟有些不敢去看程时玥的眼睛:“我是说,沈昭年轻有为,若你反悔的话,现在趁着他向母后求娶你,我可以——”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谢允峥。” 谢煊敛去眸中百千种纠缠,才终于敢抬头看她。 然而只一瞬,她那不可置信的眼神,叫他差点要不忍继续说下去。 “我自然知道。”他咬着牙继续道:“肖全那件事,我因你父亲卷入而瞒过你一段时日。那次之后,我明明说过,从今往后不会再瞒你半个字……可我在身体这件事上,却仍未第一时间告知于你。阿玥,我突然意识到,我不是个好人。” “可这件两件事分明不一样……七年前你便坠了马,你连自己也不知道会如昨日那样发作。允峥,我知你心中有傲气,不愿四处张扬痛处,更不愿显得自己孱弱,且此事也本就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因此你瞒着我,也是情有可原。” “但如今你也知道,跟着我会朝不保夕……阿玥,我值得你这样么?”谢煊将指甲嵌入手心,“是,现下你会觉得值得,五年后呢?十年后呢?或许待你人到中年,我已魂归西去,你可有想过今后一人,要如何度过?你可有想过那冰冷孤独的床榻,要如何独自一人面对?” “不,你不会叫我一人面对的。你会寻到那药方,然后治好这病!允峥,你不是曾说,要跟我一起百年的么?”程时玥说到一半,眼眶已然微湿,“……即便,即便是万一没有办法,我们亦会有孩子,他们会是我的念想,允峥,我——” “你的确会有可爱又懂事的孩子,但不是跟我……阿玥,你会和丈夫白头偕老,你会寿终正寝,而不是为我白白守寡几十年。” 谢煊说不下去了。 他找不到那药方,是因为那药方就在沈昭手中。 这是一场两难,他闭上眼,脑海中沈昭的话,虽然对他来说刺耳,却那样真实又残忍。 他闭上眼,脑海中沈昭的话,虽然对他来说刺耳,却那样真实又残忍。 “阿玥,从前是我自负无知,我不知晓自己的病情竟严重至此,今日你也与邱老相谈,尽数知晓实情,我便不得不告诉你——” “如果我继续靠着这一己私欲,去贪图你的好,去自私地将你留在身边,我会觉得,我有罪……” 她猛然抬头,此时眼中已盈盈含泪:“所以,我们好不容易走到如今,你却来问我会不会后悔?” “还是说,你嘴上说着怕我后悔,实际上却是怕你自己后悔?你害怕我会因这病症而怨憎你,害怕自己因病在我跟前渐渐失去尊严?” “阿玥,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程时玥摇头,“所以,这就是你方才催促我回偏殿办差的原因?你想让我回到从前那样与你毫无干系的时候?” 谢煊沉默了片刻。 “是。” 就在方才告别沈昭回来的这条路上,他已为她想好一切的退路。 他边走边想、边想边走。这条路从乾元殿到东宫,他已走过百千万回,却从未觉得,它如此漫长。 小富子匆匆来到殿内,见两人各自背过脸去,气氛很是不对。 他犹豫了一下,瑟瑟缩缩地跪在地上。 “何事?” 小富子看了眼程时玥,艰难道:“殿下,镇西王妃已独自回京,圣上宣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她回来做什么?”谢煊硬声道。 “小的也不知,小的只是听说……她此番归来,与王爷那边……和离了。” * 谢煊与小富子走后,程时玥亦回到偏殿。 步伐有些沉重,但没关系。 她曾经在侯府长大,一向知道如何将心中的有事装作如没事一样。 今年新来一批女官,偏殿中办差的比之前多了几人。 众人皆知晓昨日之事,见程时玥进屋,都悄悄停了手中的活儿,用余光偷偷看她。 程时玥假装看不见,熟门熟路地走到自己的位上,对身旁同年的女官道:“今日手头上有哪些事,分我些吧。” 那女官连忙道:“程掌书,我们都快做完了,你且歇着吧。” 程时玥无奈笑道:“怎么,这就把我排除在外了么?” “怎敢?只是想着你昨日替咱们大楚挣了面子,又忙着伺候殿下……”女官说到一半,意识到自己失言,此刻张着嘴在原地,窘迫到不知如何是好。 “这里是东宫,伺候殿下是所有人分内之事。”程时玥温温地笑,“所以,有活大家一起干,才快呢。” 那女官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程时玥自然地接过手中的活儿,众人亦不再担惊受怕,各自投入到差事当中去了。 但虽是手上抄写着文书,心中依旧有隐隐的担忧。 昨日楚、烈已签订盟约,女帝的圣旨已连夜快马加鞭地往边关去,命镇西王时占先行出兵助二王子文夙平乱,另已赠调援军十万,不日便要出发。 可程时姝偏偏却选在这节骨眼上和离归京…… 她想起圣上从前本就喜爱嫡姐,甚至将嫡姐当成过最好的太子妃人选,如今嫡姐和离归来,竟是第一时间回到皇宫找圣上做主,而圣上竟还叫谢煊过去…… 程时玥连忙打消自己这个念头,告诉自己,既然愿相信他,便不要轻易怀疑。 可既然不是私事,那便是为了公事急召的谢煊么? 程时姝,会涉及到什么公事? 她脑海中忽然跳出时占这个名字来。 心中一跳。 此时,身侧恰好有女官叫她:“掌书,有位自称是您姐姐的女子在外头候着,说是要见您呢。” 【作者有话说】 感谢小天使别抢我O泡的营养液*1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52章 穿过回廊,程时玥在拐角处见到了嫡姐程时姝。 不过一个多月未见,程时姝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不堪,似是经历了极大的打击。 虽是一身锦衣华服,料子却磨出了碎毛,显得有些旧了。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也很是局促而焦灼,不再如从前那般明媚自如,天生带着傲气。 “你说,我母亲为何会不在侯府?为何家奴会说她已搬去庵里?”见到程时玥的第一刻,程时姝质问道。 “嫡母犯了错,如今已知晓了自己的过错,与父亲和离之后,自请为我母亲诵经祈福。” “是不是你逼走的她?!”程时姝更加厉声问道。 程时玥摇了摇头:“我说不是,你便会信么?她如今在相林庵,你出了宫,自去见她一面便知晓。” 程时姝一双眼死死盯着程时玥,确认她似乎不像是在撒谎。 才缓缓道:“妹妹现如今在宫中风生水起,听闻沈家表哥已经求圣上赐婚,欲要求娶妹妹;太子哥哥更是对妹妹喜爱得紧,连爱马骐宵都舍得借给妹妹。呵,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倒是过得不错。” 程时玥心中微微酸涩,嫡姐或许嫉羡她如今风光,可谁又能看见她与所爱之人正经历的撕扯。 如果可以,除了那人,她并不需要任何旁人的钟情。 但她知道,程时姝如今是以和离妇之身归京,在世人眼中早不复曾经光鲜,所以就算是她和程时姝说出这心里话,程时姝恐怕也只会认为自己是炫耀。 于是她道:“你在与不在,我都是要努力让自己过得不错的。” 程时玥淡声说完这句,便见程时姝猛然抬头,似不认识一般死死盯着她。 程时姝心里说不出滋味。 从前这庶妹唯唯诺诺、畏畏缩缩,就在一个多月之前,还差点被父亲当众家法处置,如今竟这样对她说话! “你敢与我呛声!?我可是你长姐!”程时姝提起音调。 “我说的是实情。你与我,不都是在努力让自己过得不错么。”程时玥看着程时姝,补充道,“还有,你母亲已将我身世写明,我实际的年岁你比大些,往后,你要改口叫我一声姐姐才是。” 程时姝心头一梗:“你胡编乱造!” “是不是胡编乱造,你去问过你母亲便知。” 程时姝愣了神,有些犹疑不定起来,而越是如此,她便越发想着赶紧出宫,去庵里看看母亲如今过得如何——顺便,将这些事都问个清楚! “见过掌书。”有小女官路过二人,朝程时玥行礼,亦向程时姝投去好奇的目光。 “今日我回府中,发现奴仆已散去了大半,从前跟在母亲身边的宋嬷嬷那几位老人也不见了踪影……” 程时姝想起今日清晨回到程府时,那冷清破败的模样,心中忿忿,“府里没少你吃穿,你却不思报父母养育之恩,未出阁便搬出院外独居,成何体统?且父亲如今没了官职,家中如今正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怎能独自快活!” “此言差矣。” 程时玥摇了摇头,轻声道,“昨日我获封县主,圣上特意还赏赐了府邸下来,你说我不成体统倒是无所谓,难不成圣上也不成体统么?且你贵为王妃,比我这县主不知要气派多少,家中如今也正是需要你撑门面的时候,你却为何选择和离?” 程时姝震了震,旋即恨声道:“你以为我想和离么?是时占他投敌了!” 程时玥惊声道:“怎会如此?” 她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那个猜想,竟是真的! “怎么不会如此!”程时姝声音都开始抖,“他与大烈叛贼纳不达狼狈为奸,被我发现了往来文书……我趁着他深夜睡着捅了他一刀,趁乱跑出王府,这才一路逃回的京城!” 程时玥怔怔地听着,脑海中再度浮现出时占这个人来。 他与她交集并不算多,却在她抱着受伤的云朵不知所措时,借了她一间屋子;亦在她被肖云月欺辱、众人怀疑、被父亲扬言以家法羞辱时为她说过几句话。 虽然他看自己的目光总带着怪异,程时玥之前却不认为他是个坏人。 可这样一个人,为何好好的王爷都不愿做了,偏偏去与大烈的叛贼结盟? 他图什么? 难不成他是不满足做王爷,要…… 程时玥想到此处,不禁捂住了嘴。 程时姝看着程时玥,道:“我今日特意来看你,是想要告诉你,我如今已经回来了,虽是和离之妇,却是带着刺杀叛贼的功勋回来的。人们自小将我与你相比,我从未输过,从前不会输,此回亦不会输。我们走着瞧吧。” 程时玥却笑:“曾经我的确有许多羡慕你的时候,可如今,我却不再你当做追逐的对象。你自是风华绝代的贵女,不应与我论输赢,而应有更广阔的天。我亦是如此。” “还有公务在身,请恕我失陪。” 程时玥说完此话,转身便要回屋。 “等等。” 身后传来程时姝的声音,“你别装清高,待我去庵中见过我娘,若是她说你趁我不在欺负了她,我定要和你没完!” “悉听尊便。” 程时姝发现自己竟如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因为任她怎么出招,对方都一副无所谓的态度。 她晃了晃身形,差点要站不稳。 从前她只觉得程时玥只是一个妾室的女儿,从未把她当做一回事,她看着程时玥在母亲手底下讨生活,只能用着自己用旧用破的东西——可今日,她只是穿着一身中规中矩的女官服制,整个人却精神熠熠,如一朵亭亭芙蕖,周身气度丝毫叫人不敢小觑。 如今两个人的身份像是倒过来了——程时玥说话虽然句句都很轻柔,可却能叫自己句句都是被动! 忽而,她听闻身侧有小女官交谈:“掌书着实叫人崇敬,方才在殿内,有人说话失言,她不仅没有发怒,反而给了人家台阶下呢。” “听说她曾在永安侯府过得不好,是被她父亲为了巴结圣上新政才送进来的。没想到短短三年,竟混得比她那王妃嫡姐还出息……” “说些什么!”程时姝转身呵斥,“这东宫,你们不好好办差,聊起世家宗亲的闲话来了!” 女官们瑟缩了一下。 一个胆怯,听程时姝这么一说,连忙出来道:“夫人请息怒,我们才将将来此办差,没了规*矩,还求您不要告诉管事的公公们……” 另一个更为天真,奇道:“夫人,这是我们女官办差的地方,您是怎么过来的?这是太子的宫殿,常有外男进出,可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程时姝一愣,旋即意识到,她们竟没认出自己来! 放眼整个京城,她程时姝的容貌、名号,谁人不晓?她从小伴读太子,一手琴弹得出神入化,更是嫁作王妃,风光无两…… 她的心几欲梗塞,却只好安慰自己,这两名女官不过是小门小户的女子,因此才会不认得自己。 见程时姝呆呆站在那儿发愣,两个女官窃窃私语地走了。 “走吧走吧,真是莫名其妙的一人。” 程时姝握紧了拳头。 父亲犯事,弟弟尚小,母亲不再过问府中事,肖姨娘亦是深居简出,才不过一个月,整个程府便已经死气沉沉。 既然程时玥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和程府划清界限,那她程时姝一定要重新光耀门楣! 待到时,那些看不起程家的人莫要后悔! * 这一日便就这么过了。 程时玥下了值便去往寝殿,原本只是想看看谢煊,问问他是否有按时喝药,可将将走到殿外,便有侍卫将她拦住了去路。 “殿下忙于公务,特地吩咐不可有人打扰。” 程时玥想了想,问道:“殿下忙哪样的公务?可有与你们说何时能准见客?” 侍卫面色为难:“这……小的也并不知道,但殿下的确是吩咐了,肖全一案近日便要收尾,大烈那边的援兵亦要遴选将才……” 理由这么多,看来是他不愿见她。 嘴角勾起一丝苦笑,程时玥道:“既然如此……那便不打扰殿下了。” 临走前,她特意往身后寝殿看了一眼。 实在没见着人影,才有些不舍地转身走了。 待程时玥走得远了,谢煊才从朱红的殿柱后转出来,背手而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处。 “你这又是何苦呢……”云先生拢了袖袍,立在他身侧道,“你们两心相许、互敬互爱,你母皇亦在为你们二人勉力周旋,或许只需要挨过这一段时日,待那姓沈的孩子彻底想通了,便一切可以水到渠成……” “父亲,”谢煊打断道,“父亲可知,昨日沈昭与我说起这些时,我是作何感受么?” 云先生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昨日,我虽气闷于沈昭的话,却又发现自己竟无力反驳……他说的,其实句句属实。这些年,邱老与张太医给了我太多希望,以至于我自己对自己的身子都失了判断,” 谢煊抬头,看着朱红的宫墙与碧蓝的天,道,“父亲,其实几个月前最开始与她在一起时,我觉得我们只是各取所需,我以为她只是想要借我出人头地,而我亦需要一个安全的人伴我身侧……只是越到后来,我越发知晓她的好,可越发知晓她的好之后,我便会越发内疚。尤其是昨日病发之后,我越发觉得,不能再继续错下去。” “她问我是不是害怕在她面前丢了尊严,害怕她嫌弃我……不是的。她那样好,就连路边的小猫小狗、流浪汉她都舍不得嫌弃,又怎会嫌弃于我?我知道她绝对不会这样,可她越是好,我便越会觉得不该拖累她这一生……她应该值得更好的。” 云先生微叹一口气:“允峥,在你的心里,什么才是比你更好的呢?难道就是沈昭么?” 谢煊愣了愣,垂眸道:“父亲,您是男人,我亦是男人,我们都知道男人待心爱的女人会是如何。他敢当着所有人的面与我一争……儿子想,他虽心思狠辣,待她却是真心的,且他能耐不小,往后若要为她请封诰命,荣华一生,也没有什么难;若她真不愿与沈昭一同,那或许叫她淡忘了我也好,总归她是县主,亦会有自己的府邸——” “是啊,你也说了,总归程姑娘如今贵为县主,诰命于荣华对她而言,是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么?”云先生打断他,望着他温声道,“允峥,为父与你母亲走过这些年,年轻时曾也有许多自以为是的取舍……但终究你会发现,爱一个人,是用她想要的方式待她。于你而言,她自是独一无二,可于她而言,你何尝又不是独一份呢……” “她要的方式……” “她要的方式,你可有问过她?”云先生继续道,“如你母亲这场病,我陪她拖了这么些年,虽辛苦了些,虽常要离别,却也甘之如饴。允峥,不要害怕触碰遗憾,只要这一刻你们彼此是真心的,便无怨无悔。” 谢煊被说得沉默。 云先生见他如此,便摇摇头笑道:“罢了,先好生歇着。” 转瞬,他忽然抬头:“允峥,你看那两朵云——” 谢煊随着他抬眼。 方才还离得很远的两片云,此刻已经被风吹得纠缠成了一整块。 “若想不明白要如何办时,顺其自然也是好的,就如那两朵云,该碰撞到一起的,总会碰撞到一起去。”云先生道,“允峥,不要总对抗……有时候人活着,也要相信命运的安排。” * 程时玥在谢煊的寝殿吃了闭门羹,心情自是欠佳,她想了想,决定去找文鸢。 文鸢气道:“那沈昭真不是个东西,枉我之前还夸他文采斐然呢,夺人所爱算什么君子!” 她见程时玥垂着眼皮,只好笑道:“阿玥莫怕,他身边那一圈同年的进士,都想着巴结我爹呢,我叫我爹去训他们,让他们闭嘴!” “不可。”程时玥将手覆上文鸢的手,“阿鸢,你父亲是清贵之臣,若是因这件事弹压寒门士子,免不了会落人口实,损害官声,我不能将你文家扯进来。” “可难道就这样由着那沈昭么?” 程时玥微微一怔。 “阿鸢,我想回一趟宅子,与他见上一面,你可愿陪我?” “当然。”文鸢道,“圣上知晓我与你感情甚好,特松了口让我多关照你。你要做什么,这几日我都陪着你。” * 程时玥出宫时,早便有文府的马车在外候着,只不过待她进入车内,竟发现车内多了个人。 谢凛嘿嘿笑道:“嫂嫂,好久不见啊!”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俺其实舍不得发大刀的,过一会儿就会好了。 感谢喵酱9的营养液*1 感谢大宝贝的地雷*2 明天见! 正文 第53章 程时玥:“……” 文鸢瞪他一眼:“起开,这是阿玥的座。” 文家马车座位宽敞,谢凛被文鸢一声呵斥,赶紧挪到了另一侧去,把文鸢身侧的位置让给程时玥。 “嫂嫂,你放心,我今日绝不会多事,我争取将功补过,你带我一个去吧,我绝不多说话!”谢凛笑脸迎人。 见程时玥坐定后,脸上表情有些木,他又有些歉意道,“也怪我,我竟不知皇兄的病这么严重,昨日在猎场,竟还问他要不要骑射,唉……” 程时玥突然问道:“二殿下可还记得,他昨日与你分别后,去了哪儿呢?” 自从张大人与邱老处得知谢煊病症之后,程时玥心中便有了个疑惑:按理说,谢煊这病常年以苏合香丸吊着,又有两位名医在身侧,是不应该发得那般快的。 而张大人也问起过,是否是他受了什么刺激。 受了什么刺激呢? 程时玥思忖,谢煊身为王朝下一任的主君,怎样的大阵仗未曾见过?若仅仅是因为沈昭在圣上跟前的这一句求娶,恐怕不至于就能叫谢煊这样……因此她总觉得,除了这件事以外,一定还另有隐情。 她突然又想起今早听小富子说到,昨日酒宴上殿下消失了一阵子,再回来时,脸色才不太好看的。 谢凛仔细想了想:“这我倒还真没注意……不过,京郊猎场的边缘有处空地,是前些年皇兄与我们几个射猎时,偷偷背着母皇开辟的,当时为了偷懒不练习,我们都躲在那儿歇觉……难不成他昨日嫌宴上人多,去那儿呆了一阵?” “那处空地的位置在哪儿?是不是可能会遇见你们参与射猎的那群人?” “那倒是很有可能。对了,那边靠东,是那群穷酸士子去往的方向。” 程时玥心中忽然有了数。 谢煊很可能在那段时间见过沈昭,两人在那段时间定是有过摩擦。 且很有可能,沈昭说了什么极为刺激到他的话。 有什么话,能刺激到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他? 程时玥想了一路,心事重重地下了马车。 敲开沈昭宅门时,他正手捧着一本书,见来人是程时玥,眼睛都亮了:“阿玥,你回来了?” 程时玥点了点头:“表哥,可否允我入屋内一叙?” 沈昭笑意盈盈,“当然。阿玥肯驾临寒舍,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才看见程时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 春风般的笑容有些僵硬地挂在了脸上。 “沈大人,我不放心阿玥与你独处,我也一起进去,没问题吧?”文鸢说着便跟着入了内。 谢凛摇着扇子跟在文鸢身后:“本皇子……呃,不放心她俩跟你独处,所以我也进去,没问题吧?” 沈昭咬着牙关了门,转身却是春温笑道:“二位,请便。” 不同于上次只在院中逗留片刻,程时玥这一次穿过沈昭前院,来到沈昭会客的前厅。 两三名奴仆呈上了茶水、糕点,在最显眼处,依旧是那一小碟山楂球。 “恭喜表哥昨日射猎拔得头筹。”程时玥抿了口茶水。 沈昭便笑:“阿玥这句恭喜,是真心的么?” 程时玥点点头,望入沈昭带着柔情的眼:“表哥从小待我不薄,我自然是真心恭喜表哥。” 但她转而道,“只是表哥可知,我已心属他人,无法再回应表哥这份青睐。” 即使是沈昭心中早有准备,却依旧似心被利刃刺了一般。 他整理了表情,道:“阿玥,或许……这不仅仅是青睐而已。” 程时玥看他欲言又止,微叹口气,索性摊开道:“表哥,嫡母曾的确是想要将我许给你,可那已经是从前之事了,且我与表哥并未正式定下婚约。世上的好姑娘千千万万,表哥如今金榜题名,此生前途无量,我实在是有些不懂,为何表哥偏生要……” “阿玥,”沈昭望着她,“再多的好姑娘,我也只要你这一个。” 沈昭抬头的那一刻,程时玥连忙低下了头,才险险躲过他目光炽热的纠缠。 “阿玥,你这十几年都很是不易,自小与父亲分别,来京寻父又失了母亲,随后便是嫡母怠慢,嫡姐样样压你一头……这些年,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 “我知晓姑母速来不喜欢你,你父亲亦不心疼你,任你自生自灭,可我却可以加倍地补偿给你……阿玥,你可知晓,我本就要来京城另立门户,你若嫁与我,便可以一人当家作主,绝不会有那些大家族间的腌臜事儿,而我亦会将俸禄全数交给你……往后我力争升官拜相,为你争这一口气,为你请封诰命——” “可是表哥,”程时玥望着沈昭,说出来的话如冰锥扎入他的胸腔,“我只是将你当作表哥,从未有过别的非分之想……” “你可以有这样的想法,阿玥!”沈昭热切道,“你可知道,我当初修书给姑母,言明要求娶永安侯府的表妹,其实就是冲着你来的?” 程时玥浑身一震,脑海中顿时千回百转—— 那时嫡姐已经嫁作镇西王妃,而肖氏的倚仗肖全亦未倒台,时蕊和时萱都被肖氏牢牢把在手里。 如此一来,沈昭只要与沈老夫人提出要娶任意一个表妹,这事自然而然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程时玥越发意识到沈昭的蓄谋已久:“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这样的?” “你刚来侯府那年。” 沈昭看着程时玥惊讶的眼神,粲然一笑。 他缓缓回忆道:“你那时那样小,那样瘦,一个庶女不得宠爱,我很心疼……那时,我看着你被欺负,却没有任何办法,因为我也不过是一个寄人篱下的庶子;我只能为你偷偷多留一些你爱的山楂球,为你取下被程时姝故意挂在树上的风筝,为你补上因罚跪而落下的女学的功课……” “我恨过自己,恨我没有出声在显赫的家门中,不能在你父亲罚你时为你说上话;恨我不是嫡子,无法早早开口求祖母和父亲与你定亲,恨我太过愚钝,苦读多年,直到年且二十才考上这功名……” “阿玥,从前的我没有能力为你撑起一片天,可如今我考取功名在身,我自认有能力带给你幸福……我不求你很快接受我,阿玥,你能不能……你能不能稍微看看我……” 沈昭说到这里眼尾红红,已是脆弱又乞怜的语气。 程时玥只觉如鲠在喉。 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之前的许多次巧合:她想起关扑摊子的那次,可能并不是偶遇;而他搬来隔壁跟她做这个邻居,恐怕也并不是意外…… “表哥……我……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心思,若是我知道你于我有意,我一定不会……” “阿玥,其实你不讨厌我,对么?”沈昭直直望着程时玥,琥珀色的瞳里写满哀伤,“其实你也知道,我会是一个好归宿,对么……” 程时玥怔了又怔,她发现似乎无法反驳这个假设。 是啊。 如果没有玉州那一场惨痛的经历,没有遇上谢煊救下了她,她或许会和娘亲顺利来到京城,亦不会对当朝太子有任何的非分之想。 如果那样的话,她或许的确会对这门亲事感到满意,毕竟她与沈昭从小相识,知根知底,且自小到大,沈昭都是更照拂她的那个。 “可是表哥,我的人生里,早已没有太多如果,只有太多的已经发生……”程时玥定了定心神,再度颤抖着回忆起那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梦魇,“十岁那年,我与娘亲前往京城投奔父亲,在玉州城外遇到山匪流寇,是殿下救下我一条命……” 沈昭怔住:“阿玥,你莫要为了他诓骗我。” 程时玥摇了摇头,苦笑道:“表哥,我与你相识这么些年,我会不会对你撒谎,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殿下那日因救我才放松了警惕,被流寇的的大部队埋伏而坠马,这才会胸膈积血多年,从而最终引发昨日的吐血之症……表哥,我虽敬你,却也只能是敬了。而他……我欠他一条性命,打算用我一辈子来还。” “所以,不论你昨日在射猎时对殿下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都会陪他一起承担起来,你若要害他,那便先害我;他若是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仿佛被雷击了一道,沈昭整个人僵在座椅上:“他与你说了昨日之事?” 沈昭死死盯着程时玥黑亮如水的眼睛,似乎想从中确认她知道多少实情。 那双眼睛澄澈,坦荡,温和,叫他自惭形秽。 “他不肯与我说,我只能自己拼凑出这一切罢了。殿下一贯是果决之人,不会因仅仅你想要娶我而乱了阵脚。” 沈昭沉默了良久。终于,他苦笑道:“阿玥,你果真是……聪明过了头。” 程时玥又从袖中拿出沈氏所写的陈情书,递给沈昭。 “表哥,殿下于我有恩,这只是原因其一;而其二是,我,永远永远,无法原谅沈氏。” 沈昭颤巍巍接过那张纸,展开。 那纸上的内容,叫沈昭几乎要将手骨握碎—— “你真的不能给我一丝一毫的机会么?”他几乎要听见自己心脏碎裂的声音:“就因为……我与他们一样姓沈么?” 程时玥笑得无奈,“表哥,前因后果你已清楚,我娘之死,沈老夫人亦有出谋划策。我不会追究你姑姑与沈家,是因为我知道娘亲定是期望我往前走……可我也再不会与沈家之人来往……因为,我不能背叛娘亲。” “还有其三,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程时玥道:“我不爱你,这是如何也强求不了的。” 沈昭眼睛通红。 他呆坐了片刻,才倒吸一口气,对程时玥道:“表妹,你可知晓殿下的病症?” 程时玥心中大震:“你是……如何知道?” “想不想知道,他苦苦所求的那方子,如今在谁手中?” 程时玥忽然就明白了,为何谢煊会对邱老说不必再找那方子,为何又会对自己说出那样一番话。 沈昭忽而笑了,“你猜得对,那方子正在我手中。我外祖是先皇身侧的御医苏梁,当年因卷入后宫争斗而落罪,出狱后又叫人骗了所有家当,不得已将我母亲卖给牙人……” “原来你就是苏大人的外孙……”程时玥意识到了什么,“你昨日……是你对允峥说了些什么?” “我知你很在意他,但你不必再在我跟前表露,”沈昭的笑容带着绝望与狠意:“阿玥,我知晓你会来找我,只要你肯跟我,我便可将那方子拱手相让。” 程时玥下意识拒绝:“不……” “阿玥,你可要想好了。如果他注定成为一代名君,活成一段传奇,那么这段传奇,如今才刚刚开始……你忍心让他此生壮志未酬,身却先死么?他是短命而亡,还是名垂千古,都在你一念之间。” 沈昭轻轻地说着,声线温柔而蛊惑:“阿玥,我与你,才是一路人……” …… 程时玥走出前厅时,脸色很差,眼尾红红。 文鸢迎上来急急道:“阿玥,他说了什么?!他欺负你了?” 她朝身后跟着的沈昭扬了扬拳头:“你对阿玥做了什么!” “文舍人与二皇子在,我如何敢做什么?”沈昭躬了躬身,垂眸道,“何况在下对阿玥一片真心……我欺负任何人,都不会欺负她。” 程时玥低眉不语,静静走出院子,走到马车跟前:“走吧,阿鸢。” 文鸢点点头,连忙跟上。 谢凛也正准备跟上,想了想,忽然对二人道:“你俩先回,我突然有点事,想要与沈大人探讨一番。” “你能有什么事?”文鸢将谢凛拉到一边,小声警告道,“阿玥一看就没与他谈好,我看他就是个疯子!你这人脑袋空空,别越加坏了殿下与阿玥的好事!” “你能不能信我一回?好歹本皇子名下也打理着许多产业的,放心,我与他聊聊而已。” 文鸢听谢凛这么一说,将信将疑地松了他的衣袖:“那你注意措辞,切莫要给他俩惹什么麻烦!” 目送两个姑娘上车走远,谢凛这才回到院中,对沈昭道:“聊聊吧?小沈大人?” 沈昭亲自沏一壶茶,坐在谢凛对边,和气道:“二皇子今日若只是想喝茶,沈某奉陪,若是想做说客,那便免开尊口。”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观众投票:谁能坐CP粉主桌的主位,请各位发言拉票。 云先生:咳咳,为父给允峥送过独门秘籍,应该能提个名 文鸢:哼哼,我嫡长闺难道不配拥有姓名? 谢凛:那我能不能夫凭妻贵,坐你旁边? 文鸢:谁跟你有关系,靠边滚远。 延庆:别、别忘了奴才呀嘤嘤嘤…… 小富子:你不投,我不投,师父何时能出头! p.s延庆很久没出来了,去执行任务去了,过两天就拉回来溜溜~ 感谢橙子小天使投喂的营养液*2 感谢别抢我O泡、喵酱9小天使投喂的营养液*1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54章 “唉,我也不是做说客,我只是……只是看他俩这样进不进退不退的,有些不忍,而且吧,我看你陷入这般执着,成了一众新科进士中的异类,觉着有些可惜……” “……异类?”沈昭忽而哂笑道,“二皇子,或许在你看来,我也是那十恶不赦、棒打鸳鸯的人,你们都觉得我把这大好前程的路走窄了,对不对?” 谢凛便也不扭捏,傻乎乎笑道:“嗨,原来沈大人自己也知道啊。这可不是我说的啊,这是朝中那些个人说的。本来吧,我听闻沈大人家道中落,这些年来背负父辈期望,寒窗苦读,如今也终于算是扬眉吐气,有了好的结果,还挺替你高兴的。” 他见沈昭不说话,继续道:“我还想着,你怎么就不考虑投入我皇兄麾下,为自己谋个更好的前程呢?偏偏要与我皇兄争那一个姑娘,多——” “你说我与他争,何尝又不是他要与我争?”沈昭那极为漂亮的面容陡然带了厉色,“他如今病发,自知活不了几年,却依旧迟疑不定,将她拘在宫中。若要说我为一己之私,那他与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谢凛一愣:“什么活不了几年?” 沈昭讽刺地笑:“哈……你是他亲弟弟,竟也不知道么?看来他倒是把你瞒得很死呢……哦对了,他不仅活不了多久,还废了只手,往后——” “嘭”的一声,谢凛将手中的茶杯砸在桌上。 他脸上惊怒未定,似接受不了这事实。 他只知晓皇兄昨日吐了血,却完全不知道有这般严重! 谢凛回想起来时程时玥问他的问题,登时伸手抓住沈昭衣领:“所以昨日在猎场,你看准了我皇兄爱重程姑娘,怕她往后要独自一人,所以你就,你故意拿这个刺激他?” “什么爱重?”沈昭讽笑,“他那么爱她,为何迟迟不立她为太子正妃?为何偏偏拖到我向圣上求娶于她?” “那是因为两人先前互有误会,并不知晓对方心意!”谢凛道,“且你以为立太子妃便是儿戏么?庶女为太子嫡妻是为逾制,怎能说立就立?” 沈昭笑:“这便是我与他的区别。为了阿玥,我可以去做任何事,亦可以抛却任何事!他谢允峥,能么?” “你方才说我是异类,你大可以继续如此给我贴上标签,但我不在乎,可太子殿下他能不在乎么?” 谢凛怔住了。 一时半会儿,他竟不知要如何驳斥沈昭。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沈昭似乎说的是对的,沈老爷早些年玩坏了身子,再也生不出儿子来,如今沈府只有一个傻嫡子,外加沈昭这么一个光耀门楣的庶子。往后他带着妻子离京做官,的确不用被任何他人所牵绊住。 所以是异类又如何呢? 而谢凛从小到大都在皇兄身边,他知晓皇兄所受牵绊实在太多,若要说喜欢一人,他的确无法如沈昭这般疯狂地抛却一切。 然而很快他便反应了过来。 谢凛深吸了一口气,道:“沈大人着实能言善辩,我差点都被你带到沟里去……在我看来,或许你和我皇兄都认为自己才是最爱她的那个,且你还花了许多口舌,来证明你对程姑娘这份感情的正当性——” “诚然,她如今独身一人,任何男子都可为所爱争一把;你方才反驳我,说我皇兄并不爱重于她,而你才是那个真正爱重她的人。但我现在忽然想到,若真心爱重一人,必会宁可自承霜刃,又怎会舍得将她推至风口浪尖?” 沈昭端茶的手一滞。 “你是个聪明人,沈大人,皇兄亦是聪明人。皇兄自小受帝王之训,若要论手段,他不会比你知晓得少;朝野之事,他亦无不是殚精竭虑,百般周旋——可是他过往不论如何算计,都不曾将程姑娘扯入任何一场风波。而你,你真的就舍得么?” “嗨,今日与你说这些,倒不是光想着站在皇兄那边,而是如今我亦有了心仪之人,恰巧也在想,什么才叫真正的爱重,经此一事,我也好似有了结论……言尽于此,沈大人,你呀,好自为之。” 谢凛捋了捋衣衫,摇着头走了。 徒留沈昭一人,静静坐在树下。 杏花飘落满地,一旁的奴仆想要来扫,却被他叫了下去。 身边的人都劝他莫要执着而耽误仕途,就连祖母亦从榆州老家连夜发来数封家信,言语之中软硬兼施,威逼利诱,试图说服他放手。 是啊,天下女子这么多,他又有什么好执着的呢? 可他偏偏就要执着于那么一个。 不为别的,只为阿玥于他……是世上另一个自己啊。 他们的亲生母亲同样早亡,他们的嫡母同样爱做表面功夫,背地里狠狠磋磨庶子女,他们的父亲虽性子各不相同,却沿用着同一套规则——不论后宅如何,只要表面的功夫差不多,便无所谓谁对谁错,冷眼看着这些争斗,只要火不烧到自己身上便可。 甚至,沈昭亦同她一样,曾都对父亲怀揣过一丝希望。 直到嫡母趁着父亲不在,设计小厮羞辱母亲,想捏造通奸罪名,要将他们赶出府去。 那一日,颠沛流离了一世的母亲,为了他能够继续留在府中,亦为了自证清白,愤然投了井。 临去前母亲留下绝笔,要他好好跟着先生念书,敬重依靠祖母,如此可保安康无虞。 那时他离十岁生辰还差几日,看着那泣血的字,与娘亲僵硬的身躯,那一刻他只觉自己的天,已经彻底地塌了。 可他没有想到,待父亲回到家中,只是叫人草席一卷,将母亲草草葬了,又轻信嫡母说此事实在丢人,连木牌都不许他立上一块。 从那以后,他不断地与嫡母示弱,对祖母卖惨以博取同情,又拼命地读书,力求让先生的反馈传到祖母耳中,叫祖母觉得自己也是可塑之才;再后来,他那一向体弱的嫡兄在一次病后误食了丫鬟熬错的草药,烧坏了脑袋。 十岁的他步步为营,终于在大夫宣布嫡兄的病不治的那一刻,聚拢起了整个家族的期望,就连嫡母,亦开始因为丈夫的不靠谱、亲儿子的痴傻,与他渐渐展露出来的才能,而有所动摇。 可那些人的目光越是赞许,他却越是觉得恶心。 他如一棵空心的树,慢慢地长大了,外表看着枝繁叶茂,可就连他自己也不知,或许哪日那树便会轰然倒塌。 直到那一年祖母动了心思利用女婿,将他送往京城寄住。 他在同样一个杏花飘落的春日,遇见了她。 小姑娘白衣戴孝,生了一张雪团似的脸,单薄的身子似是被风一吹就要倒下。 她被姑父罚着跪在院前,却无人敢去拉她一把。 沈氏分给照顾他的嬷嬷对他道:“表少爷,这姑娘晦气的嘞,莫要沾身。” “她为何穿着孝服?” 嬷嬷见四下无人,才悄悄道:“这是妾室的女儿,那妾室带她过来投奔侯爷,死在了路上,都死了几个月了,她硬是日日穿着孝服,要表孝心……” 嬷嬷喋喋不休地诉说那庶女糟糕的事迹,说起主君与主母对她的态度。 可她越是这样说,沈昭的心却越发砰砰地跳了起来,几乎要跳出自己的胸腔。 那一刻,他看着她,如同看见了镜子,又或者说,几年前的自己。 原来她正在走他来时的路,走得那样艰难,叫他忍不住心疼,忍不住想要拉上她一把,忍不住想要拥住她,为她赶走所有欺辱她的人。 于是自母亲走后,沈昭那浑浑噩噩的人生,终于重新又有了归途。 在那之前,他读书只为博得祖母的欢心,在沈府好好地混下去。在那之后,他读书是为了她,为了能够有本事处理掉所有害过她的人,为了她往后可以不再受任何人的欺负。 那棵曾经空心的树,从那之后终于有了根系,从而亦有了被慢慢填满的可能。 “娘……我难道……真的做错了么?” 无人回应,只有簌簌的风,吹落杏树的花瓣,抚摸他如母亲一般姣好又脆弱的脸颊。 沈昭喃喃地望着天,任由许多年不曾有过的泪水,一点一点凝满眼眶。 “阿玥,我的努力,终究还是晚了些么……” * 程时玥没能说服沈昭,一路上颇有些心事重重。随着文鸢回到宫中,刚过宫门,延秀姑姑便找了上来。 “阿鸢,你快去吧,实在是耽搁你的正事了。”程时玥心中很是有些歉意。 但她却没想到,延秀姑姑是来找她的。 随着延秀姑姑一路穿行,来到大殿之前,程时玥心中有些忐忑。 毕竟今早尚有寒门士子联名上书请愿,要求圣上兑现允诺,若是圣上劝她应了此事,她届时要如何? 程时玥低着头跟在延秀姑姑身后进了殿内,便听见女帝那温柔慈爱的声音: “阿玥来了。” 抬眼,见女帝身侧坐着云先生,程时玥并不意外,但除了云先生以外,谢煊亦坐在一侧。 他见到她时,眼中也很是惊讶。 而谢煊的对侧、下首,连着坐了好几个人,这几人有男有女,衣着虽不菲,但不是京城正时兴的款式。 伴随着程时玥入内,那几人齐刷刷地转过了头来。 程时玥:“……” 这一大家子,怎么都长得这样像,不对,不能说是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 且当中那对夫妻,更是长得极其有夫妻相,大眼睛,椭圆脸,皮肤麦色,一脸喜相。 等等,有什么不对。 程时玥总觉得,面前这几人,好似非常熟悉。 何止是熟悉,简直就像是…… “阿玥!”一个洪亮的中年男声喊住了她。 程时玥微微一愣,旋即从他迅速蓄满泪光的眼中意识到了什么:“……舅舅?” “阿玥,我的心肝儿,你……你长得这般高了!”旁边的中年女子竟顾不上圣上就在上首,急急上前拥住了程时玥,“你……你还记得舅妈么?” 程时玥惊讶地瞪大双眼,看着上首的圣上与云先生,这时她才发现,圣上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个延庆公公! “延庆公公……您……” 这些时日,延庆公公消失了许久,程时玥问过谢煊两三回,他每次要么是*神神秘秘,避而不答,要么便是想办法堵她的嘴。 原来他竟是去接舅舅一家了! “哎呀,这还是殿下亲自命老奴走一趟的,不然老奴这把骨头,才不愿挪动呢……老奴就爱伺候在殿下跟前,就算被打骂了,也乐意。”延庆接过话茬,幽怨地看了一眼主子谢煊。 谢煊冷道:“你倒是说说,孤打骂过你几回?” 延庆:“也不多,也就那么一回,当时老奴多事,骗得程姑娘来东宫值夜,实则殿下您干了什么……” “住口!”程时玥与谢煊异口同声。 “嗨,这不是当夜便发掘了沈大人这么一个才子么……嘿嘿……嘿嘿……” 程时玥看向谢煊。 谢煊尴尬地咳了一声。 他原本是叫延庆瞒着母皇去逐州一趟,不想这老东西终究是把自己卖了一遭,回来时竟直接与母皇将先前与阿玥相处的一切细节和盘托出,还将他骗来这一同陪酒…… 此时圣上开口,招呼程时玥上前:“阿玥,今日将你们通通聚到一起,也算是朕的主意。允峥早便跟朕说过,此生非你不娶,朕想着既然如此,那么岂有太子妃的母家亲戚还是白丁的道理?” “朕方才已着人去拟旨,你舅家这些年生意做得大,又颇讲诚信,在北方这一块有口皆碑,不如便授个四品的虚职给你舅舅,一并封下诰命给你的舅母。” 一个四品虚职,足以从此叫赵家脱离白丁身份,这样的格外开恩,放眼望去整个大楚,都极为少见。 程时玥与舅舅一家皆是一愣,连忙就要磕头谢恩,却被女帝抬手拦下笑道:“今日叫你们前来,是想作为一场家宴小聚,诸位不要拘着君臣之礼。” 然而程时玥的舅母孙氏却坚持道:“圣上格外开恩,民妇感激涕零。时玥如今蒸蒸日上,我们跟着沾光不错,却不敢有半分逾矩,否则,时玥今后在太子殿下身侧,要将如何面对那悠悠众口?民妇虽感念圣上恩德,却还是想请圣上允许往后以臣礼相见,以示赵家永远记得君恩,而非时玥一人得道,我们鸡犬升天。” 女帝没料想这孙氏看着不吭声,却竟是个女中豪杰。便笑道:“既然夫人这样说,那朕今日便受你们这一拜。朕曾经便听闻过赵家在生意场上颇有些美名,原来是有夫人这么个贤能妻子。” 舅舅连忙点头承认道:“圣上说得极是,小民这一生,一是仰仗夫人,二便是仰仗姐姐。只可惜小民的姐姐去得早,竟没过上如今的好日子,亦没能看到阿玥如今幸福美满……” 说着他又要落泪,孙氏亦是取了帕子低头擦拭,这阵仗叫人无不动容。 【作者有话说】 男二也要碎了 延庆不负众望地回来了~ 感谢别抢我O泡营养液*1[橘糖]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55章 女帝看着这舅甥情深,不禁也有些动容。 她朝程时玥道:“阿玥,你这些时日对允峥如何,延庆已悉数说与我听。你且放心,朕虽不杀进言的士子,却也不会轻易叫人摆布了去。此事朕既然放了话,便总归会给你一个交代,你只需安心照料好自己,好生招待好舅舅、舅妈,有空再去东宫看看允峥,陪他养好这病。” 程时玥刚准备点头,那便谢煊便已开口:“母皇,儿臣并不打算与她——” “今日你若是再扫一个字的兴,朕就打断你的狗腿。” 谢煊话说到一半,女帝竟对他开口怒骂起来,“你到底是怎么个回事,今日这样好的光景,张嘴便要说胡话!” 云先生自一旁连忙递上甘泉水,女帝饮了一口,才继续训道:“这些日子你竟和羡游换了个人似的,怎的,及冠都三四年了,倒还生了叛逆心了?朕看羡游近日反而懂事收敛了许多!” 谢煊看了一眼目带探寻与不安的赵家人,又用余光瞟一眼默不作声的程时玥,将剩下的话生生吞进了肚里。 不知为何,他吃瘪的样子,叫程时玥有些心底暗爽。 “圣上肯为外甥女做主,小民感激涕零。” 舅舅适时起了身,率一大家子对女帝伏身再拜,待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上时,竟没忍住悄悄对程时玥挤了个眼色。 这眼色让程时玥忽而一愣,想起了这是小时她与舅舅之间的暗号。 犹记得那时,每当舅舅带着她在外面摸鱼捉虾,疯玩暴晒得一身汗回到了家,娘亲与舅母都会抓住他俩,一人训一个。 那时的舅舅,不论在外谈着多大生意,回到家都会和她一样,老老实实站在墙边挨骂。 然后舅舅便会一边挨骂,一边给她挤这样的眼色,好似在告诉她:安心,你娘吓唬你呢。 舅舅这些年走南闯北,生意场上的人,又怎能从方才的那一幕中看不端倪? 程时玥知道,舅舅这是在安慰自己,要安心。 她低头偷偷噗嗤一笑,可笑着笑着,便眼眶湿了。 这七年来,她一直以为舅舅与父亲结了仇,才连带着也不愿搭理她了,不然怎会这么些年都没有来找过她,就连她托人寄出去的信,也一直都是石沉大海? 可她却万万没想到,他仍将他们之间的这个细微的互动记在心里。 而圣上作为一个母亲,亦开始放下了曾紧紧端起的架子,在渐渐地以一种生硬中带着诙谐的方式,向她的孩子靠拢。 程时玥抬眼,见众人相谈甚欢、一派其乐融融光景,忽然就想起了那久违的,与至亲家人曾聚在一起的感觉。 多美好。 这一顿宴席吃得酣畅,到了后来,圣上听闻逐州人饮酒爽快,索性叫人拿来了大碗畅饮。 舅舅与云先生本就是故交,这一回久别重逢,自然是一碗接着一碗,便就连舅妈在一旁偷偷掐他,也不肯松掉酒碗。 程时玥看向谢煊。 他端坐如一座神像,与这一切格格不入,因着刚发过病,他跟前甚至没有酒杯,只有一盏茶水。 再一次感受到她的目光,他抬眼与她对视,只不过很快,他便撇开了脸。 程时玥忽然想起了沈昭与他之间的事。 她淡然一笑,将跟前的青梅果酒仰头一饮而尽,对身侧宫女道:“这味道太寡淡,缺了点意思,不若也来点烈酒,让我尝尝新鲜。” 这话刚一完,原本似乎已经与世隔绝的谢煊,果然迅速抬了眼。 那边女帝、云先生已经和赵家人天南海北地聊起来,这边程时玥与谢煊也目光焦灼。 程时玥喝第一杯时,眼神尚还清明,谢煊嘴角平淡,不动声色。 程时玥喝第二杯时,眼神有点迷离,谢煊嘴角微抽,拳头握紧。 程时玥喝第三杯时,眼神有些发直,谢煊被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程时玥要喝第四杯时—— “别喝了。” 手中的酒杯被人抽走,程时玥抬眼,见谢煊正立在她跟前,嘴唇紧抿,面带薄怒。 谁料程时玥陡然一下站了起来。 她行为举止从来妥帖,这一站着实突兀,直接将谢煊吓得往后小退一步。 旋即程时玥伸出手指,竟笑嘻嘻地去戳谢煊的脸,边戳还边夸赞道:“允峥,你,你生气的时候,也好看呢……” 谢煊猛然一怔,不用他亲自转脸去看,就已经能猜到长辈们正面带八卦与揶揄地看着他俩。 此刻眼前的人,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笑得醉人。 “允峥,你的脸好苍白啊,我,我给你熬汤补补啊……” 程时玥一边继续说着胡话,一边弯腰将脸贴到座位下边,用手模拟蒲扇扇风点火。 “……” 他头一次见到这样傻的,故意喝酒来吸引他的注意,偏偏三杯就要醉,醉了还要开始发酒疯。 “允峥,呜呜,这炉子底下的火怎么燃不起来……” 程时玥说着便要去拉他的手来扇风:“允峥,你帮我一起来扇扇……” 谢煊终于忍不住,一把将她扛到肩头,转身走出了大殿。 赵家的人瞪大了眼。待反应过来后,又想笑,又碍着君王在上,压根就不敢笑,只好生生憋着,差点没憋出内伤。 女帝咳了一声:“赵卿,赵夫人,咱们继续聊咱们的,这小辈们嘛……就、就让小辈们自己相处吧。” 舅舅忙应声道:“是,是,让小辈们多处处……” “允峥,你要抱我去哪?我还没喝够呢……” “我说了,我不会娶你!”谢煊说完,意识到自己有些语气硬,又只好放低声音道,“你喝酒便是故意引起我的注意,对么?阿玥,你这是何苦?” “呜呜,允峥又猜对了,瞒不住允峥……”程时玥泫然欲泣,迷蒙中一口咬住了谢煊的耳朵。 谢煊整个人一震,僵在原地。 酥酥麻麻的感觉从耳后一直蔓延到脑中,随后从脑中发射到四肢百骸。 他只觉得身下一热,咬牙道:“松口。” “不要……” “松。” “不要呜呜呜……”程时玥一边呜咽,一边咬得更紧。 女帝的大殿侧边,设有供朝臣小憩的值房,时时有宫人打理干净,此时万籁俱寂,值房无人,谢煊抱着程时玥寻了最里头一间,将她放在床上。 好不容易哄得她松了口,可一到了床上,她越发闹腾个不停:“我不睡,这是哪儿,我不要睡,我没醉!” “你醉了,你需要休息,阿玥,你乖一些。” “乖?乖有个什么用!”程时玥却忽然爆发出嚎啕的大哭,“你叫我乖,我从小到大最乖了!可是最后呢!我爹任我自生自灭这么多年,就连……就连你也要赶我走!你们都欺负乖的是不是!” “不是的,阿玥,我……” 话还未说完,程时玥已经一拳砸在谢煊的胸口,紧接着雨点般的拳头落下,她用了十成十的力气,竟砸得自小练过的谢煊亦有些吃痛。 他就这么受着,看着她满脸的泪痕凄迷又凌乱,胸腔的疼痛一阵阵传来。 忽而,她撕心裂肺的哭声变成了嘤嘤的小声哭泣:“你别走,呜呜,你不许走,你说过死也要与我葬在一处的,你个骗子……” 谢煊整个人刹那间停滞住,一股强烈的涩意填满了胸腔。 他终于忍不住再度伸手抱住了她,将她整个人包裹在怀中,低低哄道:“阿玥,你先,你先好好睡一觉,余下的什么也不要想……” “你别走……”她茫然拖住他的那条坏掉的胳膊,蹭了又蹭,死死不放手。 “我不走,就在这等你睡着。” “你唱歌……”她命令道。 “好,我唱……我给你唱以前唱过的,好不好?” 谢煊低头拥着她,清冽的声线开始缓缓哼起从乳母那儿学会的哄睡歌谣。 七年前她受了极大的创伤时,他亦是用这样的歌谣安抚了她的心。 他伸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就如同乳母那时候哄他一般,哄着怀中的人。 许久过后,她终于安静了下来。 她如皎月一般的脸颊映入眼帘,呼吸绵长而均匀,脸上漾着酣甜的笑意。 她已经睡熟了。 谢煊就这样轻轻看着她。 她受了太多的委屈,压抑在心中的这一切,终于爆发了出来。 他忽而也开始有些迷茫,想起了父亲白日对他所说的话来:“允峥,为父与你母亲走过这些年,年轻时曾也有许多自以为是的取舍……” “但终究你会发现,爱一个人,是用她想要的方式待她。于你而言,她自是独一无二,可于她而言,你何尝又不是独一份呢……” “原来,我是你如此不可割舍的独一份么?” 谢煊定定看着程时玥,她捶在他胸口的疼痛,还依旧有残余,似是在提醒着他,她的无奈和愤怒。 “阿玥,你真的……不会后悔么?” 门动了动,延庆从外面悄悄溜了进来:“殿下,圣上说,这县主的舅家,得您亲自来招待……” 谢煊嘴角微张,跟延庆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只好沉声道:“派人将他们接到别院,待她醒来后,送她出宫与舅家再聚。” 延庆犹豫了半天,才道:“可是可以,但就是不知道县主何时才醒,这若是任她一觉睡到天亮,明日早朝免不了要碰见朝臣,届时恐怕免不了有多嘴的说她不好好当值……” 谢煊看他为难的样子,“你是何意?” “这……自然是将县主接到咱们东宫安置着,这我们东宫都是您说了算。”延庆瞟了眼程时玥,贼兮兮道,“只是奴才们又不敢碰县主,还得是麻烦殿下您……” “知道了。” 谢煊深吸一口气。 原本是打定主意不再与她有交集的,是以他才吩咐东宫上上下下,若是她问起,便只道他公务繁忙,不得见人。 可谁知母皇今日竟如此摆了他一道。 谢煊深吸一口气,将她抱在怀中,又将脸朝着内,不让人看出来:“你去前面掌灯。” “好嘞!”延庆拿出早便准备好的灯笼,笑眯眯道,“殿下当心脚下,可别摔着县主了!” “……” 这分明是迫不得已的事情,谢煊怎么觉得这老狐狸很高兴? 于是这一日值夜的宫人,大多都见过这样一个场面:仍在病中的太子殿下怀中抱着一个温香软玉的醉酒女子,身后跟着喜笑颜开的延庆公公,二人以飞速穿过各处回廊,引得当值的众人惊讶侧目。 但凡是见着殿下速度的,都要夸一句快。 “谁传谣说殿下命不久矣的,我看着太子殿下,这不是很行的么?” “诶,可那抱着的姑娘是谁?” “看起来衣服竟像是……那位程县主?” “啊,这……” “难道谏议大夫宋大人说两人有私情,竟是真的?” “怪不得今日延庆公公接了赵氏一家入宫,我听闻那赵家的便是县主的舅舅,圣上这是要……” “那状元郎小沈大人可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古哪有臣与君相争的?且那群上书的穷酸士子,我就说不要太蹬鼻子上脸,仗着圣上怜惜人命,便出来跳脚。该!” “明日还要上朝呢,且看明日贵人们怎么说?不过以我瞧着,殿下从不与女人沾边,这回,看来也是动真格的了。” 众人面面相觑之下,见殿下抱着那女子直直入了东宫。 得,这一手的瓜,终于也算是叫他们吃上了。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煊:怀中抱妹,速度加倍。 延庆:又是拿MVP的一天[好的] 感谢喵酱9、别抢我O泡小天使的营养液[摸头] 明天见~ 正文 第56章 程时玥迷迷糊糊地从东宫寝殿的大床上醒来。 头很疼。 昨晚……昨晚她是怎么到这里的? 程时玥回想了半天却想不起来,最后忽然想到什么,将被褥一掀—— 看来昨晚无事发生。 她规规整整地穿着自己的衣服。 这下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 “县主醒了?”屏风那边响起延庆的声音,“醒酒汤备好了,奴才叫人给您送进去?” 程时玥这会倒是想起来了,昨夜舅舅到访,她心情原本不错,可那人却偏偏扫兴地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她赌气般为了引起他的注意,竟开始逞强喝了那烈酒。 原想着喝上几杯不碍事的,却没想到她好像很快就醉了,事后还发起了酒疯? 她以手扶额道:“有劳公公了。” 醒酒汤很快便端了进来,程时玥一饮而尽。 紧接着宫人们鱼贯而入,沉默地伺候她穿衣、洗漱、敷粉,一派的井然有序。 程时玥忽而朝外间问道:“公公,我是如何来此的?我竟没有一点印象。” 延庆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自然是殿下一路亲自抱回来的。” 宫人还在身侧忙活着,程时玥脸上却刷的红了。 “我……我昨夜,有没有给咱们东宫丢脸?” 延庆便继续笑:“瞧您这话说的,圣上昨日授官给赵大人,您如今是风头无两,谁敢笑话您?如今阖宫上下都等着您做了太子妃,再好好赏赐一番底下人呢。” “公公,可不好这样说话!”程时玥垂眸,低声道,“我知您对我是一片好心,可此事变数太大,士子们如今联名上书要求圣上兑现承诺,殿下那边更是……” “嗨,县主,老奴不是吹的,其实这事啊,依着老奴看,也并不难解决。” “真的?”程时玥睁大了杏眼,道,“公公跟在殿下身侧这么多年,可有办法想想?如今殿下过不了心中那个坎,总觉得亏欠于我,若不是昨夜我借着酒疯,恐怕他压根不会再让我近身了……” 她说着心中便开始发酸。 昨日醉酒也的确是无奈之举,可这样的办法,顶多只能用上一次,等到第二次、第三次,难免会失效的。 屏风外继续传来延庆的声音:“嘿嘿,老奴这儿倒是还真有个法子,就是得县主您稍加配合配合……” * 时值深夜,东宫的寝殿内,烛影摇曳。 前方战事已经打响,谢煊忙了一日,才督促下臣点齐送往大烈前线的粮草,这会儿刚沐浴更衣完毕,又饮下极苦的药汤,便听延庆的声音在外间响起,“殿下,县主来瞧您了。” 谢煊的手微微一顿:“太晚,不见——侍卫没有在外间便拦着她么?” “可我已经进来了。”程时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谢煊回头,见她手中手中端着一套金制酒具,斜斜倚靠在屏风边。 他顿时明白了什么,眼刀正准备朝延庆飞去,却压根没锁定到人——这狗奴才自作主张将人给放了进来,竟预判到了危险,早溜之大吉了。 “你过来……有何事?” 她一身轻云纱衣裳,如烟似雾地悄然垂落于地,往日层叠繁复的女官服制化作了此刻的轻盈柔美,月光透过纱缕,在她玲珑的曲线与胸前裸露的肌肤上晕开了一层朦胧的色泽,引人遐思…… 往日中规中矩的女官今日竟穿得格外大胆,竟叫谢煊此刻有些不敢仔细去端详她。 可下一刻他便在心中哂笑自己,她浑身上下有几颗痣都清清楚楚,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煊一抬眼,高度竟恰好得以平视她的胸口。薄纱之下那一抹牡丹花色的抹胸裹住的丰盈,随着她细微的呼吸微微起伏…… 看得谢煊有些舌燥,立刻又重新将脸撇到一边去。 房间很静,静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绝对不是因为不好意思。 他只是觉得她今日这样,有些莫名其妙。 “昨日醉酒的亏,还没吃够么?”谢煊咳了一声,望着她手中的酒具,不经意道,“孤在病中,若想要找人喝酒,你找错人了。” “这是舅舅带来的西域葡萄酒,喝起来并不醉人。” 见谢煊沉默并不答话,程时玥又深吸一口气,望着他道:“臣如今想明白了,殿下既然一门心思要臣去过那好日子,臣便该听殿下的。只是臣想着,既然过些日子便要与表哥成婚了,就想在临走前与殿下喝这最后一杯,以报谢殿下曾经的知遇之恩。” “与表哥成婚”那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时,实在太过猝不及防。 谢煊毫无防备地心口一疼。 她终于还是想通了么? 那么,昨日她醉酒时的话,哭着闹着揍他、叫他别走的那些话,都不做数了? 也是,昨夜本就是她酒后的醉话,她说完以后,或许连自己都记不得所说的内容;又或者她只是恰好需要昨夜这一场发泄,待发泄完了所有对他的感情与失望,她就要真的走了。 想起昨日,她扑在他怀中肆意发泄的那最后的那一刻,他差点就要忍不住动摇心软…… 谢煊一颗心涩味弥漫,却又强自掩下那难受,替她盘算道:“沈昭任职之地在千里之外,不如京城繁华,各类物资都齐全。你若同去,要记得叫丫鬟多做些准备,带好日常所需。” “谢殿下关心,臣一定好好准备着。”程时玥笑得两眼弯弯。 谢煊的心却是沉了又沉。 她看起来很开心? 很快,谢煊在心中暗暗嗤笑自己,看到她开心幸福,这也不正是他所想要的么? 所以,她,真是来喝道别酒的。 不知为何,今日那群吵着要母皇赐婚的士子倒安静了下来,谢煊下了朝回东宫,虽一直在处理国事,脑中却不停轮番地跳出父亲与沈昭对自己说的话来。 那两个声音在他心底都很大,竟大到差点要将他吞没了,直到她进门的前一刻,他还正想要将两个声音都统统赶出去。 ——或许老天派她过来,正是替他做决定的。 谢煊抬眼,淡淡看着程时玥,她今日遍体生香,肤白如凝脂,浑身上下都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他迫使自己不再去看她。 但只要一想到那样美丽的眼睛,今后只能看着另一个人,谢煊心里的涩味就变成了更为沉重的苦味。 他以为自己早有心理准备,可到了这一刻,他依旧难以承受。 只是谢煊很快压抑了这苦涩,道:“既然如此,那便喝上一杯,权当孤替你践行了。” “好。” 程时玥便撩起薄纱袖袍,将两只酒杯摆上花梨木小几,满满斟上。 斟酒时,她身体微倾,从谢煊的角度看去,竟看出绵软醉人的沟壑来。 “敬殿下,愿殿下福寿康宁,所愿成真。” 谢煊脸色微红地举杯,几乎是咬着牙说完这几个字:“同祝你举案齐眉。” 他侧过身,余光见程时玥将桌上那一小杯葡萄酒一饮而入。 她轻轻抿了抿嘴,似是在回味:“这酒是舅舅带来的,却与臣曾经在逐州喝过的,味道似是有些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程时玥便又倒了一杯,温声笑说:“说不出来,不如殿下再一起品品看。” 很快,谢煊跟前又斟满了第二杯。 程时玥再次一饮而尽,这回她咂摸了一下:“似乎酒味有些淡,是不是兑了水?” 谢煊却对酒并无兴趣。他淡声只道:“或许吧。” 程时玥望着他的喉结,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忽而觉得身子莫名有些发热。 抬眼望向谢煊,他正襟危坐,双眼看着酒壶,似在思考着什么。 “都最后一夜了,你为何不肯看我?”借着身上那股热劲儿,程时玥的委屈突然就上来了。 延庆公公白天教她说的话,她将剩下的全部都抛却到了脑后。 谢煊抬眼看她。 她那样坐着,身体微微倾向自己,胸前的沟壑更加的深,根本不能叫他有一丝一毫的忽略。 “还是说,殿下不敢看我?” 在烛火摇曳下,她明明是怀着委屈要兴师问罪,可因为长相娇美,便阴差阳错成了嗔怪的模样,那含羞带怯的模样,是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美。 谢煊在桌底握紧了拳头,提醒自己今夜分明是道别。 他不想让这一切都失控。 可下一秒,她却用状若无骨的双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殿下,可以吻你吗?” 黏腻得不对劲的声线叫谢煊猛然一怔。 他忍不住再度低头看她,明明是粉扑扑的娇柔脸蛋,眼里迷醉的媚色却要拉出丝来。 喉头滚了一下。 “殿下不说话,臣可要当同意了。” 得了默许,她头脑昏昏沉沉,竟不自觉地用身躯更加贴近他。 随后如曾经许多次一般,温香软玉地坐在了他的怀中。 只不过这一次,是她主动的。 她太燥了。她没明白,为何延庆公公偏要叫她穿这一身衣服来,也没明白,为何这舅舅所赠的葡萄酒会喝得这般浑身发热。 谢煊只感觉胳膊被两团娇软蹭着,带着酒香的气息,一下一下,呼在他鼻尖。 头一次,手竟不知往哪里放。 他分明坐得端正,却忽而有些期待着她的吻落下。 可程时玥的唇距离他的唇只有一寸距离时,她却忽然停了下来。 她以软玉似的手捧起他的脸来,疑惑地憨笑道:“殿下,你、你怎么戳我?” “是么。”谢煊面上浮起不自然的红晕,却按捺着自己,淡淡反问,“你不日便要离宫,说这些合适么。” 她却摇了摇头,迷蒙地望着他的脸,“嘿嘿”笑了一声。 紧接着,她傻笑着探手,摸索了两下,突然紧紧握住。 谢煊只觉脑子一嗡,气血翻涌上头,胸腔里如擂鼓一般地蓬勃跳动。 他将她摁入怀中:“你……故意的?” “……什么……意思?”程时玥一双美目中满是疑惑。 她其实已经有些不明白了。不明白为何这酒会叫她浑身发热,甚至叫她思绪混乱到前言不搭后语,她只能看着谢煊的嘴唇一张一合,却凑不齐完整的句子来…… 可她委屈啊……程时玥小脸一皱,竟使出全身力气来推他胸口,重复道:“我不想离宫,我不想离宫,我不想离宫……呜……” 剩下的话被他以吻封缄。 程时玥被吻得喘不过气来,但大脑一片迷乱,只能挥手乱踢,却被他扣住后脑,再度加深唇齿的纠缠…… 良久,待他的唇离开时,竟带出涎水。 程时玥食髓知味,复又主动凑过去小嘴,想要继续。 谢煊却侧过头,偏不让她吻,方才的那满心的苦涩化为了一丝报复:“你看清楚,孤不是沈昭。” “呜……你……欺负人……” 程时玥眼泪都要被激出来,心里却乱成一团。 她身上的温度很烫,她实在有些想不明白,这酒这样醉人,可为何明明同样喝了这酒,他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定力。 她一边想不明白,一边已难耐地扒开了他的衣襟,迷乱地挠着他的前胸与后背,直到他微微吃痛,终于忍不住握住她的双手,将她禁锢于头顶上方。 “阿玥,你可想好了——嘶——” 回应他的是她印上他胸膛的鲜红软唇。 他眸光发暗。 “好……这是你自找的。” 谢煊如剥鸡蛋一般扒下她肩头的云纱,手握住抹胸往下一扯,引得程时玥一声惊呼,可手却早已被固定,她只能在他炽热的眼神中又羞又难耐地扭:“你,你放开我……” “不放。” 一室的春光乍泄,激得谢煊恶向胆边生,将她扭到铜镜前,迫使她盯着镜中抵死交缠的两个人:“看清楚,我是谁。” “呜呜……殿下……” “你不觉得,现在还在我这处寻欢作乐,对不起你要嫁的人么?” “没、没有对不起……” 这些话,本就是延庆公公事先教她的,延庆公公打着包票说,他有法子教殿下看清楚自己的心意,只需要她按照他所说的去做,于是才有了她穿着这样的衣裳,说着要嫁给沈昭这样的话,才有了这所谓的告别酒…… 可她这会儿舌头打结,脑子也不清醒,根本就,根本就说不清楚…… 程时玥呜咽着,眼见着镜中的他,伸出修长的手指来,拧了一把红莓。 直拧得她浑身一哆嗦。 谢煊的眸子幽深又晦暗:“没有对不起?” “母皇准备给你们赐婚,你如今却在我怀里抖成这样,说没有?” “呜呜……我,我骗你的……”程时玥被他磨得已然崩溃,眼尾大颗大颗的泪珠肆意落下,磕磕绊绊地解释道,“是,是延庆公公……我,我……” 后面的话,她已经抖得说不出来了。 “最后一次问你,真要嫁沈昭么?” “不……不嫁……” “想嫁谁?” “嫁殿下,殿下……” “殿下是谁?” “谢煊,谢、谢允峥……啊……” 谢煊喟叹一声,终是身躯一沉。 …… 小富子这厢跟着师父延庆在外间候着值夜,听着里面那死动静,担心地问:“师父,殿下前日还将将呕过血呢,现下这般激烈,会不会受、受不住啊……” 延庆却是往小富子头上一敲,训道:“你当他呕血是为了啥?” 小富子回忆片刻,恍然大悟:“殿下是在沈大人求娶程姑娘之后呕的血,意思是说……是叫这事给气的?” “不然呢?”延庆没好气道,“血瘀气滞引发的胸痹之症,可不就是被气的么!这些个御医个个都想着如何根治,却没想到心病得结合着具体事儿去医!” 小富子对师父崇拜得五体投地:“师父,不愧是您,怪不得我怎么就觉得,您一走,我这主心骨都没了呢,原来只是要往死里撮合殿下与县主便好了。” 延庆便嗤了一声:“哼,你们这些个笨的,早如我这般操作,还轮得到他俩这般折腾?” 【作者有话说】 延庆:这个家没有我迟早会散,尊嘟。 感谢chnjessie、别抢我O泡两位饱饱的营养液! 感谢神明之上饱饱的地雷! 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57章 “可是师父,我听着这里边声音不对啊,怎的县主今日这样……这样的……” “嘘,小点声。” 延庆道,“我可是用了压箱底的东西的,是大烈才有的草药,文乐公主此番带了少许,敬献给圣上,听闻此药生食可强身健体,若是蒸煮后浓缩成药汁,则可催发.情。欲,助兴却不至于伤身。” “可是师父,殿下知道了,会不会杀了咱们啊……” 小富子话未说完,又是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头上,延庆恨铁不成钢地教训道:“富贵险中求,懂?” 云先生前几日早就将此物赏给殿下,说是体恤他前些时日查办案子,给他用来好生保养身子。 可延庆昨日一见这玩意儿,便知绝不简单。 若说强身健体,那各类的山参人参的,哪一样不比这个好? “总归这东西,要用在刀刃上。”延庆道,“主子过得顺心,咱们才能好,主子若是不顺心,咱们好日子也到头了。殿下是真君子,咱们就做假小人,总归得想主子所不能想,替主子做所不能做,知道了么。” 小富子目瞪口呆地听完师父说的这一遭,觉得自己又精进了。 …… 醒来时天色已亮,阳光斜斜透过窗棱,程时*玥却有些发昏。 她摸摸索索睁开眼,见眼前一人,正立在晨光里。 谢煊身形挺拔,手中就着那昨夜才为她拭过身的绢帕,一寸寸地擦净指缝。 这强烈的画面撞进程时玥的脑海,叫她心中突地一跳,昨夜之事也随之猛烈灌入她的记忆。 她似乎先是喝了一两杯西域的葡萄酒,随后便觉得浑身发燥,极为想要亲殿下的嘴,再随后……便与殿下滚到了一起。 昨夜她一直是在上方的。 只有到最后,她实在没了力气,才由他顺理成章地将她搂到身下,予取予求。 等等,这记忆还缺失了一些什么—— “最后一次问你,真要嫁沈昭么?” “不……不嫁……” “想嫁谁?” “嫁殿下,殿下……” “殿下是谁?” “谢煊,谢、谢允峥……啊……” 程时玥脸颊霎时绯红起来。 正要闭上眼装睡,却听谢煊声音传来。 “醒了?” “……醒了。” “起来用膳。” 他今日似并未早朝,一挥手后,端着各色点心的宫女鱼贯而入。 一夜春宵后,他神色平静,面颊的苍白竟开始带了少许血色,甚至嘴角还有极为浅淡的笑意。程时玥有些忐忑,不知他这一出是什么意思。 他……不避她了? “愣什么,不爱吃?”谢煊清淡的声音传来。 程时玥抬眼,他墨黑的眼眸深不见底。 程时玥将喜爱的吃食往嘴里塞,吃得缓慢又精细,殊不知身侧的谢煊将她这细细咀嚼的模样看在眼底,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大约是两三年前,她才将将来这东宫,那时她个子比现在矮更小。 有一次谢煊下令赏赐手下办事得力之人,命人在东宫偏殿设下酒宴。 他原本从不参与此等宴席,只是做那个拿银子花钱的人罢了,可那日兴致不错,偏生去偏殿转了一圈。 便见到小姑娘两腮鼓鼓,案前堆满了鸡骨头。 谢煊当时是有些意外的。印象中这程府二姑娘乖巧又文静,当如程时姝一般是细嚼慢咽的金贵小姐才是,却不想她吃相竟如此……有趣。 后来她与他春风一度,他时常在别院召幸于她,赏赐的金银珠宝都没拿,却每次都将准备的菜吃个干净。 谢煊眸中涌现温柔。想必是如今衣食丰足,应有尽有,她才会吃得如此慢条斯理,不疾不徐。 “殿下,你不吃么?” 水灵澄澈的眸子映入他的眼。 谢煊点头,随便用玉箸夹了笋丝,放入自己碗中。 “阿玥,你昨夜……” 程时玥心中倏地一惊,有些担忧地看着他:“昨夜臣非故意为之,延庆公公虽安排了殿下,却是一片忠心……望殿下莫要过于苛责延庆公公。” 谢煊心头微滞:“你自称什么?又唤我什么?” 程时玥愣了愣:“……臣?” 这已经是她所认为的,最为规矩稳妥的称呼了。 她看着他的脸色,一时竟有些拿不准他的意思。昨夜的酒水味道不对,定是延庆公公偷偷使了手脚,她担心谢煊觉得是她刻意要将他灌醉,算计于他,从而看轻自己,是以不得不出言解释,可却又担心他将延庆罚得太过。 谢煊不说话了。 片刻后,谢煊突然唤了她一句:“阿玥。” 程时玥正待应声,他下一句话便传入她的耳中:“我本夏虫之命,不能妄图触碰冬雪。” 程时玥愣了良久,他是……又开始了拒绝她么? 可昨夜分明一提沈昭,他便吃着那样大的醋,一遍又一遍地不停歇,快将她的腰都要折断了。 “可昨夜我忽而意识到,我无法将你拱手想让。”谢煊忽而红了眼眶,“阿玥,哪怕天下士子都上书都骂我荒淫,骂我自私,骂我借着权势欺压臣子,我都可以不在意。” “我只在意你,你可愿意陪我走下去,哪怕很可能,只是走这么一段,你也愿意么?” 程时玥怔怔看着他。 忽而,她狠狠掐了自己的胳膊一把。 “你……”他眸光晦涩地看着她胳膊上泛红的软肉,“为何要对自己这样?” 回应他的是程时玥色如春华般的笑意。 正是疼痛提醒了她,她如今很清醒,并未醉酒。 泪水渐渐蓄满她的眼,她道,“殿下……不,允峥,你知道么,我从未有过后悔,曾经不会,如今不会,往后更是不会。” “你记得么?……那时我以为你对嫡姐有意,看你那般失落,却仍是没有忍住想要接近你……” 谢煊身形一震,“你那时便不是为了留在东宫么?” “当然不是!我在你身侧三年,你的一举一动我都在意,当时我只是想,想着如何才能伴在你身侧,至于理由,自然是我想往上爬。”程时玥望着他道,“我便是做着终身不嫁的打算,才提着一口气,问你要不要把我留在我身边的……” 谢煊恍然。 他再度想起那日,她瑟缩又拘谨地立在自己跟前的时候,虽眼神怯怯,却又不知为何让他感觉有一种莫名的勇。 原来她早就没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阿玥,你怎么这般傻?……你可知道,若我没有对你动心,你往后要如何独自一人过完这一生?”谢煊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的姑娘,原来竟然比他预想中要勇敢百倍。 可这百倍的勇敢,却叫他如今百倍千倍地自责、后怕。 “允峥,我孑然一身许久,若不是你,我早便是玉州城郊的一抔黄土。我知道你当年舍命救我只是责任使然,并不是要得我回报,我那时也并不知晓你是当朝的太子,”程时玥道,“我失去得太多太多了,人生苦短,我亦想得清楚,若怎样选择终归都要后悔,我选后悔更少一些的。” “几月前我早便想得清楚,如今,更是清楚。” * 暮春的天气,说变就变,前几日还是大晴天,这几日便开始连日的阴雨。 圣上本就有旧疾,加之近日操劳,夜里凉风湿气催动,引得疾病复发,云先生焦急得紧。 程时姝端着空荡荡的药碗,从圣上寝殿中迈步而出。 除了云先生,这几日便是她跟在圣上身侧,寸步不离地伺候。 方才她走前,圣上还赏了她一把点翠金钗,言语中多是疼惜感念她的懂事。 “你听说了么,程县主的姐姐,这几日都伺候在圣上身侧呢。” “哦,她呀?曾经那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如今这样殷勤,莫不是还想重新给自己谋个好姻缘?” “嘁,明明待咱们下人挑剔得紧,却偏偏还要圣上跟前装贤德,这演戏演了这么些年,真嫁了东宫便罢了,结果竟二话不说抛了咱们殿下,嫁给那镇西王,现在想来吃回头草,不是我说,门都没有!” “就是,我前些日值夜,还见殿下抱着县主回东宫呢,想来县主雪肤花容,又待人和气,比她不知道要好上——” 两名宫女走到一半,猛然瞧见程时姝正立在檐下,冷脸如霜。 “见过、见过程大小姐。” 给她见了礼,两人急急从她身侧绕过,如避瘟神一般避之不及。 程时姝没有找她们的麻烦。 也是了,她如今不再有侯府嫡女的尊贵身份,甚至可以说,她与程时玥的身份竟像是已经倒转了过来,曾经她在天上,程时玥在地下,而如今程时玥是高高在上的县主,她不过是一介父亲无职无权的和离妇。 前些日从相林庵回来,她知晓了过往发生的一切,虽不再恨程时玥,却依旧心有不甘。 她也是从前那般骄矜的女子,此番为国大义灭亲,得到圣上的礼遇,为何不利用这礼遇再为自己谋求一番? 太子或许的确疼爱程时玥,可二人之事也正陷入僵局。士子上书一事并未平息,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也想去试试。 她本就是和离的女子,即便失败,她也不会失去什么,不是么? * 东宫静谧无声。 程时姝穿过后殿,将一袋银钱塞入等候的公公手中。 “程大小姐,主子喜静,一会儿若是见了您欢喜,那便是最好,万一主子若是不耐,您可千万不要纠缠,否则小的……”公公为难地看着程时姝。 “知道,我自不会给你添麻烦。”程时姝道。 望着那公公点头哈腰地离去,程时姝神色晦暗模辩。为追随时占去往边关,她曾将京郊的田产全数变卖为金银珠宝带在身侧,后来边关有变,她仓皇逃回京城,那一箱箱的珠宝都无法带回。 这一袋银子,尚且是是变卖了她头上的钗环所得的,就算是谢煊发现了,要责打那给她行方便的公公,也足够他治伤好几回了。 程时姝这样想着,端起那黑苦汤药,推门入了正殿。 谢煊正在灯下看一张边关舆图,听见脚步声进来,头也未抬:“放下便出去罢。” 只是片刻,他意识到今日的人脚步并不熟悉。 “你来做什么。” 谢煊收了舆图,搁置在案上,兴致缺缺地看着程时姝。 “我……圣上那儿刚伺候完,突然想起太子哥哥近日也身体不适,便想要来看看。太子哥哥,这药得趁热……” “你服侍母皇辛苦了,只是孤这边不需要你,早些回去歇着吧。” 清冷且不带任何温度的声音传入程时姝的耳中。 程时姝脸色有片刻的难堪,正想要说话为自己辩解两句,却听谢煊继续道: “还有,别这样叫孤。孤只有嘉安这么一个亲妹妹。” 谢煊说完一顿,偏偏又想起一人。 还要加上昨夜……那个咬着嘴唇死不做声,最后抖得稀里哗啦的,情妹妹。 “可是我从前也是这般叫——” “从前还年纪尚小,那时我的确将你当半个妹妹。”谢煊将药碗中的药汁一饮而尽,擦了擦薄唇,道,“如今我已有阿玥,你这样,我怕她生气。” 程时姝一抖:“谢允峥,便连你也嫌我么?” 她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谢煊。曾几何时,她是这整个大楚唯一一个能勉强与他齐名的女子,他们是所有人眼中的金童玉女、青梅竹马…… “你还在怪我赌气嫁给时占么?我那时……我那时是有苦衷的啊!”程时姝说着便眼眶红了。 “赌气?”谢煊心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孤为何要因你和他赌气?” 程时姝听谢煊这样一说,不禁又生出一分期待来:“你瞧你,总是什么都藏在心底,从不跟人透露自己的想法。若是不赌气,那我便跟你说清楚当时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按时出摊。明天见[狗头叼玫瑰] 正文 第58章 谢煊不答话,似在思考。 “那日圣上生辰,我来宫中参加私宴,圣上有意,要赐婚你我,你可还记得?” 程时姝脸上慢慢浮现出回忆之色,“当时,你想也没想便拒了圣上。虽在场之客都是私下极好的关系,我却仍觉得被你下了面子。我与你赌气,便出城郊游,不想却坏了车辙,阴差阳错滞留于时占的地界……那时他庄上恰好有两个奴仆因犯了事被逐,对他心怀报复,正想要在他地界上干些坏事再逃。” “那两奴仆在路边煮茶,且对那庄子上的事如数家珍,我自然深信不疑,恰好马车里没了水,便命丫鬟找他们要了碗茶。” 程时姝说着声音便开始哽咽,“可再醒来时,我竟已经只着中衣躺在茅草房内。若非时占那日恰好亲巡庄铺,恰好听见我的呼救,我的一世便都要毁在那了!” 谢煊平淡的神色,终于有了稍稍的波澜。 “所以,你可知道,时占本也不愿娶我!父亲与母亲觉得我本金尊玉贵,还是太子妃人选,却差点在庄上被人……被人玷污,事后便、便要他时占负起责来……” 谢煊终于想到,原来几月前时家那场闹到母皇跟前的事情,竟是这件事。 “于是你父母将此事捅给了时家宗族耆老,请他们做主,逼着时占八抬大轿娶了你,还比常理多填了不少聘礼为歉。” 程时姝不答,便算是默认。 “所以呢,跟孤有何关系?” 谢煊的话说得程时姝一怔,过了会儿,她含着泪的眸子垂下:“我前些日回程府,曾听闻程府中丫鬟说,你与时玥之间,只是因为时玥生得像我……这可是真的?” 若是真的,她或许还有机会,试试他会不会为自己心软。 还不等谢煊开口答话,程时姝又道:“殿下,你曾协助圣上颁布过法令,和离之妇若有德行,嫁娶时应与新妇同等而视之,这话到底是不是一纸空文?” “既是大楚律法,便按律法来。”谢煊看一眼期期艾艾的程时姝,“但你方才说错一点——孤心里有她,并不是因为她像谁,而是因为她就是她。” “你……你骗我的吧?”程时姝惶然道,“不然我大婚那日,你为何会都不曾出席,还醉酒于东宫?” “那日与母皇发生了争执,心烦。” 程时姝强忍着泪意,继续追问:“那又是为何,清风明月楼那回,你允我与你们一同饮酒,还特意交代时占早些归家?……时占那日回来后,将这些话都告诉了我,你不是为了我,还是为了谁?” 谢煊再度想起那日与时占在楼内的密谈。 他淡声道:“你这样爱热闹的性子,孤当时若将你赶回去,他时季谋的后院还要不要安宁了。” 程时姝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追问:“所以……这就是你让谢凛带着我,去外间台子上看戏吃点心的原因?” 谢煊颔首以示肯定。 然而其实作用不仅如此:他两人杵在外边嘻嘻哈哈,恰好能够掩人耳目,让人觉得他们一行人,只是单纯过来玩乐的。 所以那一日密谈,很是顺利。 俄而,他又忆起了当时,自己义正言辞地催时占归家的那幕。 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那时,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那日为何气性那般大,如今程时姝一提起,他终于算是后知后觉…… 原来早在那时,他便已经不知不觉地沉沦,沉沦到就连旁的男人在街上与她多说两句话,他也要吃味。 谢煊嘴边不自觉地浮现起极淡而俊朗的笑意,看得程时姝一怔。 她几乎可以说是在他身边长大的,却极少见他笑,更遑论他如今笑得这般温柔。 夜风吹散他墨玉般的披发,他的眼睛一贯地极深极沉,此刻却如星河一般,掠过耀眼又沉醉的星光。 所有人都习惯于他紧抿的唇角,一时间他这般流露情绪,竟如换了个人,叫程时姝看得有些恍惚。 “你……”程时姝心底酸涩一片,胸口都跟着发堵。 忽然,她看见一旁架上的荷叶帽,心中想着做最后的尝试:“……曾经你为我做过此物,你可还记得?”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够,却被谢煊忽而起身拦住。 “不要碰。” 他的声音如玄冰一般冷冽。 程时姝不依:“这荷叶都要干枯了,你还摆在这儿,我——” 她手腕忽然吃痛,原来是谢煊已经站立到她跟前,隔着衣料死死握住了她的手腕。 “听不明白么?”他周身散发着淡薄的寒意,几乎是从嘴里蹦出来三个字,“不,要,碰。” 程时姝本是被众星捧月的贵女,方才低声下气试探他这么久,得来的却是这样冷淡如冰的态度,这会儿脑间一热,声音也骤然提高几度:“我与你青梅竹马一场,你却……却为何要如此对我!” 从前他对她冷淡,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因为她知晓他虽容貌冠绝,内里却冰冷无趣,而京中仰慕她的男子不计其数,只消一挥手变有人接她的茬,可如今…… 如今他竟然会流露出那样自然又幸福的笑意,而那笑意,竟很可能因为一个她从来都不曾放在眼里的人! 说罢,她猛然拂袖,将那荷叶帽并几案上摆放的东西一挥,“我不过就是离去了这么些天,回来竟什么都失去了!家族的名望、宫人的尊重,还有……还有圣上与你的重视……为何,为何你们都……” “是她!定是她给我下了什么蛊,是她夺去了我的一切!” 荷叶帽飘然落地,旁边大大小小的书本也一并散落满堂。 程时姝疯了一般地大哭:“别以为我不知道,圣上虽赏我物件,却早不如曾经那般疼爱于我,如今宫人都笑话我,可我明明是将边关消息带到宫中的功臣!你们、你们便是这样对待功臣的么——” “程时姝,你闭嘴!” 一声娇喝,惊得程时姝如梦初醒。 她缓缓转动身躯,见宫门前正立着一人,长发如瀑,美目明艳生辉,正是程时玥。 程时玥快步走到谢煊跟前。 与程时玥四目相对的那一刻。 从来都是上位者姿态审问别人的谢煊,竟莫名有一种想要开口跟她交代的冲动。 “程时姝,你知道么?” 程时玥轻轻张嘴,“你口口声声说我夺走你的一切……可其实,其实是你夺走了我的一切。” “上回你来找我时,我便说过,若论年龄,其实我才是你的嫡姐。我猜你早就去找沈杏春问过此事,所以这些陈年旧事的真相,你都已经知道的,不是么?” 程时玥道,“你从小到大都极为要强,如今从云端跌落,心中不平太甚,这些我都知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始至终,都在等着别人给你尊荣?” “三年前,圣上原意是更想你入宫为女官,你对此分明心知肚明,却与父母说你不愿伺候人,这是我夺走的机会么?这是你自己不要的!” “从小到大,我样样捡你不要的东西,你奢靡浪费、挥霍金银如流水的时候,可有想过如今会落魄?” “你明明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即使如今和离归京,依旧有许多法子能使你获得世人尊重,你却硬要留在圣上跟前伺候,叫她为难。” “你名为伺候,实则却是想求圣上开口为你再安排一门婚事,若最终不能嫁给允峥,至少还能为你再指一位贵婿……是也不是?” 程时姝被程时玥戳破了心思,恼怒得满脸羞红:“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程时玥微叹了口气。 “若能放下过往,随遇而安地过日子,我也敬你;若是不服气,你自己支棱起来,我也敬你。” 程时玥道,“原本你是功臣,圣上褒奖于你,若想再嫁,并非难事。可你一支簪子便要花去千金,断不是小门户所能接受的媳妇;你一门心思寄希望于大门户,却又没有曾经显赫的母族、匹敌的嫁妆相助……” “是啊,所以呢?这就是个死局!你如今身在高位,当然不懂我的经营,我的辛苦!你以为我自己愿意赖在圣上跟前不走么?换了你若是我,你当如何?!” “她不是你。”谢煊打断道,“看在曾经一同长大的份上,孤请你即刻回去。” 程时姝却不依! “我偏要听听看,你程时玥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什么法子助我脱困!有什么法子助我重振程府荣光!” 程时玥深吸一口气。 “程时姝,我有时候真不明白,你到底是聪明,还是蠢呢?” 她望着曾经的“嫡姐”:“程时姝,你可曾知道,我曾经有多羡慕你么?羡慕你能不费吹灰之力地在御前贺寿时与允峥合奏,羡慕你与世家贵女对弈几乎从无败局,羡慕你的草书行云流水……” “这些,都是你的希望啊,你为何,却都将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你这一生,出嫁前全然依赖父亲、母亲,出嫁后依赖丈夫,如今是圣上和殿下……却从未想过,所有的力量,其实都源自于你自己啊。圣上的新政正在推行,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你的筹谋,从不该在别人身上……” 程时姝终于走了。 夜风轻轻拂过程时玥的纱衣,她与谢煊挨得很近,甚至能嗅到他衣襟上的皂角香气。 殿外已传来了鞭打声,一下又一下,在夜空划出浑重的声响。 程时玥印象中,谢煊极少如此重地惩戒宫人。 但他面色沉冷,叫她有些不敢去劝。听闻,外间被堵着嘴责打的,是方才为程时姝行了方便的一位公公。 她微叹一口气,弯下纤细腰肢,将程时姝方才弄乱的案几整理。 忽而,她的手停滞住了。 地上赫然摆着一个半新的册子,上面却未标明是作何用途。 程时玥将它覆地的一面翻转过来。 轻轻怔住。 分明是一贯苍劲嶙峋的笔法,尾端却勾着几分缱绻。 那上面端端写着的,是她与他之间所有的点点滴滴。 “二月初九东宫。养白犬,名云朵。” “二月初十东宫。受肖氏女所欺,当授以权衡之能。” “二月十五别院。阿玥生辰受辱,强忍哭啼,余心怜之。” “三月初六万顺楼。余赴宴,得香囊,本欣喜,然觉非阿玥所作,憾之。” “三月初十云府。荷叶折为帽,赠吾妻。” …… 程时玥缓缓转过身形,望向谢煊。 他目光落到她手中摊开的那册子上,又再度落到那眼角微红的眸中。 冷白的脸上泛出微微的红晕,惹得他鼻尖都有些发颤。 “是不是我不发现它,你永远都不会让我看到了?” 又轻又柔的声音激得谢煊心尖一颤,喉头发紧如做错事的稚童:“我……” 原本打算好好收藏在侧,作为往后余生的唯一念想,却没想到今日,叫程时姝发疯时翻了出来,与其他书本一同扔到了地上。 还叫她亲眼发现了。 程时玥笑中含泪,却绝不是兴师问罪,“从今往后,你不要再一个人偷偷担着了,好么?” 她就这么坐在他身侧,甜软的香气叫他那样安心,他的广袖一角被她这么轻轻握着,不知不觉,他竟觉得这一刻有一世那么久。 “好。”谢煊望着她,嗓音又轻又哑,“从今往后,不论如何……我都会与阿玥,共进退。” * 春夏之交的京城,柳絮纷飞。 两名华服女子身骑骏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行走在京城的大路上,极为惹眼。 “县主,还请留步。” 文乐对程时玥一拱手,这是她近日在京城所学到的礼仪,现如今再度用上,竟恍如隔世。 “没想到时间过得如此之快,我在京城跟着诸位恩师所学这一月,竟比在大烈生活十几年所学的还要多。” 文乐心中感慨,来时她不过带了寥寥数十名臣子,如丧家之犬一般落魄,却仍要强撑那一分所谓的傲骨;回时圣上竟赐给她这么多帮手,诚心助她与弟弟文夙重振大烈。 身后这一队人里人才辈出,有精通农业耕种的,有精通数术记账的,有精通儒家礼仪的……总之,这些时日她亲自体验了大楚的富庶与强盛,才知晓从前的自己是多么夜郎自大。 也多亏了面前的女子,以不卑不亢的态度,坚忍不拔的性子,终于叫她由衷敬服。 程时玥粲然地笑:“公主莫要这般说,大烈亦有许多值得我大楚学习之事。今后楚、烈就算作是团结的一家人了,有什么事,您多与林大人商议。” 文乐点点头,却叹了口气:“原本纳不达所拥兵力不过十万,且大多是乌合之众,只要圣上稍稍出手,他便必输无疑……坏就坏在时占与纳不达结了联盟,听说如今他正率叛军驻扎于西烈,日夜指导纳不达抓紧练兵。” “阿玥,我与你相识时日虽短,却从你身上学会了许多,我们大烈人性子莽,也不会说话,还望你原谅我曾经出言不逊。”文乐眼中带着淡淡的哀伤,“此去还不知能不能与你再见,若是败了,我只能以身殉了大烈这片土地……” 【作者有话说】 感谢橙子、喵酱9的营养液~鞠躬! 这几天会修文,9点之外的更新不必理会哈~ 明天见啦宝们[摸头] 正文 第59章 程时玥微微动容,按大烈习俗,文乐身为女子,只能与王位遗憾无缘。此番她来大楚搬得救兵,已然是于国大功一件;且她又未习武,就算是之后选择留在大楚避难,也任谁也不会说她的不是。 可她却仍旧坚持要重新回到那虎狼之地。 “公主定会旗开得胜。”程时玥劝慰道,“我朝开国时,国力何其孱弱?百年来久久偏居于东南一隅,常被曾经的齐朝以蛮夷论,而后经过几代帝王励精图治,才终于一统……公主如今也正处式微之时,切莫要妄自菲薄。且时占与纳不达师出不义,失败只是时间问题。” 她这话说完,文乐嘴唇便轻轻一勾,很是感慨道:“我倒算是明白了,为何殿下会对你如此上心。” 程时玥亦是报以微笑:“公主明白什么了,可否说与在下听听。” “偏不告诉你。总之……我与他的事,待会儿你且自去问你的殿下吧。” 程时玥脸上一红:“公主又打趣我。” 文乐静静地看着程时玥,那双顾盼生辉的美目如月华笼罩,温柔沉静的一张脸,叫人无端安心又生出勇气。 想起前些日子,她凭借那看起来弱不禁风的身躯,将两国之间一场谁也不服谁的较量化为友谊……文乐想,或许这便是程时玥的不同之处吧。 如果是输给她的话……文乐觉得自己心服口服。 “县主,珍重。”这一句珍重,包含了文乐太多的敬意与不舍。 “公主亦要珍重。此去不论情势如何,公主都要先顾好自己。咱们大楚有一句老话,留得青山在,才不怕没柴烧呢。”程时玥温声笑道。 听罢此话,文乐的嘴角也终于染了笑意。 目送浩荡的队伍远出城关,直到消失不见,程时玥抬眼,望了望极蓝的天。 “在想什么。”谢煊来到她身侧,与她一同望那天上云朵勾缠缱绻。 “在想,殿下当时,与文乐公主在殿内商量了什么呢。”程时玥望着谢煊,微微笑了。 “果然瞒不过你,”谢煊笑意淡淡,回忆起文乐刚来的那天,“那日,她的确是带着和亲的目的来的。” 程时玥黛眉微挑。 谢煊敛了笑意,轻咳一声道:“她对你不太服气,说要与你比试。” 原来是这样! “难怪她会从一堆人里单独挑了我出来赛马……而你,你早便知晓她会叫我比试,才刻意为这场比试加了筹码?谢允峥,你就不怕我最后输得很惨,给你、给大楚丢脸么?” “怕什么?”谢煊淡声道,“我早便与她谈好了盟约,不论输赢,她都要归附我大楚。” 怪不得当时谢煊当时那般淡定,竟还能与她说出“若想去玩玩,也未尝不可”这样的话来。 原来不论她努不努力,两人早就说好了? “你……那你为何还要我那般辛苦地赛上一场?!”程时玥鼓起腮帮质问他。 谢煊没忍住,戳了戳她粉白的脸,顾左右而言他道:“阿玥,如今你的一切尊荣,皆是你自己赚的,你对自己,可还满意?” 在他沉静的目光中,程时玥忽然明了了他的想法。 即使他早已为她兜好了底,却也依旧鼓励她,自己去挣得那份被众人景仰的颜面。 他懂她那一点小小的骄傲的固执,懂她柔软外表下的自卑与自强。 他在给她展现自己的机会,让众人看到不论结果成败,却依旧会咬牙坚韧不弃的她。 他是如此执拗地相信她,相信她会用勇敢,收获所有人的尊敬。 这份守候与默契,叫程时玥不禁再度心折。 “可为何即便我输了,她亦要归附大楚么?”程时玥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道,“你与文乐当着臣子的面,以国家大事做下赌注,如何能轻易叫她改口?” 谢煊答:“早在程时姝之前,时占投敌的消息便已传入我手中。” 程时玥恍然,“所以,若是她赢了,你也可在众人面前放出这个消息,逼她不得不让步接受你们的条款,因为时占他……他是一员猛将,他的加入,会大大加速纳不达吞并东烈的计划,会让文乐夜不能寐、一刻也不能再等。” “正是如此。” 谢煊看着程时玥崇拜又欣赏眼神,忍不住揉了一把她的头发,失笑道:“好看么?” 程时玥回过神来,俏脸染上了羞红的颜色:“殿下何时都是好看的……文乐已经走远,我们不如也回宫吧。” 谢煊却正色道:“不急,还有一事要与你商议。阿玥,肖全一案所藏的银粮,有眉目了。” “先别说,让我来猜猜。”程时玥一只手伸到他薄唇前,指腹的柔软搔得他心中发痒,“你曾与我透露过,肖全是齐朝余孽,妄图复国,因此银粮,定会藏匿后用于举事。” 谢煊看着她花瓣一般的红唇继续一张一合,“如今京畿的兵全被调走支援大烈,京城布防空虚……” 程时玥想到此处,双目一睁:“殿下,近日要小心余党。” “不愧是我的阿玥,”谢煊眸中冷光乍现,“放心,我已等候多时了。” 听他如此回答,程时玥原先绷紧的脊背稍稍放松下来。她知晓谢煊从不做无准备之事,只要开口,定是已经早已安排妥当。 城楼顶上,二人并立无言。 平野辽阔,大楚江山尽收眼底。 谢煊伸手轻轻揽过她的肩膀:“阿玥,这些时日委屈了你。” 程时玥由他揽过,轻柔地笑:“你放心,我没有那么容易受委屈。” 谢煊知她从来都善解人意,她骨子里那份坚韧与包容的态度,足以将这一切困难与委屈都化解殆尽,可她越是如此,他越是觉得对她亏欠…… 心底软成一片,谢煊道:“母皇已命钦天监择日,阿玥,如今你舅舅、表兄都来了京城,中秋那日是千载难逢的吉日……你可愿,嫁与我?” 他深潭一般的眼中,只有她的倒影。 “好。”程时玥轻轻笑答,*“愿中秋那日团圆,与你岁岁年年。” * 程府里的杏花开了又败,零落成泥。 曾经粉红旖旎的热闹云霞,如今已经谢幕,一场雨抹去了它们,只剩下翠嫩圆润的杏叶,及青涩的小果。 十岁时程时玥初来此地,举目无亲,是开春时这一树树的杏花,让她灰暗的眼中再次看到了生命的蓬勃。 “县主,这边请。” 丫鬟恭敬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如今她身份今非昔比,府中各处无人敢拦。 程时姝不在府中,程时玥倒也免于与她纠缠,只再度走向自己的院中。 她与青橘收拾完两个带锁的大箱子,叫小厮抬去马车上。 自从生辰那日离开侯府,她所留下的东西一直没有全数带走,如今派人来整理,目的不言而喻。 往后,她再也不会踏足这里一步了。 “表妹。” 程时玥回头,沈昭一身青衫斜倚在屋前。 自沈昭家中一别,二人已些许时日未见。他的脸庞瘦削了些,比之从前的昳丽,多了几分清俊。 “是不是很疑惑,我为何来此?” 沈昭对她一笑,自顾自入了她院中。 见青橘与丁炎一左一右,护在程时玥跟前,沈昭嘴角微微散发苦意:“表妹,可否允我与你,再说上两句?” 程时玥看了看沈昭,终是对二人使了个眼色。 “你们先去屋内,我与表哥在院外小叙。” 时占与纳不达已率军连拔东烈几座城池,文夙与其部下抵挡不及,身中毒箭,昏迷不醒;为以战养战,时占还同时另拨一支队伍智取了两座大楚边陲重镇,将物资搜刮一空,用以填补西烈军队,引得朝堂一片哗然。 许是知晓边关军务告急,士子们不再将重心放在程时玥一事上,而是转向对时占的口诛笔伐。 “你的丫鬟,似很不信任我,”沈昭苦笑时,眼神中的光黯淡了许多,“你近来……可好?” “一切都好,阿玥多谢表哥挂念。小丫鬟不懂事,只是觉得谁给我造成了困扰,便会防着谁,还望表哥莫怪。” 程时玥这话一说出口,沈昭的眼皮便跳了跳。 这些时日,他一直都在思考谢凛与自己说的那番话。 谢凛说,爱重一人,绝不会将她置于浪尖…… 如今这番话,竟与程时玥的话暗中隐合,他忽而心有些痛起来。 原来他的一厢情愿,真的给她造成了如此大的困扰么? 沈昭看着程时玥,坐在那门前的石阶上,依旧是温暖如春的浅淡笑意。 可那笑意里,却再没有从前那般,全心全意地信任他的眼神了。 “表哥,”程时玥道,“二皇子与你的话,他悉数都与我说了。既然今天巧遇,我想为殿下说两句话。” “其实之前,圣上迟迟未为我们指婚,并不是因为他不愿与我在一起,而是……我不愿轻易答应他。” “之前我还为庶女时,他说只能先允我侧妃,往后再徐徐图之。”程时玥抬眼,直直看着沈昭,“可我不愿做小,哪怕只是名义上的小,我也不接受。若是旁人知晓我竟连太子也敢拒绝,定会觉得我很不识好歹,对不对?” “怎会?是他们不懂你的坚持!阿玥,你若与我……我只会有你,我可以性命起誓。”沈昭真切道。 “表哥,你且听我说完——” 程时玥道,“原来表哥也知道,爱一个人时,那种感觉是独占的。所以,哪怕我一千遍一万遍地尝试说服自己,却也始终无法接受殿下他可能会有别人——哪怕只是半点可能,我都不愿意。” “可是表哥,你知道么,若是嫁给你,我不会管你纳妾。”程时玥再度望向沈昭,这一回,她的双眼似在拷问沈昭的灵魂,“所以,即使是这样,你还执意要与我在一起么?” 沈昭的瞳孔一缩,明亮如灿星的琥珀色眼里,失了焦。 程时玥轻轻闭上眼,仿佛回想起七年前她在这院中遇见他的时候,那一日杏花飘雨,是个艳阳天,而她跪在地上,膝盖青紫。 她被他塞过很多山楂球,听他讲习过功课,她很感激,可那样的温暖,抵不过她从嫡母与父亲处受到的铺天的冷落。 她刚来时,也爱过这院中的杏花,以为这会是自己的家。 可后来她在树下被程挚罚过跪、打过手板,在树下被程时姝抢过风筝,她便不再爱这里了。 程时玥不再说话,她在等他。 她歉疚于自己的后知后觉,从不曾知道过沈昭少年的心事。 所以,她在耐心地等着他内心的瓦解、重建和放下。 如她所说,爱一个人时,那种感觉是独占的。 他执拗地只想要她,可她又何尝不是执拗的人? ——她亦无法将自己的余生,让渡给一个自己不爱的人。 在这天地之间,呼吸相闻。 程时玥等了很久很久。 当沈昭再度转过身来时,眼间已含了清泪:“表妹,我真心愿你……好。” 她开心地笑了。 她知晓他懂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胃病犯了,更得不多,请饱饱们见谅鸭[三花猫头] 目前还有一些收尾的剧情要走,预计8月初正文完结。 会继续日更到正文完结,但不一定保证每天都有4000以上字数哈,因为还得花时间捋捋大纲、顺顺前文啥的。 后面男二、渣爹、嫡姐等主要配角的结局,也都会有交代的。 最后就是,饱饱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吗?呼声高的先安排啦~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60章 苏合香的气息混杂清苦的药味,萦绕在殿中。 程时玥端了药碗入内,见谢煊正与几位近臣同坐,不禁放轻了脚步。 众人跟前挂着一张舆图,似正处在激烈的争论当中。 “殿下,时占又破解县,再这样下去,便会直逼逐、云两州,那可是我大楚的钱粮枢纽之一啊!” “殿下,时占的镇西军骁勇善战,配合纳不达的骏马组成骑兵,若不出奇招,恐怕难以抵挡。臣愿再领一队亲兵前去,相助先行出发的京畿军队!” 程时玥听完微怔,女帝亲兵负责守卫内城皇宫,若非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易出调。 距知晓时占投敌一事不过半月,时占竟已率军连拔数城,以战养战,势如破竹。 再这样下去,恐怕要直逼京城。 可恰在此时,圣上病倒了。先前的风寒久未能养好,再度催引出了旧疾。 内有新旧疾病交织于身,外有战患源源不断,圣上身体操劳过甚,于前几日急转直下,已有连着两日不曾上朝。 群龙无首,朝中自是一片沉抑气氛。 “诸位报国之心,孤都看在眼中。”谢煊道,“然京畿兵力已抽调了不少,不能再度稀释,否则京城无人布防,更为危险。” “可是殿下,若不集中一切力气绞杀叛贼……” “此事孤都知晓,需容孤再细想。” “殿下,时占前日已打出……打出名号,率手下镇西军正式伐楚……” 谢煊沉默片刻。冷不丁问:“什么名号?” 那臣子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谢煊冷若冰霜的脸,迟疑道:“乾、乾坤倒悬,清正国本……” “放肆。” 程时玥亦心下一跳。 自古男子为乾、为天,女子为坤、为地,“乾坤倒悬”这一句名号,分明是指责圣上颠倒天地万物法则,身为一名女子却想要做众人的天。 这句造反的口号,竟是隐隐迎合了朝中许多守旧派的期待。 多年的新政改革,即使女帝亲自坐镇,即使收效不小,依旧推行艰难,如今有人堂而皇之喊出这句口号,不知又有多少人蠢蠢欲动? 原来时占不仅是要造反,更是要诛心。 …… 谢煊微不可闻叹一口气,余光间发现了程时玥。 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稍事休息,待会再议。 待殿中只剩下他二人,程时玥端着那药走到他跟前。 “在此站多久了,怎么不叫我。” 程时玥温声道,“倒不算久,半炷香时间而已。” “这些事情,叫底下人来便好,你偏要自己来。”语气带着点责备,却叫她听出一贯的关心来。 谢煊刚要准备问药是不是凉了,却见程时玥端来的大碗当中,还有个小碗。 小碗中装满了药汁,大小碗中间一层放的是温水,用于保热。 他唇角浮现淡笑,摇了摇头。 “我都说了,有些事情,得我做才放心。”程时玥看着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若是换了旁人,这药压根就不敢送进来。亏得是我……” 她话音未落,谢煊却已伸手,将她揽在怀中。 “嗯,亏得是你端来的,我才能乖乖按时喝药。” 察觉到他声音中有些许疲惫,程时玥心也软了不少:“方才听臣子建议,看来形势并不乐观。” 谢煊颔首,将下巴搁在她肩头。 忽而他问:“阿玥,你怕么。” 程时玥知道他所指为何。 自古变法,成功者半数不到,全身而退者更是半数之半数不到。 何况圣上曾多用雷霆手段弹压反对的臣子。 时占放出这样的口号,且来势汹汹,此刻最怕的反而不是外敌。 最怕的,是里面先出了乱子。 毕竟朝臣之中,与时占私交甚笃之人不在少数。 “我么?我不怕。”程时玥想到此处,淡然笑着道,“与你生死都同度过,怎会再怕?只是不要再如从前,想着一个人扛起所有……那样的你,才叫我害怕。” 谢煊眼神再度聚焦在她身上,温和又沉醉。 “好。那么阿玥可愿意,陪我出一趟远门?” * 大楚天狩二十二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镇西王时占倒戈造反,连占数城之后,被楚将林巡率京畿支援的兵马夺回半数。 双方鏖战数日,打得难舍难分之际,女帝却突然病重不起,着令太子监国,不再设乾元殿早朝,命文相与其女文舍人入东宫明德殿参与辅政。 而此时的明德殿内,并不是真正的太子殿下。 谢煊已于几日前,率一路人马扮作商队,悄然自京城出发,去往边关。 “阿玥,你可还受得住?” 奔波了几日,谢煊见身侧之人脸色有些不好,心中不免担忧,索性叫车马全部停下修整。 此去越是往西,便越是荒凉,路途只会越来越难走。 马车自然也会更为颠簸。 程时玥伸出手抚住他的掌心,温温道,“不碍事,继续赶路吧。” 连番赶路,叫她的确有些吃不消,但放眼望去,车外那些扮作商人的亲卫,又有谁是轻松的? 至少这一路过来,不论是住店、用水还是吃食,一队人都总是先紧着她。 弄得她已是有些不好意思。 “延庆公公。”程时玥唤道。 “老奴在呢。”延庆连忙上前,殷勤道,“您有何吩咐?” “咱们已经接近玉州,若是再如此生分和恭敬,我倒不像是个‘丫鬟’了,倒像主子。” 您可不就是主子么?延庆心道。 但换到嘴上,却是“喏”了一声,“奴才记着呢。” 程时玥便看向谢煊,俏皮笑道:“少爷,时辰到了,奴婢服侍您服药。” 说着,她示意延庆拿来了那小巧的陶瓷药罐。 谢煊微一挑眉,看着她熟稔地在自己面前揭开浓浓的一罐膏方,随后以勺挖出些许,化入盛放着温水的碗当中,随后缓缓搅拌化开成黑色药汁。 那日程时玥与沈昭在程府一别后,第二日,便有匿名人将药方送予了她。 经邱老与张大人等名医多方辩证,确认那药方或对胸痹之症有奇效,她便开始日日煎药,督促着谢煊喝。 只是如今要出远门,熬药不便,程时玥便想出了个法子: 一次性熬上几日的药,将那药熬成浓缩的膏丸,方便带在身侧赶路,要吃药时,便用那温水化开即可。 待到了新的驿站,便又可以再熬接下来几日的备着用,如此往复。 为掩人耳目,此行程时玥是以谢煊的丫鬟身份随行,不仅要事事都得自己照顾自己,还要“伺候”好身侧的少爷。 谢煊见她本就身子不适,还要为他弄这些,心又不忍:“不如回去再吃这药,也是一样的。” 程时玥却轻摇了摇头,严肃了脸道:“事要办,胸痹之疾也要治。少爷,莫要让奴婢操心。” 延庆在一旁打趣笑道:“咱们家少爷倒是稀奇,被一个丫鬟管得服帖。” 程时玥便红了脸:“延庆,你又笑话我。” 正一派轻松的说话间,远处来人了。 “这位公子,我看您面生,也是来做生意的?”打头骑马的那个男人身形威武,看着谢煊道,“前面桥断了,修好恐尚需时日,还是先退回城内去,歇两日吧。” “谢过仁兄提醒。”谢煊朝那人一拱手,却道,“我们赶时间交货,敢问前方可有什么绕行小路。”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马车撩开了帘子。 一妙龄女子露出娇小可人的脸蛋。 她目光落在谢煊身上的那一刻,有些掩饰不住的惊艳。 只是片刻她便敛去这失态,笑道:“既如此,公子不妨与我一同前行,那条小路我走过很多次,熟悉得很。” 众人看向谢煊。 只见他以指尖在药碗上叩了两叩,道:“那便有劳姑娘引路。” 因着前方小路路窄,两支队伍很快便汇合成一条,一同往前行进。 许是因为大家互相之间并不认识,整条队伍都一言不发,气氛有些沉闷。 忽然,前方的马车停了下来。 不必用人搀扶,那姑娘便已轻盈从马车上跳下,走向二人所乘的马车。 “二位,前方有落石挡路,此处要掉头了。” 程时玥心下有些犹疑,想着此处路窄,车马掉头颇为不便,再加上两支队伍混杂在一起,又挨得很紧。 若是此时掉头,恐要废好一番力气和时间。 她想了想,对谢煊进言道:“公子,奴婢想着,您不如先派几人去前方看看,若是不大,挪开了便是。” “不必去看了,石头很大,我的人压根就挪不开,”那姑娘边走过来边道:“方才忙着带路,倒是忘记问公子姓氏了,小女子姓秦。” 谢煊道:“我姓言。” 秦姑娘还想与他攀谈,谢煊却忽然问道:“秦姑娘一个人走南闯北,应当见过不少人。” 秦姑娘一愣,随口笑道:“自然是见过。” “那么,秦姑娘见过的,是活人多些,还是死人多些?” 秦姑娘闻言色变。 顷刻间,所有扮作商人的亲卫从马腹下抽出了刀剑。 “言公子好能耐。”秦姑娘鼓掌笑道,笑声中带着些许的好奇,“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是方才我一人跳下马车时,还是方才我说前方有大石堵路时?” 谢煊冷淡地回:“从你们走来的时候。” 程时玥忽而想起,谢煊方才以指尖叩的两下药碗。 原来竟是用于提醒亲卫的暗号么? 秦姑娘意外道:“你是这些人里发现得最早的一个。敢问言公子,我露出什么破绽了么?” 谢煊从身后抽出剑,以剑刃上的光映亮了秦姑娘的脸。 “你这张脸,便是破绽。”谢煊以剑指她,淡道,“七年前,你父亲便是死于我手。你与他,很像。”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煊:(拔剑)老婆,我为你报七年前的仇。 程时玥:这么厉害呀,那酬金怎么算? 谢煊:(可疑脸红)要不,陪我度过往后很多个七年吧。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61章 听了此话,秦姑娘即刻眼中含恨,可转瞬却又笑了:“原来是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啊……呵,你可知,我也等你多时了?” 话音还未落,她已经飞身而上,两把精钢短匕飞出袖口。 “当心。”谢煊将程时玥按倒在地,抱着她顺势一滚,将她送入车内柔软的坐垫之上。 “咔哒”一声,马车机括落下了锁,将程时玥一人锁于车内。 连带着两扇窗户,亦全部同时闭紧,只留有空气能进出的通风细孔。 外面传来激烈的刀剑相搏声。 来时他们便知此行有险,因此特意做足了准备,所乘马车特以一种硬木所制,堪比铜墙铁壁。 谢煊的亲卫各个都是高手,交战时极其骁勇,对方很快折损人手,节节败退。 很快,秦姑娘那几十人的“商队”,只剩下寥寥几人,苟延残喘。 他们围在她身侧,似是在等她下一步的指令。 秦姑娘身上亦挂了彩,喘息地靠在车边。 她忽然笑出了声。 “太子殿下,我倒很好奇,边境如今已经打得成什么样儿了,您却亲自来收拾我这样的小喽啰。” 谢煊道:“秦姑娘过于自谦了。孤看藏锋山绵延百里,山高林密,洞穴遍布,不仅适合藏人,还很适合藏钱和粮。” 秦姑娘面色微变:“哈,殿下在说什么,我倒是听不懂呢。” “听不懂也罢,”谢煊道,“将这几人都捆了,就地审出藏粮地。” 立时有人从包袱里拿出刑具,缓缓逼近那些乌合之众。 “哈哈哈……”秦姑娘大笑,“看来瞒不住殿下了。只不过……我可要比我爹那老东西聪明多了。因为,我还有后招。” 她刚说完此话,便朝一旁崖壁甩出带着绳子的一钩,随即整个人顺着那绳索迅速攀援,一旁的流寇亦照她模样攀爬。 与此同时,几个烟筒很快被扔下,散发出滚滚白烟。 “此烟有毒!”众人急速以刀划开衣裳,自衣料上撕下布块,捂住口鼻。 顷刻间,已有少数速度慢的几人中了招,躺倒在地。 程时玥被关在马车当中,以孔洞窥得外边情况,此刻她亦想扯开衣料,可试了两下后才发现,今日穿的衣料是致密的织法,压根没法徒手扯开。 待她捂着口鼻连忙从矮几中取出剪子时,却意识到自己已经连剪开布料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登时“扑通”一声,软倒在软垫之上。 “阿玥!”马车外传来谢煊的声音,程时玥却脑子开始模糊了起来。 下一刻,她坠入了无边的黑暗当中。 …… 程时玥是被手腕上的疼痛痛醒的。 捆绑她的绳索勒得太紧,直接将手腕勒出了紫红的痕迹,当中已隐隐有血渗出。 环顾四周,这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洞穴,穴壁上左右两边,各点一盏灯火。 她挣扎着爬到洞口,一道铁栅栏缚着铁链,将她所在了里面。 看来,她是被抓进了藏锋山。 “呵,醒了?” 手刚一触到洞穴上的铁门,秦姑娘的脸便出现在她面前。 她手中把玩着一把极为锋利的匕首,吓得程时玥往后退了两步,脱口问道:“秦姑娘,敢问殿下在何处?” “还能在何处,死了呗。” “不可能,”程时玥看着她道,“姑娘骗我,他并未吸入毒烟。” “知道了还问我,真是……”秦姑娘娇小的脸蛋上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不过嘛……我看上的男人嘛,只要还没睡过,我是不会轻易让他死的。” 铁链解锁的声音传来,秦姑娘将那匕首挥得呼呼作响。 “我见他待你倒很是不一般,交战之前还特意你将你锁入那劳什子马车里,看来,你一直是被他保护得很好嘛……” 她步步逼近,叫程时玥下意识地继续后退。 “你的确生了长比我秦新雪好看的脸。只可惜呢,你这张脸,马上就要被我划花了……” 洞穴逼仄,程时玥已然贴近冷硬的岩壁,无法再退。 下巴顿时被她一手扼住,不能动弹,骨骼酸疼的感觉弥漫到程时玥的四肢百骸。 匕首开始在她脸上轻轻比划。 “可惜他反应太快,叫他给跑了,不然还能让他亲眼看看你容貌毁掉的样子呢。啧,被心爱之人抛弃,你伤心么?”秦新雪死死盯着程时玥,想从她脸上找到害怕的痕迹。 她从小跟着她爹杀人越货,最喜欢便是看到这些无比登对的男男女女,为了活命互相抛弃,甚至互相出卖对方…… 他们知道真相时越痛苦,死前被折磨得越害怕,她就越兴奋! 程时玥淡笑:“谢秦姑娘告知我殿下安好。” “你!”秦新雪顿时色变,“贱人!死到临头,敢搁老娘面前秀恩爱!” 她挥起匕首朝程时玥刺下,可同一时间,一枚石子从门外飞入,不偏不倚正中匕首之上,力道之大,震得秦新雪连整只手臂都在发麻。 一个高大身形出现在洞口。 程时玥恍惚了一下,初以为是谢煊来救她了,可下一刻便否定了想法—— 来人一席深红袍子,并不是谢煊今日所穿的颜色,且他皮肤更为黝黑…… 竟然是……时占? 还以为是光线太亮,以至于产生了幻觉,但当她晃了晃头,再度向他看去时。 这一回再不能看错了。 真是时占。 “滚下去。” 时占大步迈入,一手抓住秦新雪的胳膊,将她几乎是掀了出去。 他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了片刻,久违的爽朗的声音再度传来:“程姑娘,好久不见。” 程时玥往里挪了挪,道:“方才我便想着,为何我明明是被锁在马车内,醒来时却已经在这洞穴之中。原来是王爷开的锁。” 这马车的机括,本是大楚军中的绝密设计,这一行扮作商队的人中,也只有谢煊与她等少数几人才知道如何打开。 方才她醒来便觉得不对,原来这山里竟真有自己人。 时占傲然一笑:“这机括本就是我做的。此番能护你安全,倒也不枉我当时花心思了。” 程时玥却不说话了。 她尚未摸清楚,他到底是敌是友。 看刚才那情形,时占似乎和秦姑娘是一伙的,只不过后者看起来,在时占面前压根说不上话。 “是不是想问,我为何会在此处?” 时占从地上捡起方才秦新雪掉落的匕首,朝程时玥伸手过去。 见她吓得一缩,时占了然一笑,道:“先帮你解绑。得罪了。” 说罢,他以有力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腕,迅速划了两下,干脆利落地划开了绳索。 目光触及她手上的红痕,时占眼神有些沉沉。 程时玥打量了他一番:“王爷,您此时应该在西烈的王庭,或是在两军交战的前线。” 时占却望了她半晌,道:“我此时最应该在的地方,是能救下你的地方。” 见她眼中一凝,时占索性席地而坐,递上水壶道:“来吧,你有什么想问的,皆可问我。” “什么都可以问么?” “只要我知道的,都会回答。” 程时玥想了想,问道:“王爷造反,是真的么?” 时占一愣,旋即无奈笑道:“程姑娘果然聪明绝顶……不瞒你说,假意投靠西烈,正是我与太子殿下一同策划的。当时在清风明月楼,便是在商讨此事。” 程时玥颔首:“大烈叛臣纳不达,与齐朝余孽勾结,一同谋反,妄图事成之后瓜分大楚疆域。王爷愿以身涉险,背负骂名,实在可敬。只是……” “只是?”时占挑眉顺着她的话问。 “只是,王爷看起来,有自己的私心。” 程时玥道,“你秘密将秦姑娘藏身之地、惯用的作案手法都告知了殿下,待她将我们引至山间小路时,便是我们动手之时。按照原计划,我们本该是要将他们一网打尽的,可秦姑娘他们却会攀援崖壁,并向下布撒烟筒,逼殿下他们不得已自保而紧急撤出山谷,只将我留在那笨重的马车之中。” 从程时玥的角度看去,时占眉间轻拧了一下。 “程姑娘,时某好奇,你这又是从何而推断出来的?” 程时玥如实道:“在东宫整理军务文书时,我曾见过对这烟筒的描述,‘色如云雾,逸散极快,闻之昏沉,沉睡无梦’……王爷,若是没记错的话,这烟筒,好像正是您发明的。” “还有呢?” “还有,是你特意告知殿下此行有危险,力荐你所设计的这马车……想必殿下此时,也已经发现了这点。” 程时玥说完这一切,抬头看向时占:“那么敢问王爷,您瞒过殿下所做的这些小动作,到底是为了什么?仅仅是为了迫使他们将我留在原地,被人抓来?还是你真的打算要反?” 空气安静了片刻。 “若我说,是为了你,你信么?” 程时玥愣了片刻,旋即摇了摇头:“殿下虽对我有情谊,但我绝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他的拖累……王爷若是想挟持我来迫他就范,恐怕是行不通的。” “我是说,我是为了你。” 程时玥一时半会儿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忽然想起那日生辰,面前这位曾经的姐夫一而再地替她解围。 后又回想起,时占在朝中名声,一向是杀伐果断、不拘小节之人,可那日却在路边,将名下的宅子借给她一个小小女官来养犬。 “我不太明白,是不是我想的那个意思?”程时玥从时占眼中得到了肯定,迟疑道,“……以王爷的权势,貌美女子唾手可得,还有嫡姐名动京城……为何偏偏是我?我们……在曾经见过么?” 她印象中第一次见时占,只是在他与嫡姐订婚送聘时的匆匆一瞥。 除此之外,她再想不出更早的了。 时占朗声一笑:“你或许没见过我,但我见过你。”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谢煊:补药挖墙脚啊![裂开] 时占:就聊几句而已,别小气啊好兄弟[抱抱] 谢煊:等我,下章就来打爆好兄弟的狗头 男三出现,会搞点雄竞,但场面不多,也比沈昭温和点。 主要还是剧情必须有他。 感谢喵酱9小天使的营养液*1 明天见~ 正文 第62章 他抬眼望着苍凉的洞壁: “七年前,我随父王从封地来京觐见,偶然碰见了程姑娘。” “京城街道上?”程时玥笑着摇了摇头,“我那时被关在府中学习礼仪,鲜少出门,王爷,莫不是记错了人。” 时占却面带两分桀骜笑道:“本王目视极远,应当不会看错姑娘。”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他与父亲从宫中见过圣上,回府时骑马经过闹市,却看见一个瘦小的女孩,正痛哭着在街上寻找什么。 他初以为是与父母走失的孩子,派人去问过后,才知道是家中嫡母叫人扔了她的小狗。 小姑娘涕泗横流地在闹市乱窜,很快就有下人胆战心惊地找到了她,拉着不让她在外边转悠。 下人以禁足警告,又以严父的体罚恐吓,她却始终坚持要找。 那一刻,不知为何,倔强的小姑娘闯入了时占的心底,将他深埋的记忆一角带着血肉翻起。 他想起自己儿时的身侧,曾也有一条猎犬。 它眨着温顺又忠诚的眼睛,陪伴了他一整个短暂的童年。 后来那猎犬在一场围猎中,被猎物伤了根骨,失了性命。 他亦如她失去爱犬那般悲痛万分,却被归家知晓的父亲狠狠斥责鞭打了一通。 时家男儿世代铮铮,父亲从不允他轻易流露脆弱的情绪。 时占将匕首放在手中把玩:“那日后来,我知晓你是永安侯府刚找回的次女。便想着,若是能替你找到那条小犬,便亲自去侯府告诉你一声,顺便替你养在我府中。” 然而世间之事大抵遗憾居多,待他的侍从找到那小狗时,它已经僵硬了。 小狗满身伤痕,生前应该是受了折磨。 于是,说好的告知便只好变成暗中尾随相护。 他担心小姑娘一个人出事,她偷偷溜出来找了两日,他便跟在她身后护了两日。 然而直到随父亲回到封地,他终究没有前去与她搭话。 他不忍看见那双清澈又哀伤的眼睛。 “其实……当年嫡母派人将它赶出去时,我就想到过它这样的结局……她手下的人处处针对于我,却碍着有我父亲与管家在,他们不敢轻易害死我,但,他们能发泄在比我更弱的事情上。” 程时玥垂眸,掩盖流露出的惋惜与难过,“只是那时,我仍还怀有最后那一点期待……谢谢你瞒着我,让我没有那么早地面对真相。” 时占静静看她半晌,忽的笑了:“不必言谢,不过是举手之劳。” “王爷一人跨越千里,不惜冒着风险来此,不应该只是为了与我说这个真相。”程时玥道,“王爷,您若是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妨一同直说。” 时占一顿,看见程时玥正以清明如镜的眼睛望着自己,斟酌着问:“谢允峥他……可有许你正妃身份?” 程时玥回答得坚定且温和:“我们间的事,不劳王爷费心。” 时占面色凝住了片刻,索性爽快道:“我远在西烈,都听闻了新科状元欲要求娶于你,士子们甚至为此上书谏言,此事不知如何了?本来……还想问问你,若是谢允峥那小子做了怂货,不敢许你正妃之位,且你又不想嫁那状元的话……若有机会,你愿不愿跟我走。” 旋即他自嘲笑道:“但看来你与他感情甚笃,时某……是不能夺人所好了。” 程时玥退后一步,朝时占行了一礼,淡笑道:“多谢王爷通情达理。于礼,王爷是我的前姐夫;于情,我对王爷亦没有旁的想法。” 时占报以一笑:“……我知道。既如此,那……山上寒冷,你好些歇着,保持好体力,我已着人送信与太子殿下,届时很快……他便会来接你。” 时占说完这些,便离去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离去的步伐似乎有些沉重,不似曾经见过的那般爽利。 或许嫡姐是扎了他那一刀还未痊愈,又或许是战场上遭敌人所伤,又或许二者都有。 但她知道,现在她身在敌营,只能顾好自己。 程时玥窝在洞内闭目养神,不多时,竟然有人送来了被褥与饭食,态度比之前要恭敬许多。 那位秦姑娘,也并未再来找她的麻烦。 因为中过那毒烟,程时玥仍有些头昏,可她不敢睡得太死,只好*将头靠在崖壁之上,以坚冷的触感,让自己保持半睡半醒。 这一捱,便捱到了天刚蒙蒙亮。 洞口几名值守的匪寇交接换班,一边打着呵欠,一边骂骂咧咧。 “昨天一战损失了咱们不少弟兄,居然还要留着这女人不杀,俺真是想不通。” “就是,俺看这姑娘长得不错,上头连咱兄弟几个摸一下都不准,难不成,身子是金子做的啊?” 一阵粗野又默契的□□传来。 “这你就不懂了,这是二当家的故交,晚些可能还有用呢。” “什么二当家不二当家的,在这藏锋山,俺只认俺们大当家!他一个半路加入的,凭啥坐这第二把交椅,竟还把咱秦小娘子都挤下去了!” “你可千万别乱说,二当家来历可不小,如今大当家都指着他,给咱们提供车马和武器呢。” “哟,二当家的,您怎的又来了……呃……” 话未说完,便听见利器入肉之声,旋即是几人重重倒在地上的声音。 与此同时,尖锐的号角声突然响起。 汹涌的喊杀声从山谷中传来。 她刚一站起,便看见有人飞速解开铁链。 “快走!” 时占已是一身浴血,牵来一匹骏马,下意识便伸手要来抱她坐上马去。 却见她下意识往后一避,低声拒道:“王爷,我会骑马。” 说着,她迅速转到马鞍的另一侧去,利落翻身上马。 时占微微一愣。 旋即带着赞赏的目光收回了双臂,转为扬起鞭子,往马屁股上狠狠一抽。 马儿吃痛惊叫,载着程时玥朝前飞速狂奔,“顺着这条道一路往前,不要回头。” 两旁的林木飞快倒退,路边零零散散的躺着被时占解决的匪寇的尸体,生前看起来极为惊恐,甚至有的尸体上,鲜血还正从刀孔中汩汩流出…… 七年前的梦魇再度击中程时玥,她咬牙忍住恐惧与恶心,催马加速越过这片山头。 山风尖锐卷起树叶刮过她的脸庞,程时玥屏住呼吸,不让自己吸入那浓重的血腥味。 身后很快传来了马蹄的追击声,程时玥以马鞭再度抽向身下的马匹。 不要停,不要停…… 忽而,在山隘的转弯处,她终于看到了一人。 白马之上的人挺拔如松,着一身冷如霜色的劲装,如出鞘利刃一般劈开凛风,朝她奔袭而来。 是他,是他来接她了! “允……”紧绷的心弦正要松开,名字还未唤出口,一声骨骼折断的脆响,夹带着痛苦的马嘶声,响彻山林。 座下的马被锋利的匕首斩断了后蹄,吃痛惊慌地掀起后半身胡乱往后猛踢,将她整个人抛向前方! 失重感顿时淹没了她,那一刻时间几乎像是凝固,所有的声音都从耳畔消失了。 她甚至能听见胸腔中心脏砰砰的惊悸声—— “阿玥!看着我!” 仅凭那声呼喊的牵引,程时玥反应过来,不顾一切地将双臂张开,向他所在的方向用力伸出…… 没有坠地的剧痛。 腰间一紧,一双极为有力的手臂将她牢牢箍住,那力道勒得她眼前发黑,硬生生对冲了那致命的抛落,将她从粉身碎骨的边缘拽离! 她终是脱力地喊出那个日夜盘桓在脑海中的名字:“允峥……” “没事了,别怕。” 他的声音低沉,犹带着颤抖与后怕,以双臂将她锢在身前,驱使骐宵掉头飞奔离去。 身后弓弩手万箭齐发,骑马追杀程时玥的匪寇见状不妙,立即掉头逃窜。 却逃不出几步,便被就地射杀殆尽。 藏锋山上。 一袭绯红的长袍随风飘荡,时占静静目送山脚两人一马飘然远去。 他淡淡呼了口气,嘴角勾起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意。 随后转身,朝包围他的山匪亮出了锃亮的匕首。 …… 上万亲兵已经驻扎于藏锋山下,将整座藏锋山围得水泄不通。 将盘踞的匪寇与藏匿于此的齐朝余孽一网打尽,只是时间而已。 程时玥换上新的衣衫,披了谢煊外裳,刚在帐篷内饮下一口热茶,便见他匆匆撩帘而入。 “允峥,如何了?” 谢煊摇了摇头,道:“尚未从抓住的匪寇嘴里问出时季谋的行踪,你确定是他?” “我确定。”程时玥定然望着眼前人。 “那倒是奇了,他千里迢迢来此一回,竟不愿与我打照面。”谢煊眉宇微皱,有些匪夷所思,“就连何时何地接应你的密信,也是山中其他卧底送的。” 程时玥心中一凛,拉着谢煊的手坐下,柔声撒娇道:“允峥,我现在告诉你实情,可你要答应我,听完莫要生气……” 半炷香后。 程时玥按住谢煊的手道:“你……你别冲动,我、我与他只是说了几句话。” “我自然信得过你。”谢煊脸色冷凝如霜,语带怒意,“他时季谋搞什么东西,自己假意叛逃,却不提前告知你嫡姐,非得挨上那一刀,如今又……” “如今又将主意打在你身上?” 谢煊几乎是咬着牙说完后半句话。 程时玥伸手抚上谢煊胸膛,如给云朵顺毛一般安抚道:“殿下莫要生气,不然我那药可都白熬了,可怜我这双手……” 话未说完,粉白的柔夷已被他捉住。 “这双手怎的了?我看着好得很,被我养得白白嫩嫩。” 程时玥见卖惨不成,连忙要抽回手,却被他紧紧握住,抽了两回都无法抽出。 “你……” 她被双手腾空抱起,扔在了内室的榻上。 谢煊的唇很快覆上,长驱直入,磨吮得她浑身战栗。 她很快软了下来:“我、我知错了……” “你有何错。”谢煊咬上她洁白如玉的小乔耳垂,“我只会怪我自己,轻信了时占的鬼话,用了他那辆破马车,又不得已将你留在了那里!” 当时情急,他无法带走车内的她,便打算与她一同留下,谁知却被副将与属下偷袭捆住带回。 他焦急万分,派下数名探子上山查探,又将给山上卧底传信的山隼全数放出,直到等来她的消息,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年少随军征战时,谢煊鲜少迁怒俘虏,可此回大不一样。 若是她真有什么三长两短,他唯一能想到的便是下令杀光山上所有匪寇与逆贼,再亲自为她殉死! 想到此处,他力气不自觉地加重,将对敌人的怒意与对失去的恐惧全数倾泻。 程时玥嘤了一声,报复似的咬回谢煊下巴:“你……你轻些……” “不是想要我消气么?”谢煊握住她的手,强硬又温柔地将她拽了过去。 随后,轻声在她耳边厮磨道,“准太子妃……劳烦你接下来,好好表现……”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63章 不知是过了多久,程时玥终于没了力气,趴在谢煊肩头。 营地里沐浴不便,只好由延庆从外边打了热水送进来。 谢煊撩开床帘站起身,他身形修长挺拔,上身肌肉匀称,肤色冷白如玉,因是背着程时玥去取热水,程时玥的视线便大胆地往下。 他亵裤外裸露的臀肌及大小腿肌肉亦极为紧实。 “……看够了么。” 谢煊拧好帕子,转过身来。 程时玥脸上一热,他身后还长眼睛了不成?! 偷看被发现了,她便索性光明正大地欣赏:“殿下再这样问,我可要当你故意显摆了。” 谢煊哂笑一声,拧干了帕子走过来,轻轻替她擦拭脖颈与手臂上黏湿的汗水。 “轻些……” 即使是方才已上过了药,她手腕上的痕迹犹在。 擦拭时不经意碰到,轻轻的疼痛便还是会传来。 谢煊的眸间一冷:“我已命人全速搜捕,今日之内,要抓到秦新雪。” “哟,太子殿下好大的威风。” 程时玥甜软笑着,下一刻,将手腕伸到他面前,红着脸撒娇道:“吹吹就好啦。” 谢煊挑眉,执起她两只手,依言用力吹了一下。 “……”程时玥无言,“不是这么吹的!” “好凶,”谢煊故作无奈,“那你来示范。” 程时玥轻轻瞪了他一眼,拿过他的手:“看好了,像这样哄女孩子的伎俩,我只教你一次。” 说罢,她顺手拿过他的右手。 娇嫩的嘴唇合拢,轻轻地吹了吹。 气息吹拂在右臂上,很匀,很软,很热,叫他又有些心猿意马。 “阿玥。” “嗯?” “我在想,我的右臂……”谢煊斟酌着措辞,“不知是不是错觉,我的右臂,似乎是能使上力气了。” “是呀,”程时玥想了想,将头靠着他的右臂道,“方才在藏锋山,情形那样危险,是你以双臂接住我的呢。” 谢煊再度回想方才那紧张一幕。 当时情急,他下意识便伸出了双手去接住她,压根没有想过任何后果。 那一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便是要护她安全。 “允峥,我听说随军的大夫是刀伤骨科圣手,不如叫他来看看吧?” …… 过了不久,一个身着灰袍的中年汉子提着药箱,被延庆公公引入帐内。 大夫姓刘,见过礼后,便引导谢煊的右臂做出各种动作,大肆摆弄了一番。 “刘大夫,殿下的右臂当年是您接的骨,您看看,这……” “县主莫急。依小人拙见,殿下右臂早已大好,只是殿下心理作用太甚,引发了右臂肌肉施力不均,所以才导致这些年无法使上全力。” 程时玥讶然,又惊喜道:“您的意思是,殿下的右臂本来就没有问题?” 刘大夫看了看太子殿下,又看看面前的女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不是小人自卖自夸,我刘氏接骨术天下闻名,当年太子殿下自马上跌落,小人即刻便为殿下接上了断骨,此后殿下回宫,御医又按小人给出的的方案积极施治,原本不出三月,殿下的手就能痊愈。” 程时玥与谢煊对望一眼:“如此说来,殿下今日能自如使用右臂,是因为克服了心中障碍?” 刘大夫点了点头:“回县主的话,正是如此。” “允峥,你听见了么?你的手本来就是好的……”程时玥激动地握住他的手,再度重复道,“你的手本来就是好的!” 说罢,她不忘对刘大夫连声道谢,“多谢刘大夫,您这接骨术果真名不虚传!” 谢煊闷笑着望她:“孤倒是觉得,是阿玥方才那两口仙气吹的。” 见他在外人面前说起方才帐内之事,程时玥羞道:“你又笑话我……” “好好好,不笑了,认错认错。”谢煊揽过程时玥,对延庆道,“带他下去领赏吧。” 延庆一脸的笑眯眯:“好嘞,奴才知道!” 刘大夫随军十余年,从未见过殿下笑得这般和煦,见二人再度进了帘后,识趣地随延庆退下了。 * 谢煊此番带来的亲兵,个个都是行伍中历练多年的好手。 方才他道今日便要将秦新雪抓住,果真不出半日,便传来了捷报。 不一会儿,众多俘虏被铁链连成一串,灰头土脸地被押出了藏锋山。 秦新雪在打斗中被斩断一条手臂,浑身是血地被押送到二人跟前。 她咬牙忍着剧烈疼痛,看起来很不服气。 亲卫以刀柄猛击她的膝弯,逼迫她跪下,她却死活要重新站起来。 “行了,”见重复了几次她仍要站,程时玥便道,“殿下,就让她站着说罢。” 谢煊微微颔首,示意亲卫退开些许。 “你输了。”谢煊抿下一口茶,淡声道。 谁知秦新雪将一口血往谢煊跟前啐,牙齿中迸发出诡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你以为孤军深入,端了我们的老巢,拿了钱与粮食,便万事大吉了么?” “你有没有想过,这钱与粮,你那大楚的女皇帝,会有命拿,却没命用!!” 谢煊轻描淡写:“哦?那你倒是说说看,为何会如此。” “太子殿下,你为了找到我们的藏身之地,不惜将驻于京城的亲兵全数调出,难道就没想过,会老巢失火么?” 谢煊淡然回应:“看来你是想说,今晨京城的那场宫变。” 秦新雪脸色瞬间惨白:“你、你是如何知晓的?” “孤不仅知晓你们策划宫变,”谢煊冷冷道,“孤还知晓,你们输了。” “你们大当家一心复国,故意将藏锋山透露给孤,实则早就派人乔装为边境因战失去家园的流民,分批潜入京城,企图与内奸里应外合,杀入皇宫,改朝换代。” 谢煊望着她,一字一顿,道:“可惜,你们那些混入京城的弟兄,还有你那姘夫大当家,昨夜已被屠了个干净。” 程时玥接着道:“宫内接应的乱臣贼子,也已被一并捉拿。秦姑娘,认罪伏法吧。” “怎会如此!”秦新雪不敢置信地尖声道,“时占也不知道的消息,你们是怎么知晓的!” “兵不厌诈……你以为,孤安插在你与你那大当家身边的,就只有时占一人么?” 谢煊轻轻拍了拍手。 立时有亲卫出列,持刀朝跪在秦新雪身后的几名俘虏走去。 接着落刀挥砍,斩断了他们手上铁链。 几人走到谢煊跟前,齐齐朝他行礼道:“卑职参见太子殿下,幸不辱使命!” 谢煊望向程时玥,淡笑道:“此事还多亏了你。此行来之前,你便从发来的情报中发现山上粮食消耗小于平时,提醒孤要注意近日来京的流民。阿玥,说你是女中诸葛,怕也不为过。” 程时玥微微一笑,坦然接受了赞美。 此刻她的笑容温软中带着自信,眼中似有星星闪烁。 “好……好啊。”秦新雪仰天长笑,“输给你们,我也算是心服口服……我没有什么可说的,如今大当家死在京城,我以身殉他便是!” 说着,她以身撞向身侧亲卫的长刀。 那亲卫收手不及,秦新雪身体已没入刀刃寸许,随后脱力地倒在了地上。 因亲卫收刀的动作,那刀锋歪斜未入心脏,她并没有如愿死得痛快,而是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殿下,人没死,还请您示下。” 亲卫前来禀告,等待着太子殿下的下一步命令。 谢煊沉吟了片刻。 若是放任秦新雪这般流血不止,她自然会死,但若是要加以施救,却也可以救得活。 他望向了程时玥手上显眼的勒痕,正准备下令。 却听程时玥道:“殿下,不如请刘大夫来看看,试试还能不能救。” 程时玥说着便走上前去,对意识尚且清醒的秦新雪道: “秦姑娘,据我所了解,你与你手下匪寇这些年只是劫财,并未真正动手杀过人。否则,朝廷早已派兵清剿你们。” 秦新雪吐出一口鲜血,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冷笑道:“是……又怎样?我、我自幼失无母又丧父,后来又跟了大当家过活,如今大当家也死在京城,你、你就给我个痛快,别、假惺惺了。” “秦姑娘,我知你只是年少孤苦,又所托非人,才犯了大错。此番你埋伏我们,也是奉了大当家之命。” 秦新雪的父亲是当年那群匪寇的头目之一,七年前死于殿下手中。 当时程时玥不过十岁,而秦新雪与她年龄相仿,孤苦伶仃、茫然无措时,极有可能去依靠另一个像父亲一样的男人。 “大当家一心复国,他以能做你父亲的年龄看上你,不过是因你年少貌美,单纯好哄,且久居山林,对藏锋山地形熟悉。” 程时玥望着她,淡然道,“你差点划了我的脸,却断了一只手臂、受了重伤,我们算是两清;若是你能熬过今日,自当入狱赎罪;但,若你想要有新的生活,出狱后,你可来寻我。” 秦新雪于迷茫与疼痛中,看着她的嘴一张一合。 昏过去的前一刻,她听见振聋发聩的一句话:“秦姑娘,你若愿意,还可以重新走一条正路。” …… 夜已深,程时玥于帐中点燃苏合香,独自在几案边坐了会儿。 “发什么呆?” 谢煊已拭过身,换好衣裳,朝她道,“又要我替你擦?” 程时玥脸红啐他:“想正事呢。” 谢煊便将她抱起,拢在怀中:“阿玥,我起先不明白,秦新雪对你那样,你为何还要给她机会。” “现在呢?” “现在,倒是想明白了。”谢煊道,“你待沈氏、程挚尚且没有报复,以德报怨,是你一贯的作风。” “我是不是看起来很傻。” “不,阿玥,”谢煊望着她,道,“‘傻’在我这,是用以形容什么都不懂,只一味莽撞的人;而你,你经历了太多,你将任何事都看透了,却仍然选择放下……这才是你的聪慧之处。” “况且,有我在,你可以只管遵从你内心的决定。” “允峥……你懂我。”程时玥在他鼻尖落上轻轻一吻。 眼前的这个男人,在她生命中已经是不可割舍的角色。 他懂她的进与退,尊重她的决定,呵护她的理想,鼓励她学会勇敢和自信。 “今夜月光一定很美,允峥,我想出去看月亮。” “好。” 谢煊将她打横抱起,走出营帐,亲卫俱是目不斜视。 “待过两日,我们便回家。”谢煊将她放在干软的草垛上,望着她,温声道,“母皇与父亲,一定也想我们。” “落在大烈的那张网,也该收一收了。” 【作者有话说】 感谢糖炒栗子饱饱的营养液~ 后面都会是甜甜的爱情啦 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64章 天狩二十二年夏至前夕。 时占撕毁与纳不达盟约,率兵倒戈,如一把利刃直插西烈。 纳不达与其部措手不及,仓皇以大楚俘虏为质,威胁时占退兵。 时占却亲做前锋,率军绕后突袭俘虏营,解救大楚人质千余;随后又与大楚京畿部队、文夙率领的东烈军队,对纳不达部形成三面夹击之势。 此时程时玥正与谢煊一同,踏上归京路途。 正值午后,马车摇摇晃晃,程时玥窝在谢煊臂弯小憩。 迷迷糊糊之间,似乎听见延庆在旁侧请示。 “前方休整两日,再行出发。” 程时玥从他身上缓缓撑起来道:“殿下,可有什么事耽误了?” “无事耽误,”谢煊将她一缕额前黑发别过耳后,“你明日癸水将至,我们走慢些。” 程时玥的脸微微一红,才发现这些日都忙着操心各种大事,连自己都不记得月事的日子了。 也难为他记得这样清楚。 “可会误了回宫行程?”程时玥问。 “不会。多亏准太子妃深入敌营,叫我们比预想中早了五六日动身。”谢煊唇角勾起一丝清浅笑意。 “那……”程时玥狡黠一笑,探头到马车外问延庆,“延庆公公,前面可是春县?” “回县主的话,正是。” 程时玥便回过头来,“允峥,春县的美食美景皆有名气,不如我们去县城里转转?” 谢煊也正有此意,便命亲卫队伍全数入城内驿馆歇息,并许众人自由活动半日。 消息传下去后,亲卫们虽不敢太过喜形于色,却都暗自感念程时玥。 到了驿馆,洗了热水澡,程时玥换上一身粉色薄纱襦裙。 因着出来是办大事,程时玥并未带上过于华丽的衣裳,只是拣了几件便于行动的普通衣服。 这粉色裙裳虽简朴,却很好地融入春县这样的古朴小城,叫她整个人看起来像邻家的温柔姑娘。 谢煊依旧一身月白长衫,为与她相配,亦特意换去了腰间玉带。 但即使如此,二人走在街头时,仍然频频引起注目。 毕竟如春县这样的边陲小镇,美人是有,却绝不会有这样肤色白皙、眼含秋波的娇俏美人,更遑论身旁还同时出现一位松鹤一般挺拔、白玉一般的矜贵的男子。 程时玥与谢煊顺着主大街一路逛去,忽然“呀”了一声。 顺着她的眼神,谢煊看去—— 这街上夫妻情侣,并不如京城的夫妻情侣那般一前一后走着,而是并排着走,手挨着手走,更有甚者,竟直接在袖中牵起手来。 延庆便忙在身后解释道:“此地身处边境,汉人与西域各民族杂居,民风较为粗犷放纵,要不爷和姑娘还是进车里吧,莫要污了爷的眼。” 谢煊却莞尔道:“既然是客,便要入乡随俗。” 说罢便牵起程时玥的手,将她的手藏在袖中,一并朝前走去。 “郎君,你……”程时玥满眼含嗔地跟上,一边回头朝延庆公公发出求助的目光。 大街上牵手,她是头一回如此,更遑论还有亲卫跟在身后,叫她很是羞臊。 可谁料延庆公公朝她耸肩一笑,朝一旁的亲卫挤眉弄眼起来。 程时玥:“……” 被这么牵一段时间,程时玥发现街上并无人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们。 相反,凡是见到二人的,都是投以艳羡和赞许的目光,似是在欣赏什么名贵物品。 见众人反应如此,程时玥这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就这么一路闲逛,行至一摊位前,程时玥的目光忽而被一个花摊吸引。 石榴花层层叠叠,红似晚霞,大大小小,每一朵花就如每一个人一般,生得各有特色。 “姑娘,买花么?”卖花大叔看起来憨厚木讷,说出的话却是极尽讨喜,“买朵石榴花,嫁给有情郎!叫你的小相好买一朵吧,姑娘!你这般好看,定会如愿嫁给这位公子的!” 程时玥一时间被这边塞小城的无边热情所震慑,正愣神间,谢煊却已将一大锭银放在摊位上。 阿布在县城里做买卖多年,都是做小门小户的邻家生意,这样的手笔实在少见,他又惊又喜,要将摊上的所有花都小心地拢了,送给二人。 “不必了。”谢煊看着程时玥道,“我只要这最好的一朵。” 说着,他将花插上程时玥的发鬓。 “哟呵,姑娘太好看了,简直是仙女娘娘下凡!”阿布由衷赞美道。 谢煊却道,“莫要说错,我是她夫君。” “啊……”阿布挠了挠头,一脸懵懵,“这位公子,实在抱歉,怪我阿布弄不清汉人的发髻,还以为少夫人是未嫁呢!” “无妨。”谢煊嘴唇微弯,揣了手离去。 “谢过二位贵人!嘿嘿,祝公子与少夫人永结同心!二位好走!” 程时玥脸微微红着小跑上前,将手主动塞进了谢煊的袖子里。 两人学着街上的小夫妻并肩而行,紧紧握着的手没有再分开过。 笨拙又刺激。 …… 春县美食种类繁多,程时玥很难想象,为何这么小一个地界,竟有这么多种美食。 吃也吃了,喝也喝了,程时玥被谢煊牵着逛消食,走累了,就随时回马车坐会儿。 不知不觉,马车便行到了城郊。 面前有一座小小寺庙,香火看起来不算很旺,但胜在古朴。 “允峥,我想……进去看看。” 谢煊不太信神佛,但见她很有兴趣,便招来了门前正在扫地的小沙弥,给了不少的香火钱。 不一会儿,寺庙主持便率弟子等人亲自前来迎接。 程时玥却道:“我们只是随便逛逛,莫要打扰了高僧清修。” 谢煊便也由着她,遣散了想要招待的众人,跟在她后面入了那寺庙。 行至菩萨庄严的神像跟前,程时玥手执线香,跪拜许愿。 “许的什么愿?”待她起身,谢煊带着两分好奇问。 程时玥笑眼弯弯:“当然是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谢煊的瞳孔微微一震。 这一句话突然在他脑中重合,在他记忆中翁然炸响。 …… 三年前,冬至。 京郊的一座古寺,名曰玄觉寺,屹立百年,历经三朝,香客不曾断绝。 此番却正值重修。 十四岁的程时玥在寺旁喂完野猫,青橘便急匆匆赶来,道:“小姐,快回吧,夫人又在问你去哪儿了。” 程时玥收起手中的碗,擦拭手上的油渍,微微叹了口气道:“回吧。” 乾元殿内,朝臣正争论不休。 玄觉寺此番重修,是女皇特意下的令。 一是为了替四年前那场剿匪当中,死去将士百姓祈福;二是玄觉寺虽香火旺盛,却因是古寺,已年久失修,主梁朽坏,女帝担心前去烧香拜佛的百姓安全,是以另工部主持此事。 然而有人却死活不愿,说此举耗费巨大,是大兴土木之举。 程挚知道,反对之人明面是反对此事,实则确实反对女帝当权。 女皇的新政一项接着又一项,如今竟不仅已将女学推广至各州府,还要引入女官制度。 今日在朝堂之上得此消息,群臣自是各有心事,保守派自然也持反对意见,言明世间男子为尊,女子为卑,尊卑有别,怎可让女子从政,翻到男子头上去。 女帝只是不咸不淡问了一句:“那朕呢?” 那些个老东西便闭了嘴。 程挚自知为政能力一般,如今能维护着侯府荣宠不衰,全靠他始终全力支持女帝的每一项决策。 毕竟这么多年来,只要是女帝颁布的法令,虽每次都阻力重重,但不论过程如何曲折,最终都会完成。且完成得漂亮。 所以此番,他必然也要率先响应。 “陛下此策,功在千秋。臣支持女官任选,愿将自家女儿选送,以示决心。” 他话音一落,紧接着便有许多大臣纷纷出列,愿送自己的女儿供遴选。 这一日上朝,他自然又得了女帝口头嘉奖,可回到宅中,却犯起了难。 “侯爷,咱们时姝眼见着便要十五了,哪怕是满三年便放归回府,到时候也都是十八岁的老姑娘了。侯爷呀侯爷,到时候好的郎君都叫人先抢了了,时姝该怎么办呢?” 沈氏愁眉苦脸地擦泪,“当年怀时姝时,侯爷还在逐州任上,那时妾身跟着侯爷四处奔波,害得时姝这般体弱,如今她又怎么受得住那等苦差事?侯爷,您就可怜可怜时姝吧。” 程挚听沈氏一番哭诉,叹了口气,又想到今日肖姨娘说自己的时蕊、时萱年龄还小,养在府中还不谙世事,去宫中怕事没做好,还冲撞了贵人。 这么一圈考虑下来,还真只有时玥堪堪符合条件。 既不至于太小不懂事,且身子骨又一向不错,很少得病。 “那夫人的意思是?” 沈氏道:“总归是侯爷做主,但时姝,却万万不能送去的。” …… 父亲来到程时玥院里的时候,她其实早已在等。 管家念她可怜,今晨父亲下朝后,便对她透露了两分:府里要送一个女儿去宫中做女官。 在此事上,她和管家猜想的一致:父亲在嫡母和姨娘中夹着不好做人,于是便会想到她。 “在贵人跟前做事,总归是要比呆在侯府好的,你说呢?”程挚叹了口气,如是说。 “父亲说的是。”程时玥如是答。 嫡母执掌中馈,虽也不少她吃穿,但生活品质却样样都矮嫡姐与两个庶妹一截,例银也常常克扣。 一开始她倒也还与嫡母分说,嫡母也装模作样,罚过那掌管例银发放的嬷嬷。 但后来那嬷嬷便生出了报复心,串着几个管着府中物什的嬷嬷一同克扣她,今日送来的炭火少了、碎了,明日送来的水果是蔫的、坏的。 程时玥再去找沈氏时,沈氏便教育她,凡事要从自身反省,总归不可能这么多嬷嬷,都克扣她的东西吧?如今弟弟还小,二房三房也都指着大房,哪有那么多奢侈的东西呢?劝她要求放低些,也算是陶冶品性、为在天的姨娘积福。 一来二去,程时玥便也明白了,什么嬷嬷也好,丫鬟小厮也罢,不过都是看嫡母眼色罢了。 嫡母若是不默许,他们又如何敢这样? “父亲,我去。” 程时玥抬起头,看父亲的样子,似乎有些惊讶于她答应得如此爽快。 “我去。”程时玥再次强调,“父亲,您不用为难了。” 不是她真的想去,而是她知道,与其在这硬耗着,还不如乖巧一些,主动应下。 如此或许还能得父亲一分愧疚。 否则耗到最后,结果恐怕是不仅得去,还要得个不孝父母的罪名。 谁叫她没有靠山。 程时玥深吸一口气:“只是请父亲满足我两个要求。” “你说。” “其一,女儿想请父亲,至少在女儿婚嫁之前,替女儿留下这方小院,不许叫他人居住。” “这有何难?永安侯府难道会缺这一间院落么?”程挚很快应下,道,“第二个要求是什么?” 程时玥垂下头,眸间蒙上一丝不被察觉的忧伤。 过几日便是娘亲忌日,去年此时与他提起,他竟已经忘了。 她往后不想再提。 “请父亲允我,在入宫前,去一趟玄觉寺,为娘亲祈福。” * 程时玥携了青橘,乘了马车,来到玄觉寺时,雪已下大。 这一年冬日格外的冷,飞雪漫天,如大片柳絮,飘飘洒洒。 许是寺庙新翻修过,还飘着漆味,又下大雪,以往香客不断的玄觉寺,今日很是安静。 只有零散几起贵妇人、贵公子,乘了马车,前呼后拥,占了礼佛的雅间,路过门口时,还能感受到雅间内炭火散发出的十足暖意。 佛堂内,余香袅袅,程时玥静静而入,跪在了那蒲团之上。 雅间诵经声阵阵,似是在为什么而祈福。 …… 自殿内出来,迎面见青橘面色为难。 原来是出门前带来的伞坏了。 一把内里已经撕烂,关上时从外面却看不出任何端倪,另一把伞骨直接断开。两把都是无法用了。 青橘愤愤:“今日宋嬷嬷说小姐闲话,我与她争了两句,一定是她蓄意报复!小姐,我……” “没事。”程时玥安抚地笑,抬头望着苍茫冷肃的天空,“说起来,很久没有下这么大雪了……淋点雪,不是什么大事。” 程时玥将手伸出屋檐,去接一片雪,雪却钻入她的脖子。 带着凉,叫她打了个不轻不重的喷嚏。 “延庆。” “老奴在呢。” 谢煊指了指地上的伞,朝窗外指了指,道:“给她送去。” 延庆使了使眼色,立时便有下头的人去办*。 谢煊脑海里,还是方才他在佛堂里,偶然听见的一句许愿。 纤弱美丽的姑娘虔诚跪着,他原以为,她会许愿嫁个如意郎君。 谁知听到却是叫他意外的一句。 “信女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他忽而觉得,这姑娘有些意思。 “圣上新政伊始,明日咱们东宫也会来第一批女官,殿下您看,这名册要不要……先过目一下?”延庆试探着问。 “不必。”他说话语气很淡,听起来却令人心惊,“延庆,若是你实在分不清主子是谁,那不日便去守皇陵吧。” 延庆慌忙跪在下首:“老奴知错,老奴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圣上那边……老奴定会想办法周旋,还请殿下给老奴一次机会,老奴愿肝脑涂地……” 说到一半,见主子并未回话。 延庆悄悄抬起头来,见主子目光正看着窗外。 小姑娘冰肌玉骨,朱唇淡眉,在雪天撑起了那把方才送去的伞,一双杏眼笑成明亮的月牙。 不禁心中暗叹,真真如那下凡的小仙儿一般好看。 …… “二小姐,您许的什么愿呀?”出了玄觉寺,青橘问。 方才入内礼佛,小姐不让她跟着,她便只好在外边候着,却忍不住好奇。 这样温柔又美丽的二小姐,会跟佛祖许些什么愿望呢? 程时玥却看着眼前的小丫鬟,温温笑着:“忘了。” “小姐又骗人,分明是不想告诉我嘛!” 程时玥被青橘搀着上了马车,随后手中又被青橘塞了个旧的铜手炉。 她正想开口逗青橘两句,却见一年轻侍从匆匆自寺内而来。 待靠近了马车,那侍从道:“小姐,奴才方才问过主子,主子说了,伞不必还。” 程时玥低头,看着车厢内那把伞。 以黄花梨木为柄,上嵌玉石,伞面以丝绸夹锦铺就,绘以山水,很是贵重。 她方才问这位小厮他们公子名号,以便她今后归还,可小厮却说,要回去禀明主子,再来答复。 “主子说小物不足挂齿,小姐此番……还是先顾着自己吧。” 那侍从说完,看了一眼程时玥所乘的马车,与她手中手炉。 都已是很旧,像是大户人家淘汰了的东西。 不知是哪家小姐,说穷吧,又有马车坐,说富,又似乎不得劲儿。 这马车上还特地不挂出姓氏,教人着实难猜。 …… 雪还未停。 程时玥坐在马车上,看着那侍从快步远去,最后消失在寺门之后。 没来由地,便忆起方才自己跪在蒲团之上的许愿来。 “信女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愿娘安息净土,魂归极乐;愿他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佛堂内静静,她抬眼,见菩萨眉目慈祥,低头继续道: “也不知此生,是否还有机会见到他……” “如有,求佛祖让我,再与他相见。”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橘糖] 正文 第65章 “爷,爷……” 延庆鬼鬼祟祟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您醒了么?” 谢煊一向浅眠,延庆如往常那样轻悄悄一叫,他便醒了。 看了看榻上还睡得正香、正攥着他衣裳的姑娘,谢煊不知如从前多少次一样,悄声无息地将衣裳脱了给她。 随后披上另一件中衣,去给延庆开门。 在春县已经歇过二日,今日便要继续上路,延庆原本只是想在外头请示一下几时动身,却没想到人直接来开了门。 太子殿下一身白衣垂地,脖子到锁骨披散的墨发清绝,却掩不住其上有一条又长又粉的醒目划痕。 延庆赶忙捂住了眼道:“爷!老奴绝不是刻意打搅!您有何交代,老奴全听爷的吩咐!” “……” 谢煊冷冷看着他一副“没眼看”的模样,道,“你在乱想些什么。” 这痕迹的由来,并非如延庆想入非非的那样,而是昨日与阿玥逛集市,用竹篾编小玩意时不小心划的。 正想解释,到了嘴边却道:“去传早膳,你亲自端进来。” 他的女人何时来月事,旁的人无需知晓。 就连太监也不必。 延庆应了下去,谢煊便也再度回到床头,静静看她。 这两日她比寻常时间要嗜睡,谢煊并不急着催她起床。 先叫人将早膳备着,如此待她醒来后洗漱一番,便可以马上吃些东西,不至于还要下楼现点。 大约是日头上来,开始有些热了,榻上的人突然动了动,用手将薄衾掀了,露出只着一身纱衣的身形。 许是还觉得热,她又索性将衣裳捞至肚脐以上。 雪白如脂的那一段温香肌肤,猝不及防地映入他眼。 谢煊伸手去一侧找折扇来替她扇风,没想到只是转了个身,再回头时,竟瞧见两颗颤颤欲滴的粉桃,随着呼吸堆叠起伏。 “……” 有那么一瞬,谢煊差点想要捂住气血上涌的鼻尖。 他伸出冷白修长的手指,想要将她堆上去的衣衫拉下来。 触碰到她衣裳的霎那间。 谢煊的手僵在半空中。 一双清灵又迷蒙的眸子正睁开,淡淡悠悠地看着他的手。 “……” 这回收手也不是,不收也不是了。 “……允峥?”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程时玥一个激灵,伸出藕臂护在胸前:“你……” 雾气迷蒙的水眸中写满了惊讶,旋即下一秒,小姑娘红着脸撑起身子,主动贴近了他。 她低头探手,轻轻柔柔地顺着他胸腹往下,“你,你暂且先忍忍,我先帮……” “阿玥……别闹。” 她的手软白如葱,触感温热,叫他浑身如过了一道电,声音带了哑意,“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是话才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地头皮发麻。 他好似认输一般喟叹一声,将她整个禁锢入怀中:“阿玥,好似遇见你以后,我身上的许事情,都变得容易失控。” 想起昨夜睡前。 她明明已经很困了,却仍然一边甜笑着,一边说:“真想往后每年都这么与你出来逛一逛。” 他从未有过这样与人闲逛的经历,从前所有人都告诉他,他的时间何其宝贵,怎能轻易做这些浪费光阴、毫无意义的事情。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甚至几乎认同了这个想法。 可昨日他竟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 日复一日与她纠缠深入,他渐渐地意识到,人生何其短暂,或许这样的“浪费”,亦是意义。 更何况是与她一起。 他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将她抱得更紧。 程时玥刚一睡醒,就被他抱了个满怀,整个人有些懵。 她想起刚才裸身醒来的一幕,斟酌又羞涩地问道:“那你……你还需不需要……” 云先生赠给谢煊的那本册子,当中不仅有教男人如何取悦女人的知识,亦有教女人如何取悦男人的细节。 前些日趁着谢煊上朝,程时玥曾偷偷翻过,其中几样,她记得大差不差。 “不必。”谢煊拒绝得斩钉截铁,捧着她软香的脸蛋,有些宠溺道,“你这几日身子不爽,精力留着赶路吧。” 程时玥见他坚持,便也不好意思再主动继续,只是很快地整理好衣物,从床上下来穿鞋。 只是刚穿好鞋,便听他低低又愉悦的声音。 “……等到了京城,再补上。” * 洗漱完用了早饭,更好衣正准备出门,忽而门外传来亲卫的声音。 “爷,京城来的急报。” “进。” 亲卫知道事情轻重缓急,若不是要紧事,绝不会轻易打扰二人。 京城如今已经尘埃落定,又会有什么事如此重要? 谢煊一派淡然,当着程时玥的面接过书信。 平静的表情霎时变得有些冷凝。 “阿玥,”他望着她,眼中有瞬间的犹豫,却最终选择如实相告,“你父亲……去了。” 程时玥整个怔住。 “……什么时候的事?” “前几日,”谢煊道,“你嫡母仍在相林庵,不肯过问此事,骨灰已叫人送去程府,估计程时姝正带着程麟料理后事。” “怎么如此?” 程时玥很难相信,程挚虽被削爵革职,在京城脸面无存,可他身子骨一向还算健朗,怎会突然…… 七年时间,她与他无父女间的情谊早已消磨殆尽,往后不论辉煌或是落魄,她都不会再与他有任何牵扯。 可突然知晓这样的消息,竟还是难免心中发堵。 “自己看吧。”谢煊将那张信纸递给她,眉宇间写满关切。 程时玥接过书信,匆匆扫完上面文字。 才知大概一个月之前,自沈氏搬出程府之后,程挚竟独自一人,悄声无息地参与了京畿的募兵! 当时肖全案刚查出眉目,圣上知晓他上头的主子姓齐,于是为防万一,下令在京畿周围增募兵力。 若没有这场提前的募兵,圣上此次恐怕很难有足够的人手,一边去支援边境,一边还要对抗那扮成流民潜伏在京城、准备复齐的军队。 可他曾经历过何等的风光,竟真能放下身段,去从一个最底层的士兵做起么?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心态,会去做这样的决定? 是想要拿到军功、重新光耀门楣? “谁收的他。”谢煊朝亲卫发问,“这样一个曾经的朝中重臣,征兵的官员竟认不出么?” “殿下,听说……听说是镇西王派人半途特意招去的,压根就没过咱们的眼……”禀告的亲卫有些胆颤地答,“连着这骨灰并盒子,也都是王爷派人送来的。” 说罢,亲卫望了一眼程时玥,“这盒子,是县主的父亲,单独留给……留给县主的。” 程时玥看着亲卫呈上一个朱漆盒子。 接过打开,上方是一张写满名字的程氏族谱。 扫直最底下,程挚底下所出的儿女中,嫡长女那一栏,赫然是自己的名字。 再下面,是一封信,看封面的字,是程挚亲自手书。 她微微颤着手打开—— “吾女鉴:此役投戎,父志所向。倘死王事,当谢汝母泉下。毋以父为念,善自珍摄,勉之。” 倘死王事…… 他在心中,只列举出来一种假设,那便是他会死于战事。 别无第二种结局。 原来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自己会活着回来。 “母皇已下旨追封英烈,你父亲名字亦在其中。”谢煊垂眸,揽住她肩膀轻柔拍了拍,感慨道,“他这番死于战场,倒是替我解决了个麻烦。” 中秋大婚吉日已定,原本谢煊已安排了亲王认下程时玥为养女,以规避她身为“罪臣之女”的名头。 程挚死为英烈,虽不是高官厚爵,却对程时玥而言,是一个足够光明的出身。 足以堵住那些谏官的嘴了。 再看向跟前的人,她长睫微翘,眼尾悄悄泛了红。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他的赎罪么。 那个冷漠、自私而缺席的父亲,是在以这种方式向她的母亲道歉么? 这一刻,程时玥竟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哭。 “若是难受……就哭一会。”谢煊轻声安抚。 “倒也没有特别难受,”程时玥想起那日,与程挚撕破脸时说的话来, “当时我知晓母亲去世的真相,与他对质……他与我道歉。可我对他说,跟我说道歉无用,要他去天上对我娘说……” “他若是活着,我尚且可以继续恨他,可他死了,突然这一切都成了空,我……我有些恨不动了。”程时玥靠进谢煊的怀中,无声地流泪,“母亲曾着人为我算命,说我这一世父母缘浅,原来那是真的……” “阿玥……”无边的酸楚从谢煊心底涌上,他绷着细长的手指,为她揩去眼角的泪水。 “我与时季谋相识多年,知晓他不会趁人之危,加害你的父亲。此事或许是你父亲对他相求,他才答应帮忙……阿玥,程挚这一生或许爱过你母亲,却也实在有愧于你母亲,亦不曾履行过做父亲的责任,如今,这是他的选择。” “或许做这件事,于他而言,也是另一种圆满与解脱。” 他手拂过她微颤的发顶,声音带涩, “从今往后,我的家人都会是你的家人。” “我会善待你的舅家,做你一辈子的靠山,让你的母亲放心。” “阿玥,我以大楚的兴亡起誓,请你信我。” * 天狩二十二年,小满前一日,捷报频传。 镇西王时占率兵活捉纳不达,将其主要部下全数枭首,得项上人头二十三,悉数悬于西烈城池之上。 文夙乘胜追击,剿灭收编反抗的纳不达余部,一统大烈。 女帝欣喜,特命时占亲自率军押送纳不达回京,并在这一日下旨指婚,着令太子谢煊迎娶程家嫡长女时玥。 朝中接连传来喜讯,稳定了革新派的军心。 以沈昭为首的革新派官员走马上任,谏议大夫宋邦等人为首的守旧一派遭到弹劾,从前集伙污告的证据被全数列出。 最终迫于形势,宋邦不得不上书乞骸骨,以全晚节。 消息传入程时玥耳朵里时,她正乘牛车经过京城的中央大街,要去往皇宫。 忽而路过官设女学,程时玥看见了一个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 女老师一身素服,眉黛不施,别有几分情致,正立在门口,一边回答着一位年岁不大的女童的问题。 是程时姝。 “老师,听闻你会的东西可多了,你会都教给我们吗?” “嗯,会的。” “那我若考过了其他人,有机会入宫当女官吗?” “自然。你只消好好学。” 女童充满希望地点头,随后蹦跳着入了学堂。 察觉到有人望来,程时姝抬头。 隔着不长不短的距离,程时玥与她照面,朝她淡淡一笑。 对面的人愣怔了一瞬,随后不太自然地别过头去,跟着更多的女学生一同汇入了学堂。 “走吧。” 程时玥曾无数次对车夫说这句话。 在每一个不得不早起当值的早晨,在每一个被父亲冷视忽略的日子,在每一个从别院孤单回来的夜晚。 每一次心绪都各不相同,却都或多或少带着匮乏与涩意。 而终于有一日,她可以带着无边惬意和祝福,说出这一句。 走吧。 向前,走吧。 【作者有话说】 还记得前面剧情里,程时玥骑马路过大街时,跟妈妈说想要入女学、当女官的那个女童吗?[摸头] 感谢喵酱9的营养液~[摸头] 明天见咯! 正文 第66章 圣上的赐婚令一下,程时玥便暂且卸下了女官之职,开始要承担起更大的责任来。 宫中派来了一众教习人员,却除却嬷嬷悉心教导内闱之事外,还有老师教琴棋书画等通识,更有甚者,女帝还派来太子的老师,为她讲习治国、军事、纵横之术。 曾经在侯府,程时玥不像程时姝那样配有专门的先生,在女学时所学的知识,亦不曾涵盖如此之广,如今得到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程时玥虽稍稍辛苦些,却觉得如获至宝。 经前些日的连夜赶工,程时玥新府邸已修完毕。 先生与嬷嬷们住在客院,白日教习,夜晚便放她休息。 这日下了课后,程时玥刚送走先生,听见前厅传来小儿的娇声,便知晓是舅舅一家又来串门了。 大约是有心人特意安排,两座宅子仅隔一巷,步行不过半炷香时间。 程时玥笑迎了出去,“舅舅,舅妈,弟弟,你们来了。” 舅妈命人将大包小包的礼物归置好,嗔道:“允儿吵着要来姐姐家,要与云朵玩。” 程时玥望着笑得灿然:“快请进来,厨娘正在忙着呢。” 舅舅与舅妈年轻时忙于将生意做大,并未生子,直到中年才得了个儿子,如今才刚五岁,唤作允儿。 允儿正是懵懵懂懂又爱玩的年纪,上回来程时玥宅子玩过一趟,便惦记上了雪白滚圆如毛球似的小狗云朵。 程时玥将舅舅、舅妈二人迎入屋内。 “你这宅子,倒是比上回更有人气儿了。”舅妈望着程时玥,笑得慈祥,“看这些家私都是名贵木头,除了圣上赏赐,恐怕殿下也费了不少功夫吧?” 程时玥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前厅正是殿下命匠人,按按我们二人共同设想规划的。” 其实除了前厅,这整座宅子的一草一木,皆是谢煊全权安排,程时玥只负责出出主意。 他的审美极好,各类装潢既不奢靡浮夸,却又恰好到处地透着金尊玉贵的质感。 如他的人一般,能满意到她心坎里去。 只是独有一点,程时玥不满意,那便是卧房。 这处府邸的卧房,比之前在怀远坊那小宅子的卧房要宽敞太多,因此之前谢煊所赠的家具放入卧室后,还空出了不少空间。 这空出的部位,程时玥原本是想做一个小书架子,用来放一些睡前所看的杂书的,可谢煊却坚持要做一处秋千。 程时玥实在不解,为何秋千不做在庭外,当时那人回答的是:“庭外要做,屋内亦然。” 再追问其原因,谢煊便挑眉不答了。 “真是犟种……”程时玥忍不住喃喃出声。 “什么?”舅妈狐疑地看着程时玥。 “啊……没什么,舅妈,我随口乱说的。”程时玥笑道,“我们先去饭厅等着吧,学了一整日,我都饿了。” 说罢,她领着二人转到饭厅。 侍女端来点心与好茶,三人边吃边聊,正畅快时,门外传来小阵喧哗声。 自赐婚后,宫中的赏赐便如流水不绝地送来,程时玥早已习以为常。 这次她自然也以为是来赏了。 却不料舅舅与舅娘忽而起立,朝身后行礼:“不知太子殿下光临,我等有失远迎。” “殿下?” 程时玥回头,清拔修挺的男子便从屋外走来。 “派人来送东西,顺便得空来看看阿玥。” 说着,程时玥便看着两架精巧的秋千叫人从跟前搬过去。 “……”果真,刚说完他就来了。 “阿玥,我们这儿不用你招待,你快跟去看看。”舅妈朝程时玥使眼色,“快去,别怠慢了人给你送东西呢。” 程时玥不得已辞别二人,硬着头皮,跟着谢煊入了院子。 “不是说了不要两只秋千的么。”她望着他那副好整以暇的模样,娇俏脸上带了两分恼意,“你平时什么事都依我,怎么这回……” “嘘,别吵。”谢煊一手将她拉到院墙一侧。 还未来得及反应,略微凌厉的吻便压了下来。 他唇锋薄削,吻她的时候很慢,却很用力。 光天化日之下,里外的匠人安装秋千的叮叮咚咚声清晰入耳,引得程时玥做贼心虚一般,呼吸越加紊乱,却又不敢大口喘息。 腰间被禁锢得极紧,他身上苏合香气夹杂冷梅的香气灌入她的鼻腔,直吻得她发晕。 正隐隐期待着他唇齿深入时,他却忽然撤开,伸手扶住了她骤然发软靠着墙根的身子。 “你……欺负人……”程时玥虚着声音小声控诉。 “这叫欺负?”谢煊微冷的嗓音带了两分满意。 这几日她忙于学习,他亦忙于政事。 两三日未见,她的反应,看起来也很想他。 “可是阿玥,你好似很喜欢被我欺负。”他眸光发暗,再度欺身靠近,修长指骨仔细擦去她唇边斑驳的口脂,“这里擦花了……一会记得补上。” 说罢,他再次俯身而下,以唇将剩余的口脂抹开。 …… 回到饭厅已是一炷香后。 正值晚饭时间,各色菜肴已经开始陆陆续续上桌。 按理太子身份高贵,用餐时应坐主位。 谢煊却辞让,将主位让给舅舅、舅妈二人,自己则与程时玥坐在下首。 因是家宴,允儿在丫鬟的照顾下也坐上了桌。 小家伙还是第一次见谢煊,舅妈教他与谢煊行礼,称呼“太子殿下”,他却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奶声奶气地叫道:“太子殿下哥哥。” 这一声,逗乐了一屋子人。 程时玥笑:“允儿,不如便叫太子哥哥,或者就叫哥哥吧。” 允儿似懂非懂,却依言喊道:“太子哥哥。” 谢煊从衣带上解下一块玉佩,交到允儿手中,“初次见面,较为突然,这玉佩尚且拿得出手,便作为见面礼赠给允儿弟弟。” 舅舅与舅妈忙要领着允儿跪下谢恩,程时玥却拦了她,温声道:“舅妈,允峥的心意而已,您这样可就是生分了。” 听程时玥这么一说,二人小心翼翼地瞧了一眼谢煊。 太子殿下正望向允儿,眉宇间神色柔和一片……舅妈与舅舅相视一眼,安心地坐回了原处。 原来传言中冷情又生人勿进的太子,对外甥女很是看重。 “圣上与殿下待阿玥好,连带着待我们也好,真好,我等真不知要如何感谢……”舅舅心中感慨,满上酒水,“殿下,这一杯为臣敬您,往后阿玥,还要劳您照顾。” 谢煊举起酒杯,“莫要客气,二位是我的长辈,疼爱阿玥,自然也是我分内之事。” 程时玥望着两人酒杯相碰,眼角又忍不住微微湿了。 他说,他会是她一生的依靠。 于是他真的用实际行动在证明给她看,将她的长辈当成自己的长辈去尊敬,将她的弟弟当成自己的弟弟去关怀。 正感动间,身侧的允儿竟不知为何,开始用嘴啃起了桌沿。 “允儿,你这是跟谁学的毛病呢。”舅妈伸手将允儿从桌前扒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对谢煊道,“小娃儿正是爱模仿的时候,许是跟阿玥养的那条狗学的,到处啃。” 谁料赵允把头摇得似拨浪鼓,伸出白白胖胖的手指,指着谢煊道:“允儿跟太子哥哥学的!” “?” 众目睽睽之下,赵允认真道:“太子哥哥啃姐姐了,我方才瞧见他啃姐姐的……” 话还未说完,舅妈就已经将小娃儿漏风的嘴捂住了。 “咳……这个嘛,殿下,我们这小儿从小放养,管教不周,还请殿下宽恕。” “对对对,小娃不懂事,胡说惯了,殿下莫要一般见识……” 倒是谢煊一派淡然,目光略过身侧如乌龟一般缩着头的程时玥,“……无妨,童言无忌。” 程时玥脸红得要滴出水来,却不知要如何消解,只好一味地往嘴里塞菜,来掩饰自己的万分尴尬。 谁料允儿一把扒开自家母亲的手:“娘,桌子不好啃,我,我也要啃姐……” 谢煊脸色肉眼可见地凝住。 下一刻,舅舅将允儿像抓小鸡仔一样地拎了出去。 在后头憋笑憋得难受的青橘与丁炎,终于才有机会破功笑出了声。 * 镇西王时占押送纳不达回京在即,按理原应是帝王亲迎功臣。 然近日圣上旧疾仍未得见好转,只好下令以太子代劳。 谢煊对着屋内铜镜正了衣冠,见程时玥亦拖着疲惫的身子起身穿衣,诧异道:“不多睡会?” 程时玥红着脸,幽怨瞪了他一眼。 昨夜她终于以亲身经历明白,屋内那秋千的作用了。 “他救我一命,于理,我该去迎接的……怎么,不许我去?” “你现在脾气倒是大了。”又是瞪他又是质问他的,近日母皇都不再对他如此了。 谢煊矜贵的俊脸绷了绷,嘴上却是妥协道,“同行可以,但他惦记着你,你不许与他独处。” “知道啦,我的殿下。”程时玥将笑意化为一个啄吻,飞快地印在了他的面颊。 谢煊依旧冷着脸,一声不吭。 只是片刻后,脸上却微微发了热,余温久久难消。 …… 准太子妃随太子殿下迎接功臣,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到了城关,远远便见着了镇西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吹响,庄严肃穆。 时占在队伍里一骑当先,身后的囚笼中,坐着一个神色枯槁的中年男子。 时占打马向前,高声呼喝:“臣时占幸不辱使命,将乱臣纳不达带回京师!” “开城门,迎功臣。” 谢煊展臂一挥,随即城门缓缓大开,夹道百姓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大烈滋扰大楚边关经年,今朝终于俯首称臣,这是何等的千古盛事! 纵使多年之后。 这气吞山河的伟烈,激荡人心的场景,犹在所有人血脉中冲撞不息,令所有亲历者振奋难平。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程时玥:传下去,谢煊是我养的狗 谢煊:? 丁炎、青橘:我们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这几天胃病复发,痛得厉害,码字速度比较慢,只能尽量坚持日更,时间难以保证9点整。 争取明天及时更,不及时的话还是会挂假条,莫等,可以第二天看,谢谢饱饱们的追订。 晚安,明天见[摸头] 正文 第67章 朝阳的金辉越过乾元殿高阔的门槛,映照在女帝威严清隽的面容之上。 只是两三月未见,这后生竟比之前瘦削了不少,不如从前那般矫健。 程家姑娘那一刀,或许是捅得不浅…… “时占,你此番再度有功,却已是封无可封。”女帝收起思绪望向他,“可有想要的旁的赏赐?” 听见“赏赐”二字,时占的眼神微亮,很快又黯淡了半分。 可很快他嘴角含笑,仿佛方才的变化都只是错觉。 他向前迈出一步,朝女帝拱手折腰,声音激越铿锵:“臣别无所求,只求圣上康健长寿,国祚永昌。” “好,时家果然满门忠烈。”女帝抚掌淡笑,正要开口赏赐金银,却忽而大声咳嗽起来。 整座殿内的气氛忽而转变,由大胜的喜庆陷入到诡异的死寂。 空气霎时凝固,压得人胸腔窒闷,女帝的咳嗽声却久久不绝,竟似要将肝肺都咳出来一般。 “陛下……可要召御医?”身侧延秀躬身上前请示。 “不必……”她一手沉沉压在御座边缘,低声喘息,“朕是陈年旧疾。” 群臣皆知,当年伐齐时,圣上亲去前线督战,曾差点染疾而身死,后来即使治好,却依然落下沉疴。 数年来,她都不曾露出这样的疲态,只是这回—— 她的喘息仍久儿未停。 仿佛于她而言,只是维持端坐的姿态,都已经有些吃力。 好一会儿,女帝才缓缓抬头。 “朕膺天命,廿载有余,夙夜剔厉,而天不假年……” 女帝声音沉缓,划破寂静的大殿,传入殿内的每一个角落。 “太子谢煊,性公正仁厚,监国以来,已显经纬之才……” 偌大的宫殿一片沉寂,群臣皆为躬身,不敢直视天颜,只能不约而同看向金殿左侧的太子谢煊。 及他身侧的女子。 女帝的目光亦轻缓落于二人身上。 “朕,命太子大婚以后,继承大统,总揽万机。” 在死寂足以扼杀一切之际,在流言蜚语蠢蠢滋生的前夕—— “陛下圣明!”一道铿锵有力的声音石破天惊,刺破所有观望与静默。 时占以前额重重磕向地面:“陛下深虑社稷,择贤禅让,臣愿誓死效忠!” 紧跟着文相出列,以头叩地,声音苍劲:“陛下此举,实乃泽被苍生、安固国本之良策,亦是万民福泽!” 余下大臣终似如梦初醒—— “圣上圣明!太子可承大业!” “圣上圣明!大楚江山永固!” “圣上圣明,大楚国祚绵延!” …… 呼声响彻云霄,巍峨的宇殿被声浪鼓动,震得金顶之上的琉璃瓦都嗡嗡作响,将栖息的鸟群惊得高飞。 高冠玉簪起伏如波涛翻墨,膝盖与地砖相触之声连成混响。 御座下的人潮俯倒,光影深处的女帝以几乎无法察觉的弧度,微微勾了唇角。 “儿臣定与阿玥同心协力,永固社稷,不辱使命。” 谢煊于万众瞩目间,转而向一旁的妙龄女子,伸出手来。 程时玥微微一愣,朝他伸出手去。 粉白的指尖落在他宽阔又嶙峋的手掌之上。 谢煊将她轻轻一拉,她便从他的侧后方,变为立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 这一刻程时玥忽而想起,那日在春县—— 他问:“喜欢这里么?” 她答:“喜欢。” “喜欢吃的?” “不只是吃的。”程时玥笑着,“这里的人们很热情,很淳朴。” “还有,允峥,在这里相爱的人,都一直肩并着肩,谁也不会落下谁。” 如云朵那泥泞湿软的小爪子敲击了她的心防,程时玥的心底顿时软陷,一塌糊涂。 原来她随口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底。 他要与她并肩,他们谁也不会落下谁。 抬眼间,他眉宇淡然,眼中似有光华流转,带着她齐齐下拜,谢过女帝恩典。 * 人逢喜事,门庭便会热闹起来。 拜帖雪片般地涌入县主府,程时玥命青橘和丁炎推脱,以仍在戴孝为由,一律不见。 直到她突然看见了程时姝,不知为何竟偷偷绕开侍从,独自闯了进来。 青橘原本在侯府就受过程时姝的气,问道:“主子,要不要我也去给她些颜色……” “不必,”程时玥远远望着因被侍从追逐而有些狼狈的程时姝,道,“叫她进来吧。” 县主府的正厅,装潢大气婉约,却不失矜贵。 程时玥端坐在主位,衣裳素净,不施粉黛。 程时姝亦一身素缟,素面朝天。 或许是接连遭遇了夫妻和离、母亲离家、父亲亡故这些变数,又或许是在女学的这些日子,叫程时姝接触了新的希望。 总之,她似乎变化挺大,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端庄沉静,不再如从前那般热烈高调,目中无人。 而此刻。 她眼角发红,像是将将哭过。 “妹妹闯入我这,是要有何贵干。” “你……” “妹妹”两字戳痛了程时姝的神经,她咬着牙睨程时玥。 程时玥柳眉轻挑,平静温和地回睨了过去。 程时姝想起来此的目的,垂眸道:“听闻时占回王府后,突然昏迷不醒,我想此事,应该告诉你知道。” 程时玥心下一惊,却表面不显,道:“我与前姐夫交集不多,这样的事,告诉我可没用,得差人告知圣上才行。可有请大夫去瞧?” 一声冷笑入了程时玥的耳。 程时姝苦笑道:“邱老亲去看了,说是大烈的七魂香,神仙难解……” “怎么会这样?” 这话脱口而出后,*程时玥才想起,她曾在文乐带来的大烈典籍中,见过对七魂香的描述。 此药以十五日为一周期,周而复始,若不在十五日之前及时饮用特制解药,到了毒发那日,便会七魂俱散,吐血而亡。 “听他军中部下说,是纳不达生性多疑,为给自己留下后路,骗他饮下了这七魂香,只将解药留在自己手中。若是他敢有二心,便销毁解药,叫他一命呜呼……” 程时姝说着情绪便开始失控,“你可知,时占他,他为了做戏做成全套,竟连我也瞒了过去……他生生挨了我一刀,之后伤还未好全,又饮下了纳不达这七魂香,日夜练兵、攻城……” 程时玥衣袍中的拳头骤然握紧。 除了日夜练兵、攻城这些,他甚至还不远千里,亲自去救了她一命。 原来怪不得…… 怪不得救下她那日,他会那样离经叛道地问上她一句,愿不愿跟他走…… 程时玥当时真的以为,他胆敢惦记着前妻的亲妹,绝难属于正人君子之列,差点就连请他自重的话,都要脱口而出。 却没想到他竟是服下毒药之后,又带伤奔袭千里。 怪不得那日在藏锋山上,他离去时,身形竟有些不稳,叫她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 推算着日子,那日竟正是毒发的前一日。 原来,他那日的发问,并不是轻挑浪荡。 而是以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份,豁出去地在询问,一个没有结果的结果。 那时,他会是怎样的心情? 会不会有一点孤独,会不会有一点自怜,抑或是有一点后悔? 这样一个一腔忠诚炽烈的男儿,却要落得如此结果。 程时玥无法真正地接受。 程时玥声音带了两分艰涩,道,“你想去见他,却怕王府中的下人不让你入内,因为你曾以刀刺伤过他。所以你想着,以我县主的名义,带着你去拜会他。” “是。”程时姝道。 “好,我叫人备车,我们……同去见他最后一面。” 华贵的牛车载着姐妹俩去往王府,二人相顾无言。 程时玥捧一本书正读,偶然抬头,发现程时姝正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衣襟上悬挂的玉坠。 那是云先生所赠之物,这些日她一身素服戴孝,那玉坠与衣裳颜色很搭。 许是被发现自己偷看,程时姝的眼神便从玉坠上撇开。 过一会儿,她有些意味不明道:“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命很好。” 程时玥便笑了,“是么,自小丧母,寄人篱下,如今又丧父,这便是命好?” 程时姝便不说话了。 片刻后,她又有些赌着气道:“从前的命好不好的,都是过去的事了,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活,不会过得比你差的。” “那我拭目以待。” …… 镇西王府。 程时玥递了帖子,随后光明正大地携程时姝进府,一路畅通无阻。 “见过县主,见过王妃……程家娘子。” 路过的丫鬟小厮见了程时姝,好些一时半会儿改不了口,十分尴尬。 然而观程时姝表现却很平淡,甚至有些怔然。 曾经也这是她的家。 不过几个月光景,便什么也不是了。 二人随管家领着,进入时占的院子,邱老正与几位御医坐在院外阴凉之下,似商讨着用药之法,连二人经过都未发觉。 程时玥并未上前去打搅他们。 只是从他们讨论时走漏的只言片语看来,几乎是很难回天。 “县主,您先请。”行至屋前,管家躬身相迎。 “我?”程时玥与程时姝对视一眼,两人眼中都带了诧异。 “是的,王爷先请您入内,一会儿再请程姑娘单独见。”管家道。 程时玥吸一口气,提着裙摆,入了内。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女帝:朕有什么错,朕只是全年无休地连上二十多年的班,想找个理由提前退休罢了[化了] 云先生:支持老婆,把这摊事扔给冤种儿子就好,咱们去嗨[狗头叼玫瑰] 谢煊:? p.s,女帝不会领盒饭的,主要是皇帝也不想天天上班[三花猫头] 再p.s,涉及时占的剧情,不会再有雄竞,放心。 感谢sqwFJ、橙子、糖炒栗子小天使的营养液!~ 明天见! 正文 第68章 程时玥甫一进屋,便见时占倚靠在床边,面色晦暗,隐隐已有将死之兆。 才不过半日未见,他竟已成了这副模样。 “王爷,您……”程时玥刚一开口,却意识到自己身上落了道发凉的目光。 微一侧目,赫然是一个清俊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眸。 “允……殿下?”程时玥愣了愣,“你出门前,不是说有要事么?” “这便是了,”谢煊似乎对她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脸色有些莫名冷清,“看来县主也是特意来这一趟,巧了。” 程时玥只感觉这句“县主”叫得有点不对味儿。 “坐。”正犹豫要怎么接他的话,谢煊便已经招呼她落座。 倒像是他才是这王府的主人。 程时玥:“……” 时占看了看两人,声音虚浮道:“是我……吩咐管家,若是县主前来拜访,便直接领她入内……殿下莫要见怪。” “你再多说两句,就真要死了。”谢煊冷道。 时占倒是费力一笑:“少来唬我,我时家的人,就没有一个贪生怕死的。” “好了,好了,你们原来也一直这样么?”程时玥清灵的眸中流露出无奈,“我与时姝一同来看看王爷,不知王爷现在感觉如何,有什么是我们能替王爷做的么?” “没有。”时占嘴角牵扯出一丝自嘲,“就算有,你也做不了。” 一语既出,程时玥心头微滞,看向谢煊。 只是还好,他神色平淡,似没有什么反应。 “是啊,那些个岐黄之术我压根不懂,我能做的,只能是将程时姝带来,见你一面。”说完此话,程时玥望向时占。 “那便多谢县主,顺便来送我最后一程。” 时占笑得散漫不羁,仿佛生命消逝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一个无关紧要之人。 程时玥皱起好看的柳眉,劝道:“莫要说这晦气话……我见邱老与御医都来了,定会有法子的。” “法子是有,”时占笑道,“七魂草解药的药方我也有,只是炼制时间太长,来不及了。” “炼制的时间要多长?”程时玥追问道。 谢煊看了她一眼,声音带涩:“一月有余……确切而说,是七七四十九天。” “此毒是大烈王庭的秘密毒药,民间鲜少有人知晓,至于解药,就更少有人炼制。时占活捉纳不达之前,纳不达便已销毁了解药。”谢煊补充道,“如今虽药方、药材俱在,却来不及了。” “允峥说得对,恐怕挨不过今日,我便要……咳咳、咳咳……” 来不及说完,时占喷出一口如注的鲜血。 一旁谢煊眼疾手快地横来一挡,才堪堪挡住血珠飞溅上程时玥的衣衫。 “时占!” “时季谋!” 伴随一声娇喝,程时姝满眼通红地推门而入,看那神情,显然是方才已在门外偷听了三人所有的对话。 不顾时占伸手挥开她,也不顾鲜血沾染上了素色衣袍, 她一边大哭一边叫骂:“你这人皮糙肉厚,哪有那么好杀!你给我起来!给我起来!” 说着,她就要去扯时占起身。 “别,别闹了,大小姐。” 时占喘息着最后一口气,道:“大小姐,和离书我早已经给你了,我从未碰过你,你可以、可以……再嫁。还有什么不满意么?还是说,你缺钱,我去叫人给……” “我不要……”程时姝哭成了泪人,“我不要钱,你能不能别死,这世上对我好过的人,已经没有几个了……是我当时没选择信你,是我、是我没问过你,就背叛了你……” “把她带出去等。”谢煊招呼下人,将失态的程时姝扶了出去。 她离去时,一边流泪,一边控诉:“我……我……为什么对我好的人,都没有好下场,为什么,为什么……” “叫二位看笑话了。”时占俊美苍白的容貌上费力扯出一丝淡笑,“臣,多谢二位,前来送行。” 说完这句,他不再有任何力气再听、再说,只是微微笑着,靠在床头。 ——属于他的时间,好似静止了。 谢煊与程时玥,沉默立着。似在致敬。似在哀思。 时家满门忠烈。 祖父随女帝伐齐,身先士卒,战死沙场,父亲守城,亦战死,叔父,亦死。 如今轮到时占,死时,甚至未曾留后。 “时家一脉,绝于此。”沉恸的话语,一字一字,谢煊从牙缝中蹦出。 他漆清深黑的眼中,似有大雾弥漫。 “将虽身陨,忠魂难消……时占,守卫大楚是你应尽的职责,然,谢氏欠你。” 程时玥亦不知不觉,蓄满泪水。 她看着谢煊,朝他缓缓、深深,行了一揖礼。 终于,有什么透明的物体,从他清隽的脸颊边缘,迅速滑落。 …… 王府上下,悲歌阵阵。 程时玥想要带程时姝离去,她却死活不依,于是她只好将程时姝留在了镇西王府。 谢煊也留在那儿处理后事,只有她一人乘车回到府中。 大婚在即,她尚有各项课业要学习;圣上身子越发不好,大烈归顺各项事宜、都护府长官的人选、战后抚恤与城池重建……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千头万绪,等着人来一一商定。 她要多学些,这样才能担得起圣上殷殷所托。 或许等她知道得再多些,才能护住朝中更多的忠臣良将,减少如时占这样的牺牲。 她,没有时间难过。 坐在书房内温了会儿书,或许是因为太累,她竟不知不觉靠在书桌上睡着了。 再醒来时,竟是被他单手搂抱在怀中。 他正一手托着她,一手准备熄灭屋内的灯火。 “允峥……” 程时玥轻轻唤他,这才发现天已经黑了。 “嗯。”他声音很轻,淡声带着两分埋怨,“母皇派给你的课业也太重了。” “不,这是我自己额外要求的,与圣上无关。”程时玥将细长温软的手臂环住他的脖颈,声音清软,“我得赶上你,才能配得上那个位置。” “你本来就配得上。”谢煊答得不假思索,“阿玥,下回若再这样说,我会不高兴。” “允峥……” 从与他相识开始,他好似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不要看轻了自己。 轻柔的暖意涌上心头。 然而下一刻,她想起了什么,面容上又染上两分愁绪:“程时姝她……还在镇西王府么?” “你是想问时季谋那小子吧。”谢煊这回答她时,脸色并不好看,且不再有哀婉之色。 程时玥总觉得他的反应怪怪的,斟酌了一下,她道:“允峥,死者为大,要不……换个称呼?” “他没死。”谢煊冷声道。 “啊……” 望着怀中美人那睁大杏眼、惊愕的模样,谢煊嗤了一声:“父亲这些年云游四海,什么东西都爱收罗一点,竟在前阵子游历带回来的包裹中,恰好翻出了几颗七魂香的解药。” “这……真的?”那双杏眼瞬间有了亮色,带着十分的欣喜,“那时占现下已经吃下解药了吧?” 谢煊极其爱看她笑是真的,此刻觉得心里吃味也是真的。 “……知道他不用死了,你就这么高兴?” “……这,我只是……只是觉得那是一条人命,何况是一位护佑百姓的良将之命。” 程时玥回得磕磕巴巴,余光瞥了一眼谢煊。 见他依旧冷冷地摆谱,只好凑过脖子,亲了亲他的喉结。 “是,你连猫狗的命都舍不得,自然也舍不得他那一条命。”谢煊压着声音道。 这话听起来似乎没错,可程时玥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呢…… “哎呀,你,你就别生我气嘛……啊……” 一声娇呼之下,她被举过他肩头,扛入了他亲自设计的卧房。 “你之前说,要为时占做什么?嗯?” “你们俩当着我的面,打哑谜?眉来眼去?” 程时玥被扔在床上,看着他身形逼近,有一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我,我没有……只是看着他可怜……啊!” 谢煊一把扯过程时玥的手,牙关中缓缓蹦出一句话,“看在他是病人的份上,今日,我不揍他。但你……” “你……总不能揍我吧!”程时玥委屈巴巴道,眼神却带着两分恃宠而骄出卖了她。 “嗯,我自然不舍得揍你。”谢煊气极反笑,一时想不到有什么法子能罚她。 忽而他想起了什么,倾身过去,就着他握住的那柔软如凝脂的手,将她的手摁向身下起伏的阴影。 程时玥兀地一僵。 旋即脸颊以极快的速度,漫上湿热的红潮:“你,你……” “我什么。”他嘴角勾起两分蓄谋已久的淡笑,“阿玥,记不记得在春县的时候,你欠我点什么。” 程时玥脑子里嗡然一下,瞬间回忆起所有。 “等到了京城,再补上。” “等到了京城……” “再补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阿玥,不要不认账。” “我、我没有……” 在她的惊呼声中,他牙尖咬住她的耳朵边缘。 “没有就好。”耳垂的软肉传来轻声的厮磨,冷冷清清的声音却让她遐想出两分旖旎的湿潮。 他极浅的笑意带着蛊惑侵入她的心防,每一次啃咬都让她窒息与战栗。 “所以,不是学过么……” “来,试试。”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 时占:听说你们俩夫妇到处说本王死了?还为本王哭了? 谢煊:…… 程时玥:…… 谢煊:忘记告诉你,父亲包裹里那三颗解药放太久,有味儿了,为了活命,你先忍忍。 时占:? 时占也是一美强惨,时占视角的番外开始动笔,有兴趣到时候可以看。 感谢sqwFJ小天使的营养液*2 明天见。 正文 第69章 这一日天朗气清。 重修过的玄觉寺宏伟庄严,在京城碧蓝天空映衬之下散发着古意,一辆华贵宽敞的马车停在寺旁。 “小师父,我家小姐前来祭拜夫人,烦请您领路。” 寺门前坐着的年轻僧人抬头一望,见这丫鬟面生,连带着身旁的貌美女子也很是面生。 于是脸上带了一丝犹疑。 玄觉寺常年接受香客信士供奉,除此之外,也有少量信士的骨灰或灵牌存放于后堂,日夜有高僧诵经超度。 “我们小姐姓程,过来祭拜她母亲赵氏。” 僧人恍然道:“原来是程姑娘,请随我来。” 后堂存放骨灰的位置有限,每年都默认需要为庙里捐上一笔香火钱,因此,往往只有富庶的人家才有这样的余钱。 这程姑娘却是个例外。 几年前,她一直在庙宇外救济猫犬,叫方丈发现她这善举后,特许她将亡母的骨灰存放于此,以感念她慈悲为怀。 “程姑娘许久没来了,这近日都忙些什么呢?” “我们见过么?”程时玥有些意外,她印象中并未见过这僧人。 “您没见过我,我倒是听说过您,之前来的香客都与我打听您呢,说您貌比天仙……” 饶是年轻僧人尽量目不斜视,却仍意识到这位娇美的香客如今的地位已经今非昔比——曾经她总是坐一辆破旧马车而来,身后也只有一个丫鬟,而如今却…… 正揣测着这曾经落魄的美人如今是靠什么过得光鲜了起来,便见到一张清绝如玉、不带一丝感情的脸。 那张脸上的眼睛就如淬了尖锐的冰锥,似要将他洞穿一般。 “带路,废话少说。” 那男子清冷矜贵实非凡物,只冷然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摄人气场。 那年轻僧人连忙道了声“是”,加快了步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一路他总觉得如芒在背,却不敢回头确认。 后堂清净,只有高僧打坐诵经。 程时玥与谢煊并排入内,一眼便看到了赵乐平所在的位置。 青橘拿来跪垫,程时玥就着刚一跪下。 却见一旁谢煊竟也跟着撩袍,跪于她的身侧。 “允峥,你……” “既然是第一次见岳母,总得诚心。”谢煊神情平淡自如,似在说一件极为平常的小事。 中元节将至,知晓她今日一早要祭奠母亲,他便推了早朝要跟着来,拗也拗不过,程时玥便也只好随他了。 只是君臣之礼一贯大于家礼,谢煊身为太子,本不应跪于程时玥的母亲。 他这一跪,叫一旁伺候的青橘都瞪大了眼。 程时玥看得心中发酸,柔声嗔怪道:“怪不得你不让延庆他们跟着,原来是想着这事。” 谢煊不说话,代表默认。 “母亲,我带他来见你了。”程时玥低头,颇有些自嘲道,“你曾说我会嫁得如意郎君,那么长时间里,我总不信。再过两个月,我便要与他成婚了……” “他是一个心怀天下之人,虽看起来不好接近,但……他一直待我很好。” “我就要做太子妃了,你母亲,您没想到吧……我会与他一起努力,让更多的百姓过上好日子,让他们不再经历您这样的事……” 程时玥说到这里,泪眼不禁簌簌,她抬眼看着牌位,笃定道,“如果我们做到了,您一定会高兴的吧。” “母亲,您在那边好好的,等过阵子您的忌日,我再来看您。” “允峥,你有什么话要与我母亲说么?”程时玥泪眼含笑望向他时,谢煊心中忽地一痛。 “我对岳母的话,方才已在心里说过了。”谢煊递过一方干净的手帕。 “……什么话,不能当我的面说么?”程时玥鼻尖红红地伸手接过,有些啼笑皆非。 “不能。”谢煊淡声道,“岳母保佑你嫁得如意郎君,朝她许愿定是很灵。我便也朝岳母许了个愿。” 他慢悠悠站过来,慢慢扶起她,又替她拍拍她裙摆的尘,“告诉你,不灵了怎么办?” “那……那我还是不问了,行了吧。” “嗯,你乖。” 谢煊执起她手,藏于袖中,刚与她一同迈出后堂的门槛。 便见方丈与一众高僧刚好赶来。 “不知太子殿下、准太子妃驾临,老衲失敬。” 见谢煊神色一派冷然,方丈行礼致歉道,“方才那小僧去年才剃度,俗心未泯,老衲已训诫令其闭门思过,还请殿下宽恕。” 谢煊这才神色稍稍缓和,“此为佛门净地,孤本不欲求特殊对待,只是那赵氏是未来皇后的生母,还望方丈稍加关照。” 方丈面色一凛,连声称是,心中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赶来时他便隐隐觉察出不对,太子殿下从不信神佛,七年前奉命重修寺庙后便鲜少来此,莫不是来报的僧人看错? 且那小僧竟还说,太子殿下是陪着位姑娘来的……可如今谁人不知,两月后便是太子殿下的大婚? 此番经由太子殿下一说,他才知晓,原来圣上钦定的准太子妃,竟就是这位时常救济弱小、心慈人善的程姑娘! 待出了寺庙,程时玥才犹豫着道:“允峥,我记得你从不喜欢臣子假公济私,今日你却为我母亲的事开口求人,这样或许不妥。” “有何不妥?你是未来的皇后,你的事,怎能算是私事。”谢煊说得理所当然,“何况……我从不需要求人。” 也是,一直以来,都是别人求他。 程时玥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可你这样,不怕我恃宠而骄么? 谢煊面带不解,却是压低声音凑近,以两个人才听得见的声音,半哑着在她耳边轻轻吹过暧昧一句—— “能有多娇……叫我见识一下。” 直到看着她连耳尖都染上浅红,他才终于发出愉悦的闷笑。 “小姐您瞧,那是文姑娘!”青橘跟在身后提醒道。 远处走来一对男女,竟是文鸢与谢凛。 “我告诉你,你挨了那一刀后,我可是日日都在这寺里许愿,现在带你还愿来了,你别一副不识好歹的样子。”文鸢严肃敦促谢凛道,“要面带虔诚!” “知道了知道了,面带虔诚不可造次,都按您说的来,您文舍人让我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文鸢那跟在谢凛身后的态势,活像个赶牛赶羊的倌儿,而谢凛则恰恰就像那任她驱赶的牛羊,一脸的服气,没有一点反抗的迹象。 只不过大约是失血较多的缘故,谢凛面色依旧还是有些苍白。 四人再度打了照面,这回都是大大方方的,不像上回那般……尴尬又刺激。 “皇兄?好巧,你们也来上香啊?”谢凛见到谢煊,整个人又话多了起来,“这玄觉寺可灵了呢,宫变那回我不是挨了一刀么,差点命都没了,嘿,你猜怎么着,还得是靠阿鸢天天给我许愿祈福,才把我救回来……” “你信这个?”谢煊冷声嗤道。 “信啊,你不信?你不信你跟嫂嫂来这干什么?” “哦,”谢煊慢条斯理地睨一眼谢凛,道,“陪你皇嫂来祭奠她母亲,顺便见一见岳母大人。” “你……谢允峥,你明明知道文相还未松口准我娶她,你就故意要拿你的婚事在我跟前炫耀?”谢凛咬得牙痒痒。 “谁先炫耀的,没记错是你吧。”谢煊一击毙命。 “好了好了,这么大人了还斗嘴,臣子们要是见到你们这样,指不定要笑掉大牙。”程时玥温声笑着劝架。 文鸢更是直接拧住谢凛的胳膊肉拖走:“走了走了,成天像个斗鸡似的,丢不丢人。” 两人将各自的男人拉开,分别时相视一笑。 “阿玥,过几日我又去看你!” “好呢,随时恭候。” 四人分别,程时玥扶着谢煊的手上了马车。 纤纤素手撩起马车的帘子,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程时玥笑得醉人。 “方才在庙里还哭呢,何事又笑得这么开心?” 身后的人将她拢在胸前,氤氲凛冽的苏合香气笼罩她的嗅觉。 程时玥深深吸一口气,微笑道:“允峥,我觉得我好幸福。有你,有阿鸢,有很多关心我们的人。真好啊……” “你会更幸福的。” 谢煊垂眸看着她卷翘的睫,心中一片软塌,“我保证。” 他想起方才在玄觉寺的后堂。 他虔诚地跪在黑石地板上,闭着眼,对着她母亲许下的诚挚愿望—— “如果您真的在天有灵。” “那就请您保佑我,能做阿玥一世的倚仗吧。” …… * 天狩二十二年,中秋。 朱雀正街以千百丈素沙铺道,百姓夹道相迎,太子妃的朱漆金翅礼舆浩浩荡荡,穿过正街,落在东宫殿前。 宫城之内,百官肃穆,持笏列队,夹道相迎。 程时玥一头乌发盘起,凤冠镶珠点翠,身着的织金长袍拖地丈许,一手以金丝绣凤团扇遮面,只露出一截白皙的下颈。 而她身侧的男子一身绛色纱袍,清拔冷冽,以修长指骨握住那连接二人的红绸,携她并肩迈上台阶。 礼官高唱却扇之礼后,程时玥摘下扇子,与他恬然相视而笑。 曾经遥不可及的那一人,如今就在身前,无数个梦中追逐的月光,也终于只落在她身上。 一只一剖为二的葫芦盛满美酒,被女官恭敬呈上。 程时玥与谢煊一人执起一半,对饮而下,随后被送入洞房。 屋内红烛千树,映得程时玥杏圆眼中金波凌凌,熠熠生辉。 葫芦中的酒不烈,谢煊却已经觉得自己有些醉了。 依稀间忆起曾经,她怯怯不安地爬上床榻时的模样。 如今女子如画,娉娉婷婷,落落大方,正就坐在他们的床前,含羞带笑望着自己。 她声音柔柔,尾音勾人:“……允峥,你醉了么,这酒喝得我,竟有些醉了……” 他扶住她的身子,在她耳边轻笑道:“阿玥忘记了,我几乎从未醉过……今日未醉,万顺楼那日未醉,你找上我的那日,亦未醉。” “也是,太子殿下何等自控自持,怎会被区区几杯酒水灌醉了呢……”程时玥晃了晃头,可确实已经有些醉了,她有些疑惑地揽住他的脖子,朝他衣襟里摸去,“允峥,你怎么这般烫,不会是发烧了吧……” 谢煊喟叹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吻住她的纤细柔软的指尖,激起她迷蒙的战栗。 她说得没错,他这一生自控自持,从未行差踏错。 只是—— 红烛帐下,他将娇俏的美人揽入怀中,缓缓叹息—— “阿玥,你是我此生唯一的失控。”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 感谢橙子、喵酱9小天使的营养液~ 正文就此完结啦!7月连载31天没间断,还可以吧[狗头叼玫瑰] 这几天真不太舒服,所以好感谢大家对作者迟更的包容[摸头] 接下来休息两天,调整好身体状态后开始随榜更新番外,也就是下周二开始更新。 先写一个if线,圆女主宝娘亲死去的遗憾。 后面陆续有婚后番外、配角番外~ 周二见! 另外,专栏的预收求收一下!啊啊!赏个预收吧宝宝萌!文案和梗我还在调整,但男主一定是高洁+大情种!